Table of Contents

不朽的科幻史诗 基地系列简介

基地(三部曲之一)

心灵历史学家

心灵历史学家 第1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2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3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4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5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6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7节

心灵历史学家 第8节

百科全书学者

百科全书学者 第1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2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3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4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5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6节

百科全书学者 第7节

市长

市长 第1节

市长 第2节

市长 第3节

市长 第4节

市长 第5节

市长 第6节

市长 第7节

市长 第8节

市长 第9节

行商

行商 第1节

行商 第2节

行商 第3节

行商 第4节

行商 第5节

行商 第6节

商业王侯

商业王侯 第1节

商业王侯 第2节

商业王侯 第3节

商业王侯 第4节

商业王侯 第5节

商业王侯 第6节

商业王侯 第7节

商业王侯 第8节

商业王侯 第9节

商业王侯 第10节

商业王侯 第11节

商业王侯 第12节

基地与帝国(三部曲之二)

序

大序：雄伟壮阔的“宇宙大织锦”

序幕

第一部 将军

导读

第一章 寻找魔术师

第二章 魔术师

第三章 幽灵之手

第四章 皇帝

第五章 战端

第六章 宠臣

第七章 贿赂

第八章 航向川陀

第九章 川陀

第十章 终战

第二部 骡

导读

第十一章 新娘与新郎

第十二章 上尉与市长

第十三章 上尉与小丑

第十四章 突变异种

第十五章 心理学家

第十六章 大会

第十七章 声光琴

第十八章 基地陷落

第十九章 寻找开始

第二十章 谋反者

第二十一章 星空插曲

第二十二章 魂断新川陀

第二十三章 川陀废墟

第二十四章 回转者

第二十五章 心理学家之死

第二十六章 寻找结束

第二基地(三部曲之三)

第一部 骡的寻找

序幕

第一章 二人与骡

第二章 二人无骡

第三章 二人与农夫

第四章 二人与长老

第五章 人与骡

第六章 人、骡与第三者

第二部 基地的寻找

第一章 艾嘉蒂娅

第二章 谢顿计划

第三章 同谋

第四章 迫在眉睫

第五章 偷渡客

第六章 统领

第七章 贵妇

第八章 忧心如焚

第九章 天罗地网

第十章 战端

第十一章 战争

第十二章 幽寂世界

第十三章 终战

第十四章 “我知道……”

第十五章 满意的答案

第十六章 真正的答案

不朽的科幻史诗 基地系列简介

银河帝国已有一万二千年悠久历史，如今一位数学家却作出惊人预言：帝国即将土崩瓦解，整个银河注定化作一片废墟，黑暗时期将会持续整整三万年！

俄裔美籍犹太作家艾西莫夫（IsaacAsimov，1920-1992）是本世纪科幻文坛的超级大师，也是举世闻名的全能通俗作家。著作逾身的艾氏无所不写，但不论他自己或全世界的忠实读者，衷心至爱的仍是他的科幻小说，尤其是他经营了半世纪的科幻史诗“基地”。

长达七巨册的基地系列包括四、五○年代的“基地三部曲”，以及艾氏晚年撰写的两本前传与两本续集。依照故事的先后顺序，完整的书目如下：

前传《基地前奏》《迈向基地》

三部曲《基地》《基地与帝国》《第二基地》

续集《基地边缘》《基地与地球》

其中三部曲由九个中、短篇组成，《迈向基地》包括四个中篇（由于艾氏遽然辞世，计画中的第五篇成了短短数页的跋），其他三册则是真正的长篇巨著。

基地系列的灵感最初来自《罗马帝国衰亡史》，因此在故事架构中，气数已尽的银河帝国占有很重的份量。这一类的时空背景，如今早已成为科幻小说的重要原型。

“心理史学”是这部史诗的中心奇幻因素，而贯穿其间最重要的一个人物，自然就是心理史学宗师、基地之父哈里·谢顿。在三部曲中，谢顿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人物，因此作者晚年特地以他为主角，用两本前传详尽刻划谢顿的一生，以及心理史学与基地的创建经过。耐人寻味的是，艾西莫夫晚年似乎愈来愈认同这个笔下人物，而他也的确与谢顿一样，对人类文明有着高瞻远瞩、悲天悯人的关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正是大师胸怀的最佳写照。

博学多闻、博览群书的艾西莫夫博士从不闭门造车，笔下的科学幻想多少都有所本。例如“心理史学”便是“气体运动论”（物理学）、“群众心理学”（心理学）、“历史决定论”与“群体动力论”（历史学）的综合体；而刺激基地不断成长茁壮的“谢顿危机”，则取材自历史哲学家汤恩比的“挑战与回应”理论。

由于影响人类行为的因素过于复杂，人类又具有自由意志，因此个人行为绝对无法预测。然而当众多个体集合成群时，却又会显现某些规律，正如同在巨观尺度下，气体必定遵循统计方法所导出的定律。艾氏将这些事实推广，藉着笔下不世出的天才谢顿，让心理史学发展到出神入化之境，成为一门探索未来世界巨观动向的深奥科学。

透过心理史学的灵视，谢顿预见了人类悲惨的未来：国势如日中天的银河帝国正一步步走向灭亡，整个银河将要经历三万年蛮荒、悲惨的无政府状态，另一个大一统的“第二帝国”才会出现。

倘若上述发展丝毫无法改变，既然一切皆已注定，也就没什么戏剧性可言。故事之所以引人入胜，在于谢顿进一步发现，虽然阻止帝国崩溃为时已晚，但若想要缩短这段漫长的过渡期，在当时则尚有可为。于是谢顿开始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努力，试图将三万年的动荡岁月缩减为一千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穷后半生的精力，设立了两个科学家的据点：第一基地（简称“基地”，由自然科学家组成）与第二基地（隐身在银河舞台幕后，由心灵科学家与心理史学家组成）。

两个基地的位置经过特别计算，分别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光是这句语带玄机的话，便衍生出《第二基地》这本书）。此后一千年间，许多预设的历史事件将一环扣一环发生，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稳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基地系列的主线，便是第一基地如何克服一个接一个的周期性危机，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潜力；第二基地又如何暗中相助，以逐步实现为期仟年的谢顿计画。

不过“奇正相生”正是大师的拿手好戏，在既定的情节中，他总有办法再写出变奏，令读者忍不住感叹人算不如天算。三部曲的变奏之一，是无端出现一个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异种人“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卷整个银河；变奏二，则是在“骡乱”成为历史之后，两个基地间竟发生了阋墙之战！

三部曲结束于第二变奏告一段落之处，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结局。三十年后，在全世界科幻迷千呼万唤之下，艾西莫夫重拾基地系列，所写的续集便是第三变奏。这一变更是令人拍案叫绝，甚至连谢顿计画都为之颠覆！却也唯有经由这最后变奏，“基地”与“机器人”（艾氏另一重要科幻系列，包括四个长篇与三十几个短篇）才得以遥相呼应，两大系列方能融铸成浑然一体，化为一部俯仰两万载、纵横十万光年的银河未来史。

基地(三部曲之一)

心灵历史学家

心灵历史学家 第1节

锺杰甫译

１

谢东──……生于银河纪元11988年，卒于12069年，以通用的基地纪元来说，是前79年到元年出身于亚图拉省贺立岗星的中产阶级。（根据不甚可靠的传说其父亲系该星球水耕场上的烟草农夫）早年便展现惊人的数学能力，其相关轶闻不胜枚举，有些还互相矛盾，据说在两岁时他就…………毫无疑问，他最伟大的贡献是在心灵历史学的领域。谢东仅以少数模糊的公理创建了这门学科，留传后世却成为费解的统计科学………有关其一生细节，现存最具权威的是由杜尼克所写的传记年轻的杜尼克在这位大数学家过世前两年与之相遇，关于这次会面所发生的事……

载于银河百科全书——

他名叫杜尼克，是个乡下孩子，从未见过川陀，或者应该说，没有亲眼见过。他确实在超波电视上看过很多次，偶尔在巨大的露天立体新闻，报导皇帝加冕或是银河议会开议之类大消息时也会看得到。

尽管他一辈子都住在青流省边境的新纳珂，却并没有和文明脱节，那时候啊！你知道，银河各地都享有文明。

当时全银河有两千五百万个住人星球，无一不对定都川陀的帝国效忠输诚。这种说法，由现在开始，半个世纪以内还称得上正确。

对尼克而言，这次旅行无疑是他年轻学者生涯的一个高峰，他不是没有到过太空，单就一次航程来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确啦，除了到新纳珂唯一的卫星上搜集论文所需的漂流陨石资料之外，他从未曾到太空旅行过。可是不论几万公里还是几万光年，太空旅行都是一样的。

在开始超太空跃进的时候他有些紧张，这是没有经历普通星际旅行的人常发生的现象，“跃进”，仍然是──可能永远是──星际交通唯一可行的方法。平常的太空旅行绝不可能快过一般光速（这点科学知识起源于早被遗忘的人类历史初期），意味着即使最接近的住人星系之间，往返也要花费数年时间，但是经由超太空这个非时非空，质能混同，虚实交错的不可想象地带，可以在转瞬间跨越整个银河。

等待第一次跃进之前，恐惧在他胃里缓缓翻搅，直到脑海生漪，心弦一动。彷佛时光乍止又行，他才确定自己经历过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回头看看这艘船，硕大闪耀，是帝国开展整整一万两千年以来的产物。再看看自己，捧着刚到手新鲜热辣的数学博士学位，接受伟大谢东的邀请造访川陀，去加入钜大而多少有点神秘的“谢东计画”。

对“跃进”失望之余，他企盼于见到川陀的第一印象，他常到观景室去。每当钢帘上卷时他必定到场，仰望星辰冷燧，群集似烟，有如萤火流聚化为永恒。一度在船外五光年处出现一道冰蓝雾状的气态星云，梦幻般的奶白在窗上铺展。室内有如冰晶玉泽，直到两小时后再次跃进方才消失。

第一眼见到川陀的太阳时，它不过是无数星辰中的一个明亮小点，得靠船上仪器指引才能认出，接近银河中心的此地星丛密集。但每跃进一次，它便愈加明亮，遮没其它星体，使之消逝黯澹。

一位军官走过并说，“观景室将在此后航程中关闭，准备着陆。”

尼克尾随跟上，抓住戴有太阳战舰帝徽的白色制服长袖。

他说，“能不能让我留下，我想看看川陀。”

那军官笑得让尼克有点害臊，想起自己讲话带着乡下口音。

军官说，“我们是在早上着陆。”。

“我是说，我想从太空看它。”

“哦，抱歉，孩子，如果这是观光船的话，也许可以安排。不过我们是在向日面盘旋下降，你大概不想同时瞎眼，灼伤，还受到辐射感染，是吧。”

尼克开始走向室外。

军官在他背后喊道，“反正川陀不过是团灰扑扑的东西，小家伙。到那儿之后何不来趟太空游览，很便宜的，”

尼克回头道：“谢谢。”

感觉失望是有点孩子气，可是孩子气发作不论对大人小孩都是自然的。尼克哽咽欲泪，他从未亲身体验过川陀在眼前展现的壮景，而且没想到还得久等。引自银河百科全书的所有章句均出于基元1020年的第116版，并获极星银河百科出版公司授权引用

心灵历史学家 第2节

２

宇宙飞船在一阵嘈杂中着陆。有船壳突穿大气时发出的嘶声；有空调设备和摩擦热奋战的隆隆作响，引擎全力减速的嗡嗡低鸣；有登陆舱中男女人等的高谈阔论，以及起重机由船轴搬运行李，邮件及货物以便稍后卸载到月台的辗轧声。

尼克感到少许冲击，表示船只本身不再独立运动。船上重力受行星重力支配已经有好几小时，数以千计的旅客耐心地坐在登陆舱中，轻松摆动身躯来调适重力场变化下的方向感。现在他们徐徐步下曲斜坡道，走出大张的气闸。

尼克的行李很少。他站到检查台前，行李给快速而熟，地打开并复原，他的签证被检查并盖了印，但他压根儿没在意。

这就是川陀！比起新纳珂的老家来，这儿的空气比较混浊，重力也稍大了些，不过这些他总会习惯的。不确定的倒是，是否能习惯这里的巨大。

航站大厦大得惊人，耸入云霄几乎高不见顶；对面的墙壁完全看不到，只有数不清的人群和柜台伸延到朦胧的远方。

柜台上的人又说话了，听起来有些不悦：“走啊，”在想起名字之前，他还得翻开护照再看一遍：“杜尼克！”

尼克说：“那儿……那儿……”

柜台上的人竖起拇指一偏：“右边第三道出口搭计程车。”

尼克循着高悬的亮线向前走，看到“计程车总汇”的标志。

有个人影，在尼克离开时，自人群中闪出走向柜台，柜台上的人微微点头，那人颔首以应，跟在外来青年身后。

他及时听到尼克的目的地。

尼克觉得挺受不了给人当成土包子奚落。

有个小牌子写道：“售票员”。牌子下那人头也不抬地说：“上那儿。”

尼克不太确定，不过稍一犹豫后头就排了一堆人。

售票员抬头问道：“上那儿！”

尼克没什么钱，可是只要熬过今晚他就有工作了，于是他故作潇洒状说：“随便那家上等旅馆。”

售票员面无表情：“旅馆都不错。说个名字。”

尼克泄气了:“最近的好了。”

售票员按了个钮。地板上出现一束光，在各种不同明暗色调的光束中穿梭而去，一张微微发亮的票塞进尼克手里。

售票员道：“一块一毛二”

尼克摸索着铜板说：“怎么走？”

“跟着光线走。只要走对了，票就会一直亮着。”

尼克抬起头开步前进。千百人在楼面上而行，沿着自己的路线，穿越无数交叉点，行向各自的目标。

他的路线到了尽头。有个人穿着光鲜耀眼，崭新而一尘不染的黄蓝制服，伸手接过行李。

“豪华饭店直达车。”那人说。

跟踪尼克那人听到了，他也听到尼克应了声：“很好。”，然后望着尼克钻进那辆钝头车。

计程车垂直升起。尼克朝弧形透明窗外看去，为了在封闭建筑物中飞行而感到吃惊，本能地抓紧驾驶员的椅背。地面上的人渐渐变成杂散的蚁群，愈形缈小而悄然消逝。

前方有一堵墙，仰之弥高耸入霄汉。墙上满布洞眼，乃是一个个隧道的入口。尼克的车冲进其中一个。尼克愣了好一会儿，想驾驶不知怎么能在这一大堆洞孔中找出正确的路来。

这会儿除了一闪即逝的彩色信号灯时而点缀之外，只有无边的黑暗，空中充满了噪音。

减速时尼克身子前倾，然后计程车冲出隧道，重新降回地面。“豪华饭店到了。”驾驶说得有点多余。他帮尼克取下行李，俐落地收下一毛钱小费，搭了个候车旅客扬长而去。

整段路程，从登陆站开始，没瞧见半片天空。

心灵历史学家 第3节

３

川陀──……经过一万两千年的太平盛世，帝国达到黄金时代的最高峰，做为帝国千秋万代的统治中枢，座落于银河中央，人口最密集，工业最先进的区域，无可避免地成为人类历来仅见，最为稠密富饶的凝聚核心。其都市化经稳定发展而终于极致──整个川陀，所有七千五百万方公里的陆地乃是同一座城市，人口在巅峰时期超过四百亿。如此庞大的人口几乎全数投注于帝国行政事务。而仍无法满足其复杂需求，（令人忆及帝国衰亡的重要因素之一便是，在末代数位帝王的无能领导下，维持银河帝国的有效统治业已成为海市蜃楼。）成千上万的船队日以继夜地由二十个星球运送农产品，到川陀的餐桌上……

对外界的依赖不仅是粮食，事实上包含所有生活必需品，使川陀面对封锁的防御能力日趋薄弱。帝国时代的最后千年，令人麻木的不断叛乱使每一任皇帝都深感其忧。

以致到后来所谓帝国政策，只不过是如何维系川陀的命脉……

尼克搅不清太阳是否在头上照着，换句话说，是白天还是晚上。他耻于开口询问。整个星球好象都生活在金属盖子底下。

刚吃的一顿饭标明是午餐。但很多星球为避免日夜交替长短不同，而统一采用标准计时制度。

实际上每个行星自转速度不同，而他还不晓得川陀的情形怎样。

刚开始他兴致勃勃地跟随指标到所谓“日照室”，结果发现只不过是用人工辐射“晾皮”的一个房间。他徘徊了一会儿，又回到豪华饭店的大厅。

他问柜台服务员，“那里可以买到星球游览的票？”

“就这儿。”

“几时开始？”

“你刚错过。不过明天还有。现在买票我们会留位子给你。”

“噢。”明天就来不及了，明天得到大学去，他问：“有没有了望塔什么的我是说，露天的？”

“有啊！要的话就卖你一张票，不过先让我看看有没有下雨。”

他扭开肘上的开关，念着灰蒙蒙萤幕上一涌而过的字句。尼克也跟着念

服务员道：“天气不错，现在想想，我相信这会儿是干季。”他随口搭讪两句

“我自个儿对外头没什么兴趣，最后一次走出室外是三年以前的事。你看过一次就晓得左右不过这么回事儿。──这是你的票。走后头的特别电梯写着‘往了望塔’，上去就是了。”

电梯是利用反重力推动的新型式，尼克刚进去就有一堆人随后涌到，操作员关上电门，当重力转变为零的一瞬间，尼克觉得自己虚悬到空中，然后电梯加速上升时又觉得恢复了重量。接着一减速，双脚就飞离地面，他不由得大声惊叫。

操作员大吼：“把你的脚套进勾栏里，你不识字啊？”

其它人都这么做了。这些人嘻嘻哈哈的，看着他手忙脚乱，试图攀回地面，他们的鞋面正顶在平行横越地面的铬金勾栏上，尼克进门时就看到了，却全没在意。

终于有只手伸出来把他拉下，他喘着气道谢时，电梯也停了下来。

走出门外登上看台，但觉阳光亮丽刺眼，方才对他伸出援手那人紧跟在后。那人和气地说：“座位很多。”

尼克发觉自己张嘴发了一阵呆，连忙合上嘴巴。“是啊。”方要踏步欲行又止，说：“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在栏干上靠一会儿。我──我想多看看”

那人和善地挥挥手。尼克将身子倾出肩膀高的栅栏外，尽情享受风光美景，看不见地面，地表淹没在日益庞杂的人造结构之下，除了延绵连天的灰黯金属外，别无地平线之可言。他知道整个星球的地表，都铺满了相同的金属外衣。很难得看见什么活动──除了偶而有些旅游飞机划过天际──可是亿万人群所形成的拥挤交通，就在这个世界的金属表皮之下。

也看不见绿色，没有绿色，没有土壤，没有人以外的生物。但这星球上有个地方——他遥想着：皇宫，座落在整一百方公里的天然土壤当间。芳草蕴绿，落英缤纷。是钢铁海洋中的一座天然小岛，可惜他所站的地方望不到。想必是在万里之外，他不晓得人生在世，总得去看看才好。

回过神来，真切感受到他终于来到川陀──全银河的心脏，人类文明的核心。他全没见到川陀的弱点，没见到起落的粮船，没察觉到维系四百亿人口的微弱血脉，只憧憬于人类最伟大的杰作，对一个星球的彻底征服。吗？”

离栏边神情木然。电梯里的朋友指着身边的位子让他坐下。那人笑道：“我叫杰律，你第一次到川陀来？”

“是的，杰先生。”

“想来也是，我不姓杰，杰律是我的名字，若你能领会这片如诗景画，川陀是很迷人的。可是本地人从不上来，他们不喜欢这里，觉得令人神经紧张。”

“神经紧张──对了，我叫杜尼克，怎么会让人神经紧张呢？很壮观嘛。”

“主观意识罢，尼克。如果你在小隔槽里出生，在小公寓中成长，在小房间内工作，又在拥挤的日照室度假，有一天爬上来看见天地辽阔，而头顶竟然没有东西罩着，可真会吓得你精神崩溃。他们打小孩五岁起，一年上来一次。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帮助，老实说根本不够，更别提头几次还会叫嚷得惊慌失措。他们应该从断奶开始就一星期来一次”，他继续说道：“当然啦，实际上也没什么要紧，他们大可以绝足不到此地。大伙儿在下头快乐生活，让帝国生生不息，你猜这里有多高？”

尼克道：“一公里吧……”怀疑是不是太天真了些。想必是，因为杰律咯咯笑了出来，他说：

“不，才一百公尺。”

“啊？可是电梯花了将近──”

“我知道，不过大部份时间用在升上地表面，川陀深入地底超过两公里，就像冰山，十之八九看不见，在海边甚至深入海底数十里。事实上我们深到可以利用深层与地表的温差，来供应所需的能源，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用核能发电。”

“以前是，不过这个比较便宜。”

“可以想见。”

“你对此地看法如何？”一刹那间，好好先生换了一张精明面孔，看起来简直有点狡猾。

尼克有些糊涂：“很壮观嘛。”他重复了一遍

“来度假？旅游，看风景？”

“不完全是──虽然我一直想到川陀来观光，不过这回主要是为了应征工作。”

“哦——”

尼克感到不得不说明白些：“到川陀大学跟谢博士做研究。”

“谢乌鸦？”

“嗄？不，我是指谢东，心灵历史学家，我不认识什么谢乌鸦。”

“我说的就是他。大家都管他叫乌鸦，一种俚语，你知道，他总是预言有灾难。”

“真的吗？”尼克着实吃了一惊

“当然，你应该知道——”杰律不再笑了：“你不是来替他工作的吗？”

“没错，我是个数学家，他干么预言灾难？那种灾难——”

“你想是那种——”

“恐怕我半点也不知道，我读过谢博士和他的人出版的论文，都是数学理论”

“对——就是他们印的那些。”

尼克有点恼火，说：“我要回房去了。很高兴遇见你”

杰律冷冷地挥手道别。

尼克发现有个人在房里等着他。刚开始一句免不了的：“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涌到嘴边，突然间却惊讶得说不出口。

那人站了起来，他已经老得几乎全秃，走路还带点跛，然而双眼炯炯有神。

在尼克发昏的脑袋，把眼前这张脸和不知在图片里看了多少次的记忆相合之前，那人开口道：“我是谢东——”

心灵历史学家 第4节

４

……杜尼克曾以非数学观念定义心灵历史学为：处理人类群体调适社会经济变动之反应的一门数学……

……上述所有定义都隐含一项假设，即所处理的人群数量，必须大到能够满足有效统计方法之需求。该等人群的必要数量取决于谢东第一定理……

进一步的必要假设为，该人群并未察觉受到心灵历史解析，以确保其反应为真正任意……

心灵历史的正确基础，在于谢东函数所表现，与社会经济力量完全吻合之特性……

“午安，先生”尼克说：“我……我……”

“没料到会在明天之前见面？一般说来，我们不会这样做；不过要是用得着你，我们的动作就得快些。招募新血愈来愈难了。”

“我不明白，先生。”

“你在了望塔和一个人聊天，对吧？”

“对。他名叫杰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他叫什么没关系。他是公安局的特务，从航空站起就开始跟踪你。”

“可为什么？恐怕我搅糊涂了。”

“塔顶上那人没说我什么吗？”

尼克犹豫了一下：“他称你做‘谢乌鸦’。”

“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你预言灾祸。”

“没错——川陀对你有何意义？”

好象每个人都要考一考他对川陀的看法。他觉得找不出更好的字眼：“很壮观。”

“说话不经大脑。由心灵历史来看呢？”

“我不曾想过要应用到这个问题上。”

“在你加入我的组织之前，年轻人，你得学着把心灵历史当作应用在所有问题的方法。——仔细看。”谢东从腰袋里拿出计算机。据说他放了一台在枕头底下，以便睡不着的时候用。灰色光泽的表层用久了有点磨损，谢东布满岁月、斑痕的手指灵敏地在表面纵横排列的按键上弹跳，红色符号由上端涌出。

他说：“这表示帝国目前的状况。”然后等着。

终于尼克说道：“当然，说明得并不完整。”

“对，不完整。”谢东说：“很高兴你不盲目同意我的话。不过，可以算作供理论推演的近似状况。你接受吗？”

“在保留对函数导出的验证之下，我接受。”尼克小心避开可能的陷阱。

“好。加上下列已知机率包括帝王暗杀、总督造反、经济萧条的循环周期、星球探勘的衰退，还有……”

他持续念着。每提到一个新项目，新记号就随着他的触键而活跃，再溶入扩张变化的基本函数中。只一次尼克阻止他：“我觉得那个集合变换不对。”

谢东慢慢地重复一遍。

尼克说：“但那是透过某种社会禁忌活动来完成的。”

“好，反应很快。不过还不够快。在这里不算是禁忌。我展开给你看。”

这段程序花了不少时间，而演算完毕时尼克谦逊地说：“是的，我明白了。”

终于谢东停下：“这是三世纪后的川陀。你如何解释？嗯？”他侧过脑袋等着。

尼克不可置信地说：“完全崩溃！但——但是不可能呀，川陀从不曾——”

以一个老人来说，谢东显得十分兴奋：“来来来，你已经看到结果是如何得到的。用语言描述它，暂时撇开数学符号。”

尼克道：“川陀愈变得专业化，就愈脆弱而无法保护自己。进一步说，它愈是成为帝国的行政中心，就愈成为野心家眼中的第一特奖。当帝位传承愈来愈不确定，而世家封邑愈来愈不受羁縻，社会责任就没有了。”

“行。三个世纪内完全崩溃的机率是多少？给我一个数字。”

“我不敢说。”

“你应该可以做个场微分吧？”

尼克感到受了压力。计算机没给他，就摆在他眼前一尺。猛力计算之余，他觉得头顶冒汗。

他说：“大约85%？”

“不坏，”谢东说，下唇微出：“也不算好。正确数字是92.5%。”

尼克说：“你就为了这个被人叫做谢乌鸦？我从没在学报里看过。”

“当然没有，这种事说不得。你以为帝国当局肯如此暴露其不安定？这可以由心灵历史学轻易证明。不过部分结果已经泄露给贵族阶级。”

“糟了。”

“不必担心，一切都在算计中。”

“但那就是我被调查的理由？”

“对。有关我的计画的一切都在调查之中。”

“你有危险了，先生？”

“噢，没错。不过我被处决的机率只有1.7%，而且不会影响计画的进行；这点同样也在算计之中。别管它。我想，明天你会到大学来见我吧？”

“会的。”尼克说。

心灵历史学家 第5节

５

公安局——……家族派系在安东王朝末代皇帝柯里昂一世遭暗杀后，形成政治势力。大体言之，在帝国时代末期不安定的世纪里，他们是维持秩序的重要力量。在世家陈氏和狄氏长期控制之下，皇室终于衰微到成为任人操纵，藉以维持权位的傀儡……

直到最后一个强盛帝王——柯里昂二世即位后，世族在国家政治上的权力才被彻底铲除。首任公安委员长…………就某方面而言，家族政治的衰败，可溯源自基地纪元前两年的谢东审判开始。审讯过程详载于杜尼克所著的谢东传记……

杜尼克的诺言没能兑现。第二天一早他被微弱的叫人铃吵醒。应答之后，柜台服务员以有礼而略带责难的声音通知说，公安局已下令将他监禁。

尼克跳向房门，发现已经开不了，只好着装等候。

公安人员进来将他带往别处，不过依然监禁。他们客气地问些问题，都很有礼貌。他说明自己来自新纳珂、曾就读于这个那个学校、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取得数学博士学位，然后应征谢东博士的组员被录取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些琐事，而他们则一次又一次地调头询问，关于他参加谢东计画的事。从那儿听到这件事、工作内容是什么、收到什么秘密指示，还有整个计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回答道他什么都不晓得；没有什么秘密指示；他是个学者、数学家，对政治不感兴趣。

最后讯问官问道：“川陀几时会毁灭？”

尼克支吾着：“在我知识范围之内，我没办法说。”

“你可以随便就什么人的知识范围来说吗？”

“我怎能替别人说话？”尼克觉得冒汗；好热。

讯问官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类的事，说个日期什么的？”当年轻人躇踌之际，他又跟进：“你被跟踪了，博士。当你抵达航站的时候，还有在了望塔上消磨时光的时候。还有，当然，我们也听得到你和谢东博士的谈话。”

尼克说：“那你知道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了。”

“也许。不过我们想听听你怎么说。”

“他的观点是，川陀会在三个世纪之内毁灭。”

“而他证明了——用数学？”

“是的，没错。”面带傲色。

“你坚持那——呃——数学是正确的，我想。”

“如果谢东博士证明，那就是对的。”

“我们待会儿会回来。”

“等等。我有权请律师。我要求行使帝国公民的权利。”

“你的律师会来的。”

他确实来了。

终于一个高个子走进来，那人的脸几乎全是直线，瘦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还塞得下半点笑容。

尼克抬起头，觉得衣着散乱无精打采。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他到川陀还不满三十小时。

那人道：“我叫罗雅矜。谢东博士指定由我担任你的律师。”

“是吗？那好，听着，我要向皇帝提出紧急申诉。我遭到非法拘押。我没犯法。什么法都没犯。”他双手朝外猛然一挥：“马上安排向皇帝陈情，快！”罗雅矜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如果尼克不是那么气急败坏，他会看出是些法律书表——薄金属带状，适合塞进私人胶囊那种；还可以认出一台袖珍录音机。

罗雅矜毫不理睬暴怒的尼克，最后抬头道：“公安局一定会窃听我们的谈话。尽管非法，他们还是照做不误。”

尼克一时语塞。

“然而，”罗雅矜从容坐稳：“桌上这台录音机，外表和一般没什么两样，操作也很正常；只不过多了一点小小功能，可以完全遮蔽窃听装置。他们不致于马上发觉。”

“那我可以说话了。”

“当然。”

“我要向皇帝陈情。”

罗某冷然一笑。毕竟这张脸上，还有点由起皱的面颊上挤出来的空间，可以容纳笑容。他说：“你是外省来的。”

“我是不折不扣的帝国公民，和你，以及这公安局里的任何人都一样！”

“没错，没错。只不过，外省人不了解川陀的习惯。皇帝不听人陈情申诉的。”

“那我要向谁控诉这个公安局？没别条路好走了吗？”

“没有。事实上你投诉无门。就法律而言，你可以向皇帝申告，但没有人会理你。今天的皇帝已经不是安东王朝的皇帝，你知道。川陀，现在只怕是在贵族世家的掌握中，而公安局就是他们的化身。这项发展完全在心灵历史的算计中。”

尼克说：“是吗？照这样说，如果谢东博士能够预测未来三百年的川陀历史……”

“他可以预测未来五千年。”

“就算五千年好了。

那他昨天为什么不能预测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而预先警告我——噢，抱歉。”尼克颓然坐下，把脑袋搁在发汗的手心上：“我很清楚心灵历史是门统计科学，不可能准确预测任何个人的未来。你知道我气坏了。”

“你错了。谢东博士认为你今天早上会被逮捕。”

“什么！”

“不幸，但是确实如此。公安局对他的活动愈来愈敌视，新成员遭受的骚扰也愈来愈严重。图表显示，对我们的目标而言，最好现在就把状况拉到顶点。公安局的行动有点迟钝，所以谢博士昨天故意去拜访你好催他们动手，不为别的。”

尼克听得倒抽一口凉气：“我??——”

“拜托，事情有其必要。选上你不牵涉任何私人恩怨。你要了解谢博士的计画是经过十八年以上的发展设计，包含所有机率显著的可能状况。这次事件便是其中之一。派我来的用意没别的，只是向你保证用不着害怕。事情会善了；对计画而言可说十分笃定，对你个人来说也有令人满意的机率。”

“数字是多少？”尼克问道。

“对计画而言，超过99.9%。”

“对我呢？”

“我奉命告诉你，机率是77.2%。”

“那是说我被判坐牢或处死的机会超过五分之一。”

“死刑的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是啊。但是对个人的算计毫无意义。叫谢东来见我。”

“很遗憾，没有办法。谢博士自己也被捕了。”

尼克呻吟着站起身，几乎要哭出来。房门猛然打开，一个警卫进来走向桌子，拾起录音机左看右瞧，塞进自己口袋里。

罗雅矜平静地说：“我还要用那个。”

“我们会换一个给你，没有电波干扰的。”

“这样的话，我们不谈了。”

尼克望着他离去，一阵孤寂袭上心头。

心灵历史学家 第6节

６

审判（尼克认为是审判，虽然和他读过的复杂审判程序没什么相干）没花多长的时间。现在是审讯的第三天，可是尼克已经记不起是怎么开始的。他自己倒没给找岔子，炮火集中在谢东身上。不论如何，谢东总是不疾不徐地坐着。对尼克来说，谢东是世上仅存的重镇。

旁听的人不多，而且净是帝国贵族。媒体及公众都被排除；事实上外界有多少人知道谢东受审，十分令人怀疑。整个气氛对被告是一面倒的敌视。

五位公安委员坐在长桌之后。他们穿着象征司法典章的绯红镶金制服，以及闪亮服贴的小帽。正中间是委员长陈令琪。尼克从未见过如此大人物，看得直是目不转睛。整个审判过程中，陈令琪很少说话；君子寡言足威，这点他很明白。

公安局的主控官朗读控诉状，随即展开讯问；谢东站到证人席上：

问：来，谢博士。在你所领导的计画中，总共有多少人加入？

答：五十位数学家。

问：包括杜尼克博士？

答：杜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问：噢，那是五十一个罗？再想想，谢博士。也许有五十二或者五十三个？也许还要更多？

答：杜博士还没有正式加入我的组织。等他加入了，成员人数就是五十一个。目前是五十个，我说过的。

问：不是将近十万人？

答：数学家？没有。

问：我不是说数学家。所有人加起来有没有十万人？

答：所有的人加起来，你的数字可能对。

问：可能？我说就是。我说参与你计画的人数，一共是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认为你是把老弱妇孺全都算上了。

问：（提高声调）重点是九万八千五百七十二个“人”，不要逃避问题。

答：我接受这个数字。

问：（参考控诉状）我们暂且不提这个，看看另一件我们详细讨论过的事。你愿意重述你对于川陀未来的想法吗？谢博士。

答：我已经说过了，现在再说一遍。川陀将在今后三个世纪内走向灭亡。

问：你不认为这种说法对国家不忠？

答：不，科学真理超乎忠诚与否之上。

问：你确信这番说词表达了科学真理？

答：是的。

问：有何根据？

答：根据心灵历史学。

问：你能够证明这种学问正确无误？

答：只能对另一位数学家。

问：（笑着）你声称你所谓真理的本质是如此深奥，超乎常人理解能力之外。照我看来，真理似乎应该清楚明白一点，没有那么神秘，更浅显易懂些。

答：对特定的某些人来讲一点都不难。举个例子，就说热传导罢，或是大家熟知的热力学，早自人类历史的神话时期开始就是明白的道理，可是大部份人还是没有办法设计出动力引擎来，即使再高的智能也一样。我怀疑有学问的委员大人……

这时一位公安委员倾身向主控官说了些话。话虽听不清楚，但带嘶声的嗓音颇含怒意。主控官红着脸打断谢东的话。

问：我们不是来听你说教的，谢博士，我们姑且当作了解了你的意思。现在我指控你，意图为了一己的私心而预言灾难，颠覆公众对帝国政府的信心！

答：我否认。

问：我再指控你，意图宣称在所谓川陀灭亡之前的一段期间，将充满各式各样的动荡不安！

答：这是对的。

问：而本于此等预言，你意图使之成为事实，就组织了十万大军！

答：首先，我否认这项指控。就算真有十万人，调查报告会告诉你其中只有一万役龄男子，并且没有人受过军事训练。

问：你是为别人做事吗？

答：我没有受雇于任何人，执法大人。

问：你完全没有私心？纯淬为科学服务？

答：是的。

问：那我们再看看。未来能够改变吗？谢博士。

答：答案很明显。这个法庭可能会在几小时内炸成碎片，也可能不会。如果会，未来当然会有些小小改变。

问：你在逃避问题，谢博士。我问你全体人类的历史能够改变吗？

答：能。

问：容易吗？

答：不，非常困难。

问：为什么？

答：整个星球的人群所集合而成的心灵历史趋向，具有强大的惯性，要改变它需要同等强大的惯性。牵涉的人群太大，或是相对数量太小，改变所花费的时间就必须够长。懂了吗？

问：我想是。你是说川陀不一定会毁灭，如果有相当大数量的人决心挽回的话。

答：对了。

问：比方说十万人？

答：不，差得很远。

问：你确定？

答：想想川陀有四百亿人口。再想想这股导向灭亡的趋势不仅限于川陀，而是整个帝国。帝国拥有的人口则超过一百万兆。

问：我懂了。那么也许十万人能扭转潮流，如果他们连同子子孙孙辛勤工作个三百年的话。

答：恐怕不行。三百年太短了。

问：照啊！这么说来，根据你的说明我们可以得到下面的结论。你召集十万人加入你的计画，但在三百年之中要改变川陀的历史是不够的。换句话说，不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防止川陀的瓦解。

答：很遗憾你说的没错。

问：再换句话说，你的十万人没有不法企图。

答：完全正确。

问：（缓慢而自满地）这么说来，谢博士——请注意，当心点，我们要一个经过深思的答案。你的十万人目的何在？

主控官的声音逐渐尖利，他已经关上了陷阱，把谢东逼到死角，精明地堵住所有回答的可能。

一阵交头接耳的杂音升起，横扫过旁听席上的一排排贵族，甚至侵入委员席。只见他们左右扭动身躯，其中唯有委员长不动如山。

谢东不为所动，静待嘈声增涨。

答：将崩溃的影响减至最低。

问：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答：答案很简单。未来川陀的崩溃不是孤立于人类发展之外的事情，而是数世纪来错综复杂悲剧的最高xdx潮，并且仍在加紧步伐。我所说的是，各位，正在进行中的，银河帝国的衰退及败亡！

杂碎嘈音变成了隆隆闷响。主控官不自觉地大吼：“你在公开宣扬——”但不得不住口，因为旁听席上狂涛巨浪般涌到的“叛国！”嘶喊声已经表示，他用不着强调这个字眼了。

委员长缓缓举起议事槌让它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旁听席的叫喊随着槌音沉寂。主控官深吸了一口气。

问：夸张地）不知你是否了解，谢博士，你所提到的帝国曾经历一万两千年、数百世代的沧桑岁月而屹立不摇，并获得兆亿人民的爱戴与信赖？

答：你所说的我很清楚，我也了解帝国的历史；并非对各位不敬，但我敢说对这方面，我懂得的远超过在座任何一位。

问：而你却预言其灭亡？

答：那是经由数学达成的预测，我不作道德判断。就个人而言，对这个结论我深感遗憾。即使帝国不好（我是不这么想），衰亡之后的无政府状态更糟。这个无政府状态才是我的计画所决心要改变的。帝国的灭亡，各位，是股浩大洪流，不是容易对抗的。它是由持续滋长的官僚作风、封闭的世袭制度、衰退的进取心、受压抑的求知欲，以及其它上百种因素交织而成。它已经进行了几个世纪，如我所说，并且浩瀚壮阔得无法阻挡。

问：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看出帝国不如以前强盛，对吧？

答：你周围所见尽是强大的表象，看起来能够千秋万世。可是，执法大人，腐朽的树干，直到被狂风吹成两断之前，看起来都坚实一如既往。狂风此刻正在帝国的枝桠间呼号，用心灵历史的耳朵倾听，你会发现枝折干裂。

问：（拿不准主意）我们不是，呃，谢博士，来听你说——

答：（坚定地）帝国将连同其所有长处一齐消逝。累积的知识会散失，而既存的秩序会崩溃。星际战争永无休止，星际贸易则无法进行；人口剧减而大批星球将脱幅而去，和银河主体失去连系。——剩下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问：（一片寂静中的微小声音）永远？

答：心灵历史学能够预见灭亡，也能描绘接踵而来的黑暗时代。帝国，各位，正如前述，屹立了一万两千年；而将来的黑暗时期则会持续不止一万两千年，而是三万年。第二帝国将会兴起；但在两个帝国之间，将有一千个世代的人类在受苦受难。我们必须为这些人奋斗。

问：（稍稍复原）你自相矛盾。前不久你才说无法阻止川陀的崩溃，由此引申出“灭亡”——所谓帝国的灭亡。

答：我的意思不是说能够阻止灭亡，但现在去缩短灭亡后的过渡时期还来得及。如果允许我的人现在开始工作的话，各位，将无政府状态的持续时间减少到一千年是有可能的。目前我们正处于历史上的微妙时刻，能够把历史的滔滔洪流稍稍转向——只是一点点，不能太多，但足以消除人类历史上悲惨的两万九千年。

问：你准备怎么做？

答：保存人类知识。人类知识的总和远超过任何个人。当社会结构解体之际，科学随之破灭星散，个人所知不过凤毛麟角，没有用处，也得不到帮助。无意义的零碎知识无法承续，几代之内就会失传。但是，如果我们准备了一份所有知识的总集，就永远不会散失；未来的子孙能够据以重建，而毋须自己重行发现。一千年可以完成三万年的工作。

问：全部这些——

答：全部的计画，所有三万名工作人员，连同家眷，都是献身于“银河百科全书”的编辑。他们在有生之年无法完成，而我甚至看不到开始。但是在川陀灭亡之时，书会完成，并存放在每一个重要的图书馆中。

委员长的槌子一起一落。谢东离开证人席，平静地坐回尼克身边的座位。

他笑道：“喜欢这场秀吗？”

尼克道：“你混过去了。接下来会怎样？”

“他们会延期审讯，来和我私下协商。”

“你怎知道？”

谢东说：“老实讲，我不知道，得看委员长。我研究他好些年了。我试过分析他的所作所为，但你也知道把捉摸不定的个人因素加进心灵历史方程式有多冒险。不过希望还是有的。”

心灵历史学家 第7节

７

罗雅矜走近来，向尼克点点头，弯腰和谢东耳语。延期宣告声起，警卫将他们分开，尼克被带走。

第二天的审讯完全不同，谢东和杜尼克单独面对委员会。他们坐在长桌一侧，那是五位法官和两名被告之间的唯一阻隔。甚至还请他们抽雪茄——装在光彩夺目的烟盒，表面波光潋滟，像是有流不完的水；虽然指尖告诉他们说其实又干又硬，但两眼还是给骗过了。

谢东拿了一支；尼克谢绝了。

谢东道：“我的律师没来。”

一位委员回答道：“这不是审判。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讨论国家安全问题。”

陈令琪道：“听我说。”其它委员则坐回位置，洗耳恭听。刹时间委员长身周一片静默，以免错漏了金玉良言。

尼克屏住呼吸。陈令琪，瘦而结实，看起来比实际上老，乃是整个银河的真正主宰。顶着皇帝头衔的小家伙不过是他的傀儡；而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

陈开口道：“谢博士，你扰乱了帝国的太平。目前生活在银河系各个星球上的兆亿居民，没有那个能活过一百年；我们何必为了三世纪之后的事情操心？”

“我自己活不过五年。谢东道：“然而出于一己强烈的关怀；就算是理想主义罢！也可以看做我本人对一种神秘概念的认同，就是所谓‘人性’。”

“我不想费神去了解神秘的东西。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理由不容许我，把三世纪后我不可能见到的、困窘无益的未来，连同你一齐抛开，而在今晚把你处决？”

“一周以前你这么做，还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可以活到年底；今天，机会只剩万分之一。”

杀机在不安的骚动中升起，尼克感到颈后发毛。陈令琪眼睑微合。

“怎么说？”

“川陀的灭亡，”谢东道：“任你尽一切努力也无法阻止；然而要加速却十分容易。这次审判中止的传闻会传遍整个银河。拯救灾祸的计画受挫，会使人民确信前途无望；很多人已经羡慕起祖父时代的生活了。他们会看到不断增加的政治暴乱和贸易停滞；及时行乐的心态弥漫整个银河。野心份子不会等待，亡命之徒不会畏缩；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会加速世界的衰败。杀了我，川陀会在五十年内灭亡，而不是几个世纪；至于你，不会超过一年。”

陈说：“骗小孩的话。然而你也不是非死不可。”

他的手掌从一迭纸头上浮起，只留两根手指轻触最上一张。

“告诉我，”他说：“你唯一的活动，就是去编辑你所说的百科全书吗？”

“是的。”

“必须在川陀完成吗？”

“大人，川陀拥有帝国图书馆，以及川陀大学的学术资源。”

“假定让你到别的地方；比方说，一个不会让大都会的匆忙纷乱干扰学者思考的地方；你的人可以完全奉献自己、专心一意在工作上。——这不是更有帮助吗？”

“不多。也许。”

“这个地方已经决定了。你可以悠然工作，博士，带着你的十万人在身边。银河会知道你在和危机奋战；甚至可以告诉他们，你在设法防止灭亡。”他笑了笑：“尽管很多事我不相信，但要我不相信灭亡也是很难的，所以我肯定会把实情完全告诉民众。同时，博士，你也不会给川陀找麻烦，或是搅扰了皇帝的安宁。

“另一条路是死。你和你的同路人，有多少就杀多少，我不管你先前的威胁。选择处决或流放；从现在开始，你有五分钟时间做决定。”

“你决定的星球是那一个，大人？”谢东道。

“它的名字，我相信叫做‘极星’。”陈漠然道。他用指尖转过桌面的纸张，使之面向谢东。“目前无人居住，但很适合移民，而且可以配合学者的需要改造。是有点与世隔绝━━”

谢东插嘴：“那是在银河边缘，大人。”

“正如我所说，有点与世隔绝，适合专心致志的需要。好了，你还有两分钟。”

谢东道：“我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这类旅行；有两万个家庭牵涉其中。”

“会给你们时间。”

谢东想了一会儿，在面临死亡的最后一分钟，他说：“我接受流放。”

尼克心中一突。刚开始，逃过死劫的大喜充臆胸中；谁又不会呢。但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之余，又不免有些许遗憾——谢东被击败了。

心灵历史学家 第8节

８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安静地坐在计程车里，沿着蜿蜒数百里的隧道向大学呼啸而去。最后尼克先开口，他说：“你向委员长说的是实话吗？将你处死真的会加速败亡？”

谢东道：“我从不对心灵历史的研究结果说谎，即使像这回是对我有好处。陈令琪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是个高明的政治家，而政治家因其专业本质，必然对心灵历史的事实具有天赋直觉。”

“但结果你却必须接受流放？”尼克诧道。谢东没有回答。

当他们终于降落在大学的土地上时，尼克的四肢都自行其是，至少是不听使唤了；他几乎是给人挟出了计程车。

整个大学区光彩夺目；尼克几乎已经忘了太阳的存在。

大学区的建筑不像川陀其它地方是硬梆梆的铁灰色，或说得确切些，是银白色。此地的金属光泽更近于象牙色。

谢东道：“看样子是军人。”

“啊？”尼克把视线挪回无趣的地面，看到前方有一队步兵。

士兵在他面前停下，然后一位细声细气的队长由附近的门口冒出来。

他说：“谢博士？”

“对。”

“我们在等你。你和你的人从现在起接受军法管制。我奉命通知你，六个月内必须完成赴极星的准备。”

“六个月！”尼克正要发作，谢东的手指在他肘间轻碰了一下。

“我奉命协助你们。”队长重述一遍。

队长离开后，尼克转向谢东：“搞什么，六个月能做什么？这是慢性谋杀！”

“安静，安静。到我办公室去。”

办公室不大，但有完善的防谍措施来防止侦听。侦测光束既不会得到可疑的静默，也不会收到更可疑的干扰，只会收到由一大堆无聊词句和不同的嗓音声调任意编组而成的对话。

“啊，”谢东悠闲地说：“六个月够了。”

“我看不出来。”

“因为，我的孩子，像我们这样的计画之中，得让别人的作为顺应我们的需要。我不是告诉过你，陈令琪的性情脾气被我们仔细参详，远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人物吗？除非时机环境对我们选择的结局有利，我不会允许这次审判进行。”

“可是难道你能操纵——”

“——被流放到极星？有何不可？”他将手指放到桌上某一点，背后的墙壁移开了一小段。只有他的手能做到，因为只有他独一无二的指纹能启动下面的扫描器。

“里面有很多微影带，”谢东说：“拿写着字母Ｔ的那个。”

尼克拿了过来。谢东塞进放映机后，交给他一副观影镜。尼克调整过，看着影片在眼前播放。

他说：“可是这——”

谢东道：“什么事吓着你了？”

“你准备离开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半。当然，我们拿不准他会不会选上极星，不过希望是会；而根据这项假设，我们做——”

“可是为什么？谢博士，如果流放是你一手安排的，为什么？在川陀事情不是可以控制得更妥当吗？”

“呃，是有些原因。在极星工作，我们会得到帝国支持，而不致激起危害皇室安全的恐惧。”

尼克道：“但你激起那些恐惧，只是为了迫使他们将你放逐？我还是搞不懂。”

“也许两万个家庭不会志愿移居到银河的尽头。”

“但是何必强迫他们去？”尼克稍停：“我不能知道吗？”

谢东道：“还不到时候。目前你只要知道，一个科学收容所将在极星建立。而另一个会建立在银河的另一端，我们姑且这么说，”他笑笑：“在‘星端’。至于其它的，我就快死了，而你会了解得比我更多。——噢，不，省省你的震惊和慰问罢。医生告诉我再活不过一两年。但是到那时候，我已经完成了一生志业，死而无憾。”

“你死了之后呢？先生？”

“呃，会有继承人——也许还包括你。这些继承人会能够为整个方案添上最后一笔，并在适当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煽起安略南省的叛变。从那时候起，事情就可以转到台面下了。”

“我不懂。”

“你会的。”谢东满布皱纹的脸突然显得安详而疲惫：“多数人到极星，少部份留下。很容易安排。——至于我，”他的声音愈发低喟，尼克几乎听不到：“我完了。”

完

百科全书学者

百科全书学者 第1节

锺杰甫译

１

极星——……其位置，就极星于银河历史中所居地位而言，可说甚为奇特；然多数论者未尝指出其命定之必然。位于银河螺旋极端尽头，一个孤立恒星的唯一行星，资源既少，经济价值更微不足道，被发现五世纪后仍无人定居，直到百科全书学者登陆……新一代成长后，无可避免地，极星脱离了川陀心灵历史学家附庸的地位。韩定的势力在安略南叛变期间兴起，他是极星历代伟人之中，第一个……

房中一处照明良好的角落里，皮琏正在桌上忙碌着。工作需要协调，任务需要编派，线索得理出头绪来。

五十年了。花了五十年在此地建立百科全书第一基地，并使之运作；五十年收集素材，五十年的准备。

现在终于完成了。再过五年，银河所能想见、最伟大历史钜作的第一册就要出版。然后每隔十年——一如时钟般精准确实——一册一册出版下去。同时会有增修版、时事特刊等，直到——

桌上通报器焦躁闷响，搅乱了他的心神。差点把这约会给忘了。他砰然按下出入开关，用眼角余光瞥着韩定的身影进门，头都没抬一下。

韩定自顾自地笑笑。他在赶时间；不过他也晓得，当皮琏对打扰工作的任何人物故示冷淡的时候，可别去招惹他。最好自己窝到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等候。

皮琏的笔尖横越纸头时发出极细的声响，除此之外一无动静。韩定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枚两元硬币，上下抛动；钱币的不锈钢表面，在空中翻转时闪烁发光。他一再抛掷，懒懒看着闪亮的反光。在所有金属都必须进口的星球上，不锈钢算是不错的交易媒介。

皮琏抬起头来，被反光刺了眼：“住手。”声音像是在发牢骚。

“呃？”

“别丢那可恶的铜板！”

“噢。”韩定把铁币收进口袋：“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通知我好吗？我答应要在新下水道计画投票之前，赶回市议会的。”

皮琏摆个手势，再把自个儿撑离桌面：“我准备好了。不过希望你别拿市政事务来烦我，那是你该操心的事，拜托。百科全书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

“听过新闻吗？”韩定冷然问道。

“什么新闻？”

“极星市立超波站，两小时前收到的新闻。安略南皇家总督已经自立为王了。”

“嗯？怎么了？”

“意思是说，”韩定回答：“我们和帝国内部的连系给切断了。虽然事情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没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安略南挡在我们到山达尼、川陀以及织女星系的唯一贸易路线上。我们的金属要从那儿来？六个月来，我们没有半点钢或铝的进货，现在就别指望了；除非安略南国王陛下大发慈悲。”

皮琏颇觉不耐，由齿缝里发出嘘声：“那就从他那儿拿。”

“能吗？听着，老皮，根据基地宪章，赋予百科全书委员会的托管理事会充份的行政权力。我做为极星市长，只有在你签署了许可命令之后，才有刚够来擤鼻涕打喷嚏的小小权力。那是你和理事会的责任。极星市的繁荣有赖于与银河各地之间的持续贸易，现在我以市长的名义要求你，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住口！不要在这里发表竞选演说。听着，韩定，托管委员会并不阻止在极星设立市政机构，因为我们晓得有其必要。自从五十年前基地建立以来，人口已经增加许多；而这些增加的人口，牵涉许多与百科全书无关的事务。但并不表示，基地最初且唯一的目标，不再是出版总合人类知识的百科全书。我们是国家支持的科学机构，不能、也不会介入地方政治。”

“地方政治！眼睛放亮一点，老皮，这是生死攸关的事。这个星球，极星，不能靠自己来维持机械文明。缺乏金属，你知道的，地表岩石中没有任何铜、铁或铝的踪迹，其它含量也极少。如果伟大的安略南王来胁迫我们，你想百科全书会怎么样？”

“胁迫我们？你忘了我们是在皇帝陛下的直接统治之下？我们不受安略南或是其它任何行省的节制。想起来没有！这里是皇家领地，没有人可以碰我们。帝国会保护我们。”

“那它怎么没阻止安略南总督称王？而且，只有安略南吗？至少有二十个银河外围的行省，实际上是整个边区，都已经开始自行其是。告诉你，我觉得帝国不但靠不住，更没有力量来保护我们。”

“鬼扯！总督，国王——有什么不一样？帝国总是处在政治游戏中，让不同的人牵来扯去。总督背叛过，皇帝也曾因此而遭罢黜、甚至刺杀。可是帝国本身有什么变化？算了吧，韩定，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彻头彻尾的科学家，只关心百科全书。噢，对了，差点忘记。韩定！”

“嗯？”

“管管你的报纸！”皮琏语含怒意。

“极星日报？那不是我的，是私人办的。怎么啦？”

“几星期以来，它一直鼓吹让基地建立五十周年庆成为公定假日，还要举行很不合宜的庆祝活动。”

“有什么不好？三个月内计时器会打开轮回屋，我认为第一次开门可是一件大事，不是吗？”

“不要有愚蠢的大游行。韩定，轮回屋开门只和托管理事会有关。任何重要事项都会和民众说明。讨论到此为止，请向日报说清楚。”

“抱歉，老皮，市宪章里保障一件小小事情，叫做出版自由。”

“也许，但理事会不管这个。我是极星上的皇家代表，韩定，在这方面有充分授权。”

韩定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临刑的刽子手，声色俱厉：“既然你是皇帝的代表，我还有一点小小消息要告诉你。”

“关于安略南？”皮琏紧绷双唇，甚觉恼怒。

“不错。安略南将派一位特使到这里来，在两星期内。”

“特使？到这儿？安略南？”皮琏担心了：“做什么？”

韩定站起来，用力将椅子靠上：“你不妨猜猜看。”

然后大步离开，丝毫不留情面。

百科全书学者 第2节

２

安公德礼（“公”字意味贵族血统）——蒲乐麻州州长、安略南国王陛下特命全权大使，外带半打其它头衔——抵达航站，韩定以国宾之礼相迎。

笑脸紧绷的州长略一欠身，俐落地拔枪出套，柄交韩定；韩定用一把特别借来的枪回以同等礼节。友谊善意由此奠立；即使韩定注意到安某肩上的异样凸起，他也谨口慎言一声不吭。

他们站上地面车，市府官员职工绕集四周，缓慢而隆重地开向百科全书广场，一路接受热情群众的欢呼。

安州长接受欢呼，并以军人及贵族的矜持，冷漠答礼。

他对韩定说：“你的星球就这一个城市？”

韩定提高声调以盖过群众的呼喊：“我们是个年轻的世界，阁下。在我们星球短得可怜的历史当中，很少有达官贵人造访；因此民众分外热情。”

安某听到“达官贵人”四字时，显然没意会出里头的嘲讽之意。

他沉思道：“五十年前建立的，嗯哼！这里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土地。你们从没想过要划分领地？”

“目前没有这种必要。我们是极度中央集权的；也必须是，因为百科全书的缘故。或许有一天，当我们的人口成长到——”

“怪地方！你们没有农民？”

韩定暗想：不须要多了不起的观察力，就可以看出阁下四体不勤，五体不分。他故作无心答道：“没有——也没有贵族。”

安某双眉上扬：“那你的上级——我要见的那位是？”

“你是指皮博士？是的！他是托管理事会主席，皇上的私人代表。”

“博士？没别的头衔？是个学者？而他的权力高于市政当局？”

“嗯，一点没错。”韩定友善回答道：“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算是个学者。毕竟这个星球不过是个科学基地——受皇上的直接管辖。”

最后一句话的略为强调，似乎使得州长有些狼狈。在往百科全书广场的缓慢行程中，他保持缄默陷入沉思。

即使韩定觉得，下午和随之而来的夜晚十分无聊，至少有一点令他满意；就是认清了皮琏和安德礼，彼此都看不起对方。这两人一见面问候寒暄就针锋相对。

“视察”百科全书大楼时，安某无精打采地听皮琏演讲。当他们穿越广阔的参考影片贮藏室和无数放映室的时候，安某做出礼貌而茫然的笑容，忍受皮琏的喋喋不休。

在一层层上上下下、一间间进进出出，走过写作部、编辑部、出版部和影片部之后，安某终于作出第一个概括评论：“都很有意思，”他说：“不过这些工作，对成人而言似乎蛮怪异的。有什么用处？”

韩定注意到，对这个评语皮琏无法置辩，尽管他的表情看来自信满满。

晚餐所发生的事和下午相比，正如镜中反照。安某独个儿滔滔不绝地讲述，日前他在安略南与新独立的近邻——史迈诺王国之间的大战中，率领大军所创下的丰功伟业；纤毫必至，而且乐趣无穷。

州长的流水故事直讲到饭后，低阶官员一个个藉词开溜。当他说完横扫敌舰获得重大胜利的最后细节之时，皮琏和韩定已经引他到阳台上，享受暖洋洋的夏夜和风了。

“现在，”他说话时极其快活：“来谈些正经事。”

“当然。”韩定喃喃说道，点起一根织女星烟草制成的长雪茄——没多少存货了，他暗想——然后靠到椅背上前后摇晃。银河高悬天际，由地平线一端到另一端，朦胧伸展棱镜般的身形。居于宇宙尽头的此地星辰寥寥，相形之下微不足道。

“当然了，”州长道：“所有正式讨论——签署文件、以及诸如此类的官样文章，会交给——你们管议会叫什么？”

“理事会。”皮琏冷冷答道。

“怪名字！且不管它，那是明天的事。现在咱们开门见山，明人眼底不说暗话，嗯？”

“你的意思是——”韩定想引起他的话头。

“是这样。外头边区的情势有些改变，而这个星球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如果我们对事情的状况能够达成一致见解，会非常合乎时宜。打个岔，市长，你还有这种雪茄吗？”

韩定一怔，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一支。

安德礼深吸一口后，啧啧赞赏：“织女烟草！你打那儿拿来的？”

“上次运补的时候收到一些，几乎没得剩了。太空知道几时才能再有——如果有机会的话。”

皮琏皱起眉头；他不吸烟，也因此而讨厌那股味道：“让我们搞清楚，阁下。你的任务只是要澄清状况？”

安某在第一口大烟喷成的浓雾中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百科全书基地的地位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

“啊！那什么叫做‘一如既往’？”

“听着：是国家支持的科学机构，至高无上统治者的私人领地，我说的就是皇上本人。”

州长看来不为所动，又吹了个烟圈：“说得真精彩，皮博士。我能想象你两手捧着御赐玺封的特许权状——但看看现实情势。你要如何面对史迈诺？史迈诺的首都离你不到五十秒差，你该知道。还有柯诺和大绿苞呢？”

皮琏道：“我们和任何行省都毫无瓜葛。作为皇上的领地——”

“那些不是行省。”安某提醒道：“都已经是王国了。”

“就算是王国，我们还是毫无瓜葛。作为一个科学机构——”

“科学个屁！”对方骂道：“我们怎么眼睁睁地坐视史迈诺夺取极星？”

“皇上呢？他难道会袖手旁观？”

安某定下神来，道：“好罢，这么着，皮博士。你尊重皇帝的财产，而安略南也一样。史迈诺则不然。记得不，我们刚和皇帝签下一份条约——明天我会拿一份副本给你的理事会——上面交代，在原安略南省境之内，我们是皇帝的代表，负责维持秩序。我们的责任很明白，对不对？”

“没错。但极星不属于安略南省。”

“可是史迈诺——”

“也不属于史迈诺。极星不属于任何行省。”

“史迈诺知道吗？”

“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我们在乎。我们刚和他打完一仗，而他还占据着我们两个星系。极星在两国之间占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

韩定不耐烦地插嘴：“你有什么提议？阁下。”

州长看来早就想停止东拉西扯，好直接切入正题；他简明扼要说道：“看来极其显而易见的是，既然极星没有能力防卫自己，安略南为自身利益着想，必须承担这项任务。你们了解，我们并没有干涉内政的念头——”

“嗯——哼。”韩定咕噜一声示以冷淡。

“——但我们认为，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最好还是让安略南在这个星球上建立军事基地。”

“你们所要的就是这样——广大无人区域上的军事基地——如此而已？”

“啊，当然啦，防卫部队需要一点后勤支持。”

韩定让椅子放正，把手肘放到膝上：“现在说到重点了。让我们直话直说。极星要接受保护并且纳贡。”

“不是进贡，是纳税。我们保护你们，而你们付钱。”

皮琏猛地把桌子一拍：“让我说话，韩定。阁下，我不会为什么安略南、史迈诺的茶壶政局和酒杯战争，付半个锈角子。告诉你，这里是个国有的免税机构！”

“国有？可是我们就是国家，皮博士。而我们不打算支持你。”

皮琏一怒而起：“阁下，本人身为此地的最高首长，代表——”

“代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安某顶了回去，面露愠色：而本人代表的是安略南国王陛下。安略南近得多了，皮博士。”

“咱们回头谈谈正事。”韩定劝道：“你打算怎样收这些所谓的税，阁下？像是小麦、马铃薯，蔬菜、牲口之类东西，你肯收吗？”

州长两眼一瞪：“搞什么鬼？我要那些做什么？我们剩得可多了。当然是黄金啦。还有，如果你们产量多的话，铬跟钒更好。”

韩定大笑：“产量多！我们连铁都不出产，黄金！来来，瞧瞧我们的钱币。”他丢了个角子给特使大人。

安某看了一眼，丢回去并瞪眼道：“啥玩意儿？钢？”

“没错。”

“我不明白。”

“极星这个星球几乎完全没有金属，统统得靠进口。总之，我们没有黄金；除了几千斤马铃薯之外，也没有可以用来缴税的。”

“那么——工业制品也行。”

“不用金属？要我们怎么制造机器？”

一时间相对无话。皮琏再试着说几句：“整个讨论离题太远了。极星不是一般星球，而是编纂百科全书的科学基地。太空啊，老兄，你对科学毫无敬意吗？”

“百科全书打不了胜仗。”安某眉头深蹙：“完全没有出产的世界。那——倒也几乎没有人住。这样好了，你们用土地偿付。”

“什么意思？”皮琏问道。

“这世界还相当空旷，无人居住的土地也相当肥沃。如果事情顺利就绪，而你们也都合作，大概可以这么安排；可以让你们自己一无损失，说不定还可以颁授爵位、分封采邑。我想你们懂得这个意思。”

皮琏冷笑道：“这可谢啦！”

韩定故作率真，接口道：“安略南能否供应适量的钸，给我们的核能电厂？我们只剩几年的存量了。”

皮琏霎时屏息，场面静默了好一会儿。当安某重拾话头，声音竟和先前大不相同：“你们有核子能？”

“当然了，有什么不对？我猜想人类使用核子能该有五万年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只是钸的来源有些困难。”

“是……是。”特使略一停口，又坐立不安地加上一句：“好，两位，我们明天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容我告退……”

皮琏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受不了这呆头呆脑的笨猪！这——”

韩定打断他：“非也。他只不过是环境的产物。这种人只懂得一句话：‘我有枪而你没有’。”

皮琏调转头朝他发火：“你跟他谈什么驻军和纳贡，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疯了不成？”

“不，我只是放根线头引他开口。你该注意到，他总算失口把安略南的真正意图说了出来——也就是，在极星搞封建制度。当然，我不打算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打算！你！你算老几？还有，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大吹大挡我们的核能电厂，是什么意思？天啊，这只会让我们变成军火靶子。”

“不，”韩定露齿一笑：“恰好相反。我撩起这话题的理由，不是很明显吗？那正好确定了我先前一个非常强烈的怀疑。”

“是什么？”

“安略南不再拥有核能经济了。若是有，我们的朋友一定会了解，除了古代遗迹之外，钸并不用在发电厂里。由此可知，边区的其它地方也没有核子动力了。史迈诺是一定没有；否则在最近的战事里，安略南不会多赢少输。很有意思吧？”

“哼！”皮琏带着极恶劣的情绪离开，韩定则温和地笑着。

他丢开雪茄，仰望横卧穹苍的银河：“都倒退到用煤和石油了吗？”他喃喃作声——而所有念头都深藏心底。

百科全书学者 第3节

３

韩定否认拥有极星日报，就法规而言或许是对的，但也仅止于此。韩定是促成极星自治的领导人物，他本人并获选为第一任市长。所以，韩定名下没有一张极星日报的股票并不足奇；事实上他以各种迂回手段，控制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正所谓戏法人人会变。

因此，在韩定向皮琏建议允许市长出席理事会的同时，极星日报展开类似宣传，也就毫不令人意外；而极星历史上第一次的群众大会因而举行，要求在“国有”的政府中加入市民代表。

最后，皮琏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屈服。

当韩定坐在会议桌末端无所事事之际，不禁冥想：是什么原因让这些科学家成为差劲的管理人。可能只是由于他们惯于面对缺乏弹性的科学事实，而距离善变的人性太远。

不论如何，现在汤玛芝和乔肥佬坐在左侧，鲁亭跟叶富瀚坐在右首，皮琏居中担任主席。这些人韩定当然全认识，不过今天他们似乎全端起了在这种场合中极不寻常的一点官架子来。

官式的开场白令韩定昏昏欲睡。不久，皮琏举起手边一杯开水啜饮的动作让他振作起来；只听皮琏清清嗓子开口：

“很高兴能够告知各位理事，在上次会议之后，本人获知帝国首相陶耘大人将在两周内到访极星。相信在皇上得悉此地状况之后，我们和安略南的纠纷，必定能如大家所愿，顺利解决。”

皮琏隔着会议桌向韩定微笑致意：“有关消息已经通知了极星日报。”

韩定屏息窃笑，显然皮琏很想藉炫耀这类消息来烘托其地位重要。

他不动声色道：“撇开你暧昧的表情不提，你们指望这位陶大人做些什么？”

汤玛芝回答他的问题。此人有个坏习惯，喜欢用他格外威严的语调，以第三人称称呼对方。

“相当明显地，”他评述道：“韩市长是个讽世行家。他不可能想不到，皇上绝无可能容许私人产业遭到半点侵犯。”

“怎么？如果被侵犯了他会怎样？”

席间一阵骚动。皮琏道：“你太过份了！接着又补充道：“还有，这句话迹近叛国！”

“这算是给我的答案吗？”

“！如果你没别的话要说——”

“别急着下结论；我要问一个问题。除了这点看不出任何意义的外交手段之外，有没有什么具体办法，去面对安略南的威胁？”

叶富瀚用一只手拉扯火红的大八字胡：“你觉得有威胁，是吗？”

“你不觉得？”

“一点也不。”他状似缅怀道：“皇上——”

“我的太空！”韩定怒极：“怎么回事？每个人不时把‘皇上’、‘帝国’挂在嘴边好象念咒似的。皇帝在千万秒差之外，我怀疑他对这里有一丁点屁的关心。就算有罢，他又能做什么？这一带的前帝国舰队此刻控制在四个王国手里，而安略南也有一份。听着，我们必须靠真枪实弹来作战，不是凭空口白话。

“仔细听好。到目前为止我们有两个月宽限，主要是因为，我让安略南以为我们有核子武器。当然，大家都清楚这大半是唬人的。我们是有核能，但仅限商业用途，而且也***太少。他们很快就会发觉。如果你认为，他们会因为遭受玩弄而感到怡然自得，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说——”

“闭嘴，我还没讲完。”韩定正在兴头上；他喜欢这种感觉：“把首相扯进来固然不错，但最好多拉一些填满漂亮核弹头的攻城巨炮。我们已经损失两个月了，各位，再没有多的两个月可损失。你们打算怎么办？”

鲁亭说话了，他的长鼻子气得发皱：“如果你要提议基地军事化，我一个字也不要听。那等于是对政界敞开大门。市长先生，我们是个科学基地；别的再也休提。”

汤玛芝补上一句：“还有，他不了解建立军备意味着必须从百科全书抽调人力，而且是宝贵的人力。绝对不行，不管会发生什么事。”

“对极了，”皮琏同意道：“百科全书第一优先——绝对优先。”

韩定甚为不满，理事会似乎满脑子都是百科全书。

他冷然道：“理事会是否稍稍想过，除了百科全书之外，极星还有可能在其它方面有些事情要做？”

皮琏答道：“我不认为，韩定，基地除了百科全书之外，还有任何事可做。”

“我说的不是基地，是极星。恐怕你还没搞清状况。极星有上百万人，其中参与百科全书工作的不超过十五万。对其余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家，生长于斯。和我们的家庭、庄稼和工厂相比，百科全书算不了什么。我们要保护——”

众人大哗。

“百科全书第一！”鲁亭咬牙切齿：“我们要完成任务！”

“见鬼的任务！”韩定大吼：“五十年前也许是有，但是现在时代变了！”

“跟时代一点关系都没有，”皮琏答道：“我们是科学家。”

韩定迫不及待地咬住话头：“真的，嗯？很棒的幻觉，不是吗？你们这帮人正是千年以来，整个银河所犯错误的绝佳范例！一千年来停滞不动的，算是那一门子科学？只不过是永无休止的分类罢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更上层楼、扩大知识领域以便有所增进？没有！你们乐于停滞不前；整个银河都是。只有太空才知道这样有多久了。这就是为什么边区要造反、为什么交通会断绝、为什么地方战事不断、为什么整个星系丧失了核能，而倒退回使用化学动力的野蛮时代。

“如果你问我，我要说——”他高喊：“银河帝国就要完蛋了！”

他稍歇坐回椅中调整呼吸，毫不理会那两三个同时想要答复他的人。

鲁亭起立发言：“我不晓得你打算从这番疯狂言论当中得到什么，市长先生。但确然无疑的是，你的话对此地的讨论毫无帮助。我建议主席先生，删除该发言内容并回到原先讨论被打断的地方。”

乔肥佬初次振作起精神。到目前为止肥佬即使在辩论的最高xdx潮都没有插上一脚，忽然间他沉重的嗓音——沉重一如其三百磅重的身躯——打起平地一声闷雷：“各位，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嗄？”皮琏怒道。

“再一个月就到了我们的五十周年庆。”他有个本事，能把最俗套的陈腔滥调咏叹得意境深远。

“又怎样？”

“周年庆当天，”肥佬四平八稳续道：“谢东的轮回屋会打开。有没有谁想过屋里会有什么？”

“不晓得。例行公事。充满贺词的一堆演讲吧，也许。我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摆在轮回屋里。虽然那家报纸——”他怒视韩定，对方报以露齿一笑：“想把它搞得像回事情。我已经加以阻止了。”

“啊，”肥佬道：“也许你错了。你难道没发觉——”他停下将手指放在自己浑圆短小的鼻头：“轮回屋开得恰是时候？”

“恰‘不’是时候，照你说的。”叶富瀚喃喃道：“有好些事要操心呢。”

“什么事比谢东的留言更要紧？我看没有吧。”肥佬变得异乎既住的专断，韩定小心地注视他。他到底用意何在？

“事实上，”肥佬兴致勃勃：“你们好象全忘了，谢东是当代最伟大的心灵历史学家，也是基地的创始人。假定他利用自己的学问为眼前的未来设定了一条可能途径，好象也蛮合理的。如果是真的——照我看是错不了，我再说一遍，他一定会安排某种方式来警告我们危险何在，或许还指出解决方法。百科全书是他的心头肉，你们都知道。”

犹疑迷惑的气氛占了上风。皮琏清了清喉咙：“呃，这样——我不晓得。心灵历史学是门伟大学问，不过——我确定目前我们这里没有心灵历史学家。看样子我们是在摸石子过河。”

肥佬转向韩定：“你不是跟何汝林学过心灵历史学？”

韩定半出神地答道：“是的。不过没有完成学业。我不耐烦谈理论；想成为心理工程师，又缺少那份才干；所以做了次佳选择，也就是走入政界。实际上是同一回事。”

“那么，你对轮回屋有何看法？”

韩定小心答道：“不知道。”

会议的余程中他一言不发，即使话题回到帝国首相身上。

事实上他根本没在听。他循着一条新思路追想，事情一件件归纳——不少琐屑的细节一一榫合。

心灵历史学是解谜之钥，这点他很确定。

他拼命回想曾经学过的心灵历史学理论——从中他证明了打一开始就想对了的结论。如谢东这等伟大的心灵历史学家，能够充分解释人类的情感及应对，来广泛预测未来历史的发展。

这意味着什么？

百科全书学者 第4节

４

陶耘大人嗅着鼻烟。他有一头长而浓密的鬈发，看得出是加工过的；他不时用手抚摸两鬓蓬松的金色落腮胡子；他用辞考究，但发音老忘了卷舌。

这当儿，韩定还来不及细数，和尊贵的首相大人握手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反感所为何来。噢，对了，还有：他喜欢边讲边用单手比划故作优雅的手势，以及好似纡尊降贵不耻下问的装模作样。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问题是得先把他找到。半小时前他跟和皮琏一起消失不见了——恰似春梦了无痕，混球。

韩定敢说，预备会议中他不在场，必定很合皮琏的意。

不过，有人看见皮琏在这一侧的这层楼，推开每扇门瞧瞧再简单不过。走到半路，他发了声：“啊！”踏进一个黑暗的房间。陶大人浓密的发型映在银幕上，是绝对错不了的。

陶大人抬头道：“啊，韩定。你在找我们，对吧？”

他递出鼻烟盒——韩定觉得装饰过度而手工甚差；不过他仍然面带亲切微笑，抓了一小撮并礼貌地表示谢绝。

皮琏眉头紧蹙，韩定则报以全不在意的木然神情。

打破短暂沉默的唯一声响，是陶大人合上烟盒的嗒嗒声。他把烟盒挪开并说：“韩定啊，你们的百科全书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可说是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功业。”

“大多数人也这么想，大人。不过，这项成就到目前为止还有待努力。”

“依我浅见，以贵地的效率讹言，是不愁没有高分的。”他向皮琏颔首致意，皮某答以兴高采烈的一鞠躬。

真是蒙主隆宠啊，韩定暗想。“我不是抱怨缺乏效率，大人，只不过安略南人的效率高得多了——虽然是朝着相反而具破坏性的方向。”

“噢，是了，安略南。”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我刚从那讹来。那星球野蛮极了，完全难以想象人类能在边区的环境下生活。缺乏文明人士应有的最基本知识，也没有舒适方便的民生必需品。完全衰废了，他们——”

韩定冷冷地打断他：“很不幸的是，安略南人拥有从事战争所需的一切基本知识，以及从事破坏的所有必需品。”

“是啊，是啊。”陶大人看来有些恼怒，也许因为话说到一半给封住了：“不过现在不是谈正事的时候，你知道。真的，否则我会搅混了。皮博士，你不是正要给我看第二册吗？请开始罢。”

灯熄后有半小时之久，韩定聚精会神想着安略南的事。萤幕上的书对他毫无意义，他也不想费神去看；但陶大人却不时显得相当兴奋。韩定留意到当首相兴奋起来的时候，舌头也卷了。

灯光再度亮起时，陶大人说：“棒极了！真的棒极了！也许你对考古学并不感兴趣吧，韩定？”

“呃？”韩定忙回过神来：“是，大人，说不上有兴趣。最初我是想当心理学家，最后则选择了政治。”

“啊！这门学问有趣得很。我自己呢，”他大大嗅了口鼻烟：“对考古学略有涉猎。”

“真的？”

“大人啊，”皮琏插口道：“在这方面可说无所不知。”

“噢，难说，难说。”大人洋洋自得：“我在这门学问上下了不少工夫，敢说是博览群籍。我读遍了像是乔登、欧碧嘉、柯威……等等的著作；全读过了，你知道。”

“这些人我听过是真的，”韩定道：“可从没读过他们的书。”

“那天有空可以看看，朋友，对你有很大好处的。啊，当我看到雷米斯的这本书时，觉得到边区这趟真是不虚此行。信不信由你，我的藏苏中独缺这一本。对了，皮博士，你不会忘了答应过我，在离开之前帮我拷贝一份吧？”

“不胜荣幸之至。”

“雷米斯，你们得知道，”首相大人得意洋洋：“为我早先对‘起源论’的见解，提供了崭新而且极为有趣的补充。”

“什么论？”韩定问。

“‘起源论’，就是关于人类发源地的问题，你知道。当然你一定要了解，一般认为所有人类都源于同一个星系。”

“噢，是的，我了解。”

“当然，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星系的确实所在——老早湮没在远古的迷雾中了。不过还是有些线索。有人说在天狼星系，也有人坚持是在人马座甲、梭尔、或是天鹅座61——你可以看得出来，全部都在天狼星区之内。”

“那雷米斯怎么说？”

“嗯，他完全另辟蹊径。他试图证明，大角星系第三行星上的考古遗迹显示，早在任何太空旅行之前，就有人类在该星球居住。”

“意思是说，人类是在那个星球诞生的？”

“也许。不过在我敢肯定之前，得先详读之后再衡量他的证据；一定得先看看他的观点有多少份量。”

韩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雷米斯几时写的这本书？”

“噢——应该是大约八百年前。当然了，他的看法大半基于前贤葛林的著作。”

“那干么得靠他？何不亲自到大角星系去研究那些遗迹？”

陶大人双眉一扬，急急嗅了把烟：“啊，去做什么？亲爱的老弟。”

“当然是取得第一手资料啦。”

“有必要吗？何必大兜圈子浪费时间到这些地方去。听着，我现在拥有所有古圣先贤的著作，一一衡量轻重、异中求同，分析互斥的论点，决定何者可信，最后获致结论，这才是科学方法。至少，”好象说教似的：“我的看法是如此。到大角星系，或是举例说，像是梭尔；路上多有不便不说，到了以后瞎忙一场，却发现古圣先贤早已彻底勘察过，而其效率我们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韩定保持礼貌，嘟哝道：“我懂了。”

“这边请，大人。”皮琏道：“想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啊，对。也许是该走了。”

当他们走出房门之际，韩定忽然说道：“大人，可以问个问题吗？”

陶大人茫然笑着，亲切地用手轻拍韩定，以强调答话的份量：“当然可以了，亲爱的老弟，荣幸之致。若是我简陋的腹笥能够帮上任何忙——”

“不是关于考古学的问题，大人。”

“不是吗？”

“不是。是这样的：去年我们在极星收到，关于仙女座丙第五行星上的核能电厂熔毁的消息；只有小小的标题，完全没有详情。不晓得您是否能告诉我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皮琏嘴角扭曲：“你问这些不相干的问题，会惹得大人不高兴。”

“没关系，皮博士。”首相缓颊道：“这问题很好。大体而言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那家电厂的确遭到熔毁，相当严重的大灾难，我相信还有辐射损害。事实上，政府正在认真考虑严格限制滥用核能——这件事不能对大众公布，你懂罢。”

“我明白。”韩定道：“但那家电厂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嘛，事实上，”陶大人漠不关心地答道：“谁知道？早在出事前好几年就故障停摆了，而一般认为维修替换的工作做得非常不确实。这年头啊，想找真正懂得发电系统技术细节的人实在太难了。”他面形忧色，又嗅了一把烟。

“你可知道，”韩定道：“边区所有独立王国已经全部丧失核能动力了？”

“是吗？我一点也不讶异，这些野蛮星球——噢，我的老弟啊，别管他们叫‘独立王国’；不是的，你知道。我刚和他们签下的条约就是明证。他们承认帝国的主权；一定得要承认，否则我们不会签约。”

“也许是罢，但他们有不少行动自由。”

“对，我想是这样的，是不少。不过没有什么关系。帝国离此地太远，就让边区自给自足好了——其实现在多少也就是这种状况。他们对帝国没什么帮助，你知道，这些星球极野蛮，毫无文明可言。”

“但以前有过文明的，安略南曾经是边区最富庶的行省之一，我知道它从前可以和织女星系相提并论。”

“噢，可是，韩定，那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不能拿那来比。今天的世界和过去的伟大时代不同，我们也不像祖先一样，你知道。不过，韩定，来。你老弟可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说过今天不谈公事。皮博士跟我说，对你要有心理准备，说你定会想办法诘难，不过这方面我可是老手。明天再谈吧。”到此为止。

百科全书学者 第5节

５

这是韩定出席的第二次理事会，如果众理事和已离去的陶大人之间、几次非正式的谈话不算在内的话。然而市长心知肚明，至少还有一次——甚至两三次——会议，他根本没有受到邀请。

而且看样子，要不是为了最后通牒，他连这次开会的通知都不会收到。

不论怎么看，这明白就等于是最后通牒；尽管图文并茂的文件中，表面上读起来好象是两地领袖间友善的彼此问候。

韩定用心翻阅。文件由一段极其浮夸的问候语开头：“圣贤哲睿安略南国王陛下，致挚亲手足、百科全书第一基地托管理事会主席皮琏博士”，更形豪奢的结尾，则是一个由极其复杂的图案构成、巨大而五彩缤纷的玺印。

但它毕竟还是最后通牒。

韩定道：“本来时间就不多——只有三个月；但时间虽少，我们还是白白浪费掉了。这玩意儿只给我们一个星期。要怎么办？”

皮琏蹙眉忧道：“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了，完全令人难以置信。就在陶大人向我们担保皇上和帝国立场的同时，他们竟公然采取这种激烈手段。”

韩定精神一振：“我知道了。你把那所谓的‘立场’告诉安略南王了？”

“对——在提案表决、并经理事会一致同意通过之后。”

“什么时候表决的？”

皮琏端起架子：“我不认为什么事情都得让你知道，韩市长。”

“好罢，反正我也没兴趣。只不过我的看法是，你那通外交书函，关于陶大人对当前局势的可贵贡献——”他嘴角微扬，摆出一副不屑的笑脸：“乃是这通小小友好致意的直接成因。要不然他们也许会拖个一段时间——只是想到理事会的态度，我不认为多出这段时间对极星能有什么帮助。”

叶富瀚道：“韩市长，你是怎么推断出这个了不起的结论？”“方法很简单，只要用点以往不受重视的小东西，也就是常识。你们都知道，人类知识当中有门学问叫符号逻辑，用来厘清人类语言之中的枝芜错杂和混淆散乱。”

“那又怎样？”叶富瀚道。

“我应用在某些事情，以及眼前这份文件上。我自己倒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对五位自然科学家来说，用符号可能比用文字来得容易解释。”

韩定由腋下挟着的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对了，这不是我自个儿做的；你们可以看到，署名的分析员是逻辑部的郝弥勒。”

皮琏躬身向前，以便看得清楚些。韩定续道：“不用说，安略南的来信是个简单题目；因为写这封信的人是行动派、而非舞文弄墨之辈，很容易就能精简而得到一个单刀直入、斩钉截铁的声明。你们看到的符号表示形式，粗略翻译成文字，可以这么说：‘一周之内交出我所要的，否则我就自己动手。’”

一片死寂中，五位理事快速浏览过报告；最后皮琏坐下，不安地清清喉咙。

韩定道：“没有漏洞罢，皮博士？”

“看样子没有。”

“很好。”韩定换了几张纸：“现在你们眼前的是帝国与安略南条约的副本。——顺便一提，签约的皇家代表正是上礼拜还在这儿的陶大人。——而这份是符号逻辑分析。”

条约长达五页，印刷精美，而分析报告只潦潦草草写了不到半张纸。

“如各位所见，条约内容的百分之九十，经过分析之后毫无意义。最后可以用下面这种有趣的方式总结：

“安略南对帝国的责任：无！

“帝国对安略南的权力：无！”

理事们再次焦虑地循着逻辑推理，回头小心检查那份条约；而当他们看完时，皮琏面露戚容道：“看起来是对的。”

“那么你同意，这份条约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安略南宣告其完全独立，而帝国承认现实罢了。”

“似乎是的。”

“那你以为安略南会不了解状况，而不急于强调其独立地位——所以不消说，他对任何来自帝国的威胁都会产生反感；特别是帝国的恐吓显然无法兑现，否则不可能容许安略南独立。”

“可是，”汤玛芝插口道：“韩市长要如何解释陶大人保证的帝国支持？那些话看起来——”他耸耸肩：“呃，相当令人满意。”

韩定坐回椅子上：“你知道，这是整件事情里头最有趣的地方。我得承认第一次和陶大人会面时，心里把他看做是个超级大驴蛋——但事实证明，他是个高明的外交家，而且极其聪明。我自作主张录下了他所有的发言。”

一阵骚然，皮琏吓得张大嘴巴。

“怎么了？”韩定诘道：“我晓得是有违待客之道，也不是所谓绅士所应该做的；而且如果让大人捉到，事情就不好玩了。不过他没捉到，我也录了音，事情已经做了。我把录音同样送给郝弥勒分析。”

鲁亭道：“分析报告呢？”

“这，”韩定答道：“就是有趣的地方。三份文件中最难分析的，恐怕就是这个了。郝弥勒连续工作了两天，去除所有不相干的言语、空洞的胡话、没有作用的条件限制——直说，就是废话——之后，他发现什么都没剩下，每句话都删掉了。

“陶大人，各位，在五天的讨论当中，说的全是***屁话，而你们全没发觉。这就是你们英明伟大帝国的保证。”

最后一句话说完，桌上就像引发了一颗强力臭弹，造成有史以来最大的混乱。韩定不耐地等大家静下来。

“所以，”他下结论道：“当你们发出恐吓——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说帝国会对安略南有所作为，你只是惹恼了深知内情的国王。不用说，他必须立即行动以维护尊严，于是最后通牒就来了——现在回到最初的话题：只剩一个星期了，要怎么办？”

“看样子，”玛芝道：“我们别无选择，只好让他们在极星建立军事基地。”

“这点我同意，”韩定答道：“只是要怎样做，才能一抓到机会就把他们踢出去？”

叶富瀚急急扯动自己的胡子：“听起来你好象下定决心要用武力对付他们。”

“武力，”韩定立即反驳：“是无能之辈的最后凭藉。但我绝不愿意张开红毯擦亮家具欢迎他们过来。”

“我还是不喜欢你做事的方式，”叶富瀚固执道：“这种态度很危险；尤其是我们注意到最近为数颇多的群众和你的提议相唱和，使得情况更加危险。我也可以告诉你，韩市长，理事会对你最近的活动并非一无所悉。”

他停下等其它人表示同意。韩定耸耸肩。

叶续道“若是你鼓起市民暴动，无异于自取灭亡——我们不容许此事发生。我们的决策只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百科全书。不管决定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必须衡量是否影响百科全书的安全。”

“那么，”韩定道：“你的结论是，我们得继续唇枪舌剑的口舌之争，而什么事都不做。”

皮琏苦着脸说道：“你已经说明了帝国帮不上我们的忙，虽然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如果需要妥协——”

韩定顿觉好象置身恶梦，急速飞驰却漫不着边：“没有什么妥协！你难道看不出来，所谓军事基地只是下流的鬼扯淡？安德礼告诉过我们安略南的真正企图——就是完全归并到他们的封建制度下，划封采邑，建立农奴领主的经济关系。我们用核能来虚张声势只能挡得一时，他们早晚会动手！”

韩定说到激动处愤而起身，余人纷纷矗立以应——只有乔肥佬安坐不为所动。

乔肥佬缓缓说道：“各位先生请都坐下。我觉得大家离题太远了。得了，韩市长，不必做出一脸火大的样子；这里没有谁要当叛徒。”

“你可得好好给我证明！”

肥佬温面笑道：“你明知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现在听我说！”

肥佬的锐利小眼半合半张，圆润的双颊微微渗汗：“看来没什么好隐瞒的。理事会己经决议同意，当六天后轮回屋开启，安略南问题的真正解答会在那时揭晓。”

“这就是你的锦囊妙计？”

“对。”

“意思是不是说，我们什么事也别做，只要静心等候，完全信赖轮回屋里到时会有个神仙跳出来高喊‘刀下留人！’？”

“撇开你的情绪字眼不提，就是这个意思。”

“好厉害的龟缩大法！说真的，乔博士，这是天才级的笨主意，智力稍逊的人根本想不出来！”

肥佬笑得宽容：“你挖苦人的本领愈来愈高了，可惜场合不对。让我们实事求是；我想你还记得三个星期之前的争论中，我对轮回屋的看法。”

“是，我记得。我不否认在逻辑推演之下，你的主意也不能算烂。你说——我说错的时候纠正一下——谢东是当代最伟大的心灵历史学家，于是乎，他可以预见我们眼前的困局和难题，再于是，他建了轮回屋，伏下一条妙计以便我们藉此脱困。”

“正是我的本意。”

“如果我告诉你，过去几周以来，我下了很大工夫研究这个问题，不会吓着你吧？”

“受宠若惊之至。有结论吗？”

“结论是需要一点纯粹推理，一点点常识。”

“譬如说？”

“譬如说，如果他预见了安略南的混乱，

为何不把我们放在比较接近银河中心的其它星球？大家都知道，谢东计诱川陀的公安委员下令在极星建立基地，但是理由何在？既然他能预见此地的交通线中断，孤立于银河之外，受强邻胁迫，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这里？尤其我们的孤立无助是由于缺乏金属，那是最重要的原因！再说如果他预见了这些事，为何不事先警告第一代移民好让他们准备？总好过干耗时间，就像你们现在所做的一样，等事到临头才开口。

“还有别忘记这点。就算他那时可以预见我们的问题，我们现在一样可以看见；因此，如果他在那时可以预见解决方法，我们现在应该也能见到。毕竟谢东又不是魔术师，没有什么脱困技俩是他能看见而我们不能的。”

“可是，韩定，”肥佬提醒道：“我们没看见。”

“你们没去尝试，一次也没试过！首先，你们完全拒绝相信有危机存在，然后你们把希望寄托在对皇帝的盲目崇拜之上，现在又转而寄望谢东！从头到尾你们只是一成不变地仰赖权威和过去，从来不想倚靠自己。”

他的双拳陡地握起：“这是种不正常的心态！每当你的自由意志和权威对立质疑之时，第一个反射动作就是逃避。看起来你们似乎从不怀疑，以为皇帝一定比你有力量，谢东一定比你更聪明。这是不对的，你没看出来吗？”

为了某些理由，没有人打算吭声。

韩定续道：“不只是你们，整个银河都一样。皮琏听过陶大人对科学研究的看法。陶大人认为当个好考古学家的不二法门，乃是遍读古往大师的著作——而那些人数百年前便已作古。他还认为解决考古难题之道，在衡量不同权威的意见，而皮琏听了毫无异议。你们没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吗？”

他的声调彷佛在恳求。

但仍旧没有回答。他续道：“你们几个、以及极星上的半数人民是一样的差劲！干坐在这儿，把百科全书看作一切的一切，把科学的极致当作过往资料的汇整——那是重要没错，可是难道就没别的事好做了吗？世界在退化、在遗忘，没瞧见吗？边区失去了核能动力，仙女座丙的核能电厂因修护不当而熔毁，帝国首相却抱怨核工技师难求。怎么解决？训练新人吗？没有！他们反而限制核能！”

他再三质问：“没看出来吗？整个银河都出了问题，那是种怀旧崇拜，是一种退化，一池死水！”

他一个个看过其它人，而对方还以凝视。

肥佬第一个回过神来：“神秘思想在此刻帮不上忙，让我们现实一点。谢东能够利用简单的心灵历史技术，寻得未来历史的走向；这点你否认吗？”

“不，当然不了。”韩定叫道：“但我们不能靠他来解决问题。他最多只能指出问题所在，就算也有解决的方法，还得靠我们自己去做；他不能替我们做。”

叶富瀚忽然开口：“你什么意思？‘指出问题’？我们知道问题何在。”

韩定反面怒视叶某：“你自以为知道？你以为谢东所关心的只有一个安略南？我不同意！告诉你们！各位，到目前为止，你们当中没有任何人、对事实真相有一━丝━半━点的概念！”

“这么说你有概念罗？”皮琏恶声问道。

“没错！”韩定跳起来掀开椅子，眼神冷酷：“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确定，就是整个形势暗流汹涌，实情远比我们讨论至今的任何事都要重大。你们扪心自问：为什么基地的第一代移民当中，除了何汝林以外，没有一个真正优秀的心灵历史学家？而何老师却极力避免让学生学到基本知识以外的东西。”

片刻沉默后，肥佬道：“你说，为什么？”

“也许因为心灵历史学家能够很快掌握全局，而脱离谢东的控制。于是乎我们只能跌跌撞撞，隐约看到一点事实，那正是谢东所希望的。”

他厉声笑道：“再见了，各位！”

韩定掉头大步迈出房门。

百科全书学者 第6节

６

韩定嚼着雪茄烟的屁股，没注意到烟已经烧完了。前一晚他没睡觉，而且直觉即将到来的当晚他也会睡不着。这点由双眼就可以明白看得出来。

他倦道：“都打点好了？”

“我想是的。”李约翰以掌支颚：“你觉得呢？”

“不算太坏。你知道，事情一定得大胆进行；就是说，不容许半点迟疑反顾。不能让他们有时间控制局势。一旦我们占上司令台，就要表现得像个天生的头子；而他们惯于服从，这是成功的根本。”

“要是理事会犹豫不决——”

“理事会？别理它。过了明天，他们在极星政治上的重要程度比不上一张破报纸。”

李缓缓颔首：“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任何行动来阻止我们。你说他们并不完全被蒙在鼓里。”

“肥佬可能摸到一点边儿，有时候他令我神经紧张；而皮琏打从我当选之后，就一直怀疑我。但你也看到，他们并没有能力去了解真正发生的事，这些人受的训练就是完全服从权威。他们相信皇帝万能，只因为他是皇帝；大家信服理事会，也只因为理事会是奉皇帝之命行事，不可能不在发号施令的地位。这种对叛变可能的认识不清，正是我们的最佳盟友。”

他挺身自椅中站起，走向饮水机：“他们不是坏人，约翰，当他们黏着百科全书的时候——那就是他们将来的归宿。统治极星的时候，这些人半点用处也没有。现在你出去罢，让事情动起来。我要自个儿静静。”

他坐在桌角，两眼瞪着那杯水。

太空啊！若是他能像表面一样自信就好了。安略南人两天之内就要登陆，而他只根据一些概念来猜想谢东如何安排过去的五十年。他甚至不是货真价实的心灵历史学家，只凭着肤浅的训练，就想揣测探索当代最高的智能。

如果肥佬是对的；如果谢东所见只有安略南问题；如果百科全书是他唯一关心保有的━━那么政变的代价如何？

他耸耸肩膀，喝下了那杯水。

百科全书学者 第7节

７

轮回屋中布置了远超过六张座椅，好象原先是期望多点人来参加似的。韩定对此留下深刻印象，懒懒地坐到角落里，尽可能远离其它五个人。

理事们似乎并不讨厌这项安排，他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话声稀落而终归沉寂。他们之中，只有肥佬看来显得更加镇定，拿出一只表阴沉地注视着。

韩定瞥过自己的表，尔后望向占据半个房子的真空玻璃室，那是房里唯一不寻常的东西。附近某处有个计数器精细地分割时间，直到准确正点的一刹那，发动介子流，接通线路——

灯光陡地暗下！

灯并没熄，只不过突然陷入昏暗，让韩定吃惊得跳了起来。他在惊疑中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灯光，等视线放低时，发现玻璃室已经不再是空的了。

出现一个人形——坐在轮椅上的人形！

好一阵子他都没说话，只是合起膝上的书，漫不经心地抚摸。然后他笑了，整张脸顿时有了活力。

他说：“我是谢东。”声音苍老而柔和。

韩定差点要起立致意，但随即打消念头。

谢东的声音听来十分健谈，他续道：“你们看到了，我被锁在椅子上，不能起身迎接各位。你们的祖父母辈在我的时代来到极星，几个月后我患了很不方便的中风。我看不见你们，你们也知道，所以不能适当地向你们致意，我甚至不晓得有多少人会来；所以一切都不必拘束。有人站着的话，请坐下；如果有人想抽烟，我不会介意的。轻笑一声：

“又何必呢？我又不真的在这里。”

韩定忍不住伸手掏烟，想一想又算了。

谢东拿开手上的书，动作像是放到身边的桌上——书一离手就消失不见了。

他说：“基地创立至今有五十年了——五十年来基地上的人员，为了自己所不知道的理由孜孜不倦地工作。以前不让大家知道是有必要的；而现在，这种需要已经没有了。

“百科全书基地，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而且一直如此！”

韩定身后一阵骚动，还有一两声哀嚎，但他没有回头看。

谢东不为所动——当然啦——继续说道：“所谓骗局的意思是说，我和同事对百科全书是否能出版根本毫无兴趣。百科全书有它的目的，我们经由它获得皇帝的特许，引诱十万人加入我们的计画，而且利用它来集中这些人的注意力，以便事成定局之前没有人能够回头。

“五十年来你们为这个骗人的计画工作——现在说好听的也没用了——退路已经截断，你们别无选择，只有走上另一条极其重要的路，也就是我们真正的计画。

“在那个计画中，你们被放到这样一个星球，五十年后这样的时间里，己经转移到一个无法自由行动的孤点上。现在开始，直到未来的若干世纪，你们要走上一条经过选定的道路。你们会遇见一连串的危机，就像现在面对了第一个；而每一次危机之中，你们的行动自由同样会受限制，迫使你们沿着我们选择的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路走。

“这条路是由我们的心灵历史学所选定的，自然有其道理。

“银河文明己经停滞退化了好几世纪，虽然能看出来的人不多。但是现在，至少边区已经分裂，而帝国政治上的大一统业已破灭。将来的历史学家，也许会用过去五十年之中的某一点做为断代，称做‘银河帝国衰亡的起点’。

“他们是对的，但鲜少有人知道衰亡还要持续许多世纪。

“衰亡之后必然是野蛮时期；心灵历史学告诉我们，在正常状况下，这段期间将持续三万年。我们无法阻止衰亡，同时也不想这么做；因为帝国文化已经失去原有的活力与价值。但我们可以缩短接踵而来的野蛮时期——只要一千年就够了。

“计画的详情，我们不能说；就像五十年前不能把百科全书的实情告诉你们一样。若是你们发现了内情，计画就会失败；正如你们一早看穿百科全书骗局的话，行动自由不再受限，增加的变数就会远超过心灵历史学所能掌握的范围。

“可是你们不会发现，因为极星没有心灵历史学家——以前有何汝林，但他是我们的人。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极星，和银河另一端的姊妹基地，乃是复兴的种籽，未来第二银河帝国的开创者。目前的危机将把极星推向巅峰。

“这次的危机，可以这么说，是相当简单易懂，比往后的许多要容易解决得多。追根究底，就是这样：你们是突然和银河中心的文明区域分离的一颗孤星，受强邻胁迫；科学家群集，却被广漠而不断扩大的野蛮地区包围；尽管是在原始能源海洋中的核能孤岛，但缺乏金属也无能为力。

“看，如此一来，你们不得不面对现实，被迫要采取行动；而这种行动的本质——也就是，当前难局的解答——当然了，显而易见！”

谢东的身形向空中伸手，那本书又重回手中。他翻开书道：“不论前途多么艰险，让你们的子孙永远铭记在心：明路就在眼前，最后会引领大家到一个伟大的新帝国！”

他的视线回到书本，身影霎时消翳无踪，灯光再度明亮。

韩定抬头见到皮琏面向着他，两眼悲戚，双唇颤抖。

理事主席的声调坚定，却了无生气：“看来你是对的。今晚六点，如果你愿意来见我们，理事会会向你请教下一步该怎么做。”

理事们一个个过来和他握手，韩定则自顾自地笑着。他们真心认错，因为他们是实是求是的科学家——但是太晚了。

他看了看表。这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李的人控制全局，理事会不能再发号施令了。

安略南的第一艘战舰明天就要登陆，但是没有关系。六个月之内，他们也不能发号施令了。

事实上，正如谢东所说，也正如韩定所猜测，当那天安德礼初次透露安略南缺乏核能动力之时，第一次危机的解决之道就十分明显了。

真是再明显也没有了！

完

市长

市长 第1节

原著：艾萨克.阿西莫夫

翻译：袁晓东（小浆糊）

[译者注：这篇小说是阿西莫夫《基地》系列的第三部。基地系列在网上现有《心灵历史学家》、《百科全书学者》、《行商》、《商业巨子》四本。为了保持一致性，特地翻译这一本以贡大家欣赏。由于时间紧张，又是第一次翻译较长篇的作品，难免在词句语法上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大家读了之后，有什么意见，敬请提出，我会尽量改进。若大家喜欢，我会逐步翻译《基地》系列的后续作品。]

四王国——这个名字被赋予那些在安略南省（安略南是在基地时代从第一银河帝国分裂出去的）的部分领土上建立的短暂而独立的王国。在这片土地上最大、最强盛的是安略南王国……

毫无疑问，在韩定时代，最奇妙的是四王国被一种临时的奇异的力量所控制着……

银河大百科全书——

1——

一个代表团！

当韩定看到他们的时没有感到任何可高兴的地方，相反，和预料的一样，他感到一阵厌烦。

李约翰主张极端的做法，“这没什么，韩定。”他说，“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直到下一次选举——不管怎么讲，从法律上说——前，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还有一年呢。别理他们！”

韩定抿了抿嘴：“李，你从来没有学会。我认识你四十年了，你从来没有学会一种文雅地斗争方式……”

“这不是我的方式……”李约翰嘟囔道。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信任你。”他停了一会儿，拿起一支雪茄，“自从我们巧妙地策划了针对百科全书委员会的政变以来，我们走过了多么长的一段路啊。我已经老了，六十二岁了。你没有感觉这三十年过得多快吗？”

李不屑地吹了口气，“我可没觉得老，我才六十六岁。”

“是吗，我可没有你这么乐观。”韩定懒散地吸着他的雪茄。他早已不再有年轻时候对那种温和的vegan牌子烟草的渴望了。自从极星和银河帝国其他部分中断联系以来，他们就一直被困在这个文明边缘的星球。银河帝国已经开始崩溃，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韩定很想知道，新的帝国皇帝会在哪里呢？或者到底有没有新的皇帝？甚至，还会有一个新的帝国吗？神圣的宇宙啊！三十年了，自从和银河帝国边缘省份的通讯中断以来，对于极星来说，整个宇宙只是它自身——一个贫瘠的小星球，和周围的四个王国。

力量衰弱得多么快啊！王国！那里曾经有帝国官员，曾经是一个省，是帝国的一个部门，是地图上的一角，曾经，是包容一切的银河帝国的一部分！现在帝国失去了对银河边缘地区的控制力，这些小小的行星团们纷纷成了王国，滑稽的国王，自封的贵族，毫无意义的相互战争，所有的一切都在衰败，一天一天变为废墟。

整个文明衰落了。原子能源被遗忘了。科学渐渐变成了神话——直到基地走上舞台。

基地正是谢东为了这个目的在极星建立的。

李站在窗边，忽然打断了韩定的联想，“他们来了。”他说，“一辆老式的地面车辆。”李嗤笑一声走向房门，又犹豫地望着韩定。

韩定微笑着仰在椅子上，“我告诉警卫将他们带到这里来了。”

“这里！为什么？你也太给他们面子了。”

“我这个市长为什么不按照正式的官方礼节接待他们呢？虽然我已经太老了，没法老走那红地毯了。”韩定眨了眨眼，“另外，当你和年轻人打交道时，适当的尊重和奉承是很有用的——尤其这又不花你什么。”他微笑道：“坐下来，李。给我道义上的支持吧！当我和这个年轻人，对，瑟麦克谈话的时候，我需要你的帮助。”

“瑟麦克这个家伙，”李严肃地说，“他很危险。他有一大批追随者，不要小看了他！”

“我曾经小看过谁吗？”

“那就好。别事后抱怨，或者找什么理由。”

韩定仿佛没有听见后面那句话，“他们来了。”韩定关掉小信号灯，踩了桌下的一个小机关，房门静静地滑开了。

这个四人组成的代表团平静地鱼贯而入，韩定示意他们在自己桌子对面排成半圆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却只是鞠了一躬，等待着市长先说话。

韩定打开他那雪茄盒子。这里本来是真正帝国产品，织女星烟草，当然现在是本地产品了。来宾们一本正经地接过雪茄，形式上地纷纷点着了。

瑟麦克是右面第二个，也是这个年轻的代表团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留着淡黄色的落腮胡子，凹陷的眼眶中很难确切说出眼珠的颜色。韩定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另外几个人，他们的面孔呆板单纯，没什么意义。韩定关注的是瑟麦克，这个家伙在他参加的第一次市议会上就屡次对韩定的政策加以无情的攻击。

“我早已期待和你的见面，议员先生。”韩定对瑟麦克说，“自从你上个月精彩的演说之后。你对本政府对外政策的抨击是那次议会中最有力的发言。”

“感谢您的夸奖。”瑟麦克的眼神阴郁地燃烧着，“这抨击是否是有力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是正确的！”

“也许，那是你的观点。毕竟你还年轻呢。”

“对年轻人的忽视是个错误。”瑟麦克干巴巴地指出，“您当市长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小两岁呢。”

韩定轻轻笑了一下，这个小家伙。“我想你现在来见我，还是为了曾经在议会中困绕你的对外政策问题，是吗？是你代表你的同僚们说，还是我一个个单独跟你们谈呢？”

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瑟麦克一字一顿的说：“我是代表极星的人民说话。那些对于未经严格审批就成立的市政厅表示怀疑的人民。”

“我明白了，继续！”

“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市长先生，我们很不满意……”

“呃——”韩定插了话头，“这里‘我们’是不是‘人民’的意思？”

瑟麦克凝视着韩定，感觉这里有个陷阱，谨慎地回答：“我认为我的观点反映了投票选举我的极星选民的意见。这么说你觉得呢？”

“很好，这样的陈述比什么证明都好。继续说，你不满意——”“是的。我们对这样的政策很不满意——它令极星在必然面临的外界威胁面前毫不设防，没有丝毫安全感。”

“我明白了。所以？继续，继续。”

“想来你能预料到。所以我们组织了一个新的政党，关注极星自身的迫切需要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命定的’未来帝国。我们会将你和你那个私人小团伙从市政府中踢出去，很快！”瑟麦克作了一个手势，坚决的手势。

“除非？你知道，万事都有例外的。”韩定语气依然很平静。

“这次，你没有什么选择。”瑟麦克无情地说，“除非你现在就辞职。我不会要求你改变你的政策——我不会相信那么遥远的事情。你的承诺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要你辞职，直截了当的辞职。”

“我明白了。”韩定翘起腿，摇晃着他的椅子。“这是你们的最后通牒。感谢你们给我一个警告，不过我宁愿忽视这个。”

“不要把它当成警告，市长先生。它是一个行为和政策的宣告。新的政党已经成立了，而且明天就要开始正式行动。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而且，坦率的说——正是你为这个城市做的一切促使我们对你事先警告。也许你不这么想，但这确实是我的良心话。下一次的选举会更加有力而无争议地说明，你现在辞职是最好的结果。”

瑟麦克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他的手臂。

韩定抬了抬手，“冷静点，小伙子。坐，坐下来。”

瑟麦克带着轻松的神情再次坐了下来。

“那么，你希望我们的对外政策怎样改变呢？”韩定正直的脸上露出微笑，他需要一个建议。“你希望我们攻击四王国吗？现在？马上？所有一起攻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市长先生。我们只是主张所有的绥靖政策必须马上停止。通过各个渠道，你给予那些王国太多科学上的帮助了。你给了他们原子动力，帮助他们重建动力工厂，带给他们完整的医疗体系，协助建设化学实验室和各种工厂。”

“那又怎样？你的建议呢？”

“你这样只是为了延缓他们对我们的攻击。靠这些贿赂，你在跟他们玩一场巨大的勒索游戏！他们就象吸血鬼一样，会把极星榨干的——我们现在就得看他们脸色行事了。”

“为什么呢？”韩定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依然平静。

“因为你给了他们动力，给了他们武器，甚至帮他们维修战船，他们比三十年前强大了无数倍！他们的要求还在不断增加，最终他们为了确保所有的愿望得以满足，会强行吞并极星的。几乎所有的勒索最终结果都是这样，不是吗？”

“那你的建议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行贿。把你的精力花在加强极星自身上，并且主动抢先出击！”

韩定带着病态的兴趣盯着那个小伙子的淡黄色胡子。瑟麦克一定是非常自信的，不然他不会讲这么多。毫无疑问，他也代表了相当多人们的意见，相当大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中没有流露出他心中的些许不安，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你说完了吗？”

“暂时完了。”

“那么，你是否愿意读一下我的座右铭呢？”

瑟麦克嘴唇微微一抽，“‘暴力是无能者最后的庇护所’。这是老人的教条，市长先生。”

“我年轻的时候就遵循这个主张，议员先生，并且获得了成功。那时侯你正忙着生下来呢，不过也许你在学校里学过。”

他盯着瑟麦克，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五十年前，谢东在这里建立基地的时候，公开的理由是编纂大百科全书。直到发现他真实的目的前，我们在这个目标下工作了五十年，那实在已经太晚了。当和帝国的通讯中断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拥有一个科学家大量集中的城市，但是没有任何工业，而且四面环绕的是敌对而野蛮的新成立的王国。我们是野蛮之海中间唯一的原子能孤岛，原子能，在这个时代无比可贵的东西。”

“和现在一样，安略南是四王国中最强大的一个，他们要求并且已经在极星上建立了一个军事基地。那时侯，极星的实际统治者，百科全书编纂委员会，已经了解这只是他们最终吞并整个行星的第一步。这就是当我……呃……若你是那时的政府，你会怎么做？”

瑟麦克耸了耸肩膀，“这只是假设而已，我们当然知道你们那时的做法。”

“不管怎么样，我还会再重复一遍——也许你并不了解其中意义何在呢。”韩定继续说下去，“将我们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与他们开战是很有诱惑力的想法。这很容易想到，也能够满足个人英雄心理，但这种做法几乎总是最愚蠢的。从你刚才‘抢先出击’的说法上可以看出来，你是会这样做的。而我呢，却逐一拜访另外三个王国，指出听任原子力量落入安略南手中无异于送上门去给人砍头，然后巧妙地暗示了他们该怎么做。就这样。这样，在安略南部队在极星着陆一个月之后，他们的国王接到了他那三个邻居的联合通牒。七天之后，最后一个占领军撤出了极星。”

韩定凝视瑟麦克，“现在，你告诉我，暴力有什么必要呢？”

年轻的议员看了半天手中的雪茄烟蒂，把它扔进焚化道口。“我看不出有什么类比性。胰岛素可以治疗糖尿病人，但阑尾炎必须要开刀。这说明不了什么。当其他的方式都失败的时候，就只剩下——象你说的，最后的庇护所？我们走到这一步是你的错！”

“我的错？哦，又回到我的和平政策上来了。看来你还没有抓住我们这个位置最基本的需要。安略南人的离开并不是问题的解决，实际上，问题才刚刚开始。四王国对我们的敌意更重了：每一方都想要原子力量，而他们没有马上动手正是忌惮另外三方。我们在针尖上跳舞！任何微小的变化，例如一个王国变得过于强大，或者两个王国联合起来……你明白没有？”

“当然。这时候就要全力准备战争。”

“恰恰相反。这时候要全力防止战争。我促使他们相互敌视，我轮流帮助他们每一方，我给他们提供科学、贸易、教育、医药。我使得极星成为一个繁荣的世界，这对于他们来说远比其军事意义有价值得多。三十年来，一直是这样的。”

“是的，你环绕这些科学技术建立了一套粗鄙可笑的仪式，使它们变成半宗教、半迷信的东西。你建立了一个牧师阶层，又建立的整套的宗教仪式。”瑟麦克语气中带着无名的激动。

韩定皱了皱眉头“那又怎样？我根本看不出来那有什么可讨论的地方。我使科学成为一种神秘的巫术，但那是最容易使他们接受的方式。牧师是自然产生的，而帮助他们是我们达到目的最方便的途径。这是次要问题。”

“但那些牧师正管理着动力工厂，这可不是次要问题！”

“没错，但我们培训了他们。他们对所有的了解完全是经验主义的，而且他们对于环绕他们的那些仪式有坚定的信心。”

“但是，如果有一个牧师看穿了那些仪式，而且有足够的天赋摆脱那些经验主义的教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学到真实的知识，并且将它买给别人呢？这时候，对于那些王国来说，我们还有什么价值？”

“这没有什么可能性，瑟麦克。你看问题太表面化了。每年，那些王国中最优秀的人们被送到这儿的基地来接受培训成为牧师。他们中最好的留下来成为研究学者。

如果你认为那些剩下的人们，那些对科学要素毫无了解的人们，甚至更糟，那些仅仅从牧师那里得到些歪曲的知识的人们，能够飞跃式地发现原子力量，了解电磁学，懂得超弦理论，那你也太浪漫了，也对于科学太无知了一点。这需要终生的训练和极其天才的大脑！”

在前面说话过程中，李约翰突然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现在他走了回来，当韩定告一段落的时候，他走到韩定身边。随着一阵耳语，李约翰交给韩定一个铅制的圆筒，然后他敌意地扫了一眼这个代表团，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韩定在手上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圆筒，一边打量着这个代表团。然后他突然费力地一扭，打开了那个圆筒。只有瑟麦克克制住了没有去看里面掉出来的那张包金箔的纸。

“简单的说，”韩定仿佛是为刚才中断的谈话匆匆加上一句，“政府认为它知道它在做什么。”

他边说边看。之上充满了复杂的、无意义的符号，而在纸的一角有三个潦草的铅笔字迹，那才是真正意义所在。他匆匆一扫，然后随手将它扔到焚化通道里。

“那么，”韩定继续说道：“我想，会谈结束了。很高兴和你们会面，感谢你们光临。”他和每个人握手，目送他们鱼贯而出。

和这个代表团的谈话差点让韩定忘记了笑是怎么回事。但是当瑟麦克和他的三个沉默的伙伴走出听力范围之后，韩定发出一阵满意的干笑，愉快地转向李约翰。

“你认为这次尔虞我诈的谈话怎么样？”

李约翰嗤之以鼻。“我不认为他有什么欺骗的地方。正如他所说的，他很有可能赢得下一次的选举。”

“很有可能。”韩定点点头，“如果那之前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话。”

“当心，这次别让那些事情在另一方面发生。我告诉你，瑟麦克有一大批追随者，他要是不等到下一次选举就动手怎么办？不论你那关于暴力的格言有多好，总有一天我们会面对它。”

韩定竖起一条眉毛：“你今天特别悲观，李约翰，而且还特别的倔，否则你不会一再谈到暴力。你知道，我们那次小小的政变并没有伤人。在正确的时候精心地一推是必要的，然后一切会自然地、平缓地、没有痛苦然而是有效地前进的。李约翰，我们不是百科全书编纂委员会，我们早有准备。让你的人盯住那些年轻人，老伙计。

别让他们知道被监视了，但要保持足够的警惕，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

李约翰的笑声中仿佛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我总是你最好的手下，不是吗？一个月前我就让人监视瑟麦克和他的人了。”

市长吃吃地笑着，“你总是走在前面，很好。对了，”他看一眼李约翰，轻声说，“佛瑞苏大使回到极星来了。我希望他是临时回来的。”

短暂的沉默，李约翰略带震惊地问：“这就是刚才的消息吗？难道局势已经开始破裂了？”

“我也不知道。我必须先听佛瑞苏说了才知道。当然，有可能。”韩定沉思着，“不管怎么说，这事必须在选举之前进行。对了，为什么你这么悲观？”

“因为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你陷得太深了，韩定，而且你根本就是在自己的床上玩火。”

“你也一样，”韩定嘟囔道，然后大声问：“这不是说你要加入瑟麦克那一伙吧？”

李约翰笑了起来：“好了，你赢了。现在吃午饭怎么样？”

市长 第2节

2

有很多警句被认为是韩定——一个公认的警句家——说的，相当的多，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是假冒的。无论如何，可以证实的，他在某一特定场合曾经说过：“光明正大是会得到报答的——特别是当你拥有一个精明谨慎的名声时。”

颇利.佛瑞苏在安略南十四年的双重身份生涯中，曾经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听过这句忠告。这种双重身份经常使他不快地想起在炽热的金属上的舞蹈表演。

对于安略南人民来说，他是大主教，是那些野蛮人眼中是他们创造的那种宗教（当然，在三十年来韩定的不断帮助下创建的宗教）的物理中心和神秘核心——基地——派出的代表。因为这一身份，他获得了很大的敬意，但也很快令人厌烦，因为他从心里看不起环绕着他的那些繁文冗节。

但是对于安略南国王来说——不论是以前的老国王还是现在坐在王位上那年轻的孙子——他只是那令人敬畏又令人垂涎的力量的大使。

不论怎么说，这是个烦人的工作。

当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到基地的时候，尽管有这样那样使他不得不成行的烦人的事情发生，这里好象正处于一个节日期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不得不绝对秘密的行动了，所以他对于韩定关于正大光明的保密早有心得。

他换上平民装束——毕竟这是个节日，乘坐旅行飞船二等舱来到基地。一到极星，他穿过太空站里拥挤的人群，叫了两出租车，直奔市政厅。

“我叫吉姆，吉姆.斯密特。我约好下午和市长会面的。”

另一头那声音死板但很有效率的年轻人只用了几秒钟联系和确认身份，回过头来干巴巴地说：“韩定市长下午一点半见你。”随后又顾自低下头去。

因此这位驻安略南大使带着最近一期极星市报，随意地逛到市政厅公园，在第一张空下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读着社论、体育和幽默版消磨着时间。眼看一点半的时候，他夹起了报纸，走进接待室。

做这些的时候，他十分确信他很安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因为他完全没有任何隐藏的意图，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不会有任何人注意这么个人的。

韩定非常高兴地看着他，“来支雪茄吗？旅途怎么样？”

佛瑞苏自己拿了一支，“很有趣。我旁边有一个到这里来学习综合辐射预备疗程的牧师，你知道，那种癌症疗法……”

“呃，当然。他没有管那叫综合辐射吧？”

“我想没有。对他来说，那是圣餐。”

市长笑了，“继续。”

“他将话题引到神学上，竭尽全力想使我超脱‘肮脏的’唯物主义。”

“他没有发现旁边的人是他的主教吗？”

“我又没穿那深红色罩袍！而且，他是个赛米尔人。不管怎么样，真是个有趣的经历。值得注意的是，科学这种宗教是怎样被牢牢控制的。对此我曾经写过一些小文章，这只是处于个人的兴趣，不会发表的。从社会学角度考虑这个问题，可以说当老银河帝国从边区开始崩坏的时候，科学这个名词，作为科学本身首先已经彻底堕落了。为了复兴科学，不得不借助另外的方式来表现出来，就就象现在这样。当你用符号逻辑来审查它的时候，真是棒极了。”“有趣极了！”市长双手在脖子后面一抱，突然转变了话题，“现在开始，谈谈安略南的状况吧！”

大使从嘴里拿下雪茄，厌恶地看了一眼，把它放了下去。“那里很糟糕。”

“当然，不然不会派你去的。”

“没什么好说的。安略南的关键人物是摄政亲王魏逆泗，国王赖魄德的叔叔。”

“我知道。但是赖魄德明年就到岁数正式加冕了，是吗？我记得他二月份就十六岁了。”

“是的。”停顿了一会儿，大使接下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小家伙的父亲死因很可疑。他在一次打猎中被钉弹贯穿了胸膛。据说是意外事故。”

“噢，我想起来了，当我们将安略南人赶出去的时候，我见过那个魏逆泗。那时侯你还不在。让我想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魏逆泗是个黑黑的小个子，黑头发，右眼有点斜视，长着可笑的鹰钩鼻子。”

“就是那个家伙。鹰钩鼻子和斜眼一点都没变，不过他的头发现在已经灰白了。他玩着肮脏的政治把戏。幸运的是，他还真是那星球上笨得出奇的人物。总是幻想自己是个精明的恶棍，反而使他的笨拙更加可笑了。”

“通常如此。”

“以他的观点，打碎鸡蛋最好的方法是向它扔一颗原子弹。老国王死了两年左右的时候，他试图对寺庙的财产征收特别税，还记得吗？”

韩定想了一下，点头笑道，“那些牧师们发起了一场抗议。”

“那场抗议你在整个星系都能听到。那之后他对于牧师们小心多了，但仍然在试图用一种讨厌的方式行事。这种方式对我们的目的很不幸，他简直是自信心极度膨胀。”

“也许是对自卑感的过度补偿，它们的混合体。这好象是国王的次子们的通病。”

“这没什么关系。他狂热地满嘴冒泡地攻击基地，甚至一点都不费心掩饰一下。而且从军备角度来说，他也有资格这么做。老国王建立了一支庞大的舰队，魏逆泗这两年也没闲着。实际上，向寺庙征收的税款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个计划破产之后，他将所得税提高了两倍！”

“难道人民就没有怨言吗？”

“没什么了不起的。服从指定的权威是每周布道时的必修课；这样那家伙还是毫无感激之心。”

“好吧，背景我了解了，现在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约两周之前，一艘安略南商船发现了一艘帝国舰队的巡洋舰。它肯定在太空中漂流了不止三个世纪了。”

韩定的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神色，他站了起来，“是的，我听说了。宇航学院给我了一个申请，希望能够得到那艘船做研究用。这是个正当的要求，我能理解。”

“理由太正当了，”佛瑞苏干巴巴地回答，“当魏逆泗上周收到你希望将他战舰送到基地去的信时，他简直笑掉了大牙。”

“是吗，他还没有回信呢。”

“他不会回信的，除非是用枪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你知道吗，我离开安略南那天他来找我，要求基地将那艘战舰恢复到战备状态，然后再归还安略南舰队。他还恶毒地说你上周的要求隐含了一个基地针对于安略南的阴谋。他说拒绝修理那艘战舰将肯定他的怀疑，而且显示出安略南自卫的担子将强加于他头上。这是他的原话，强加于他头上！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

韩定轻轻一笑。

佛瑞苏笑着继续说，“当然，他希望一个否定的回答，这样，从他的立场看来，他就有了一个直接攻击的绝好理由。”

“我明白了，佛瑞苏。好吧，我们还有六个月时间呢，所以将那船修好，连同我的祝贺送还给他。对了，可以将它命名为‘魏逆泗号’，作为我们尊重和友好的象征。”

韩定又笑了。

佛瑞苏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我想这是合乎逻辑的做法，韩定。不过我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

“那艘船！那是艘帝国时代的巡洋舰！它的容积足有安略南整个舰队的一半。它的原子武器可以轻易扫平整个行星，它的防护系统提供了q栅可以完全屏蔽辐射。太多好东西了，韩定……”

“表面上的，佛瑞苏，那些只是表面因素。你我都知道，在我们修好那艘战舰自己用之前，他们手中的力量就可以轻易摧毁极星。这样的话，我们把战舰修好交给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知道不可能发生战争的。”

“假设是这样。”大使抬起头，“但是，韩定……”他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说下去。”

“看。这不是我的范围，但是我读了这张报纸。”他将那报纸平摊在桌上，指着头版新闻，“这是什么意思？”

韩定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批议员成立了一个新的政党。”

“这就是了。”佛瑞苏很是不安：“我知道你对国内事物比我敏感多了，但他们难道不是在肆无忌惮地攻击你吗？他们的势力有多强？”

“强得可怕。下次选举之后他们可能就会控制整个议会。”

“难道不是在那之前吗？”佛瑞苏斜瞥着市长，“他们正试图从选举之外获得权力。”

“你希望我象魏逆泗一样吗？”

“不。但是修理那支船要几个月时间，而那之后的攻击必然到来。我们的忍让会被视为极度软弱，而新增的帝国战舰差不多使魏逆泗的舰队力量倍增。他一定会发动攻击的，这事儿就象我是高级牧师一样毫无疑问。做点事情，或者声明你的议会竞选计划，或者现在就控制住这里的出版业！”

韩定皱了皱眉：“现在就控制住出版业？在危机到来之前？这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你知道，有谢东和〈规划〉呢！”

佛瑞苏犹豫了一会，嘟囔道：“你总是对的，真的有〈规划〉吗？”

“毫无疑问。”语气开始有些僵硬，“我是在轮回屋打开的时候从谢东的全息信息中得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定。我只是奇怪，怎么能在几千年前就制定好了未来的历史？

也许谢东过于高估了自己。”他在韩定略带讽刺的微笑前缩了一下，“算了，我又不是心灵历史学家。”

“严格的说，我们都不是。但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学过一些，足以知道它能够做到些什么——虽然我自己做不到。无疑，谢东准确的完成了他设想的一切。基地，按照他的说法，成为一个科学的庇护所——这意味着在现在开始的几个世纪的衰落和野蛮中保存了临死帝国的科学和文明，并且由此最终产生第二帝国。”

佛瑞苏点点头，略带怀疑。“每个人都知道事情该怎么怎么样。但我们经得起碰运气吗？我们必须要冒险迎接那雾一般的未来吗？”

“我们必须。因为未来不是一团迷雾。谢东已经精心计算了，而且图表化了。我们历史上每一个危机都清清楚楚的标在那里，每一步都取决于前一步的顺利解决。这只是第二个转折点，而且宇宙才知道（译者注：此处原文如此，为了适应未来的风格未做改动。相当于我们平时的口语：天知道）一点小小的偏差会对最终的历史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仍然无异于投机嘛。”

“不，谢东在轮回屋打开的时候说过，每一个危机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自由度都受到限制，只能指向唯一可能的、正确的方向。”

“由此保证我们走在这狭窄的道路上？”

“由此保证我们没有背离。但是反过来说，既然我们还有这么多可选择的余地，说明危机还没有到来。我们只有等事情一步步缓慢地发展下去，直到——宇宙在上——这是我唯一准备做的事情。”

佛瑞苏没有回答，他咬着下唇保持着沉默。直到去年韩定才和他谈起这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所在——关于计算安略南的敌对程度。而这也只因为他妨碍了进一步的缓和。

韩定仿佛看穿了他的大使的想法：“我现在宁可从来没有和你谈起有关的问题。”

“你怎么或会这么想？”佛瑞苏很是惊讶。

“因为现在有六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了——你，我，另外三位大使，还有李约翰——那可是个乐观的人；不过我认为恐怕在谢东计划里最好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谢东的心灵历史学也是有限的。它不能处理太多的不定变量。他不能针对单一个体进行预测，再久也不行，就象你不能用空气动力学处理单一分子一样。

他只能进行巨大集合的预测，如整个行星的人口，而且只能针对那些对自己行为后果没有预见能力的集合。”

“不那么清楚……”

“我也没办法，我不是个心灵历史学家。你知道，整个极星都没有真正受过训练的心灵历史学家，心灵历史学也从来没有正式的文献资料。很清楚他不希望在极星上有能够预见未来的人。谢东希望我们盲目地——却也是正确地——沿着心灵历史学指定的方向前进。我曾经告诉过你，在将安略南人赶出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我只是尽力维持一种力量的均衡，没别的。后来我才发现了一种事件模型，但在那之前我也干得挺好。深谋远虑或者随意变更都会破坏〈规划〉的进展。”

佛瑞苏思考着，点点头，“我在安略南也听到了很多议论，和这里一样。你怎么知道正确的行动时机呢？”

“这已经很明确了。你已经指出，一旦我们修好了那艘巡洋舰，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魏逆泗开始进攻。已经没什么可选择余地了。”

“对。”

“没错，这是外部的因素。同时，你也认为下一次选举会产生一个新的有敌意的议会，他们会施加压力使我们敌视安略南。这里也没什么选择余地。”

“对。”

“所有的选择都排除之后，危机就来临了。正是这样——我想。”韩定停了一下，闷闷不乐，而佛瑞苏静静地等着。

韩定继续下去：“我有主意了——一个想法……”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外部因素和内部因素应该同时到来。那应该是春天的事情，可是选举还有一年呢。”

“听起来没什么啊。”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计算上不可避免的错误，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我尽量避免我的预见影响行动，但谁能保证呢？在这里到底又会有什么影响呢？”他沉思着。

“你的主意是什么？”佛瑞苏问。

“危机来临的时候，我要去安略南。我想在事件的现场……呃，这就够了，佛瑞苏。

已经很晚了，让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想轻松一下。”

“叫到这里吧。我不想让人知道，否则天知道你那群议会里的对手们会说什么。”

佛瑞苏加了一句，“叫点白兰地。”

韩定要了白兰地，但并不多——

市长 第3节

3

当银河帝国仍然拥有整个银河的那段古老岁月里，那时侯，安略南也还是帝国外围最富饶的省份，不止一个帝国皇帝曾经访问过安略南总督府。而每一位皇帝都曾经驾驶空气飞车，用射钉枪狩猎那种被称为啮狗的巨鸟。

安略南的名声，随着时代的衰败已经化为乌有。总督府，若非有基地工人重新整修过，也早已经称为一片空旷的废墟。更不用说两百年来再也没有一位皇帝来过这里了。

但是啮狗狩猎仍然是一项皇家运动，以至于使得一手好枪法成为安略南国王的必要条件。

赖魄德一世，安略南国王和——后面这句总是要加上的，虽然毫无意义——外围领土庇护者，虽然还没到十六岁，却早已经不止一次证明了他的技术。刚刚十三岁的时候，他就打下了平生第一只啮狗；而当他坐上王位一周之后，他打下了第十只；现在，他带着第四十六只不幸的猎物，兴冲冲地回来了。

“我加冕之前要打到五十只，”他兴致勃勃地说，“谁来打赌？”

周围那批马匹精没人敢对国王的技术打赌——赢了之后的结果是致命的。既然没人打赌，国王陛下兴高采烈回宫换衣服去了。

“赖魄德！”

国王立刻停了下来——只有一个声音会让他这么听话。他不高兴地转过身来。

魏逆泗站在上面他自己的房间门口，瞪着他年轻的侄子。

“把他们赶走，”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回到房间里，“让他们走！”

国王随便地点点头，两名侍卫弓下身子，退下了楼梯。赖魄德走进了他叔叔的房间。

魏逆泗忧郁地看着国王身上的猎装，“你马上就要有比猎啮狗重要得多的事情要注意了！”

他转身靠在自己的桌子上。他已经很老了，已经不能再乘坐着空气飞车追赶着啮狗鸟的翅膀急冲、旋转，甚至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让他感觉不适，他也从此厌倦了整个运动。

赖魄德看穿了他叔叔的酸葡萄心理，仿佛有意地狂热起来：“但叔叔你今天真的该和我们一起去的。我们在萨米亚平原上惊起了那个怪物，游戏就此开始了。我们在起码七十平方英里的地方追逐了两个小时，这时候，我转到了向阳的方向——”他连说带比画，仿佛还在驾驶着高速飞车。“并且一个漂亮的急旋，转到了它左边翅膀的下面位置。这可搞火了那个家伙，它开始拼命向上冲去。我毫不犹豫地向左一闪，等着它落下来的时候。它当然又转了下来，当我移动过去瞄准的时候，它疯狂地拍打着翅膀……”

“赖魄德！”

“哎——我终于抓住它了！”

“当然。好了，现在你能专心一点吗？”

国王耸耸肩，走到桌子的另一面去，恼火地拿起一粒莱热子嗑了起来。总是这样，他一贯不敢面对他叔叔的目光。

作为开场白，魏逆泗说：“今天我到那艘船上去了。”

“哪艘船？”

“只有一艘船！那艘船。基地为我们的海军修好的那艘，那艘老帝国巡洋舰。我说清楚了吗？”

“那艘船？你知道，我跟你说过，如果我们要求的话，基地会给我们修好的。你知道，你那些他们要对付我们的故事全是废话。他们要真的想这么做，怎么会修好那艘船呢？你知道，这不合理。”

“赖魄德，你是个笨蛋！”

国王刚刚吐掉那个莱热子皮，又拿起另一颗放到嘴边，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

“很好，这样吗？”他的怒气翻腾，刹那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说：“我不认为你应该那样称呼我。你忘了自己的地位了！你知道，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加冕了。”

“是的，如果你更好地履行皇家责权的话，一切会更好。如果你把花在猎啮狗上的一半时间放在公众事物上，凭良心说，我马上就会辞去摄政王的职位。”

“我不在乎。你知道，现在那没什么用。事实上，就算你是摄政王，是我的叔叔，我还是国王，而你是我的臣子。总之你不该叫我笨蛋，也不该未经允许就在我面前坐下。我认为你该小心一点，否则我会为此报复的——很快！”

魏逆泗的目光是冰冷的，“我该称你为‘陛下’吗？”

“是的。”

“很好！你是个笨蛋，陛下！”

他灰白眉毛下面的深色眼睛中仿佛冒出了火焰，而年轻的国王缓缓地坐了下去。一瞬间摄政王的脸上露出了略带讽刺的满足感，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紧闭的嘴唇咧开一丝笑容，一只手轻拍国王的肩膀上。

“别在意，赖魄德。我不应该这么苛刻地说你。在这样的压力下，很难永远保持正常，你明白吗？”就算这些话充满的缓和的味道，他的眼中仍然保存着那严厉的神色。

赖魄德不太肯定地说：“是啊，国家事物是非常困难，你知道。”虽然不无理解，他还是惊讶他竟然没有被那些烦琐无谓的经年累月的与斯米诺的贸易和与红色走廊中少数几个世界间的争论对抗搞得头昏脑涨。

魏逆泗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想早一些和你谈这些事情，我的孩子；也许我跟你谈过，但你那年轻的心对这些管理国家的乏味细节显得很不耐烦。”

赖魄德点点头，“是吗，那没关系……”

他叔叔坚决地打断了他，继续说下去：“无论如何，你两个月之后就要加冕了。而且在困难时刻来临的时候，你必须全面而主动地把握每一部分。从此以后你将是真正的国王了，赖魄德。”

赖魄德又点点头，但他的表情却是一片空白。

“战争就要来临了，赖魄德。”

“战争！但我们和斯米诺已经签定了停战协议了……”

“不是斯米诺，而是和基地。”

“但是，叔叔，他们已经同意修理那艘船了。你说过……”他的声音再次中断了，只是因为他叔叔的嘴唇一撇。

“赖魄德！”曾经有过的友善消失了，“现在是男人和男人间的谈话。不论那艘船修好没有，我们都要和基地开战，修好了只有更早一些。基地是所有能量和权力的根源。安略南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战舰，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人民，所有的商业，都依赖于基地吝啬地供给我们的那点能量。我还记得——那是我的亲身经历——安略南上的城市用煤和石油取暖的日子。但那没有关系，你再也不会体会那情形了。”

国王怯懦地说道：“这看起来，我们应该感谢……”

“感谢？”魏逆泗怒吼道：“感谢他们施舍的这一点点渣滓？宇宙知道他们留了多少给自己，为什么而留下来？只是为了他们有一天能够再次统治银河？”

他跪在他侄子的膝前，眯起了眼睛。“赖魄德，你是安略南的国王。你的孩子，你的子孙可能会成为整个宇宙的皇帝——如果你得到了基地那隐藏起来的力量。”

“那是有问题。”赖魄德的眼睛开始闪光，挺直了背。“无论如何，他们有什么权力把它留给自己？不公平，你知道。安略南也需要这些东西。”

“你看，你开始理解了。现在，我的孩子，如果斯米诺决定攻击基地并且得到了所有的力量会怎么样？你认为我们能抵抗他们多久？你的王位还能坐多久？”

赖魄德激动地站了起来，“宇宙啊，是的。你知道，你绝对是对的。我们必须先动手，这只是简单的自卫。”

魏逆泗的笑容展开了一些。“而且，一度，很早以前，在你祖父统治的时代，安略南确实在基地那个星球——极星，建立了一个军事基地，一个对国家防卫至关重要的基地。我们在基地领导人的诡计下被迫放弃了那个基地，那是个狡猾的杂种，一个学者，祖祖辈辈没有半点贵族的血统。你明白吗？赖魄德，你祖父因为这个平民而遭受耻辱。我还记得那个家伙。那时侯他几乎和我一样大，他带着他那魔鬼的笑容，魔鬼的头脑，带着另外三个王国的背后支持——他们联合起来对抗伟大的安略南——来到安略南。”

赖魄德眼中闪亮，脸上发红，“谢东在上，我要是祖父，就算那样也要和他们干到底！”

“不，赖魄德。我们决定等待——直到适当的时候再雪洗耻辱。这是你父亲意外死亡前的希望，否则他会是一个……算了”魏逆泗停了一下，转过身去，然后用那和他动作相称的沉重声音说，“他是我哥哥，而且，他的儿子……”

“好了，叔叔，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我决定了。看起来，安略南必须马上抹掉这些搞麻烦的家伙们，这是唯一选择。”

“不，不是马上。首先我们要等这艘巡洋舰修理完成之后。他们愿意承担修理这件事只说明他们怕我们。那帮傻瓜企图安抚我们，但我们绝不会离开我们的道路的，不是吗？”

赖魄德狠狠地一击掌，“只要我是安略南的国王，就绝不会！”

魏逆泗嘴唇猛地一抽，“另外我们还要等韩定来访。”

“韩定！”突然瞪圆了眼睛，那年轻的脸上所有硬朗的线条全部挤到了一起。

“是的，赖魄德，基地的领袖会在你生日的时候到安略南来，可能是想用甜言蜜语安抚我们吧。但这对他没用。”

“韩定！”这只是纯粹无意义的自语。

魏逆泗皱起眉头，“你害怕这个名字吗？就是那个韩定，他上次来访的时候，给我们碰了一鼻子灰。你不该忘记他对我们的王宫那该死的侮辱，一个平民，阴沟里的渣滓！”

“不，我想没有。没有，我不会。绝不会！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但，我是有些担心——有一点。”

摄政王站了起来，“担心？担心什么？恩？担心什么？你这个小——”他顿住了。

“这可能有点……呃……亵渎。你知道，攻击基地。我的意思是——”“继续。”

赖魄德有些困惑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银河圣灵，他……呃……可能不喜欢这样。你认为呢？”

“不，我不这么认为。”魏逆泗又坐了回去，嘴唇带着一丝古怪的微笑，生硬地回答。“违背银河圣灵的意愿使你困饶了很久，是吗？这就是你老在外面疯玩的原因吗？我明白了，你听那个佛瑞苏说的太多了。”

“他解释了很多……”

“关于银河圣灵？”

“是的。”

“怎么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他比我还不信那些可笑的东西呢，而我根本就不信！那些全是废话，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恩，我知道。但佛瑞苏说……”

“该死的佛瑞苏！全是废话！”

一段短暂的，充满叛逆气氛的沉默，然后赖魄德说：“每个人都相信这个。我的意思是所有这些：关于预言者谢东，他怎样指定基地来秉承他的戒律，那里终将有一天会重建地上天国，任何违背他的戒律的人将怎样被永远消灭。他们相信这些。我在节日时主持过这样的仪式，我确信其他国王们也一样。”

“是的，他们相信；但我们不。而且你应该感谢它使你相对那些笨蛋来说成为拥有神圣权力的国王——神圣不可侵犯的。很简单。它排除了所有的反叛，保证人民在每一件事上绝对顺从。而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是你在指挥对基地战争站主导地位的原因。我只是摄政王，还是个普通人；而你是国王，对大家来说，你更大程度上是神！”

“但我觉得我并不真是。”国王深思着。

“你确实不是。”带着讽刺的回答，“但对于除了基地以外的人民来说，你是。懂了吗？除了基地以外所有的人。当你清除了他们之后再也没人否认你是神的化身。

想一下！”

“难道那之后我们自己就能控制寺庙里的动力盒，控制无人飞船，控制治疗癌症的圣餐，控制所有其他的东西了吗？佛瑞苏说只有那些被银河圣灵祝福的人才……”

“是啊，佛瑞苏说！除了韩定之外，佛瑞苏是你最大的敌人！站在我这边，别担心他们。我们一起会建立一个帝国——而不仅仅是安略南王国——一个包含了银河亿万颗太阳的帝国。这不比那废话连篇的什么地上天国更好吗？”

“是……是的。”

“佛瑞苏能保证更多吗？”

“不能。”

“很好。”他的声音变得专断起来，“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一下现实问题了。”他并没有等待回答，“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下去。对了，赖魄德，还有一件事。”

年轻的国王从门口转过身来。

魏逆泗笑着说：“猎啮狗的时候当心一点，我的孩子。”但他的眼中却没有笑意。

“自从你父亲的不幸事故之后，我不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混乱当中射出的钉弹谁也搞不清楚。希望你当心一点。而且，我跟你说的关于基地的事情，你会做的，对不对？”

赖魄德的目光从他叔叔的双眼垂了下来，“对，当然。”

“很好！”他没有表情地盯着侄子离开的身影，又回到自己的桌子。

赖魄德离开的时候，心情是阴沉的，不无恐惧。也许击败基地并且得到魏逆泗所说的力量是最好的。但是后来，当战争结束而他坐稳了王位的时候，他尖锐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魏逆泗和他的两个儿子是王位的顺序继承人。

但是他是国王。而国王能够指挥人民的射击。

不管是叔叔还是堂兄弟——

市长 第4节

4

为了将那些不同政见者结合成为现在声势日盛的行动党，除了瑟麦克，李维斯.伯特是最积极的一个人了。他没有参加大约半年前会晤韩定的那个代表团，倒不是因为他未被赏识。恰恰相反，他有一个很好的缺席理由，他那时候正在安略南的首府。

他是作为一个普通市民来访的。他没有做任何官方拜访，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

他只是观察着这个繁忙的星球上的每一个昏暗的角落，用他短粗的鼻子在每一个肮脏的缝隙里四处刺探。

那个短暂的冬日整天阴沉沉的，然后大雪纷飞。他在傍晚回到家里，不到一个小时就坐在了瑟麦克家中那八角形的桌子旁边。

他的第一句话实际上并没有改善屋里的气氛，由于外面的大雪而变得沉闷沮丧的气氛。

“恐怕，我们现在的处境，俗话说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

“你这么认为吗？”瑟麦克丧气地说。

“以前的想法过时了，瑟麦克。没有任何办法。”

“军备……”多克.沃尔特多少有点过分热心地开始，但马上被伯特打断了。

“别提那些了，那是陈年旧事了。”他的环视了一圈，“我在谈人民。我承认原先是我的主意去策划一场宫廷政变来扶持一个对基地相对友好的国王。这是个好主意，现在还是。它仅有的小缺陷是：这不可能。韩定早就看出来了。

瑟麦克酸溜溜地说：“伯特，你能谈一下细节吗？”

“细节！没有细节！这是个简单的事实。这就是整个安略南的现状。这就是基地扶持的那个宗教。还真有用！”

“喔。”

“你真该实地去看一看，才能真正了解它。你在这里看到的只是我们建立的一个巨大的学校来培养牧师，偶尔在城市某个昏暗的角落为朝圣者举办一个特殊的仪式，这就是全部。整个事情都很平常，不会打动我们。但在安略南……”

莱姆.特凯一个手指抚摩着光滑的小锯齿装饰，清了清嗓子，“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宗教？韩定总是说那只是一种拙笨的掩饰，好使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我们的科学。你该记得，瑟麦克，那天他和我们讲过……”

“韩定的解释，”瑟麦克提醒，“并不总是字面上的意思。不过那到底使怎样的宗教？”

伯特慎重地说：“从伦理上说，它很完善。它和老帝国那多样性的哲学体系没什么差别。高尚的道德标准等等。从这个观点看，没什么可抱怨的。宗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影响力之一，由此出发，它实现了……”

“这我们知道，”瑟麦克不耐烦地打断了，“说到点子上。”

“马上。”伯特有点不安，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由基地培植和鼓励的这个宗教，请注意，是严格的独裁路线的宗教。牧师、僧侣是我们提供给安略南所有科学器材的唯一控制者，但他们只是经验主义地操作这些工具而已。他们完全相信这种宗教，以及……呃……他们操纵的那些力量的精神意义。例如，两个月前，有些笨蛋搞坏了装在大庙之一的塞斯拉肯庙里的动力工厂，使五个城区遭受损失。这被每个人，包括牧师们认为是神的惩罚。”

“我想起来了。那时侯报纸上有些零星的报道。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听着，”伯特生硬地说，“宗教阶层构成了一个金字塔，塔尖是被认为是神族的国王。他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国王，人民彻底相信这个，牧师也一样。你无法推翻这么个国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等一下，”沃尔特这时说，“你说韩定促成了这一切，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搀和进来的？”

伯特严厉地扫了提问者一眼，“基地全力培养了这一错觉。我们用所有的科学技术为后盾支持这一愚民政策。国王周身环绕着华丽的辐射光环，头顶上汇聚着夺目的王冠，主持着每一个节日庆典。每一个敢于触摸他的人都被灼伤；仿佛神意使然，他可以在关键时刻由空中飞至任何地方；他一个手势就可以使整个寺庙充满内在的珍珠般的光泽。我们提供了无数方式使他轻易实现这些把戏，但就算是亲自实施的牧师们自己却也深信不疑。”

“可恶！”瑟麦克咬着嘴唇哼道。

“当我想起我们错过的机会的时候，”伯特沉重地说，“我恨不得哭出来——象市政府门前的喷泉。回想三十年前，韩定从安略南人手中拯救了基地——那时侯，安略南人还没有真正认识到帝国已经衰落。这或多或少是因为自从佐尼安起义之后他们忙于自己的内部事物，但直到与帝国的通讯中断、赖魄德的强盗祖父自立为王之后，他们对帝国的衰落也没有清醒的认识。”

“如果帝国皇帝有勇气试一下的话，他只用派出两艘巡洋舰加上国内的起义，很快就能平息局势。而我们也同样可以做到。但是韩定却扶持了他们君主专制的地位。

我个人很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么，”坚姆.奥司突然问道，“佛瑞苏呢？他不曾经是个激烈的行动主义者吗？

他又做了些什么？他瞎了吗？”

“我不知道。”伯特的回答很简单，“他是他们的高级牧师。据我所知，他除了给牧师们出具技术等级证书外什么也不管。他只是一个象征，而已。”

一阵沉默，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瑟麦克身上。年轻的政党领袖神经致地咬着指甲，忽然哼了两声：“不是这么回事！”

他环视四周，又提高了声音，“韩定至于这么愚蠢吗？”

“看起来是这样。”伯特耸了耸肩膀。

“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么干净彻底地卡死自己的脖子是需要巨大的愚蠢的。如果韩定是个笨蛋他绝对做不到！何况我才不信他是个笨蛋呢。何况他还建立了那完全遏止国内反抗的宗教，何况他还给安略南装备了所有战争武器，不可能！”

“我承认事情是有点混乱，”伯特说，“但事实如此，还能有什么解释？”

沃尔特突然插嘴：“这是背叛！他是他们的奸细！”

瑟麦克不耐烦地摇头，“这同样也看不出来。整个事情真是一团乱麻……对了，伯特，你听说过基地准备交付安略南舰队使用的那艘巡洋舰的事情吗？”

“巡洋舰？”

“一艘老帝国战舰……”

“没有。但那不说明什么。舰队是完全与俗世隔离的宗教避难所，没人听说过舰队的事情。”

“是吗，消息已经流传开了。党内有些人将事情捅到了议会上去。你知道，韩定没有否认。他的发言人强烈指责了谣言贩子，然后就这样了。这可能有些关键。”

“这只是个插曲，”伯特说，“如果是真的，那真是疯了。但结果也不会更坏。”

奥司说：“我认为，韩定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武器？”

“是啊。”瑟麦克讥笑着说：“没准有个玩具盒子，什么时候突然打开跳出来一个小丑把魏逆泗吓得中风了？如果基地靠着什么秘密武器来保护自己的话，它根本没法真正站住脚，更不用说发展了。”

“那么，”奥司匆忙改变了话题，“现在问题就在于：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伯特。”

“是啊，这是个问题。但别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安略南所有的出版物上都根本没有提到基地的事情。现在到处都是关于即将来临的庆典的事情。你知道，赖魄德下周加冕。”

“这么说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沃尔特晚上第一次笑了起来，“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还有时间，笨蛋。”伯特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告诉你了，国王和神一样。

你以为他事先还要搞什么鼓动宣传之类的事情吗？你以为他还要指责我们侵略什么的，把一切停下来控诉一番吗？动手时间一到，赖魄德下命令，人们就开战。就这么简单。这就是那该死的体系。你不能质问神。他可能明天就下令，而你还在卷你的烟卷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嘈杂起来，当里维.纳斯特从大门冲进来的时候，瑟麦克不得不敲着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他穿着外套就冲上了楼梯，带着满身的雪花。

“看！”他喘着粗气，将一份沾着雪花的报纸扔在桌上，“全在上面了。”

报纸被摊开在桌上，五个脑袋俯在上面。

瑟麦克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宇宙啊，他要到安略南去了！到安略南去了！”

“投敌！”特凯突然兴奋地尖叫起来，“真该死，沃尔特说对了。他把我们都给卖了，现在到那里收钱去了。”

瑟麦克站了起来，“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明天我会在议会上提出弹劾韩定。如果我们失败了……”——

市长 第5节

5

雪停了，但在地面上厚厚地积了一层，流线型的地面车费劲地在无人的街道上行驶着。黎明前冰冷的黑色曙光这时并不再是诗意的形容，而真正具有了它字面的意思。

就算现在基地政坛已经一片混乱，但不论是行动党还是韩定的人都没有兴趣这么早走上街头活动。

李约翰也不喜欢这样，他终于发出了抱怨，“这样不好，韩定。他们会说你溜走了。”

“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我必须要去安略南，而且又不想惹麻烦。这就够了。”

韩定又靠在柔软的座位上，微微有些发抖。车里面有暖气，并不冷，但是即使隔着玻璃，这冰雪覆盖的世界上仍然有什么东西冷冷地让他烦恼。

他沉思道：“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应该设法控制极星的气候。这是可以做到的。”

“我倒希望在那之前先干些别的。”李约翰说，“比如先控制一下瑟麦克附近的气候？一个优雅、干燥、全年恒温在25度的牢房怎么样？”

“哈，那时侯我所需要的保镖可就不止他们两个了。”韩定随口回答。他所指的那两个李手下的保镖和司机一起坐在前面，双眼警觉地扫过空空的街道，随时准备抽出他们的镭爆枪。“你想引起市民暴动吗？”

“我？告诉你，另外有人想煽风点火呢，而且要不了多久……”他点着手指头说：“第一，瑟麦克昨天在议会中大闹了一番，并且提出了弹劾案。”

“他有理由这么做。”韩定冷静地回答，“另外他的提议以206对184被否决了。”

“当然。当他以为最少只能得60票的时候，你只获得了22票的优势。别否认，你知道的。”

“是很接近。”韩定承认。

“很好。第二：投票之后，五十九位行动党议员全部起立离开了议会大厅。”

韩定沉默着，李约翰继续说下去，“第三，他们离开之前，瑟麦克愤怒地指责你是个卖国贼，你到安略南去是为了领那三十年的报酬；而投票否决弹劾案的多数议员跟你同流合污。最后还说他们的党名‘行动’并非空洞而无所指的。这听起来象什么？”

“我想是有麻烦了。”

“而现在你在黎明前溜走，就象个逃犯。你应该面对他们，韩定。宇宙在上，如果必要的话，宣布军事管制好了！”

“暴力是无能者……”

“……最后的庇护所。废话！”

“好吧，我们走着瞧。现在用心听我说。三十年前，轮回屋打开了，在基地五十周年纪念的时候，谢东的全息影象指点给了我们真正前途的一点概念。”

“我还记得。”李怀旧地点点头，带着些微笑，“那天我们接管了政府。”

“是啊。那是我们第一次谢东危机。现在是第二次——同时三周之后是基地八十周年纪念。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你觉得他又要回归了吗？”

“我还没有说完呢。谢东从来没有说过他回归之类的事情，你应该理解，这是他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总是尽力使我们不去预见什么。但除此无法解释轮回屋的镭锁还能够再次打开，而不是一次性开启后毁去轮回屋——也许若我们强行打开它会自毁的吧。第一次回归之后每年周年纪念的时候，我总是要去看看，碰碰运气。他从来没有出现，但现在是那时之后第一次真正出现了危机。”

“那他会回归了。”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不关怎样，这是个要点。今天的议会会议上，你宣布我起程前往安略南之后，再做一个官方声明，就说下面的三月14日，谢东信息会再次出现，包含了极其重要的关于近期成功搞定的危机的有关信息。这很重要，李，不论别人问什么，别多说什么！”

李约翰盯着韩定，“他们会相信吗？”

“这没关系，这会使他们感到迷惑混乱，就算不是，我想他们也会推迟到三月14日之后动手的，这就够了。我那时候早就回来了。”

李不确信地看着韩定，“但什么‘成功搞定’，真牛啊！”

“非常迷糊的牛。啊，机场到了！”

“再见，李。我不愿意把你留在这样的油锅里，但实在没有别人可信了。你当心离火远一点。”韩定笑着下了车。

“别担心，油锅已经够热的了。我会遵命的。”他缩回车里，空气门关上了——

市长 第6节

6

韩定并没有直接到安略南王国以之命名的那个星系——他先行飞行访问了王国中其他八个较大的星系，匆匆忙忙只来得及与当地的基地代表略一会晤——直到加冕典礼前一天才来到安略南。

王国的巨大在这次旅行中给他留下一个沉重的印象。相对于昔年那疆界无边的银河帝国来说，它就算曾经是个富饶而著名的边区，也只不过是空中的一个小小亮点、无关紧要的部分；但是对于现在人们固有的视野范围来说，安略南王国的疆界和人口已经足以令人震惊了。

按照安略南官员划分的疆界，它包含了25颗恒星，其中6颗拥有不止一颗可居住的行星。虽然远少于帝国鼎盛时期，但在基地的扶持下，科学发展越来越多，人口也在飞速增长，已经达到一百九十亿。

直到现在，韩定才发现他所面临的任务是多么艰难。三十年过去了，也只有王国首都才提供了原子动力。而原子动力尚未再次引入的外围行省仍然有如此之多。就算正在努力，恐怕现在那些帝国残留下来的设施也很难被修复和再次使用了。

当韩定来到首都的时候，发现所有正常的活动都全部停止了。在外围行省，庆典只不过是庆典。但是在安略南行星这里，没有一个人未曾投入那欢庆他们神圣的国王赖魄德加冕的华丽的宗教狂热中去。

在他的大使被拉出去主持另一场庆典之前，韩定只来得及抓住筋疲力尽的佛瑞苏半小时。但这半小时确实是值得的，他现在对于晚上的‘焰火’充满了信心。

总的来说，他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因为他对于一旦身份显露出来之后必然承担的那些宗教性任务毫无兴趣。所以当王宫中充满了王国中所有达官贵人耀眼的身影的时候，他毫不被人注意地靠在墙边，冷眼旁观。

他排在长长的等候谒见赖魄德的队伍中，而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国王独自一人，庄严地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绚丽夺目的镭射光环。不用一个小时，这个国王就会坐上那硕大的铑铱合金镶满宝石金光缭绕的王座，然后王座会庄严地升到空中，缓缓离开地面，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盘旋，通过那窗，广场上的巨大的人群可以看见他们的国王，然后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当然，若不是为了在里面装上原子发动机，王座本来不必那么大。

已经过了十一点。韩定强忍住站到椅子上的冲动，垫起脚尖四处张望。当他看见魏逆泗穿过人群走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放松下来。

魏逆泗过来得很慢。几乎每一步，他都要周围的贵族们寒暄几句——这些贵族们的祖父辈曾经帮助赖魄德的祖父窃取了整个王国，从而被赐与公爵之类的称号。

终于他从贵族们中间挤了出来，来到韩定面前。虽然笑容扭曲仿佛在假笑，但他黑色的眼睛在灰白的眉毛下闪烁着满意的神色。

“亲爱的韩定先生，”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你拒绝透露身份，是不是在享受无聊的时光呢？”

“一点也不，殿下。这一切极其有趣。你知道，在极星我们没有这样的景象。”

“毫无疑问。不介意到我私人的房间去吗？那里我们可以相当安静地多谈一会儿。”

“当然。”

两个人挽着手，登上楼梯，不止一个贵妇人惊奇地举起她们的长柄眼镜，猜测着这个衣不出众、貌不惊人的陌生人的身份，尤其是摄政王还对他那么尊重。

在魏逆泗的房间里，韩定完全放松下来，带着满意的咕哝接下了摄政王亲自倒满的酒杯。

“劳克莉司葡萄酒，”魏逆泗说，“从皇家酒窖里拿出来的。韩定，这可是真品——两百年了。那是在佐尼安起义前十年放进去的。”

“真正的皇家珍品，”韩定表示赞同，然后优雅地举杯，“为赖魄德一世，安略南国王干杯！”

他们干杯，然后魏逆泗殷勤地又添上，然后说，“很快就是边区的皇帝，然后，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银河会再次统一起来。”

“毫无疑问。由安略南吗？”

“为什么不呢？有基地的帮助，我们的科技无疑远比边区其他部分优越。”

韩定放下他的空杯子，然后说：“也许吧，当然了，除非基地拒绝其他需要科学帮助的国家。由于我们政府高度的理想主义和我们的奠基人谢东的伟大道德基准，我们不能偏袒宠爱任何一方。没办法，殿下。”

魏逆泗的笑容更明显了，“用通俗的话说，银河圣灵只帮助那些自己努力的人。我很清楚，若是放任自流，基地是不会合作的。”

“我可没那么说。虽然我们的航空学院想把它留下来做研究用，我们还是为您修好了那艘帝国战舰。”

“做研究用！”摄政王讽刺地重复着，“是啊，若不是我用战争做威胁，你们才不会去修好它呢。”

韩定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我不知道。”

“我知道。而且那威胁一直有效。”

“直到现在吗？”

“现在再说什么威胁就太晚了。”魏逆泗瞥了一眼桌上的钟，“听着，韩定，你以前来过安略南一次。那时侯你还年轻，我们都还年轻。但就算是那时侯，我们看事情的方式就截然不同。你是那种所谓的和平主义者，不是吗？”

“我想我是的。至少我认为暴力并不是达到目标最好的办法。总有更好的办法的，虽然有时候看上去不那么直接。”

“是的。我听说过你的名言：‘暴力是无能者最后的庇护所’。那么”摄政王做作地搔了一下耳朵，“我会把自己称为严格意义上的‘无能者’。”

韩定优雅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魏逆泗继续说下去，“我总是相信最直接的行动。我总是确定一条最直接达到目标的道路，并且沿着那条道路走下去。以前这样做是很成功的，我想以后也应该能成功的。”

“我知道。”韩定插了进来。“考虑到国王的父亲——你哥哥——以前的意外死亡和现在国王不稳定的健康状况，你倒是为你和你的孩子们坐上王位找到了一条直接的途径。国王的健康状况很不稳定，不是吗？”

魏逆泗对这一击皱了皱眉，声音变得生硬了一些，“韩定，你会发现回避一些问题是明智的行为。也许你以为你作为极星的市长可以有特权做一些……呃……不当的评论，如果真是这样，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吧。我不是会被言辞所吓倒的人。我的哲学是当你正视困难的时候它会很快消失的，而且我至今从来就没有逃避过。”

“我不怀疑。你现在这个时刻不愿意逃避的困难是什么？”

“现在的困难，韩定，是怎样说服基地合作。看看吧，你的和平政策，导致了几个严重的错误，仅仅因为你太轻视你对手的勇气了。不是每个人都象你一样害怕直接的行动的。”

“比如？”韩定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比如你独自来到安略南，独自陪我来到我的房间。”

韩定看了看他，“这又怎么了？”

“没什么，”摄政王说，“除非门口站着五个武装良好随时准备射击的警卫。我不认为你逃得了，韩定。”

市长的眉毛耸了一下，“我并没有准备马上就走。你那么怕我吗？”

“我根本就不怕你。但这可能有助于你理解我的决心。我们可以称这为一种姿态。”

“随便你称为什么，”韩定冷淡地说，“你称它为什么是你的事，我没关系。”

“我确信随着时间的过去，你会有关系的。但是韩定，你犯了另一个错误，严重得多的错误。看起来极星几乎是全然不设防的。”

“事实如此。我们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没有威胁任何人，对所有人同等服务。”

“因此保持无助状态。”魏逆泗继续说，“您真是好意帮我们武装起来，特别是帮助我们发展我们自己的舰队，强大的舰队。事实上，加上你们献出来的帝国战舰，那是一支不可抗拒的舰队。”

“殿下，你在浪费时间。”韩定仿佛要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如果你的意思是宣战，只是想告诉我这个事实的话，你应该马上让我和我的政府联系。”

“坐下，韩定。我不是宣战，你也根本不能和你的政府联系。当战争开始的时候——不是宣布，是已经开始了——基地会从安略南舰队的原子爆轰中得到警告的，那是由我儿子乘坐的旗舰‘魏逆泗号’——那艘曾属于帝国舰队的巡洋舰——率领的安略南舰队。”

韩定皱起了眉头，“这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哈，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的话，准确的说，舰队是在55分钟前，11点离开安略南的。

第一次攻击会在明天中午，他们一看见极星就开始。现在，你可以认为自己是个战俘。”

“这样称我自己倒很合适，殿下。”韩定仍然皱着眉头，“但我很失望。”

魏逆泗轻蔑地笑着：“就这样吗？”

“是的。我还以为加冕典礼的时候——也就是午夜——逻辑上来说是舰队行动的时刻。显然，你希望在你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开始战争，这样倒是更有戏剧性一些。”

摄政王盯直了眼镜，“宇宙在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不明白吗？”韩定温和地说，“我将我的反击设定在午夜了。”

魏逆泗从他的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不要骗我。没有什么反击。如果你在考虑其他几个王国的话，还是算了吧。他们的舰队加在一起还比不上我们的呢。”

“这我知道。我并不想打打杀杀。很简单，从今天午夜开始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整个安略南星球都将瘫痪下来。”

“瘫痪？”

“是的。如果你不明白的话，或许我可以解释给你听：所有安略南的牧师们都会开始罢工，除非我发出撤消的命令。但现在我无法通讯，也就不能发出撤消命令；就算我可以，没准我还不愿意呢！”他向前倾过身去，突然充满朝气地加了一句：“你明白吗，殿下，所有对基地的攻击都是对最高权威的亵渎？”

魏逆泗显然是在尝试着控制自己：“不要这样，韩定，暴乱没有意义，控制这一切吧。”

“噢，我亲爱的魏逆泗，为谁？为什么控制这一切？我想过去的半小时安略南上每一个寺庙周围都围满了人们听牧师宣讲这个话题。安略南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们的政府正开始堕落地、无缘无故地攻击他们宗教圣地。不过现在离午夜只有四分钟了。你最好到下面舞场去现场看看。我在这里很安全，外面有五个警卫呢！”他又靠回到椅背上，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劳克莉司葡萄酒，作出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漠然地凝视着天花板。

魏逆泗跳了起来，带着一阵压抑着的诅咒冲出了房间。

舞厅中的人群安静下来，中间腾出了一片空地安置好了王座。现在赖魄德已经坐在上面，紧握扶手，昂着头，面容冷峻。巨大的枝型吊灯逐渐暗淡下来，散布在拱型天花板上的微型鳞状原子灯弥散着奇幻的七彩光芒，一道华贵的光环忽然在赖魄德头顶显现，汇聚成为一个耀眼的王冠。

魏逆泗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没有人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王座上。他紧握住拳头，提醒自己不要冲动——韩定也不能使他惊慌失措，作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来。

这时候王座开始移动了。它无声地悬升，漂浮起来。它飘离舞池，滑下几级楼梯，然后保持离地六寸的距离，缓缓滑向敞开的巨大的窗户。

随着标志午夜来临的低沉的钟声响起，王座在窗户之前突然停住，国王头上的光环也突然消失。

仿佛是冰河解冻前的静默中，失去了光环的国王，看上去完全象个普通人，带着惊奇的表情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王座摇晃了一下，沉重地从六寸的高度跌落在地上，然后宫殿中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了。

在一片尖叫、喧嚣和混乱中，响起了魏逆泗响亮的声音：“拿火把来！拿火把来！”

他左冲右突穿过人群挤到门前。外面的卫兵们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不管怎样，火把很快就被拿了进来，那些为加冕典礼之后穿越整个城市的巨大的火炬游行准备的火把。

回到舞厅的卫兵们举着的火把，那些兰色、绿色、红色纷纭班驳的奇光照亮了那些惊奇、迷惑的面孔。

“没关系，”魏逆泗高声道，“请留在原地，动力一会儿就会恢复的。”

他转向来到身边立正侯命的卫队长，“怎么了，队长？”

“殿下，”回答迅速直接，“宫殿被市民包围了。”

“他们要干什么？”魏逆泗低声咆哮。

“领头的是个牧师。他是大主教颇利.佛瑞苏。他要求释放韩定市长，并且立即停止对基地的战争行动。”回答是无表情的，公式化的，但队长的眼睛中却流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魏逆泗吼道：“如果任何人企图冲进王宫的大门，格杀勿论！这时候没什么可说的。

告诉他们，明天他们会被清算的！”

明亮的火把现在分布开来，舞池里又恢复了光明。魏逆泗冲到仍然停在窗前的王座前，抓住仿佛遭了霜打，面色蜡黄的赖魄德的胳膊。

“跟我来。”他匆匆向下面看了一眼。城里面漆黑一片。下面传来暴民们嘶哑的口号声。仿佛是全力的象征一样，阿歌里德大庙仍然灯火通明。他愤怒地诅咒着，拉起国王就走。

魏逆泗带着五个卫兵冲回自己的房间，后面跟着吃惊的说不出话来的赖魄德。

“韩定，”魏逆泗嘎声说，“你太不自量力了！”

市长根本没有理睬他。他身边的小原子灯发出珍珠般的微光，市长仍然舒适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略含讽刺的微笑。

“早上好，陛下，”他直接向赖魄德问候：“恭喜您的加冕。”

“韩定，”魏逆泗再次吼道：“让你的牧师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韩定冷冷地抬头：“你自己去试试吧，看到底是谁不自量力。现在在安略南上没有一个轮子还会转动。除了寺庙中，没有任何灯光闪亮；除了寺庙中，没有一滴水还在流动；在这个行星的隆冬，除了寺庙里，没有一个卡路里的热量；医院停止任何治疗；动力工厂已经停机；所有的舰船都已经停泊。如果你想试试的话，魏逆泗，你让那些牧师们回到岗位上去吧。我可没兴趣。”

“以宇宙的名义，韩定，我会的。如果非要摊牌，那就摊牌吧。让我们看看你的牧师在军队面前能干什么。今晚，所有的寺庙都会被军管。”

“好极了，但你怎么发布命令呢？这个星球上的每一条通讯线路都关闭了。你会发现没有广播、没有电视，也没有无线电。实际上，这个星球上除了寺庙以外，只有一个地方，当然了，就是这里，还有个通讯器材可以工作，就是这个房间里的电视，但我已经将它设置为只能接收的方式了。”

魏逆泗竭力平息他的呼吸，而韩定继续说下去：“当然你可以派你的部队去占领王宫外面的阿歌里德大庙，然后由那里面的无线电去通知行星上其他的部分。但我怀疑，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的军队可能会被外面的暴民给撕成碎片。这时候，你靠谁来保卫你的王宫？魏逆泗，这时候，你靠谁来保护你的生命？”

魏逆泗低沉的声音，“我们能控制住的，你这个魔鬼。我们会坚持下来的。让那些暴民叫去吧，让所有的能源消失吧，但我们会坚持下来的。当基地被占领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你那些可爱的暴民会发现他们的宗教之不过是空中楼阁，他们会摈弃你的牧师转而反对他们的。我保证到明天为止，韩定，因为即使你能控制安略南的能源，你不可能控制我的舰队。”他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狂喜，“它们早已经起程，韩定，由你亲自下令修复的那条巨型巡洋舰带头，驶向极星。”

韩定轻松地回答，“是的，那艘巡洋舰是我下令修复的——但是按照我的方式来修复。告诉我，魏逆泗，你听说过超波通讯吗？没有，我看你没听说过。好吧，要不了两分钟你就会知道它能做些什么了。”

随着他的声音，电视打开了，韩定随后抱歉地说：“不，只要两秒钟。请坐，魏逆泗，然后安静地听着。”——

市长 第7节

7

齐奥.阿颇瑞特是安略南高级随军牧师之一。按照顺序优先原则，他作为随军牧师长服务于旗舰魏逆泗号上。

但这并不仅仅因为等级或者优先原则——他很了解这艘船。他在基地来的圣徒的直接指导下亲自参与了修理这艘船。他在他们的指点下仔细检查了整个引擎系统。他参与了重新布线，修补了船上的通讯系统。参与修复船身上的残破，加固了船梁龙骨。他甚至还被许可协助那些基地来的智者们在这艘船上安装一套神圣的设备——如此圣洁以至于从未在其他船上安装过，而只安装在这艘华丽的巨人舰船上——超波通讯。

毫无疑问，对于使这艘船的光荣蒙受羞耻的用途使他感到非常悲伤。他从来不想相信佛瑞苏告诉他的话——这艘船将用于令人震惊的邪恶目的；它的炮口将转向伟大的基地。转向那个他年轻时接受训练的地方，那所有幸福的源泉——基地。

现在，当舰长和他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疑问了。

那象神一样受祝福的国王，怎么能够允许这么邪恶的行为呢？真的是国王的命令吗？

或者是那个可恶的摄政王在国王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的行动？正是那个魏逆泗的儿子，舰队司令五分钟前告诉他：“你去关心灵魂和祝福吧，我来关照我们的舰队。”

阿颇瑞特冷笑着。他会专心于他的灵魂和祝福的——还有他的诅咒，赖富金王子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走进一般通讯室。他的侍僧走在前面，而两名值勤军管没有干涉他们。随军牧师长有权自由进入船上的任何地方。

“关门。”阿颇瑞特命令道，看了一眼壁钟。十二点差五分。还有得是时间。

随着迅速而熟练的动作，他移动一个小控制杆，打开了所有的通讯线路，这样在这个两英里长的舰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影象。

“皇家旗舰魏逆泗号上的战士们，请注意！这是你们的随军牧师在讲话！”他知道，他的声音将在整个船上回响，从船尾的原子反应炉到舰首的领航台，所有的地方回响。

“你们的船，”他喊道：“正要进行渎神的行为。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它的行为将把你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抛弃到寒冷、永恒、孤独的宇宙中去！听着！你们长官的目的是带领大家到基地去，使那所有的祝福之源屈从于他罪孽的意志之下。既然这是他的目的，我，以银河圣灵的名义，解除他的指挥权，因为没有一个命令不是经过银河圣灵祝福的。就算是神圣的国王若没有圣灵的支持也会失去他的王权的。”

当他的侍僧崇敬地听着，两个士兵则满怀敬畏。低沉的声音继续着：“而且，由于这艘船的魔鬼使命，圣灵对这艘船的祝福同样将要取消。”

他庄严地举起胳膊，而在船上几千个屏幕前，士兵们云集，注视着他们的随军牧师庄严的影象，听着他的声音：“以银河圣灵的名义，以先知谢东的名义，以他的解释者基地的圣徒的名义，我诅咒这艘船。让它的眼睛——电视——瞎去；让它的胳膊——火力系统——瘫痪；让它的拳头——原子大炮——再也伸展不开；让它的心脏——所有的引擎——停止跳动；让它的呼吸——通讯——从此中断；让它的灵魂——所有的光明——从此消失。

以银河圣灵的名义，我诅咒这艘船。”

随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在午夜的钟声里，几光年之外的阿歌里德大庙中发出了一束通讯超波，随着超波的瞬时传输，旗舰魏逆泗号上的另一套设备启动了。

然后整艘船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种宗教的主要特征在于它深层蕴藏的科学核心，在这种情况下，它表现得极其完美，好象阿颇瑞特的诅咒真的是如此的致命。

阿颇瑞特看着黑暗降临了这艘船，听见那遥远而柔和的原子发动机的咕噜声突然停止。他很满意地点点头，从长袍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原子灯，屋里充满了那柔和的珍珠般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士兵，尽管他们无疑是非常勇敢的人，但他们的膝盖在巨大而难以忍受的恐惧下还是瑟瑟发抖。“拯救我们的灵魂吧，大人。我们是可怜的人，对我们的领袖的罪恶一无所知。”其中一个呜咽道。

“跟我走，”阿颇瑞特坚定地说，“你们的灵魂还没有消亡。”

船内由于黑暗而陷入混乱之中，仿佛有毒的瘴气一般，沉重的恐惧仿佛伸手可及。

阿颇瑞特和他周围那微弱的光亮所及之处，士兵们纷纷拥挤过来，竭力试图触及他的长袍，恳求着哪怕再少的一点怜悯。

而回答总是：“跟我来！”

他终于找到了正在一边诅咒着光明，一边试图寻找军官区的赖富金王子。舰队司令眼中带着怒火瞪着随军牧师。

“你在这儿！”赖富金从他妈妈那里遗传了兰色的眼睛，但他的鹰钩鼻子和斜眼标志着他不折不扣是魏逆泗的儿子。“你这叛国行为的意义何在？立即恢复船上的动力。我是指挥官！”

“不再是了！”阿颇瑞特阴沉地说。

赖富金蛮横地四处看着，“抓住他，拘捕他！否则的话，以宇宙的名义，我要将每一个不听话的人剥光了扔到太空去。”他停了一下，又尖叫道：“这是你们舰长的命令，拘捕他！”

然后他完全昏了头，“难道你们能被这个骗子、丑角愚弄吗？难道你们甘心信奉一种云山雾罩的宗教吗？这家伙是个冒牌货，所谓的银河圣灵是个骗局，是凭空捏造来欺骗……”

阿颇瑞特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抓住那个亵渎者！你们听他的话会危害你们的灵魂！”

这时，那高贵的舰长被不下二十个士兵的手按在了地上。

“带上他，跟我走。”

阿颇瑞特转过身来，身后是被制服的赖富金，再后面的走廊里是黑压压的军人们。

他回到了通讯室。他命令前司令员来到一个仍然有效的电视头前。

“命令其余舰队停止行动，准备返回安略南。”

赖富金衣着凌乱，身上带着血迹，失魂落魄，吓得半死，按吩咐做了。

“现在，”阿颇瑞特冷冷地接着说，“我们正和安略南保持着超波通讯，按我的吩咐说。”

赖富金做了个反对的手势，随即挤在房间里和聚集在走廊里的士兵们发出了巨大的鼓噪声。

“说！”阿颇瑞特说，“开始：安略南舰队……”

赖富金顺从地开始重复————

市长 第8节

8

当赖富金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魏逆泗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从魏逆泗憔悴的脸上可以看到和他的儿子同样的震惊，急促地喘息着，然后瘫倒在椅子上，面孔惊惧地扭曲着。

刚刚加冕的国王赖魄德缩在最昏暗的角落里，金丝编织的袖子中瑟瑟发抖；韩定却仍然双手抱膝木然地听着。甚至那些士兵们也失去了那种军人特有的无表情的样子，仍然紧握他们的原子枪，从原来面对着门的队列中偷偷看着电视的屏幕。

赖富金以一种疲倦的声音不情愿地说着，不时中断下来接受提示，语音沉重：“安略南舰队……明白了它的任务的本质……不愿意成为令人厌恶的渎神行为的一部分……将要返回安略南……带着下面的最后通牒……给那些辱骂神灵的罪人……

那些敢于使用亵渎的力量……反对所有幸福的源泉基地……反对真实的信仰的人们……

并且阐述由随军牧师，齐奥.阿颇瑞特提出的……我们舰队的要求和保证……简单的说，这样的战争永远再不发生”——这里有很长的一段停顿，然后继续——“曾经是摄政亲王的魏逆泗……必须被囚禁……并且在宗教法庭前对他的罪行进行审判。

否则即将返回安略南的皇家舰队……将把整个皇宫彻底摧毁……并且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摧毁谤神者、破坏者的巢穴……以拯救人类的灵魂。”

声音以半声呜咽结束，屏幕黑了下去。

韩定的手指在原子灯上飞快的按了几下，灯光逐渐暗下去，现任的摄政王、国王和战士们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乍一看韩定周围则仿佛亮起了一个淡淡的光环。

那没有象征国王特权的光环一般耀眼，没有那么壮观，没有那么震撼，但有它自己的魅力，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更加有效。

韩定的声音对于魏逆泗来说充满了讽刺意味——就是这个魏逆泗一个小时前宣布韩定已经成为战俘，极星将被摧毁；而现在，魏逆泗却蜷缩在阴影里，半崩溃地沉默着。

“有一个古老的寓言，”韩定说，“可能和人性一样古老，它最早的记载只存在于一些更加古老的零星文档中。我给你说一说，你可能感兴趣的。”

“那时候有一匹马和一只狼，那只狼强壮而危险，一直使马的生活中充满了危险。

由于无法忍受这种威胁，马决定寻找一个有力的伙伴。有一天它遇见了人，它指出狼同样也是人的敌人，并且提出同盟。人立刻同意了，并且提出只要马能够按人的要求提供飞快的速度，他马上就可以杀死狼。马同意了，让人在它身上装上了缰绳和鞍子。人骑上马，找到了狼，将它杀死了。”

“马非常高兴，放下心来，非常感谢人，说：‘现在这个敌人已经死了，把缰绳和鞍子拿开，放我自由吧。’”“这时人大笑着回答，‘你说什么呀，昏头的家伙，乖乖地认命吧。’然后又装上了马刺以便更好地控制。”

仍然是沉默。魏逆泗的身影没有动弹。韩定平静地继续说：“我希望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为了彻底、永远、稳定地控制他们的人民，四王国的国王们把科学宗教当作鞍子和缰绳接受了下来，因为这使得他们将整个文明的动脉，原子力量交给听命于我们而不是你们的牧师们来掌管。你杀了狼，但不能摆脱人的控——”魏逆泗突然从阴影里跳了出来，眼中是疯狂的空白，声音沙哑而语无伦次。“但我还有你！你逃不了！我要把你碎尸万段！让他们毁了这里好了！让他们毁了一切好了！我要杀了你！”

“来人！”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干掉那个魔鬼！杀了他！开枪！”

韩定面带微笑地掉转椅子面向那些士兵。有一个人抬起他的原子枪，又垂了下去。

其他人根本没有动作。韩定，基地的市长，被那个柔和的光环环绕着，安然地微笑着，这个人无视于面前疯狂尖叫的家伙，将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安略南整个的武装化为乌有。

魏逆泗尖叫着发出诅咒，踉跄冲到最近的士兵身边。他野蛮地夺过士兵手中的原子枪，瞄准无动于衷的韩定，扣动了扳机。

持续的光束射到环绕极星市长身边的防护力场上，转眼被吸收转化为无害的辉光。

魏逆泗用力地扣着扳机，发出古怪的笑声。

韩定仍然微笑着，而他的防护力场在吸收原子光束能量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变化。

角落里，赖魄德捂住眼睛，发出绝望的呜咽。

这时，随着一声失望的狂叫，魏逆泗转过胳膊，再次扣动扳机——他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

韩定的眼神微微一缩喃喃自语：“一个‘直接行动’者的下场。最后的庇护所！”

市长 第9节

9

轮回屋挤满了人，远超过里面的座位数，在屋子后面，站了满满三排人。

韩定比较了一下现在这一大群人和三十年前谢东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时侯只有六个人，其中五个百科全书编纂委员会成员——现在都已经去世了——和他自己，年轻的挂名市长。就是那天，他在李约翰的帮助下去掉了市长办公室那‘挂名’的名声。

现在相当不同了，每一方面都有所不同。市政府的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谢东的出现。

他自己还是市长，但现在真正拥有权力；而自从彻底击溃安略南之后，拥有全民的支持。当他带着魏逆泗的死讯和由惊魂未定的赖魄德签定的新条约从安略南回来的时候，他在一次信任投票中获得了一致的支持。当其他三个王国也随即签署了同样的条约——给以基地权力以保证永远不再受到类似安略南所尝试那样的攻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极星每一条街道都自发进行了盛大的火炬游行。甚至谢东的名字也没有这么响亮地响彻极星上空。

韩定的嘴唇抽动了一下，第一次危机过去的时候，他也曾得到这样的欢迎的。

屋子对面，瑟麦克和伯特正在热烈的讨论着，看起来最近的事态并没有使他们彻底放弃。他们参与了信任投票，发表演说公开承认他们原先的错误，对先前的争论圆熟地道歉，同时又微妙地声称他们的只是遵从了他们的判断力和良心——同时立即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行动派活动。

李约翰拉了下韩定的袖子，意味深长地指了一下壁钟。

韩定转过头来，“嗨，李！你还在犯愁吗？现在又怎么了？”

“他五分钟之后出现，是吗？”

“我认为这样。上一次他是正午出现的。”

“要是他没有出现呢？”

“你准备把你一生的愁事都压在我身上吗？要是没有，他就不会出现。”

李约翰皱起眉头，慢慢摇了摇头：“要是事情砸了，我们又会有麻烦了。若没有谢东支持我们做的一切，瑟麦克又会重新开始。他希望将四王国彻底合并，并且马上开始基地的扩张，如果必要，不惜武力。他已经又开始活动了。”

“我知道。玩火的人就算会引火烧身也要接着玩。而你，李，就算是要杀了自己也要找点事情来操心。”

李可能会回答，但在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那时所有的灯光都开始变黄并慢慢昏暗下去。他抬起手臂指着那占据了半个房间的玻璃隔开小屋，然后叹息着靠倒在椅子上。

韩定自己直盯着出现在玻璃小室里的形象，坐在轮椅中的形象！在这些出席者中，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一天，几十年前，那形象第一次出现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而这形象已经很老了。那之后，这形象好象一天都没有变老，而他自己，却已经老了许多。

那形象直视着前方，手中抚摩着放在膝盖上的一本书。

他开始说话了，“我是谢东！”声音苍老而慈祥。

房间里一阵寂静，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而谢东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第二次出现在这里了。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第一次就在这里的人。实际上，我甚至不能通过感觉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但这没有关系。如果第二次危机平安度过了，你们一定会来的；没有其他的选择。若你们不在这里，也许第二次危机对你们来说太过严重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表情很生动，“我很怀疑那一点，因为我的分析图表显示，开始的八十年里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四的概率不会发生根本性的偏离。”

“从我们的计算，你们现在遇到了包围基地的野蛮王国的直接攻击。就象第一次危机时你们利用力量的平衡平稳度过一样，这一次你们以精神方面的力量去对抗世俗权力。”

“无论如何，我要警告你们不要过分自信。在这个记录中给你们任何预言不是我的方式，但提醒你们一下现在你们只是达成了一个新的平衡——虽然这次你们的位置更好一点——倒也没有什么影响。精神力量虽然在保护自己不受侵犯是足够的，但用来攻击则远远不够。因为对于永远存在的诸如地方主义、民族主义之类的反抗力量来说，精神力量是无法战胜的。我确信，我没有跟你们说什么新东西。”

“无论如何请原谅我用这种摸棱两可的方式说话。我用的术语只是一些最好的近似，但你们中间没有一个合格的能理解心灵历史学的符号象征，我只能尽力解释了。”

“这个时刻，基地正处于通往新帝国的起点。和你们自身相比，邻近的王国在人力和资源上都仍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在他们之外几乎整个银河遍布着未开化的文明。

在银河中心的地方仍然残存着古老的银河帝国——虽然正在衰败，却仍然强大无比。”

这时候，谢东拿起他的书并且打开它。他的面孔变得很严肃：“同时，永远不要忘记在八十年前建立的另一个基地，在银河的另一端，‘星端’。他们永远需要考虑进去。先生们，规划中还有九百二十年的路程在前面。现在，事情是你们的了，向前进吧！”

当灯光逐渐亮起的时候，他的目光垂到他的书上，身形逐渐消失。在嘈杂的声音里，李俯过身子凑向韩定的耳朵，“他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再回回来。”

韩定回答说：“我知道——但我确信在你我安全、平静地死去之前，他是不会回来了！”

行商

行商 第1节

锺杰甫译

１

行商——……行商在基地政治霸权的扩张过程中，经常扮演开路先锋，向广漠的边区渗透。他们一出门便是经年累月，驾驶的破船缀满手工修焊的烂补钉；他们说不上怎么老实，但勇气……由此，这些人营造了一个，比四王国由冒牌宗教支撑的专制政体更为长久的帝国……关于这些伟大而孤独的人，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他们心中常存一个半笑半真的座右铭，是引自韩定的一句格言：“绝不让道德观念阻止你做对的事！”。

现在要分辨那些故事有凭有据或是生安白造，相当的困难；要说毫不夸大是绝无可能之事……

彭晔慈刚陶醉在沐浴的快感当中，收信机就响了——证明了银河边区黑暗艰苦的空间里，流传的那句老话：电传和沐浴设备总是不共戴天。

好在一艘没给交运太多杂七杂八货物的独立商船上，这方面是蛮舒服的。

就说洗澡吧，在二乘四尺的小窝里，还能够有热水供应。距离驾驶台十尺，彭晔慈可以清楚听到收信机断断续续的嗒嗒声……沾着一身泡沫，发出一声怒吼，他走出去调整音量；三小时后，另一艘商船靠到边上，一个面露微笑的年轻人走过两船之间的空气闸。

彭晔慈推上他最好的椅子，自己坐到驾驶座上。

“你做了什么好事？姓勾的！”他恶狠狠地说：“从基地一路追我？”

勾烈拿出一支雪茄，稳稳摇头：“我？少来了。我只是凑巧在交邮日第二天，到格里托四号着陆的傻瓜罢了。他们派我把这个带给你。”

闪亮的小圆球换了手，勾烈加上一句：“亲启，最高机密，不能透过次太空传送。我是这么推测啦。至少，那是私人胶卷，除了你本人以外，没有人能打开。”

彭晔慈注视着胶卷，满心不悦：“看得出来。而且我也从没看见这种东西装过好消息。”

圆球在他手中展开，薄而透明的胶带直挺挺冒出来。他用双眼快速扫过讯息，因为等带子的末端冒出来以后，前端就开始变褐起皱；一分半钟以后，整条带子变黑，寸寸断绝。

彭晔慈喃喃怨道：“噢，银河啊！”

勾烈静静接口道：“我能帮得上忙吗？还是太秘密了，不能让我知道？”

“说说不要紧，反正你也是公会里的人。我得到亚斯岗去。”

“那地方？出了什么事？”

“他们逮捕了一个行商。可别说出去。”

勾烈大惊，愤然道：“逮捕！那是违反协定的！”

“罪名是干预地方政治。”

“哦！他这么做吗？”勾烈沈思道：“那行商是谁？我认识吗？”

“不！”彭晔慈高声说。勾烈领会了言外之意，也就不再多问。

彭晔慈起身寒着脸凝视景窗，对着棱镜外形的雾般银河嗫嚅，神情猛恶，突然间大吼道：“妈的个乱七八糟！我都快达不成配额了。”

勾烈脑中光芒一闪：“嗨，老兄，亚斯岗是禁地啊。”

“没错。你在亚斯岗连支削笔刀都卖不出去，他们什么核子设备都不买。

到那儿去就死定了，我的配额这下劫数难逃。”

“非插手不可吗？”

彭晔慈茫然摇头：“我认得那倒霉蛋，不能弃朋友于不顾。怎么说的？

我心永属银河圣灵，道之所在欣然赴义。”

勾烈愕然道：“啊？”

彭晔慈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一笑：“可忘了，你没念过‘圣灵宝典’吧？”

勾烈愠道：“听都没听过。”

“嗯，要是你受过宗教训练就会读到。”

“宗教训练？你说教会？”勾烈惊得目瞪口呆。

“恐怕是的。那是我深藏心底的秘密耻辱，虽然那些蛋头大师很让我受不了；他们一等到理由充份，就把我赶了出来，送进基地上的俗家学校。啊，对了，我该动身了。你今年的配额怎么样？”

勾烈把雪茄掐熄，整了整小帽：“这趟是最后一批货，就要搞定了。”

“小子真走运。”在勾烈离去后许久，彭晔慈坐在椅中沉思，愁眉深锁，一动也不动。

这么说，高洛夫是在亚斯岗——而且还被关了起来！

坏透了！事实比表面上看起来糟得多。轻描淡写不动声色，把好奇的小伙子打发走是一回事，面对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彭晔慈凑巧是知道行商长高洛夫真正身份的少数几个人之一。高洛夫根本不是商人，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他是基地的特务！

行商 第2节

２

两星期过去了！浪费了两星期。花了一星期到亚斯岗，一到边界全副武装小心警戒的战船便云集而来。不论他们的侦测系统是什么做的，说得上管用——而且还不错。

他们缓缓在彭晔慈身侧游移，没有信号，维持警戒距离，突然间大调头指向亚斯岗的中央太阳。

彭晔慈可以把他们轻轻捏碎。这些船是逝去的银河帝国的遗物——只不过是比赛用的快艇，而不是战舰，没有核子武器，看起来像是一堆不断跳动的小圆球。但是高洛夫落在他们手上，而高洛夫是损失不起的人质，亚斯岗人一定很清楚。

接下来又是一个星期——一星期以来不厌其烦地由外围世界打通一层又一层的关卡，拜会数不清的大小官吏，才终于来到祖师面前。每个小小的代理副官都要安抚摆平；每个官员都需要小心应对刻意巴结，好让他大笔一挥以便顺利见到下一位高阶官员。

这是头一次彭晔慈发现自己的行商证件不管用。现在，终于，祖师就在金光闪闪的大门里，侍从拱卫——两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高洛夫还在监牢里，而彭晔慈的货物在闷在船上发霉。

祖师身裁瘦小，头顶全秃，满脸皱纹，脖子上围着巨大光滑的毛皮项围，似乎压得他动弹不得。

祖师双手一挥，侍卫向两侧一分，让出一条信道给彭晔慈迈步到祖师座前。

“别开口。”祖师两指一挟，发出清脆声响。彭晔慈张开的嘴巴又紧紧合上。

“这就对了。”看得出亚斯岗的统治者轻松了很多：“我受不了无聊的废话，我不受人胁迫或是奉承，更没有听人诉苦的余地。我不知道警告过你们这些浪人多少次，不得在亚斯岗的任何角落贩卖你们的邪恶机器。”

“大人，”彭晔慈轻声道：“并不是想为当事的那位行商辩护，但行商的规矩是不能强行推销人家不要的东西。可是银河太大了，以前也有过不小心越界的例子；那是个不幸的错误。”

“不幸是真的，”祖师尖声道：“但是错误？自从那个无耻圣徒被捕之后两小时，你们在格里托四号上的人就不停骚扰我，要求谈判。他们还一次又一次警告我，你本人即将到来。看起来是有组织的救援行动，更像是早有准备——太不可能是错误了，不论是否不幸。”

亚斯岗人的黑眼睛透着一份蔑视，紧接着又说：“你们这些行商，犹如狂蜂浪蝶在星球之间飞舞，竟疯狂到以为有权在亚斯岗星系的中央最大星球着陆，而推托说是搅混了疆界？少来，当然不是。”

彭晔慈畏缩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是蓄意企图通商，大人，不但极不明智，也违反了我们公会的严格规定。”

“不明智，正是。”亚斯岗人冷然道：“于是乎你的同志多半要付出生命以为代价。”

彭晔慈感到肠胃绞结。对方十分果决。他说：“死刑，大人，是不能打折扣也无可挽回的事，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代替。”

短暂的静默后，对方谨慎答复：“听说基地很富有。”

“富有？当然了，但是我们的财富你根本弃之如敝履。我们的核能产品值得——”“没有祖先保佑，你们的货物一文不值。祖宗遗法禁止使用你们邪恶污秽的货物。”

他用陈腔滥调吟哦着古老教条。

祖师合上眼睑，意味深长道：“你们没别的值钱吗？”

行商一时未能领悟：“我不明白。您要的是什么？”

亚斯岗人两手一摊：“我看，就算你我易地而处，你也未必了解我的需要。

你的同伙看样子得要接受亚斯岗法律的惩罚以为报应。瓦斯死刑。我们是公正的民族，再贫困的农民，犯了同样的法，不会遭受更重处分；而就算我本人犯法，处罚也不会较轻。”

彭晔慈在绝望中嗫嚅道：“大人，可否准许我和犯人说话？”

“亚斯岗法律，”祖师冷酷说道：“不允许罪人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彭晔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人，求您宽待一个人的灵魂，即使在他的身体遭受罪愆的时刻。当其生命面临危境之际，必不能令其灵魂坐失慰藉；此刻，他正在毫无准备之下，面对投入无上圣灵怀抱的命运。”

祖师缓缓迟疑道：“你是个慰灵人？”

彭晔慈谦逊地低头道：“我受过训练。在广漠无涯的太空里流浪的行商，需要我这种人来照料生活的精神层面，好让他们献身于星球间的商场竞逐。”

亚斯岗统治者咬着下唇深思：“每个人在加入祖灵之前，都应该让自己的灵魂有所准备。可是我从没想到你们行商也会是信徒。”

行商 第3节

３

高洛夫在卧榻上翻转，张开一只眼睛，注视彭晔慈走进厚重强固的牢门。

牢门在彭晔慈身后轰然关上。高洛夫站起来急急说道：“彭晔慈！他们派你来？”

“纯粹是运气，”彭晔慈语声尖刻：“要不然就是我命里魔星作祟。第一，你在亚斯岗搅得灰头土脸；第二，商务理事会知道我的行销路线，出事时距离这个星系不到五十秒差；第三，理事会也知道咱俩以前曾经共事。这回该不会又是老掉牙的可爱骗局了吧？谜底呼之欲出罗。”

“当心点，”高洛夫绷紧面孔道：“可能有人窃听。你戴了遮蔽器吗？”

彭晔慈瞟了瞟腕上装饰用的手镯，高洛夫轻松了下来。

彭晔慈四下瞧瞧：牢房宽敞但四壁萧然；照明良好，没有惹人嫌的气味。

他说：“不错嘛，人家可把你当宝贝。”

高洛夫没理会这番话：“听着，你怎么混进来的？我已经单独拘禁将近两个星期了。”

“打从我到了这里开始，嗯？哼，看起来这里当头子的那只老鸟也有他的弱点。虔诚的话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就朝这方面下手，结果成功了。我是以精神导师的身份来看你；对他那种信神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只要心里爽，他会很开心地剖开你的喉咙；但要是有一丝丝可能、伤及你那不值钱的臭灵魂，他就会犹豫。一点点人性经验谈；做行商的，什么都应该知道一些。”

高洛夫的笑容不无嘲意：“况且你还念过神学院。你说得对极了，老彭，真高兴他们派你来。不过老祖师可不是全心在照护我的灵魂。他提过赎金没有？”行商的眼睛眯了起来：“暗示过——一点点，而且还用瓦斯死刑威胁。我安全第一，闪了过去；搞不好是个陷阱。原来是勒索，嗯？他要的是什么？”

“黄金。”

“黄金！”彭晔慈皱眉道：“只要金属？做什么？”

“那是他们的交易媒介。”

“是吗？那我要上那儿去找黄金？”

“那儿都行。听我说，事情很重要。只要让祖师爷的鼻子，嗅到一点点黄金的味道，他就不会杀我。向他保证，要多少你都满口答应，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回基地去拿。把我释放以后，我们会给送出境外，然后就分手。”

彭晔慈的眼神颇不以为然：“那你又会回来再试一遍。”

“将核子产品卖给亚斯岗，是我的任务。”

“你跑不出一秒差就会给他们捉到。想来你该清楚得很。”

“嗯，”高洛夫道：“就算如此，事情也还是要做。”

“第二次再给捉到，他们会杀了你。”

高洛夫耸耸肩。

彭晔慈沉声道：“要是我得再和祖师爷打交道，就什么都不能瞒我。到目前为止，我是在蒙着眼睛瞎摸，结果光说一些稀松平常的话，就把他给惹毛了。”

“事情很简单。”高洛夫道：“在边区增进基地安全的唯一方法，是建立由宗教控制的商业帝国。我们的实力仍然不足以进行政治控制，要掌握四王国，这是唯一可行之道。”

彭晔慈点了点头：“这个我懂。任何不接受核子产品的星系，就不可能置于我们宗教的控制之下——”“所以可能成为独立和敌对的核心。就是这样。”

“行了，”彭晔慈道：“理论到此为止。现在，到底是什么阻碍了贸易？

宗教吗？祖师话里透露了不少。”

“某种祖先崇拜。传说中数代以前，一群圣洁的平民英雄，把他们从过去的厄运中解救出来。故事是由一世纪前无政府时期的事迹衍变而来。当时帝国军队被赶走，成立了独立政府；先进科技和核子能，特别让他们回想起古老帝制时期的恐怖。”

“这样吗？可是他们可爱的小船，轻易在两秒差外定出我的位置，有点核能的味道。”

高洛夫耸耸肩：“那些船毫无疑问是帝国的残余，说不定是由核能操作的。

手上已经有的，他们倒也不抛弃；问题在于不肯开创新局，而核能完全不存在于其内部经济。这一点我们必须加以改变。”

“你打算怎么做？”

“定点突破。简单地说，要是能把力场刀锋的削笔刀卖给一个贵族，或许他会有兴趣迫使法律允许他使用。说得直接一点，虽然听起来有点笨，但是合情合理：对关键人物实施策略销售，就可以在宫延中造成支持核能的势力。”

“因此你奉派前来，然后我赎了你以后再离开，接着你再试一遍？这不是狗咬尾巴团团转？”

“怎么说？”高洛夫慎言道。

“听着，”彭晔慈忽地发恼：“你是个外交官，不是商人，自上封号不能把你变成真正的行商。这档事应该由真正在行的人来做——而我带来满船的货物来堆着发臭，看样子今年的配额是没有希望达成了。”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不相干的事愿意冒生命危险？”高洛夫浅浅一笑。

彭晔慈道：“你是说，这是国家的事，而行商就不能爱国？”

“大家都知道，行商爱国从不后人。”

“这就对了，包在我身上。我不是成天没事在太空跑来跑去、搞什么拯救基地的名堂。我正愁没有钱赚，现在机会来了；如果同时能让基地沾点光，又何乐而不为？况且机会再小我也冒过生命危险。”

彭晔慈起身，高洛夫也跟着站起：“你打算怎么做？”

行商笑道：“高洛夫，我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如果事情的关键是卖东西，那你是找对人了。平常我不大吹牛，但是有件事我敢笃定——我可从来没把配额抱回家过。”

牢门几乎在他敲门的同时打开，两个警卫进来分站两侧。

行商 第4节

４

“展示！”祖师话声严冷。他身里重裘，瘦骨嶙嶙的手，紧抓住一支用来支撑身体的铁杖。

“黄金，大人。”

“嗯，黄金。”祖师一听此言，不由得点头同意。

彭晔慈把盒子放到地上，然后打开，脸上尽可能做出信心十足的样子。他有股独自与全宇宙为敌的那种感觉，就像踏上行商生涯的第一年。围成半圆的大胡子廷臣个个面色不善；中间的马脸费尔，祖师座前红人，敌意特别明显。

彭晔慈已经和他见过一面，并且立即将之视为头号敌人；当然了，也是头号牺牲品。

大厅之外，一小股部队正在待命，把彭晔慈和他的船彻底隔绝；除了贿赂之外，他别无可用的武器，而高洛夫仍然是人质。

他在花了一个星期脑筋、搞出来的畸形怪物上头，做一些最后的调整，然后再次祈祷这个铅线石英经得起压力。

“那是什么？”祖师问道。

“这个，”彭晔慈退后一步道：“是我自己做的小小设备。”

“看得出来，不过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那东西，可是来自你们世界的邪恶黑魔术？”

“这玩意本身是核子的，”彭晔慈承认，神情俨然：“但是您用不着去碰它，什么事也不必做。我自己来操作它，如果有什么邪魔妖道，会第一个报应在我身上。”

祖师举起钢杖朝机器作势欲打，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下什么清净咒。右手边的马脸大臣躬身将零乱的红须贴到祖师耳边；亚斯岗老人似有微愠，耸耸肩将他别开。

“那么，这个邪魔淫器，和能够救你同胞一命的黄金之间，有什么关联？”

“用这台机器，”彭晔慈一边说，一边轻轻把手放在机器中间的箱子上，抚弄其坚硬浑圆的侧面：“可以将您看不上眼的铁，转变成十足真金。这是目前人类所知绝无仅有的装备，能够让铁——就是用来支撑您的座椅、巩固您的宫殿的丑陋钢铁，变成闪亮、贵重，黄澄澄的金子。”

彭晔慈觉得自己十分词拙。平常作生意时他向来口齿便给、舌灿莲花，这回却踬踬，好象没劲的太空车。好在祖师感兴趣的是内容，而不是表达的方式。

“哦？炼金术？很多傻瓜自称有这本事，他们已经受了亵渎神明的报应。”

“有人成功过吗？”

“没有。”祖师的眼神酷似玩弄老鼠的猫：“要是成功的话，亵渎的罪过就可以抵消了；失败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来，看看你能拿我的拐杖怎样？”

“大人见谅，这机器只是我自个儿弄的一个小小样品；您的拐杖太长了。”

祖师锐利的小眼左右扫视后停下：“蓝道，你的钮扣。快，小子，有必要的话双倍赔你。”

大臣一个接一个把钮扣传过去，祖师拿在手里掂掂重量，若有所思。

“来。”说着丢到了地板上。

彭晔慈捡了起来，使劲把箱盖掀开，眯着两眼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钮扣放在阳极板的正中间。以后事情就容易办得多了，但是第一回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手工制的转变器恶声恶状地劈啪作响，达十分钟之久，隐隐转出臭氧的怪味。亚斯岗人纷纷后退，低声抱怨着。费尔再次急急去咬主人的耳朵，但祖师神色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钮扣变成了黄金。

彭晔慈将之取出献给祖师，轻声道：“大人！”但老头迟疑了一下，作了个拿开的手势，却回味无穷地望着转变器。

彭晔慈口若悬河道：“各位，这是纯金，十足真金。要是你不相信，可以用任何已知的物理或化学试验来监别；和天然黄金摆在一起，没有人能看出有何不同。灰尘不会影响性能，适量的合金也有同样的效果——”彭晔慈发觉自己的一番话像是送进了石像的耳朵里；黄金钮扣还留在摊开的手掌心上头，好象明摆着和自己作对。

祖师终于缓缓伸出一只手，然而马脸费尔起身开口道：“大人，这种黄金来路不正，是有害的。”

彭晔慈反驳道：“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大人。当你们和邻国交易时，各色各样的货物什么都买，可从来不曾过问其来历，到底是出自各位可敬的祖宗所保佑的正统机器呢，还是来自什么太空杂种的邪魔外道。这样吧，我不卖机器，我卖黄金。”

“大人，”费尔道：“对这个外国人，在您不知情且未同意之下所犯的罪过，您不需要负半点责任。但如果您同意接受眼前这些用铁制造的怪异赝金，对我们圣明的祖先神灵着实是种大不敬。”

“黄金还是黄金，”祖师犹疑道：“而且只不过是异教徒用来交换重刑罪犯罢了。你太挑剔了，费尔。”

彭晔慈道：“大人圣明。试想——放弃一个异教徒对您的祖先一无所失，然而换来的黄金可以装饰祖庙以飨圣灵。而且就算黄金本身是邪恶的——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一旦用来虔诚敬神，邪魔也必定避之而不及。”

“凭我祖父的遗骨，”祖师猛地撮嘴尖啸，令众人大吃一惊：“费尔，你觉得这年轻人怎样？他说的有道理，和我祖先的话一样对。”

费尔忧道：“好象是有理。假设不是出于恶灵奸谋的话。”

“我有个好主意。”彭晔慈忽道：“你们把黄金扣下，当作供礼放在你们祖先的神坛上，并且扣留我三十天。如果到时候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没有什么灾祸的话，那就证明供奉已经被接受了。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当祖师站起征询反对意见时，一班臣工无不深表赞同，就连抓着胡子沉思的费尔也勉强点头。

彭晔慈笑着缅想宗教教育的好处。

行商 第5节

５

在安排与费尔会面之前，又磨蹭掉了一个星期。彭晔慈觉得肌肉紧绷，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于这种肉体上的无助感。他在戒护下离开市区，在戒护下走进费尔的城郊府邸。现在除了两眼平视逆来顺受之外别无良策。

在老人圈里，费尔算是比较年轻高大的；在非正式场合，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

他忽然开口：“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挤成一团的双眼微微颠动：“过去一周，特别是过去两小时以来，你旁的事不做，一个劲儿地暗示说我需要黄金，似乎是多此一举。谁不需要黄金？何不敞明了说？”

“我说的不只是黄金，”彭晔慈出言谨慎：“不只是黄金。不是一两个小钱那么简单，是黄金背后所有的一切。”

“黄金背后还会有什么？”费尔微笑着试探了一下：“当然这不会是再一次笨拙展示的开场白吧？”

“笨拙？”彭晔慈微微皱眉。

“噢，没错。”费尔双掌交握轻触下巴：“不是我要找碴，但你一定是故意装傻。要是我知道动机何在，当场就把你给拆穿了。如果我是你，我就自个儿在船上把黄金变好，再单独拿来奉献，就可以省掉那场秀和你所引发的敌意了。”

“是真的，”彭晔慈承认：“但我自有道理。我激发敌意，为的是引起你的注意。”

“是吗？就这么简单？”费尔根本不想隐藏高高在上的乐趣：“我以为你要求三十天的净化期，是为了替自己争取时间，好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些比较靠得住的东西上头。万一黄金不纯净怎么办？”

彭晔慈回以一句暧昧的玩笑：“当纯净与否，是依靠那些一心盼望其纯净的人来断定的时候？”

费尔眯着眼仰视行商，一时之间看起来既讶异又满意：“明理的说法。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吸引我的注意？”

“我就要提到了。我在此地的时间不长，却也观察到一些关于你的事，相当有用而且令人感兴趣。比方说，你很年轻——在宫廷之中算是非常年轻，而相比之下你的家族历史也相当短。”

“你在批评我的家族？”

“完全不是。每个人都承认你的祖先英明伟大；但还是有人说，你不是出身于五大部族。”

费尔仰卧椅背：“关于这些牵扯不清的事，”说着怨毒不禁形诸言外：“五大部族已经衰微过气了，血统也不再纯净；真正属于部族的人，活着的还不到五十个。”

“可是仍旧有人说，部族以外的人不能继任祖师承当大位。再说，如此年轻新进的宠臣，必定在国家大员之中多方树敌——直说，祖师已老，他的保护伞会带进棺材里；而到时候解释先灵神诰的人，必定是你的政敌之一。”

费尔怒目道：“你这外国佬听得太多，这种耳朵应该剁掉。”

“这点待会儿再说好了。”

“我来猜猜看。”费尔在座中挪动，烦燥不安：“你打算用你船上运来的邪恶小机器，带给我财富和权力，对吧？”

“就算是罢。你反对那一点？就只为了你的善恶标准？”

费尔摇头道：“一点儿也不。听着，外国佬，你用异教徒的心思揣测我们的看法是一回事——但我并不盲信这里的神话，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像是那样。

我是受过教育的人，先生，而且我希望自己还算得上是个文明人。我们宗教习俗的中心理念——仪式更甚于道德观——其实是为大众而设的。”

“那你反对什么？”彭晔慈稍施压力。

“就是人民大众。也许我会乐意和你交易，但你的小小机器必须有用才行。

如果我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担惊受怕地用——你卖的是些什么？——呃，就说是刮胡刀好了，我怎么能赚钱呢？就算我的下巴刮得更干净清爽好了，钱又从那里来？而且万一我被捉到，怎么能逃得过毒气室或是可怕的群众？”

彭晔慈耸肩道：“你说得对。我可以指出，补救之道在教育你的人民，为了自己的方便来使用核能产品，并且增进你本人的实质利益。这是个了不得的大问题，我不否认；但回报更大。不过目前来讲，这些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因为我要卖的不是刮胡刀、小刀，还是垃圾处理机什么的。”

“那你要卖什么？”

“黄金本身，直截了当。你可以得到我上周示范的机器。”

费尔刹时全身僵硬，额头筋肉不停抽搐：“那个转变器？”

“半点没错。你有多少铁，就有多少黄金。这样一来，我想应该足敷一切需要了。足够用来活动祖师的大位，不管多年轻、有多少政敌。而且也很安全。”

“怎么说？”

“最重要的当然是秘密地使用，就像你刚才提到核子产品时所形容的一样秘密。你可以在最遥远的产业、建一座最坚固的堡垒，把转变器埋藏在最深的地窖里，而一样能立即为你带来财富。你买的是黄金，不是机器；而且这黄金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因为它和天然产物毫无差别。”

“那谁来操作这个机器？”

“你自己。只要花五分钟教会你就行了；你爱装在那儿，我就帮你装好。”

“要什么回报？”

“呃，”彭晔慈斟酌道：“我开个价，可不算小；我是靠这个吃饭的。这么说罢——这机器可是价值连城——我要价钱相当于一立方公尺黄金的精铁。”

费尔大笑。彭晔慈胀红了脸：“我指出一点，先生，”他绷起脸续道：“你在两小时内就可以回收。”

“是啊，而一小时后你不见了，机器就会突然失效没用。我要保证。”

“我答应担保。”

“可真有效啊。”费尔语带嘲讽略一鞠躬：“要是你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更有效了。我向你担保好了：在收货并且正常工作一周之后，你可以收款。”

“不成。”

“不成？在你试图卖给我任何东西的时候，就已经触犯死罪了。不接受我的担保，就等着明天进毒气室。”

彭晔慈面无表情，但两眼闪烁不定，道：“这便宜占得不公平。你至少要给我书面保证。”

“好作为处决的证据？不！先生。”费尔心满意足笑道：“不！先生。我们之中只有一个笨蛋。”

行商小声说道：“那么，成交！”

行商 第6节

６

第三十天上，高洛夫被释放了。五百磅重、澄澄闪耀的黄金代替了他的位置；遭到隔离并且原封不动的不祥之物，也就是他的船，也同时一并放行。

然后，就像初次进入亚斯岗星系一样，在往外走的路上，漂亮的小艇一路护送。

当高洛夫的声音穿过太空、传到彭晔慈耳中，他随即望向高洛夫的宇宙飞船：昏暗的阳光反射，远远看来只是星丛中的小小斑点；由宇宙线传送的声音清楚但微弱。

高洛夫正在说：“结局不尽理想，老彭，一台转变器不管什么用。你到底上那来弄来的？”

“没有啊，”彭晔慈耐心答道：“只不过把辐射烤箱的火力加大罢了。说真的，是没什么用。能量消耗大得不得了，否则基地光用转变器就好了，何必搜遍整个银河来寻找重金属。那是每个行商都会玩的老把戏，只不过我以前还没见过由铁变金的。可是短时间内有效，而且令人印象深刻。”

“好罢，不过这手特技不高明。”

“可是也把你给弄出贼窝啦。”

“重点不在这里。特别是一旦咱们把这些热情的护花使者甩开之后，我还得回去。”

“做什么？”

“你自己对你的这个政客解释过，”高洛夫的声音听来急躁不安：“你的整个卖点在于，转变器是达到目的的方法，本身没有价值；他买的是黄金而不是机器。你是抓住了人性心理，而且成功了。但是——”“但是什么？”彭晔慈微微催促。

收话器传出的声音逐渐尖锐：“但我们得卖一些本身有价值的机器给他们；可以让他们想要公开使用，可以逐渐迫使他们为了自身的好处，而接纳核子技术。”

“这些我都懂，”彭晔慈柔声道：“你曾经说明过。不过看看成交之后的情形好吗？只要转变器还管用，费尔就可以制造黄金；而这段期间的产量，足够让他买通下次选举。现任祖师活不久了。”

“你指望有人会感激？”高洛夫冷冷问道。

“不——我指望理性的自利行为。转变器为他赢得选举，而其它机器——”“不！不对！你歪曲了前提。他不会归功于转变器，而是黄金，老式传统的黄金。我要告诉你的正是这点。”

彭晔慈露齿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行了，这可怜虫已经吊足了胃口，听起来快气疯了。

行商说道：“别说得太快，高洛夫，我还没讲完。已经有些别的小东西牵扯进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洛夫的声音听起来收轻多了：“什么别的小东西？”

彭晔慈自然而然摆了个手势，没理会对方看不到：“看看咱们的护花使者。”

“我看见了。”高洛夫粗声道：“说那些小东西的事。”

“我会说——如果你要听的话。护送我们的是费尔的私人舰队，祖师给他的特别荣耀，也是他设计勒索来的。”

“那又怎样？”

“你以为他要带我们去那里？到亚斯岗边界他的矿产地去，就是那里。听着！”

彭晔慈忽地火爆起来：“我告诉过你，做这件事为的是赚钱，可不是救世救民。很好，我平白卖了转变器，分文未取；除了在毒气室门前冒险之外，也一无所得；还没算上我的配额呢。”

“回头说矿产地，老彭，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着利润。我们准备装锡，高洛夫。把这艘老太婆身上的每个角落都尽量挤满，然后把你的也装上。我要和费尔一道下去收款，老兄，你得在上头用每一门炮替我守着——以防费尔输不起变卦。那些锡是我的利润。”

“转变器的利润？”

“全船的核子产品，双倍价钱，外带红利。”他耸耸肩，简直有点抱歉：“我承认是敲了笔竹杠，但我总要达成配额嘛，对不对？”

高洛夫显然呆住了，他细声道：“可以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解释？很明显嘛，高洛夫。看，那狗杀才以为把我套得死死的，因为在祖师面前他说的话比我有力。他收下转变器，在亚斯岗可是条大罪；但是不论何时，他都可以声称是纯粹出于爱国情操才来引蛇出洞，然后告发我出售禁品。”

“这点是很明显。”

“当然了，但是空口说白话总是无凭无据。你瞧，费尔压根儿没听说，连想都没想过，有微缩录影机这回事儿。”

高洛夫爆笑起来。

“对了。”彭晔慈道：“他是占了上风，我只好乖乖就范。但当我如绵羊般替他装上转变器的同时，就把一只录影机加了进去，第二天翻修时又拿了出来。于是就有了一部以他的深宅大第为场景、祖祠内堂做舞台的精彩杰作；可怜的费尔本人，全心全力操作转变器，当第一块金子落地时，他咯咯叫得像是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你放给他看了？”

“两天以后。那可怜的傻瓜一辈子从没见过立体声光映像。他声称自己不迷信，可是如果有谁找得出一个成年人，吓得像他那时候一样魂不附体，就算我没有见识好了。我告诉他在市政广场装了一台同样的放映机，设定好在正午时分，放给亚斯岗狂烈的百万市民欣赏，然后他一定会给撕成碎片。他想都没想就抱住我的膝盖吱喳乱叫，愿意接受我开出的任何条件。”

“是真的吗？”高洛夫的声音像在忍笑：“我是说，真的有装在市政广场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他同意了。他买下我所有的货物，以及你船上现有的，然后用锡把我们的船装满。那时候啊，他真以为我无所不能，当场签下了书面协议。在我跟他下去之前，会给你一份副本，当做另一重防范。”

“但是你伤了他的自尊，”高洛夫道：“他还会用那些机器吗？”

“为什么不用？那是唯一弥补损失的办法。而且他要是甚至赚了钱，也多少可以抚平伤痛。他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祖师——而且是对我们最有帮助的绝佳人选。”

“对，”高洛夫道：“是笔好买卖。但你的销售技术真教人起鸡皮疙瘩，难怪会给人踢出神学院。你毫无道德观念吗？”

“什么玩意儿？”彭晔慈蛮不在乎道：“你知道韩定对道德观念是怎么个看法。”

完

商业王侯

商业王侯 第1节

行商……基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基地的经济支配力量越来越强，行商也越来越富有。随着财富的累积，权力亦随之而来……

人们通常不太记得侯伯·马洛原只是一位平凡的行商，却永远忘不了他后来成为第一位商业王侯……

——《银河百科全书》

乔兰·瑟特把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指尖并在一起，然后开口道“这可说是一个谜，事实上——这是绝对机密——它说不定又是另一个‘谢顿危机’。”

坐在瑟特对面的那个人，摸了摸他所穿的司密尔诺式短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根香烟来，然后回答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瑟特。每次市长选举时，政客们都会大声疾呼‘谢顿危机’，这几乎已经是惯例了。”

瑟特露出了一丝微笑说“我不是在竞选，马洛。我们现在面临了核武器的威胁，却不知道那些武器来自何方。”

司密尔诺出身的行商长侯伯·马洛静静地抽着烟，几乎毫不经意地说“继续啊，如果你还有话要说，就请全部一吐为快吧。”马洛对基地的人一向不会过分客气，纵然他是个异邦人，却从不认为自己比道地的基地公民矮了一截。

瑟特指指桌上的三维星图，调整了一下控制钮，就有一团红色的光芒出现，它们代表半打左右的恒星系。

“那里就是柯瑞尔共和国。”瑟特轻声地说。

行商马洛点点头“我去过那里，简直是个臭老鼠窝！你虽然可以称它为共和国，但是每次当选为‘领袖’的，都是艾哥家族的人。任何人如果有异议的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然后他又撇着嘴唇再度强调“我去过那里。”

“但是你又回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那样走运。去年有三艘太空商船，虽然受到公约的保护，却在那个共和国的境域里无缘无故失踪了。而且那些太空船上，都照例配备有一般的核弹和力场防护罩。”

“那些太空商船在最后的通讯中，有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例行报告罢了，没有什么别的话。”

“柯瑞尔怎么说呢？”

瑟特的眼睛闪现出几丝嘲弄的神色“这是没法问的，基地立足于银河外缘的最大资本，就是强大实力的威名。你以为我们可以向对方打听那三艘太空船的下落吗？我们已经丢了太空船，绝不能再丢脸了。”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瑟特从来不会为了无谓的麻烦浪费时间，身为市长的机要秘书，无论是反对党的议员、求职者、改革家，或自称完全解出了谢顿计划中未来历史轨迹的狂人，他全都应付过。有了这些实战的经验，他已经练就了一身临危不乱的本领。

因此，他有条不紊地说“我马上就会告诉你——一年之间，有三艘太空船在同一个星区里失踪，这绝不可能是意外，你是否也体会到了？而且，想要打败核武装的船舰，只有更强大的核能武器才做得到。因此，问题就来了，如果柯瑞尔拥有核武器，它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那是柯瑞尔人自己制造的……”

“太不可能了！”

“没错，那么，另一个可能就是我们的内部出了叛徒。”

“你真的这么想吗？”马洛的声音很冷漠。

市长机要秘书平静地说“这个可能性绝对存在。自从四王国接受了‘基地公约’之后，我们就面临着各王国内众多异议人士的威胁——在这些解体的王国中，原来都有许多觊觎王位的人，以及既得利益的贵族阶级，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效忠基地，也许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活动了。”

马洛微带愠意地说“我知道了。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请注意，我可是司密尔诺人。”

“我知道你是司密尔诺人——你生于司密尔诺，就是当年四王国之一的司密尔诺王国。你只是在基地受教育而已，以你的出身来说，你是一个异邦人。在你们的王国与安纳克瑞昂以及洛瑞斯交战时，你的祖父无疑还是一位男爵；而当赛夫·瑟麦克实施土地改革时，你们家族的领地就全部被没收了。”

“不对，老天爷，简直大错特错！我的祖父是个卑微的平民，他只是‘外世界人’的后裔，是一个赤贫的矿工，一生仅靠挖煤糊口。在基地接管司密尔诺之前他已经去世，我并没受到以前那个政权的任何荫庇。然而，我的确生于司密尔诺，但是我并不会因此自卑。你狡猾地暗示我是个叛徒，这样做一点也吓不倒我，我不会因此对基地卑躬屈膝地讨饶。现在，你到底是要命令我做什么事，还是要指控我是叛徒？这都悉听尊便，我可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长，你的祖父究竟是司密尔诺的国王，还是那个行星上的头号乞丐，我连半点也不关心。我之所以会不厌其烦地提到你的出身和祖先，只是向你表示我对这问题毫无兴趣。显然你是会错意了，让我们从头再来一次如何——你是司密尔诺人，你了解异邦人的情形，同时你是一个行商，而且是最杰出的行商之一；你到过柯瑞尔，也对柯瑞尔人有些认识，这些都是我们要你再跑一趟的原因。”

马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我去当间谍？”

“绝对不是，你仍然以行商的身份前去——只是眼睛要放亮一点，希望你能找到他们的核能来源——既然你是司密尔诺人，我也许应该提醒你，在失踪的三艘商船中，其中两艘上有司密尔诺的船员。”

“我要在什么时候出发？”

“你的太空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六天之内。”

“那么你就在六天之后出发，详细的资料可以向舰队总部取得。”

“好！”行商长马洛站起来，与瑟特用力握了握手，然后就跨着大步走出去。

瑟特将右手五根手指松开来，把刚才握手时受到的压力慢慢搓掉，然后他耸耸肩，走进了市长室。

市长关掉了显像板的开关，靠在椅子上问“瑟特，你认为怎么样？”

“他会是个好演员。”瑟特说完，便若有所思地瞪着前方。

同一天傍晚，在哈定大厦二十一楼，乔兰·瑟特的单身公寓里，帕布利斯·曼里欧正在慢条斯理地呷着酒。曼里欧虽然瘦弱矮小又老态龙钟，却身兼基地两项重要的职位。他既是市长内阁的外务部长，也是基地之外各个恒星系的“首席教长”，并且拥有“圣粮供给者”、“灵殿主持”等等莫测高深却又声势惊人的头衔。

他突然对瑟特说“但是市长已经同意你派那个行商去，这才是重点。”

“但这只是一件小事，”瑟特说“不能马上就见效，整个计划还只是最粗浅的谋略，因为我们无法预见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这样做，只能算是等待愿者上钩而已。”

“的确如此。不过，这位马洛是个相当精明的人，我们想拿他作饵，万一瞒不过他怎么办？”

“我们这是孤注一掷，非得冒这个险不可。如果真有叛变阴谋的话，一定跟某些精明的人有牵连；但如果不是内奸干的事，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精明的人，来为我们查明真相。我自然会派人好好监视马洛——你的杯子空了。”

“哦，谢谢，我不喝了。”

瑟特自己又倒了一杯，耐心地等着对方从焦虑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不过瑟特可以察觉得出，不管这位首席教长在沉思什么，他显然并没有得到结论，因为他突然拼命大叫一声“瑟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这样的，曼里欧，”瑟特张开薄薄的嘴唇说“我们如今又面临了另一个‘谢顿危机’。”

曼里欧张大眼睛瞪着瑟特，不过还是轻声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谢顿又在穹窿中出现了？”

“老朋友，这点完全不需要谢顿的提示。你仔细想想看，理由其实呼之欲出。自从帝国放弃银河外缘，任我们自生自灭之后，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拥有核能的对手。直到如今，才算是头一次碰上，这件事本身就可说是意义重大。但是问题却又无独有偶，我们如今还面临了七十多年来首度的国内重大政治危机。我认为内外两种危机同时发作，就足以证明‘谢顿危机’又来临了。”

曼里欧眯着眼睛说“如果只是这样，其实还不能算数。到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过两次‘谢顿危机’，两次都令基地面临几乎覆亡的命运，如果没有这种致命的威胁再度出现，任何其他的情况都不能算是第三次危机。”

瑟特一向都表现得极有耐心“威胁已经迫近了。当危机降临之后，再笨的人也都看得出来。我们对国家能做的真正贡献，就是当危机还在孕育之际，就趁早将它侦测出来。听好，曼里欧，我们正在根据一个计划好的历史而发展——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已经把未来的历史几率都算了出来；也知道有朝一日我们将要重建银河帝国；还知道这个伟业需要大约一千年的时间；而且我们更知道，在这期间，我们必然会面临许多危机。

“而第一次的危机，发生在基地成立后第五十年，然后再过三十年，又发生了第二次危机。如今又已经过了差不多七十五年，是时候了，曼里欧，是时候了。”

曼里欧不安地摸摸鼻子说“那么，你已经拟定好了应付这个危机的计划？”

瑟特点了点头。

“而我，”曼里欧继续说“也要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一角吗？”

瑟特又点点头，然后说“在应付外来的核武器威胁之前，我们得先好好整顿自己的国家。那些行商……”

“啊！”首席教长态度转趋强硬，眼光也变得更为锐利。

“没错，那些行商虽然很有用，但是他们的势力太强了——而且也太难驾驭。他们都是异邦人，没有受过宗教教育。我们一方面将知识交到他们的手中，另一方面，却又除去了对他们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假如我们能证明他们叛变的话？”

“假如我们能够证明的话，只要直接采取行动就行了。但是这样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即使行商全都无意叛变，仍然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不安因素。他们不会因为爱国心或宗族的缘故而受我们约束，甚至宗教的敬畏对他们也产生不了遏阻作用。自从哈定时代以来，外围的许多世界就尊称基地为‘神圣行星’，可是在行商世俗式的领导之下，却有可能很快就要脱离我们了。”

“这点我知道，但是有什么补救办法……”

“必须及时补救才来得及，在‘谢顿危机’升到顶点以前，我们就要赶快行动。否则一旦外受核能武器的威胁，内部又有叛乱发生，到那时候胜算就太小了。”瑟特放下了把弄许久的空酒杯，又说“这显然是你的责任。”

“我？”

“我没有办法，我的职位是市长委派的，没有民意基础。”

“市长……”

“不可能指望他，他的性格非常消极，最拿手的把戏就是推卸责任。如果有某个独立政党兴起，威胁到他连任的话，他很可能会甘愿被牵着鼻子走。”

“但是，瑟特，我缺乏实际的从政经验。”

“这一点你别担心，全部包在我身上。曼里欧，政治这码子事谁也说不准，自塞佛·哈定之后，从来没有人同时兼任首席教长和市长，但是说不定现在又要出现了——如果你好好干的话。”

在端点市的另一端，一个很平凡的居住环境，侯伯·马洛正在赴当天的第二个约会。他已经听对方说了很久，直到现在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的，我听说过你正在筹划，想要送一个行商进市议会作为我们大家的代表。但是，杜尔，你为什么选上我呢？”

詹姆·杜尔这个人总爱主动提醒人家——不管对方有没有问他——他是第一批到基地接受非宗教式普通教育的异邦人。现在他笑着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记得去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场合吗？”

“是在行商大会上。”

“对，你是大会的主办人，从头到尾你都盯牢了那些极端分子，让他们枯坐干等、有口难言，简直吃定了他们。而且你与基地人民的关系良好，你有一种奇特的大众魅力——或者说，你的前卫作风深得人心，这两种说法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说得好，”马洛以冷漠的口气答道“但是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呢？”

“因为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你知不知道，教育部长已经递出了辞呈？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公布，不过也快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商业王侯 第2节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情形就是这样，行动党已经严重分裂。我们只要正面向他们提出行商的平权问题，也就是为行商请命要求民主，不论他们的反应是赞成或反对，都可以让他们受到致命的一击。”

马洛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中，看着自己粗壮的手指头“唔——很抱歉，杜尔，下星期我就要去出差，恐怕你得找别人了。”

杜尔瞪着马洛说“出差？出什么差？”

“这是极度的超级机密，而且绝对第一优先。你应该知道这种事的，我已经跟市长的机要秘书谈好了。”

“毒蛇瑟特吗？”杜尔变得激动起来“那是一个阴谋诡计。马洛，那个外世界人的杂种想把你支开……”

“等一等！”马洛按住对方捏紧的拳头“别那么激动。如果这是阴谋，有一天我自然会回来找他算账；如果不是的话，那条毒蛇反而会让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可知道，‘谢顿危机’又要来了。”

马洛期待对方会有所反应，但杜尔却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瞪着他说“什么是‘谢顿危机’？”

“我的天啊！”对于这种意想不到的反高xdx潮，马洛简直要气炸了“你在学校时究竟学了些什么东西？怎么会问这种幼稚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马洛年长的杜尔只好皱皱眉说“请你解释给我听好吗？”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马洛才说“好，我就解释给你听。”他的双眉深锁，说得很慢“当银河帝国从外围开始分崩离析时，银河外缘变得四分五裂，又回到了蛮荒时代。但是哈里·谢顿和他手下的一批心理学家，在这片混沌蛮荒的中心建立了一个自治殖民市，就是我们这个基地。目的是要我们继续培育文艺与科技，使它成为第二帝国的种子。”

“哦，对，对——”

“我还没有说完，”马洛冷冷地道“基地未来的历史轨迹，是根据心理史学所规划出来的——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到了谢顿手中已经登峰造极。谢顿在我们未来的历史中，安排了一连串的危机，这些危机，会迫使我们以最迅速的步伐，朝向未来的帝国前进。每一次的危机，也就是所谓的‘谢顿危机’，都会在我们的历史上标出一个新纪元。现在我们又接近另一个危机了——第三次的危机。”

杜尔耸耸肩“当年在学校时，我一定也听老师讲过。不过，我已经毕业好久了——至少比你久。”

“我想也是，别提了。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个危机的发展过程中，我刚好被派出去。等到我回来以后，不知道基地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每年都会有市议员的选举。”

杜尔抬头看着对方说“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没有。”

“有没有什么具体计划？”

“半点概念也没有。”

“那么……”

“那么，没有关系。哈定曾经说过：‘想要成功，单凭计划绝对不够，还得步步为营，随机应变。’我就是打算这么做。”

杜尔不放心地摇摇头，然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望着对方。

马洛忽然以相当平静的口吻说“我有一个主意，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别瞪着我，老兄，我听说你原来也是一名行商，后来才发现搞政治更刺激更有趣，对不对？”

“你得先告诉我，你究竟要到哪里去？”

“现在我只能说，是向瓦沙尔裂隙飞去。上了太空以后，我才能进一步告诉你详情，怎么样？”

“假如瑟特要把我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那怎么办？”

“不太可能，如果他急着想把我赶走，难道不想连你也眼不见为净？此外，行商如果不能挑选到自己中意的人手，绝对不会愿意升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杜尔的眼中忽然闪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好，我去。”他伸出手来说“三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旅行呢。”

马洛握着他的手“好，好极了！现在我还要赶去召集船员，你知道‘远星号’停在哪里吧？明天请自己来报到，再见。”

柯瑞尔的政体是历史上常见的一种现象，它虽有共和国之名，统治者却比专制的君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能够行独裁专政之实，又可以不像正统君主那样，处处要考虑王室的荣誉，还得受到宫廷规范的束缚。

这个国家的经济并不繁荣——银河帝国统治的时代早已结束，只剩下无言的纪念碑与残破的建筑物，勉强证明这段时期曾经存在。然而，由于领袖阿斯培·艾哥的铁腕政策，柯瑞尔严格限制行商的活动，更严禁传教士入境，因此“基地时代”的来临，看来似乎是遥遥无期。

现在“远星号”停泊在柯瑞尔境内一个陈旧的太空航站中，破烂的船库内充满着腐朽的气氛，令大家都感到一股阴森之意。随行的詹姆·杜尔无所事事，正在一个人起劲地玩着单人牌戏。

侯伯·马洛静静地由眺望窗往外看去，然后若有深意地说“这里有很好的物资，可以做些好买卖。”

直到目前为止，柯瑞尔这个地方简直乏善可陈。这次的旅途一直平安无事，当天升空拦截“远星号”的星舰中队，都是由一些小型的旧时战舰组成，不是显得有气无力就是外表百孔千疮。那些星舰始终小心翼翼地与“远星号”保持一段距离，直到目前仍旧如此，双方已经僵持了整整一个星期。马洛早已提出与当地政府官员会面的要求，然而至今仍然没有得到答复。

马洛又重复说道“这里可以做好买卖，简直可以称为贸易处女地。”

杜尔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将扑克牌丢到一边“马洛，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船员已经开始发牢骚，军官已经在担心，而我也开始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

“这里的情势，还有你，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我们在等待。”

这位老行商闷哼几声，气得脸都涨红了。他大声咆哮道“马洛，难道你瞎了吗？太空航站已经被警卫包围，我们的头上又有星舰盘旋，也许他们快准备好了，随时可能会把我们炸到地底去。”

“已经整整一周了，他们真要如此做的话，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说不定他们在等待增援。”杜尔的眼光既锐利又冷峻。

马洛忽然坐下来“是呀，我也考虑到了这点，你可知道，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第一，我们很顺利地抵达这里——不过这点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去年有超过三百艘船舰经过此地，却只有三艘被击毁，这个比率算是低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可能表示他们只有少数星舰具有核动力，所以不敢轻易曝光，除非等到数量累积到一定的程度。

“但是另一方面，这也可能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核能。或者他们虽然拥有，却绝不轻易示人，生怕让我们发现。无论如何，打劫轻武装的大型太空商船，跟骚扰基地正式派遣的特使，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基地会派遣特使前来此地，就足以表示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综合以上这几点……”

“等等，马洛，等一等。”杜尔举起双手来说“我都快被你的口水淹死了，你究竟想说什么？请把分析的过程省略好吗？”

“你一定得听听我的分析，杜尔，否则你不会了解的。其实我们双方都在等待，他们不知道我来这里要做什么，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企图何在。但是我方的实力较弱，因为我们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他们的整个世界，而且对方可能拥有核能。即使如此，我们却绝对不能示弱。我知道这样会很危险，的确随时可能被轰到地底去，这些危险我们一开始就已经晓得了，然而不这么做，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我就不……咦，是什么人？”

马洛赶紧抬起头来，迅速调整着收讯器，显像板上很快便出现了值班中士有棱有角的脸孔。

“中士，说吧。”

那位中士说“报告船长，船员们将一名基地来的传教士放进来了。”

“什么？”马洛在一刹那间变得面如土色。

“报告船长，一名传教士，他需要医生……”

“你们干的这件好事，会使许多人都要找医生。中士，立刻叫大家进入战备位置！”

在命令发布五分钟后，连轮休的人员也都拿起武器各就各位——在银河外缘群星间的无政府地带，最重要的生存条件便是效率，而行商长手下的人，更是以卓越的效率著称。

马洛缓缓地走进船员休息室，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这位传教士，又向汀特中尉瞄了一眼，中尉不安地挪到一旁。接着，马洛又看了看值班的中士，这位中士面无表情地呆站在中尉身边。

然后，马洛的目光停在杜尔身上，沉思良久之后才说“好吧，杜尔，除了导航官和弹道官之外，把其他的军官都悄悄带到这里来，其余人员一律留在岗位上待命。”

杜尔走出去之后，马洛立刻将每个洗手间的门都踢开，并且探头向酒吧台后面瞧了瞧，再把厚实的窗帘通通拉上。然后他离开了半分钟，又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走了回来。

五分钟过后，所有的军官都鱼贯进入了休息室。杜尔跟在最后面走进来，顺手将门轻轻关上。

马洛平静地说“首先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就让这个人进来的？”

值班的中士向前走了几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报告船长，这并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而是大家一致同意让他进来的。这个人可以说是我们的同胞，而这里的异邦人……”

此时马洛打断他的话“你们这种同胞爱，我很同情，也很了解。中士，那些船员是你的手下吗？”

“报告船长，是的。”

“等这件事情结束后，让他们在自己的寝室中禁闭一周。这段期间你的指挥权也暂时解除，明白了吗？”

中士脸色不变，但是双肩却微微抽搐。他简洁有力地回答“报告船长，明白了。”

“好，你们可以离开了，赶紧回到你们的炮位去。”

门一开一关之后，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杜尔忍不住质问“马洛，为什么要处罚他们？你明明知道，柯瑞尔人逮到传教士就会处死。”

“任何行动，无论有什么好理由，只要是违背我的命令，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许上下这艘太空船。”

汀特中尉不服气地喃喃说道“七天不准行动，你怎么能用这种惩罚来维持军纪？”

马洛却冷冷地说“我当然可以。在平常的情况下，看不出军纪的价值，唯有在生死关头，才能显得出它的重要性，否则这种军纪不要也罢。那位传教士呢？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

马洛刚刚坐下，穿着红色斗篷的传教士就被人小心地扶了过来。

“师父，请问您的大名？”

“啊？”传教士转身面向马洛，整个身体好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硬，双眼茫然地睁得老大，一侧太阳穴上带着擦伤。他一直没有开口，马洛还注意到，他也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商业王侯 第3节

“师父，请问大名？”

传教士像是忽然活转过来，双手伸向前做拥抱状，并且说“孩子，我的孩子，愿银河圣灵永远保护你。”

杜尔走向前来，带着困扰的神情，以沙哑的声音说“这个人受伤了，谁带他去休息？马洛，下令派人送他去休息，再找个人照顾他，他伤得很重。”

马洛用结实的手掌将杜尔一把推开“这件事你别插手，杜尔，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师父，您的大名？”

传教士突然双手合十，回答道“你们既然是受过教化的文明人，请救我离开这个异教之邦吧。”

接着他又慌张地说“救救我吧，那些蒙昧的畜牲要捕杀我，要以他们的罪恶亵渎银河圣灵。我名叫裘德·帕尔玛，来自安纳克瑞昂，曾经在基地接受教育。我在基地修习到无上的教义，成为一名灵的使者。我来到这里，是由于发自内心的召唤。”

他喘着气继续说“我落在那些无名的野蛮人手中，你们既是圣灵之子，奉圣灵之名，请你们保护我吧。”

紧急警报盒中突然发出响亮而尖厉的叫声“发现敌方部队，请示命令！请示命令！”

所有的眼睛都不自觉地抬头盯着上方的扩音器。

马洛大声咒骂着，同时按下通讯器的回答键，大声喊道“继续监视！没有别的指示了！”

然后他就切断了通话开关，走到厚厚的窗帘前“唰”地一声拉开窗帘，用冷峻的眼光注视着外面。

敌方的部队——不，其实是数千名柯瑞尔民众！这些人山人海的乌合之众，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太空航站席卷而来。在冷冽的镁光照耀之下，可以看得出，最前面的人潮已经零零星星地逼近了。

“汀特！”马洛急得颈部都涨红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打开外面的扩音器，问他们究竟要什么，再问问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具有法律效力的代表。不要答应任何事，也不要恐吓他们，否则我先枪毙你。”

汀特中尉接令后，便立刻走了出去。

此时马洛感到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膀，那当然是杜尔，但是马洛想也不想就把它推开了。

杜尔却在马洛的耳旁叱道“马洛，你有义务收容这个人，否则我们无法维持正义与光荣的名声。他来自基地，而且他毕竟是……是一名教士，外面那些野蛮人——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我在听，杜尔。”马洛的声音很尖刻“我到这里来，并不是来护教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我将照着自己的意思行事。杜尔先生，我向谢顿和银河发誓，如果你想阻止我，我会把你的喉管捏碎。不要多管闲事，杜尔，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然后马洛又转身向那位传教士走去，问道“你，帕尔玛师父！你知不知道，根据公约，基地的传教士绝对不可进入柯瑞尔境内？”

传教士全身发抖“孩子，我只遵照灵的指引前进。如果那些蒙昧的人拒绝接受软化，那岂不是更证明了他们真的需要？”

“问题不在这里，师父。既然你到了这里，就是违反了柯瑞尔和基地双方的法律，依法我不能保护你。”

传教士又举起双手，他先前的狼狈模样已经消失无踪了。此时，太空船外面的通讯装置正发出刺耳的喊话声，而激愤的群众所做的回应，传到舱内则变成了微弱的、此起彼落的叽喳声。

听到了那些声音，传教士像发狂似的说“你听到没有？为什么要跟我谈法律问题？法律是凡人定的，天地之间还有更高的‘法’。银河圣灵不是说过：汝等不可坐视同胞蒙受伤害；他还说过：今日尔等如何对待卑微无助之人，明日他人亦将如何待之。

“你难道没有枪炮吗？这艘太空船难道不是你的吗？基地难道不是你的后盾吗？在你的头上三尺和你的四面八方，难道不存在主宰宇宙万物的圣灵吗？”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

这时“远星号”外面巨大的喊话声停止了，汀特中尉带着一脸的为难走了回来。

“赶快报告！”马洛不耐烦地说。

“报告船长，他们要求把裘德·帕尔玛这个人交给他们。”

“如果我们不交人呢？”

“报告船长，他们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恐吓威胁，但是具体内容没有什么意义。他们的人数太多了——而且似乎都相当疯狂。有一个人说他是这个地区的负责人，控制着警力，但是在他后面很显然还有人在操纵。”

“不管他的后面还有没有人，”马洛耸耸肩“无论如何，他代表法律。告诉外面那些群众，不管那个人是总督或警察局长，或者是其他任何的官衔，只要他单独进到太空船来，就可以把裘德·帕尔玛教士带走。”

马洛说到这里，突然将核铳抓在手中，然后继续说“我不懂什么叫做抗命，我自己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但是如果这里有谁想教我的话，我也马上会教他化解之道。”

然后铳口慢慢转向，最后对准了杜尔。这位老行商只好勉力克制住冲动，他脸部的肌肉渐渐松弛，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放下，但是呼吸却仍然急促而大声。

汀特中尉再度离开。不到五分钟，一个小小的人影脱离了群众，缓慢而迟疑地往前走，显得极为惶恐不安。他两次想向后转，但却都被群众的威胁与怒吼赶了回来。

“好，”马洛用手中的核铳比划着“葛朗、乌普舒，你们把他带出去。”

传教士立时发出骇人的尖叫，他举起双手，十指有力地朝天张开，宽敞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了细瘦而血管凸起的手臂。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马洛轻蔑地眨眨眼睛，再度做了一下手势。

传教士被两人一边一个抓着，他还不断地挣扎，同时喊道“将同胞推进邪恶与死亡的叛徒不得好死！不理会无助者求救的耳朵都要变聋！无视冤屈者的眼睛通通瞎掉！跟邪灵打交道的灵魂永远堕入黑暗地狱……”

杜尔赶紧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马洛关上核铳的保险，插回皮套中，然后以平静的口气对众人说“现在解散，回到各人的岗位上。等外面的群众散去之后，继续保持严密监视六个小时，然后再维持四十八小时的加强戒备，之后我会再行指示。杜尔，你跟我来。”

他们两人来到马洛的寝室中，马洛向一张椅子指了指，杜尔便坐了下来，矮胖的身子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马洛低头看着他，以嘲讽的口气说“杜尔，我很失望，你只不过从政三年，似乎就忘记了行商的一切。请你记住，我在基地的时候，也许是个民主主义者，但是现在我指挥这艘太空商船，就必须得独裁专制，放松一点都不行。我以前从来没有对手下拔铳相向，刚才要不是你太过分，我也用不着破例。

“杜尔，你是我请来的，并没有正式的职务，私底下我会对你尽量礼遇——但只限于私下。从现在开始，当着我的官兵和船员的面，你也要尊称我‘船长’，不可以再喊我‘马洛’。如果我再下任何命令，你的动作最好比别人都快，否则我会先将你铐在底舱，明白了吗？”

这位政党领袖只好忍气吞声，用很勉强的口气说“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我们握个手好吗？”

于是杜尔柔弱的手指，被马洛粗壮的手掌包住了好一会儿。然后杜尔说“我劝你是出于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将那个传教士送到暴民手中，让他受到私刑。来提人的那个胆小鬼，不管他是总督还是什么官，他救不了那名传教士的，这简直就是谋杀。”

“我也没办法，坦白说，这件事有点反常，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这个太空航站位于荒郊野外，却突然有一位传教士逃到这里，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来到这里是巧合吗？然后又有大批群众追来，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离这里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英里以外，但是他们在半小时之内就到了，又是怎么赶来的？”

“怎么赶来的呢？”杜尔追问。

“嗯，有可能这位传教士是一个诱饵，被人故意带到这附近再释放。我们这位同胞，帕尔玛大师，看起来根本神志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终没有正常过。”

“这种做法太过分了……”杜尔悲愤地说。

“也许吧，也许他们这么做，是故意引诱我们见义勇为，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个人。他来这里便是触犯了柯瑞尔与基地的法律，如果我硬要将他留下来，就等于是向柯瑞尔宣战，基地也没有任何名义能保护我们。”

“这——这种说法太牵强了。”

马洛还没有回答，扩音器就响了起来“报告船长，刚收到一份来自官方的信函。”

“马上送过来！”

“啪”地一声，一个发光的圆筒很快就从传送槽中跳了出来。马洛将圆筒打开，倒出了一张镶银的纸卷，他玩味似的用手指揉了揉，再对杜尔说“从首都直接传送过来的，是领袖的专用信笺。”

他对信笺瞄了一眼，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你仍认为我的想法太牵强了，是吗？”

然后他将信笺扔给杜尔，又说“我们把传教士交出去半小时后，就终于接到这封十分礼貌的邀请函，请我们去谒见领袖——经过了七天的等待，我想我们已经通过一项测验了。”

领袖阿斯培自认为是“人民的公仆”，他的头发稀疏，只剩下后脑的一撮灰发松软地垂在肩上。马洛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他的衬衫显然需要烫洗了，并且注意到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马洛行商，我们这里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领袖说“你不要做任何的不实宣传。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公民，所谓的领袖就是这个意思，而这也是我唯一的头衔。”

他似乎非常喜欢绕着这个话题打转“事实上，我认为这一点，是柯瑞尔和贵国的密切关联之一。我知道贵国人民和我们一样，也在享受着共和制度的福祉。”

“正是如此，领袖，”马洛郑重其事地说，但是心中却绝对不敢苟同“我深信就是因为这样，才维持了我们两国政府间的和平与邦谊。”

“和平！啊！”这位领袖稀疏的灰白胡子抽动着，面容微微扭曲，显得感慨万千“我认为在银河外缘各个世界，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瞒你说，自从我继家父之后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以来，就一直在实行和平统治，从来也没有间断过。也许我不该说——”

他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但是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人民——不，应该说是我的同胞，他们都称我为‘万民拥戴的阿斯培’。”

马洛一面听，眼睛一面巡视着富丽堂皇的庭院。他看到了几个身材高大的人，全都部署在一些偏僻的角落，佩戴着奇形怪状但显然威力强大的武器——也许他们是在防备自己，他想，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这个地方四周都围着高耸的钢筋混凝土墙，而且显然在最近又曾经加强过——这对于“万民拥戴的阿斯培”而言，显然不能算是很合适的居所。

马洛回答说“领袖，我很庆幸自己能与您交涉。邻近世界那些不肯实施开明统治的专制君主，大都欠缺王者风范，所以无法成为万民拥戴的统治者。”

“比方说？”领袖以很谨慎的口气问。

“比方说，他们就不懂得关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我相信您最了解这一点。”

他们两人一面说，一面在庭院里悠闲地漫步。领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两只手放在背后互相揉搓着。马洛又继续流畅地说“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两国之间的贸易仍然无法展开，这是因为贵国政府对我国的行商所做的重重限制。当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设限的贸易……”

“自由贸易！”领袖轻声地纠正。

“是的，是自由贸易。您一定了解那会使我们双方都能受惠。你们拥有一些我们需要的物资，我们也有不少你们想要的货品，只要能够展开交易互通有无，就能够增进彼此的繁荣。像您这么开明的统治者，人民之友——或者说一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您就是人民的一份子——根本用不着我在这个题目上大做文章，说多了只会侮辱您的智慧。”

“确实如此，这些我都完全了解，但是你打算怎么办？”领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说“你们的人一直都很不讲理。在我们的经济体制许可之内，任何贸易我都赞成，但是绝不能根据你们的条件，我并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然后他提高了嗓门说“我不过是民意的公仆而已，我的人民不会接受附带强迫性宗教的贸易。”

马洛立刻紧张地问道“强迫性宗教？”

“你们一向如此，想必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们一开始先推销商品，接着你们就要求绝对的传教自由，借口是为了教导他们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为了建立‘健康灵殿’。然后又设立了宗教学校，并为神职人员争取到自治权。最后的结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经成为基地体系的一份子，他们的大公连一点实权也没有了。哦！不行，不行！有尊严的独立人民绝对不能忍受这些。”

“我想建议的通商方式，与您所说的完全不同。”马洛插嘴说。

商业王侯 第4节

“不同？”

“没错，我是一名行商长，金钱就是我的宗教，财神才是我唯一的信仰。我最讨厌传教士那一套神秘兮兮的秘法，还有那些叽里呱啦的咒语。我很高兴您拒绝接受这个宗教，这么一来，就使得我们更加意气相投了。”

领袖发出了尖锐而颤抖的笑声“说得好！基地早就应该派你这种能干的人来了。”

他亲热地把手放在马洛厚实的肩膀上“但是老兄，其实你只说了一半——你刚才只告诉我说，与你进行贸易不会带来什么样的坏处；现在应该再说说，究竟又会有什么好处？”

“唯一的好处，领袖，就是您将会获得数不清的财富。”

“是吗？”领袖嗤之以鼻“我要财富做什么？真正的财富就是人民的爱戴，而这我已经有了。”

“两者得兼又有何妨？您可以腾出一只手捞黄金，另一只手仍旧拥抱人民。”

“年轻人，真能这样的话，那就太有意思了。你要我怎么做呢？”

“哦，方法实在很多，困难只在于如何选择。让我想想看，嗯，比如说奢侈品，我带来的这个样品——”

马洛从衣袋里慢慢掏出一条扁平的金属链子“比如这个。”

“那是什么？”

“它的价值必须示范才能显现出来。您能找一个少女来吗？只要是年轻女性都可以，另外再请您找一面能照全身的大镜子。”

“嗯——那么我们进屋里去吧。”

领袖称自己的住处为“领袖之家”，但是想必民众都称之为宫殿。在马洛这个外人的眼中看来，它简直就像是一座堡垒。这座大宅建在一个可以俯瞰首都的丘陵上，城墙十分厚实坚固，各个通道都有警卫站岗，整个建筑的结构都在强调易守难攻。马洛在心里暗笑“万民拥戴的阿斯培”如何需要住在这样的环境中？

一位年轻的少女来到他们面前，对领袖恭敬地鞠躬行礼。

领袖对马洛说“这是领袖夫人的侍女，她可以吗？”

“好极了！”

于是马洛将金属链环绕在少女的腰际，并把纽扣扣好，便退开了几步。

从头到尾，领袖一直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然后不以为然地哼着鼻子问“啊，就这样吗？”

“领袖，请您把窗帘拉上。小姐，纽扣旁边有个小按钮，请你按一下好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少女依言照做，随即大吃一惊，望着自己的双手惊呼“哎呀！”

自腰际以上，她整个人都被朦胧而流转的冷光笼罩着。这股色彩变幻不定的光芒，渐渐上升到她的头顶，形成一顶绚丽夺目的冠冕，就像是有人从天上摘下北极光，替她铸成了一件无形的披风。

少女走到镜子前面，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来，拿着这个，”马洛又将一串黯淡无光的珠子串成的项链交给少女“把它带在颈上。”

少女戴上之后，每一颗珠子在冷光的范围内，也都散发出了深红与金黄色的光焰。

“你喜欢吗？”马洛问那少女。

她虽然没有回答，眼中却充满了艳羡之意，直到领袖做了一个手势，少女才依依不舍地再按了一下按钮。炫目的光彩立时消失了，她也随即退下，但一定永难忘记这段经历。

“领袖，这个就送给领袖夫人，”马洛说“算是基地的一点心意。”

“嗯——”领袖将两件饰物拿在手中来回拨弄，好像是在估量它们的重量。然后他又问马洛“这是怎么做到的？”

马洛耸耸肩道“这种问题只有我们的技术专家可以回答。不过，我想特别提醒您，重要的是它不需要教士的指导就能使用。”

“嗯，但这只不过是女人的饰物罢了，你能拿它来做些什么？又怎么能靠它赚钱？”

“你们这里可有舞会、欢迎会、宴会等等的社交活动？”

“哦，当然有。”

“您知道妇女们肯花多少钱买这种珠宝吗？至少一万点。”

领袖似乎大吃一惊“啊！”

“而且由于它的能源顶多只能维持六个月，所以必须经常换新。现在我愿意以一千点一个的价钱将它卖给您，请您以等值的锻铁支付。无论您要多少，我都可以供应，您的利润是百分之九百。”

领袖拼命扯着胡子，似乎正在进行复杂的心算“天啊，她们一定会打破头来抢购。我会故意只供应极少的数量，让她们都来竞标。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自己……”

马洛说“如果您真的有兴趣，我可以为您说明我们合作的打算，然后，我再随便举例来解释——我们备有全套的家庭用品，例如折叠式烤炉，可以在两分钟内，把最硬的肉烤成您喜欢的熟度；还有不需要磨的利刀；整套袖珍型的全自动洗衣机，整个可以放进小柜子里面；此外还有同类型的洗碗机、同类型的地板清洁机、家具清拭机、尘埃收集机、照明装置等等——喔，您想要的，应有尽有。

“请您想想看，如果您让大众都能买到这些东西，您的声望会再增加多少。再请您想想看，您还可以借此迅速累积……哦，累积多少财富。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润，采取政府专卖的形式，对于民众而言，这些装置仍然价廉物美，他们也绝对不会晓得您进货的价格。我还要再提醒您一次，这些家庭用的装置，全都不需要教士的监督指导，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过似乎只有你是例外，大家都有好处，你自己图的是什么呢？”

“我所能得到的，就是一个行商应得的利润。根据基地的法律，我和我的手下可以得到利润的一半。您只要将我想卖给您的东西照单全收，我们双方都会是赢家，一定能够合作愉快。”

领袖已经听得很陶醉“你说希望我们用什么付账？用铁吗？”

“是的，或者是煤、铝矿砂、烟草、胡椒、镁，或是硬木，这些都是你们所盛产的东西。”

“这个条件还算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哦，对了，还有一点，领袖，我还可以替你们改良工厂的设备。”

“啊？那是什么意思？”

“就拿炼钢厂为例，我有一些小机器，能够轻易地处理钢铁加工，可以使成本降低为原来的百分之一。工厂改造之后，您只要将售价减半，还是能和制造业者分享巨大的利润。我跟您说，如果您允许我做一次示范，我就可以证明我的话。城里头有没有炼钢厂？这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这件事情不难安排，马洛行商。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谈，今晚与我共进晚餐如何？”

“我的手下……”马洛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让他们全部一起来，”领袖大方地说“这是我们两国亲善的象征，能让我们有机会再多做一些友好的会谈。不过，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拉长了脸孔，严肃地说“绝对不要讨论你们的宗教，别以为这些可以当作传教士的敲门砖。”

“领袖，”马洛毫不动容地说“我向您保证，宗教会令我的利润折损。”

“那么到此为止，我还觉得满意，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太空船去。”

领袖夫人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她的脸色苍白，面容冷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润精致的髻。

她的声音听来很泼辣“你全部都说完了吗？我仁慈高贵的丈夫，全部、全部都说完了吗？我想现在，如果我希望的话，我应该可以到花园走走了。”

“莉西雅，亲爱的，你不需要再唱戏了。”领袖温和地说“那个年轻人今晚会出席晚宴，你可以跟他自由交谈，你有兴趣的话，甚至可以听听我说什么。此外，我们还要为他的手下安排房间，老天保佑他们的人不会来得太多。”

“他们一定个个都是馋鬼老饕，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等到你算出了这一顿的开销之后，保证会心痛得呻吟两个晚上。”

“嗯，也许我这次例外。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要筹备一次最丰盛的晚宴。”

“啊，我知道了。”她轻蔑地瞪着领袖“你对那些蛮子倒很热络嘛，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准我参加刚才的会谈。也许你的小心眼里头，正计划着要如何背叛我的父亲。”

“绝对没有。”

“一定是这样，难道我应该相信你呀？为了政治的理由而牺牲，陷身不幸福的婚姻中的女人，最可怜的就要算是我了。我从自己国家的大街小巷，甚至贫民窟里头，都可以随便挑一个更适合我的丈夫。”

“好吧，听着，夫人，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也许你真的应该开开心心回娘家去，不过得留下身体的一部分给我当纪念品。就留下我最熟悉的部分好了，我要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他懒洋洋地把头倚在椅背上，好像是在精打细算“为了使你变得更美丽，耳朵和鼻头也得割下来。”

“你不敢，你这只哈巴狗，我的父亲会将你这个迷你国家轰成一片星尘。事实上，只要我告诉他说你和那些蛮子打交道，他就一定会这么做的。”

“哼——好啦，你用不着威胁我，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己去问那个人。现在，夫人，把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我收起来。”

“这是你的命令吗？”

“这个，拿去，然后给我闭嘴。”

领袖将金属链缠到她的腰际，又拿项链给她戴上，再按下了按钮。

领袖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僵硬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项链，然后又开始喘息。

领袖满意地搓搓手，对她说“今晚你就可以戴着出席，将来我还会帮你弄到更多，现在——给我闭嘴。”

领袖夫人果然再也没有开口。

杜尔慌慌张张地踱着步走过来，对马洛说“为什么板着一张脸？”

侯伯·马洛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我板着脸吗？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晚宴以外。”杜尔突然以极肯定的口气说“马洛，有麻烦了，对不对？”

“麻烦？没有，其实正好相反。我运足了吃奶的力气正准备要撞门，却发现那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领袖一下子就答应我们到炼钢厂去，这似乎太容易了。”

“你怀疑这是陷阱吗？”

商业王侯 第5节

“哦，看在谢顿的分上，不要那么悲观好吗？”马洛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以平常的口吻说“只是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就代表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指核能，嗯？”杜尔深思熟虑地说“让我告诉你，我们在柯瑞尔，是不会发现任何核能迹象的。像核能这种科技，对国计民生有深远的影响，不可能百分之百遮掩得起来。他们如果有核能用品的话，一定各行各业都在使用了。”

“但是如果才刚刚起步，而且是应用在军事方面，那就另当别论了。杜尔，果真这样，就只能在太空船制造厂和炼钢厂看到了。”

“如果我们在那里还找不到的话，那么……”

“那就表示他们还没有核能——或是故意藏起来，让我们猜猜看，或者掷硬币占卜一下。”

杜尔摇摇头说“如果昨天我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马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反对你给我精神上的支持，可惜决定会谈方式的人是领袖而不是我。现在开来的车子，似乎就是领袖派来的专车，准备接我们到炼钢厂去了。东西带好了没有？”

“全都带齐了。”

炼钢厂的规模相当大，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除非是彻底翻修，否则怎么也不可能除去这种怪味道。为了接待领袖与随行官员的大驾光临，工厂里面的闲杂人等全被赶走了，因此显得异常冷清。

马洛已经准备开始示范。他先顺手举起一块钢板，放在两个支架上，然后握住了杜尔递给他的工具，将手伸进铅套中，紧紧抓着皮质的把手。

“这个器具很危险，”马洛说“不过普通的圆锯也一样危险，只要别把手指头放在前面，就不会有事的。”马洛一面说着，一面用锯口迅速在钢板上齐中划了一道，钢板立时悄无声息地裂为两半。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马洛则笑了起来，拾起了其中的一块撑在膝盖上，然后说道“这个机器的切割厚度可以微调到百分之一寸，一块两寸厚的钢板也能像这样轻易地一剖为二。只要厚度量得准确，就可以把钢板放在木桌上切割，而一点都不会伤到桌面。”

他每说一句，就用这个核能钢剪把钢板切下一块来，顿时满屋全部是钢板的碎片。

示范完了以后，马洛又说“这才是真正的削钢如泥。”

然后他将钢剪递还给杜尔，又说“此外还有钢刨，如果你们想让钢板变薄一点，或是将凹凸不平或锈蚀的地方刨平，那么请看！”

随着马洛的舞动，一片片透明的钢箔飘落下来，钢板的表面被刨下了六寸宽、八寸宽……十二寸宽。

“想不想要核能钢钻？它们都是应用相同的原理。”

在场的所有人士全都围了上来，这好像是为了推销商品而进行的一场魔术或杂耍，而马洛就是今天的街头魔术师。当马洛用钢钻轻易地在一寸厚的钢板上，打出了一个个完美无瑕的圆洞时，高级官员们全都踮起了脚尖来看，还不时地低声交换着意见。领袖用手指抚摸着钻下来的钢层，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

“现在我准备进行最后一个表演，谁能帮我拿两根短的钢管来？”

此时众人看得如痴如狂，但总算有一位好像是什么高官的人听到了马洛的话，赶紧依言为他找来了钢管。纵然他是一位高官，两手也无法例外地弄得满是油污。

马洛将两根钢管竖起来，用钢剪将上端削去一小节，然后把新削开的两端相对，将两根钢管接在一起。

结果两根钢管竟然变作了一根！接头处甚至连原子尺度的瑕疵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任何接合的痕迹。

马洛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观众，正想要说话的时候，喉咙却突然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的胸口感到了强烈的悸动，胃部却觉得发冷而刺痛。

因为他终于和领袖的贴身保镖面对面了。他们全都挤到最前排来，站在领袖的左右，马洛第一次看清楚他们所佩戴的随身武器。

那是核能武器！马洛可以肯定绝对错不了，使用火药的手铣，铳管绝对不可能像那个样子。

然而，这还不是重点，光是这一点，绝不会令马洛惊讶得哑口无言。重点是在那些武器的把手上，都有着镀金的薄片，而薄片上镂刻着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在基地陆续出版的百科全书每一巨册的封面上，全都盖着同样的标志。而数千年来，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标志，也纹绣在银河帝国的每一面旗帜上。

一时之间，马洛的心中兴起无数的念头，但他还是勉力镇定地说“请试试这根钢管，保证绝对看不出是两根接在一起的。当然，这还不算完美，因为应该使用机器接合才对。”

一切都已经结束，马洛想，不需要再变任何的戏法了。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了。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那就是一个金球，周围有着意象式的光芒，上面叠着一个倾斜的雪茄状星舰。

那就是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的标志！

帝国！这两个字眼在马洛的心中不断地回荡。一个半世纪已经过去了，帝国仍旧存在于银河深处。如今它又出现了，势力再度触及到了银河外缘。

想到这里，马洛竟然微笑了起来。

“远星号”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两天。

侯伯·马洛将卓特上尉叫到他的寝室来，交给他一个信封、一卷微缩胶片与一个银色的小球。

“一小时以后，上尉，你就是‘远星号’上的代理船长，直到我回来为止——也可能需要你永远代理下去。”

卓特刚要站起来，但马洛却立刻挥手示意他别动。

“别说话，仔细听着。信封里是一个行星的准确坐标，你率领‘远星号’飞到那个行星去，在那里等我两个月。如果在这两个月之间，基地的人找到了你们，那卷微缩胶片就是我给基地的报告。”

“然而，”马洛的声音变得有些忧郁“如果两个月之后我还没有回来，而基地的船舰也没有发现你，就立刻回到端点星去，将那个定时信囊交给基地政府，作为这次任务的报告，明白了吗？”

“报告船长，明白了。”

“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的情况之下，你自己或是其他的船员，都不准将我的报告内容泄露出去。”

“报告船长，如果有人问我们呢？”

“那么你们就什么也不知道。”

“报告船长，记住了。”

他们的会谈到此结束，五十分钟之后，一架救生艇便从“远星号”的腹侧轻轻地弹开。

欧南·巴尔是一个老人，已经老得无所畏惧。自从上次的动乱之后，他就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陪伴着他的，只有他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书籍，除此之外孑然一身。巴尔从不担心会失落任何东西，更别提自己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老命了。所以，现在面对着一个闯进家里的陌生人，他也完全面无惧色。

“您家的门开着。”陌生人解释道。

他的腔调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巴尔也注意到了他的腰际挂着精钢制成的随身武器。在这个相当昏暗的小房间中，巴尔还看得出陌生人的周围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显然那是一种力场防护罩。

巴尔以疲倦的声音道“我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关门，你希望我帮什么忙吗？”

“是的，”这个陌生人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移动，他的个子很高，也很健壮。他又说“这附近只有您一户人家。”

“没错，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巴尔说“不过东边有个城镇，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等会儿再告诉我吧，我可以坐下来吗？”

“如果这把椅子支持得住的话。”老人严肃地说“家具也都老了，都是过时的老古董了。”

陌生人又说“我名叫侯伯·马洛，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巴尔点点头，微笑着说“你的舌头早就泄露了这个秘密。我是西维纳人欧南·巴尔，曾经是帝国的一名贵族。”

“那么这里的确是西维纳，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只有一些旧地图作参考。”

“那些地图一定很旧了，连恒星的位置都不对。”

巴尔一直静静地坐着，马洛的眼睛则转移到一侧，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巴尔注意到他周围的力场已经消失，明白这代表马洛——不论他是敌是友——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提防自己了。

然后巴尔又说“我的房子很破旧，这里物资也极为贫乏，但是欢迎你与我分享一切，如果你能够咽得下黑面包和干玉米的话。”

马洛摇摇头道“谢谢您，但我已经吃饱了。我也不能久留，只想请您指点我去政府中枢的方向。”

“虽然我穷得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但是帮这个忙，对我而言仍然简单得很。你指的是这个行星的首邑，还是本星区的首府？”

马洛眨眨眼睛问“这两个地方不同吗？这里难道不是西维纳？”

老贵族缓缓地点了点头“这里是西维纳没错，但是西维纳已经不再是诺曼星区的首府，你被这些旧地图误导了。星辰也许几个世纪都不会改变，然而人为的疆界却始终变幻无常。”

“那就太糟糕了，事实上，简直是糟糕了。新的首府离这里很远吗？”

“在奥夏二号行星上，离此地有二十秒差距，你的地图上应该有的——这地图究竟有多久的历史了？”

“一百五十年。”

“那么旧了？”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这段期间的历史非常热闹，你可略知一二？”

马洛缓缓地摇着头。

巴尔又说“你很幸运，在这里，过去一百多年来是一段邪恶的时代，唯有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时例外，而他崩逝也已经有五十年了。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地发生叛乱谋反，烧杀掳掠；烧杀掳掠，叛乱谋反。”巴尔突然想到自己是否变得太啰嗦，但是这里的生活实在太孤寂，这个机会真是太难得了。

马洛突然尖声问道“烧杀掳掠，啊？听您的口气，好像这个星省已经成了荒芜的废墟。”

“也许还没有那么严重，想要耗尽二十五个一级行星的资源，也得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然而，与上个世纪的富庶相比，我们已经走了好长的下坡路——而且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至少目前还没有。年轻人，你为什么对这一切那么有兴趣？看你全身充满活力，眼光也显得神采奕奕。”

这些话令马洛几乎面红耳赤。老人的双眼虽然失去了光彩，却仍然能看透对方的内心，正在为他所发现的事实而微笑。

马洛只好说“让我告诉您，在我们那个地方——那里接近银河的边缘，我的职业是一名行商。我发现了一批旧地图，就来到这里打算开发新市场，所以一提到荒芜的地区，自然令我浑身不舒服。在一个没有钱的世界中，我怎么可能赚得到钱呢？西维纳这个地方，目前的情况究竟如何？”

老人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我也不能确定，也许，可能还算过得去吧。你说你是一名行商？可是你看起来更像一名战士。你的手一直紧挨着佩枪，而且下颚还有一道疤痕。”

马洛猛然抬起头来“我们那个地方法律不张，战斗和挂彩都是行商们成本的一部分。不过只有在有利可图的时候，战斗才算是有意义；如果不用动刀动枪就能够赚到钱，那岂不是更妙。我是否能在此地找到值得一战的利益？我想战斗的机会倒是很容易找的。”

“太容易了，”巴尔同意道“你可以加入红星带的威斯卡余党，不过我不知道，你会管他们所做的勾当叫战斗或是打劫。或者你也可以投效我们现任的总督，他是一位很‘仁慈’的家伙——在幼年皇帝的默许之下，他可以随意杀人、尽情劫掠，不过如今那个皇帝当然也被暗杀了。”老贵族瘦削的双颊转红，他将眼睛闭上，然后又再张开，目光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巴尔贵族，如此听来，您对总督似乎并不很友善。”马洛说“如果我是他的间谍，您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是间谍的话，”巴尔挖苦道“你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说完，他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残破而几乎空无一物的屋子。

“您的性命呢？”

商业王侯 第6节

“生命随时会离我而去，我其实早该死了，已经又苟活了五个年头。但是我可以确定你并不是总督的人，假如你是的话，也许只是直觉的自保心理，就会让我把嘴巴闭上了。”

“您又怎么知道？”

老人笑道“你好像很多疑，我敢打赌，你以为我试图引诱你诽谤政府。不，不，我早已经脱离政治了。”

“脱离政治？人能脱离得了政治吗？您用来形容总督的那些话，是怎么说的？随意杀人、尽情劫掠等等，听起来并不客观，至少并不完全客观，不像是您已经脱离政治了。”

老人耸耸肩道“过去的记忆突然浮现，总是会令人感到痛苦。听好，然后你自己判断——当西维纳仍是星区首府的时候，我是一名贵族，并且还是星省的议员。我的家族拥有光荣悠久的历史，曾祖那一辈曾经出过……不，别提了，昔日的光荣如今于事无补。”

马洛说“我想您的意思是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内战，或是一场革命？”

巴尔脸色阴沉地答道“在如今这个人心不古的时代，内战简直可说是家常便饭，不过西维纳仍然能够侥幸避免。当斯达涅尔六世在位期间，这里甚至几乎恢复了昔日的繁荣，但是此后继位的皇帝都是懦弱无能之辈，这就使得总督们一个个坐大。而我们上一任的总督——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威斯卡，他仍然率领余党盘踞在红星带，时常出没抢劫经过那里的商人。威斯卡当年曾经觊觎帝国的帝位，不过他并不是第一个具有如此野心的人，即使他当初真的成功了，也不会是第一个篡位的总督。

“然而他最后还是失败了，因为当帝国派遣的远征舰队兵临城下之际，西维纳的人民也开始反抗这位反叛的总督。”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显得极为哀伤。

马洛发觉自己紧张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慢慢放松一些，然后才问“老贵族，请继续说下去。”

“谢谢，”巴尔有气无力地说“你的心地真好，愿意让一个老人开心——他们开始反抗，或者我应该说，是我们开始反抗，因为我也是其中的领导者之一。结果威斯卡逃离了西维纳，只差一点就被我们抓到。然后，我们立刻开放这个行星，以及整个的星省，欢迎远征舰队的司令官驾临，充分表现了我们对皇帝陛下的忠心。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我们即使不认同那个皇帝——他是个既残忍又邪恶的小鬼，却仍然想要对‘皇帝’这个象征效忠。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害怕被帝国的军队攻下。”

“后来呢？”马洛轻声地追问。

“后来啊——”老人很感伤地回答“我们这么做，仍然不能让那个舰队司令满意。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立下一个征服叛乱星省的彪炳战功，而他的部下，则都在等着征服之后可以大肆劫掠战利品。因此当许多民众仍然聚集在各大城市中，为皇帝和司令的到来高声欢呼之际，那个司令竟然占领了所有的武装据点，然后下令用核炮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

“用什么名义？”

“名义就是他们反抗原来的总督——他本身虽然叛变，但仍然是钦命的官员。接着，这个司令借着一个月的屠杀、劫掠和恐怖统治，使他自己得以继任为新的总督。我原来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个已经死了，而且死法各异；我还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最后也能死去。我自己能够安全逃离，只是因为我太老了，我来到了这里，新总督完全不将我放在心上，所以才没有赶尽杀绝。”他垂下头来，灰白的头发对着马洛，又继续说“但是他们将我的一切全部都没收了，因为我曾经出力赶走那个叛变的总督，损及了舰队司令的战功。”

马洛坐着默然不语，静静等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轻声问“您的最后一个儿子现在如何？”

“唔，”巴尔苦笑道“他很安全，他用化名投到了司令的麾下，如今是总督私人舰队中的一名炮手。哦，我从你的眼中看得出你在想什么——不对，他并不是一个不肖的儿子，他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我，并且带来他所能找到的各种物资，我如今可说是靠他养活的。将来有一天，我们这位伟大而仁慈的总督一命呜呼，那一定就是我儿子下的手。”

“而您将这种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这样会危及令公子的性命。”

“不，我其实是在帮助他，我正在为总督制造一个新的敌人。如果我是总督的朋友，我会劝他在外太空用星舰筑成长城，一直部署到银河边缘。”

“你们的外太空难道没有星舰巡弋吗？”

“你看到了吗？你来的时候，曾经遭到任何警戒舰队的拦截吗？由于星舰不足，边境的星省又为本身的叛变与犯罪问题所困扰，没有一个星省可以分派出多余的星舰，用于警戒外围的蛮荒星空。长久以来，银河边缘的残破世界也从来不曾威胁过我们——直到如今，你来了。”

“我？我一点也不危险。”

“可是你来过之后，就会有更多的人陆续来到。”

马洛缓缓地摇头“我恐怕并不明白您的话。”

“听好！”老人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激动“你刚才一进来，我就已经知道你的来历了。我注意到你的身边围绕着力场防护罩，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

马洛迟疑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是的……我的确有这种东西。”

“很好，这就使你露出了马脚，然而你自己还不晓得。我知道不少事情——在这种衰败的世代中，做一名学者已经赶不上潮流了，各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能用手中的核铳保护自己的人，很快就会被潮流吞噬，像我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我曾经是一名学者，我知道在核能装置的发展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随身的防护罩。我们的确拥有力场防护罩，但是非常庞大，耗用大量的能源，可以保护一座城市，或是一艘星舰，但是绝对无法用在个人身上。”

“啊？”马洛撅起嘴“所以您推出了什么结论？”

“在浩淼的太空中流传着许多故事，这些故事经由各种奇异的管道渗透扩散，每经过一秒差距就会扭曲一次。不过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群异邦人，他们驾驶一艘小型太空船前来。这些人不了解我们的风俗习惯，也说不出自己从何处来。他们曾经提到过银河边缘的魔术师，说那些魔术师的身体可以在黑暗中发出光芒，可以凭空在空气中飞行，而且任何武器也无法损伤他们分毫。

“当时我们听到这些之后，都忍不住捧腹大笑，我当然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这件事情我早就忘记了，直到今天才又想起来。你的确能够在黑暗中放光，假使现在我的手中有核铳的话，我想也不可能会伤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随时随地能飞起来？”

马洛镇定地回答说“您所说的这些，我全都做不到。”

巴尔微笑着道“我接受你的答案，放心，我不会搜客人的身。不过，如果那些魔术师真的存在的话，又如果你也是其中的一分子，那么有朝一日，他们——或者应该说你们——也许就会大批蜂拥而至。然而这样可能也有好处，或许我们这里真的需要一些新血。”

接着，巴尔喃喃自语了几句话，马洛完全没有听见，然后才又听到老人慢慢地说“但是这也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影响，我们的新总督也有一个梦想，正如前总督威斯卡一样。”

“他也在觊觎帝位？”

巴尔点点头“我的儿子听到许多传言，他既然在总督的身边，自然不想听也不可能，他将听到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们这位新总督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能够顺利取得帝位当然最好，不过他也安排好了退路——如果他篡位失败的话，据说打算在蛮荒的内地建立一个新的帝国。还有一项传言，不过我并不能保证，说总督已经将他的一个女儿，下嫁给外缘一个不知名小国的君主。”

“如果这些传言都是真的……”

“我知道，传言还有很多很多。我老了，喋喋不休地净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但是你的看法如何呢？”老人锐利的目光，似乎能透视到马洛的心底。

马洛考虑了一下才说“我什么都说不上来，但是我还想再问一件事——西维纳究竟有没有核能？不，等一等，我知道你们会制造核能用品，我的意思是说，这里有没有完好的核能发电机？这些发电机有没有因为最近的劫掠而遭到破坏？”

“遭到破坏？哦，当然没有。即使这个行星有一半被夷为平地，最小的发电厂也不会受到影响。它们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设施，也是舰队的动力来源。”然后他近乎骄傲地说“从川陀一路算过来，我们这里的发电厂是最大最好的。”

“那么，如果我想看看这些发电机，第一步应该如何做呢？”

“做什么都没用！”巴尔斩钉截铁地答道“你一旦接近任何军事据点，立刻就会被击毙。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到，西维纳仍旧是一个没有公民权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说，所有的发电厂都由军方监管吗？”

“这倒不一定，像有些小规模的市立发电厂就不是。它们是用来供应家用照明和暖气的能源，以及交通工具的动力等等。不过这些发电厂也照样门禁森严，由一群‘技官’负责管理。”

“那又是什么人？”

“就是一群监督管理发电厂的技术人员。这种光荣的职业是世袭的，他们的学徒就是自己的子弟，从小就开始接受专职训练，灌输他们强烈的责任感、荣誉心等等。除了技官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那些发电厂。”

“我明白了。”

“不过，”巴尔又补充道“我可没有说每个技官都是清廉的。过去这五十年间，一连换了九个皇帝——其中就有七个是被行刺的。这种年头，每艘星舰的舰长都想当上总督，每一位总督又都想篡夺帝位，我猜即使是小小的技官，也一定能够用钱买得通。可是这要很多很多钱，我自己一文不名，你呢？”

“钱？我也没有，难道行贿一定要用钱才行吗？”

“在这个金钱万能的时代，你还能想到什么替代品？”

“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多着呢。请您告诉我最近的一个具有这种发电厂的城市，还有如何能够最快到达那里，我会很感激您的。”

“等一等！”巴尔伸出他枯瘦的双手“你急什么？你到这里来，我可完全没有盘问你。然而你一旦进了城，那里的居民仍然视你为叛徒，任何一个军人或警卫，只要看到你的服饰，或是听出你的口音，就会马上把你给拦下来。”

老人站了起来，从一个老旧柜子的角落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对马洛说“这是我的护照——伪造的，我就是靠它逃出来的。”

他把护照放到马洛的手上，还将马洛的手指合起来“照片和资料当然与你不合，不过如果只是虚晃一下，你过关的机会是很大的。”

“但是您呢？您把它给了我，自己就没有了。”

老人耸耸肩，显得毫不在乎“我要它有什么用？我最后再警告你一点，最好少开尊口。你的腔调很不文雅，用语又很奇怪，不时还会吐出惊人的古语。你说得越少，就越不容易让别人怀疑你。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到那个城市去……”

五分钟之后，马洛便离开了。

但是他不久之后又回来了一次，这次只在门口逗留片刻。第二天一大早，当欧南·巴尔走进小小的庭院时，发现脚旁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的是食物——那好像是太空船所携带的浓缩口粮，不论是口味或烹调方式都是他所陌生的。

然而这些食物既营养又好吃，而且可以保存很久。

这位技官个子矮胖，皮肤还闪着一层油光，一看就知道长年养尊处优。他的头发秃得只剩下边缘的一圈，中间的头皮泛着粉红色的光芒。他戴了好几个戒指，每一个都又粗又重，衣服上还洒了香水……马洛在这个行星上遇到了不少人，他却是唯一没有面露饥色的一位。

现在技官不高兴地撇着嘴说“喂，你，快一点。我还有许多非常重要的事有待处理，你看来像是外地来的……”他似乎在打量马洛的打扮，那显然不是西维纳的传统服饰，连他的眼睑都现出了浓厚的怀疑之色。

“我的确并不住在附近，”马洛镇定地说“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我感到很荣幸，昨天有机会送给你一件小礼物。”

技官鼻孔朝天说道“我收到了，相当有意思的小摆饰，也许哪一天我会用得着。”

“我还有许多更有趣的礼物，保证实用，绝对不只是摆饰而已。”

“哦——”技官一直持续着这个声音，沉思了良久之后才说“我想，我已经了解你来见我的目的了，这种事情以前也曾经发生过。你想要送一些什么东西给我，比如说一点钱，或者是一件披风、二流的珠宝。你们这种没有见识的人，以为拿这些东西，就能够收买一位技官！”

他鼓胀着嘴唇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想要交换什么，以前也有其他人打过同样的如意算盘——希望我们能收容你们，想要学习核能的秘密和维修核电厂的技术。你们打这个主意，是因为你们这些西维纳狗子，还因为当年的叛变而天天受到惩罚——也许你根本就是西维纳人，故意做异邦人的打扮以求自保。你以为只要能够投靠技官公会，就能享有我们的特权，我们就会保护你，你就能够逃得掉应受的惩罚吗？”

马洛正想要说话，但是技官却又突然大声吼道“现在赶快给我滚吧，否则我要向本城的护民官告发你。你以为我会辜负所托吗？在我之前的西维纳叛徒也许会如此做，他们可能会！但是你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典型。唉，天啊，我怎么还能这么镇静，这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惊讶，我现在就应该用双手将你活活掐死。”

马洛在心里暗笑，因为技官所说的这一番话，不论是语调或内容都明显地矫揉造作。因此他口中义正词严的愤慨，听在马洛的耳中，全都成了蹩脚的独白。

马洛故意看了一眼技官那两只柔软无力的手掌，想到自己“险些”就被它们掐死，不禁感到十分好笑。然后他对技官说“睿智的阁下，你总共误会了三件事。第一，我不是总督派来试探你的忠诚的走狗；第二，我要送你的礼物非常珍贵，即使显赫如皇帝陛下也没有，而且他也永远不可能得到；第三，我所要求的回报非常非常小，简直是微不足道，几乎不让你费吹灰之力。”

“这可是你说的！”技官的声音变得充满了讥讽“好，你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要献给我？竟然连皇上也没有。”然后他就忍不住拼命地哈哈大笑。

马洛站起身来，将椅子推开“我足足等了三天才见到你，睿智的阁下，然而我只需要三秒钟，就可以向你展示这件礼物的妙用。我注意到你的手一直放在核铳的附近，请你拔出来吧。”

“啊？”

“然后劳驾你对准我射击。”

“什么？”

商业王侯 第7节

“如果我被打死了，你可以告诉警察，说是我试图贿赂你出卖公会的秘密。这样你不但不会有事，还会得到很大的奖赏。然而，假如我没有死的话，我就把身上的防护罩送给你。”

直到这时，技官才注意到这位来访者笼罩着一层黯淡的白光，好像被一团珍珠粉末包围着一样。于是他举起了核铳，以充满疑惧的心情瞄准马洛，然后猛然扣下扳机。

在巨大能量瞬间释放之下，周围的空气分子立刻受热燃烧，进而被撕裂成白热的离子。核铳射出的能束，划出了一条炫目的直线，一端正中马洛的心脏，随即就迸溅开来！

马洛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被那团黯淡的珍珠般光芒所挡住的能束，尽数反弹而消失在半空中。

技官手中的核铳突然掉到地上，但是他却浑然不觉。

此时马洛才开口问道“皇上有没有这样的个人力场防护罩？我可以将它送给你。”

技官结结巴巴地说“你也是一名技官？”

“我不是。”

“那么——那么你是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的？”

“这你何必管呢？”马洛的口气已经不再客气，他轻蔑地说“你到底想不想要？”

书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链子，上面有许多圆形的凸起。马洛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这个东西。”

技官一把将链子抓起来，满腹狐疑地不停抚摸着，然后又问马洛“这是一组完整的套件吗？”

“完整。”

“能源在哪里呢？”

马洛用手指指向链子上最大的一个圆形凸起，那是个毫不起眼的铅质容器。

技官抬起头来，满脸涨得通红“先生，我是一名技官，一名资深的技官。我曾经在川陀大学，受业于伟大的布勒教授，我担任主任也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如果你有意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骗我，要我相信这么一个胡桃大小的容器中，他妈的，里面竟然有一个核能发电机，我在三秒钟之内，就送你到护民官那里去。”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试试看，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完整的套件。”

技官开始将链子系在腰际，此时脸色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然后他依照马洛的指示，按下了其中一个凸起，全身立刻被一团不很明显的光辉笼罩。他将核铳拾起来，但是却犹豫着不敢行动，只是慢慢地将强度调到几乎无害的程度。

终于，他用颤抖的手按下了扳机，核铳吐出的光焰喷射到他另一只手上，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技官立即转身“如果我现在再向你射击，把这个防护罩据为己有，你又能怎么办？”

“你试试看啊！”马洛笑道“你以为我给你的那个，就是我身边唯一的样品吗？”说着，他的四周又泛起了一团光芒。

技官只好心虚地咯咯笑着，将手中的核铳扔到书桌上，对马洛说“你刚才说的那个简直微不足道、几乎不会费我吹灰之力的回报是什么？”

“我要看看你们的发电机。”

“你明明晓得这是严格禁止的事，如果让人发现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被投射到太空去……”

“我并不想碰触那些机器，也绝对不会进行任何的破坏。我只是想要看看它们——远远地看一看就行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你还是可以留下那个防护罩。不过，我身边还有其他的玩意，比如说，专门用来射穿那种防护罩的特制核铳。”

“嗯——”技官的眼珠游移着“跟我来吧！”

他们离开了技官的家，那是位于发电厂外围，一幢小型的双层楼房——发电厂占据着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是一个庞大、方形、没有任何窗户的建筑物。

然后马洛跟随着技官，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地下通道，终于来到了静寂而充满臭氧气味的发电室。

在其后的十五分钟内，马洛一言不发地跟着技官到处参观。他的眼睛没有遗漏任何一处，但手指却没有碰触任何地方。看完一遍之后，技官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够了没有？我干这种事情，那些手下可能会去告密，这回我信不过他们。”

“你哪回又信得过他们了？”马洛故意讽刺地问，然后才说“我看够了。”

于是他们来到了技官的办公室，马洛又若有所思地问道“所有的发电机都在你的管理之下？”

“每一部都归我管。”技官以分外骄傲的语气说。

“所以你负责维护它们正常运转？”

“没错！”

“如果发生故障怎么办？”

技官显得很不高兴地摇着头“这些机器不会有故障的，它们永远不会发生故障，能够让子子孙孙永远保用。”

“‘永远’可是很长的时间喔，我只是说假设……”

“假设不可能存在的情况，是不科学的。”

“好吧，那么假设我用核铳将某个重要的零件轰掉，我想这些机器不可能抵挡得了核铳，对不对？又假设我将某个重要的接点烧熔，或者是打爆了一根石英Ｄ型管？”

“哼，这样的话，”技官怒吼道“你会被处决。”

“是的，这点我知道。”马洛也开始咆哮“但是发电机还是坏了，你能够修理吗？”

“先生，”技官继续狂嗥“你已经得到了回报，看到了你想看的东西。现在立刻给我滚蛋！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马洛嘲弄似的向他鞠了一个躬，便径自离开了。

两天之后，马洛来到了“远星号”停泊之处，随即准备回到端点星。

此时，技官得到的那个防护罩就失灵了。不论他如何想办法，不论他怎样咒骂，那种奇异的光芒都再也没有出现过。

六个月以来，马洛似乎直到今天才松懈下来。他现在躺在新居的太阳室中，一丝不挂地享受着日光浴，还不时张开两只壮硕棕黑的手臂，来回地伸着懒腰，结实的肌肉也随着一收一张。

安可·杰尔站在马洛身旁，将一根雪茄塞进他的嘴里，又为他点上了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才对马洛说“你一定累坏了，也许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也许吧，杰尔，但是我宁愿进市议会去休息。我要取得一席市议员的席位，而你要帮我这个忙。”

杰尔扬扬眉毛，然后说“你要竞选市议员，怎么会把我也牵扯进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一，你是个经验老到的政治人物；第二，你被乔兰·瑟特踢出了内阁，而那家伙宁愿失去一只眼睛，也不愿意看到我当上市议员。你认为我没有什么机会，对不对？”

“机会并不大，”这位前教育部长表示同意“因为你是司密尔诺人。”

“根据法律，这一点不成问题，我接受过基地的普通教育。”

“这个，你想想看，根深蒂固的成见和法律有什么关联？不过，你们自己人怎么说？那个詹姆·杜尔，他的看法如何？”

“差不多在一年以前，他就曾经劝我竞选市议员。”马洛流畅地答道“但是我现在的实力已经比他还强，他无论如何帮不了我的忙。这个人没有什么深度，专门虚张声势，但是他这样做只会惹人反感。我要赢得漂漂亮亮，这就需要你的帮助了。”

“乔兰·瑟特可是这个行星上最精明的政客，而他必定会跟你唱反调的。我并不敢说我能胜过他，你也别以为他不会出狠招、下毒手，用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你。”

“可是我有钱啊。”

“这倒很有帮助，但是想要用钱来消除偏见，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这个丑陋的司密尔诺人。”

“我可以砸下很多的钱。”

“这样的话，我会好好考虑一下。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你不要反咬我一口，说是我怂恿你趟这摊浑水的——是谁来了？”

马洛把嘴角向下一扯“我想就是乔兰·瑟特，他来早了。不过我可以理解，因为我已经跟他玩捉迷藏，足足玩了一个月啦。听好，杰尔，你到隔壁房间去等着，将扬声器的声音调低，我要你也听听我们的谈话。”

说完马洛便用赤脚将门踢开，把杰尔赶到了隔壁去。然后他再爬起来，穿上了丝质睡袍，并将人工日光调节到普通的强度。

市长机要秘书此时板着脸走了进来，表情严肃的管家蹑手蹑脚在他后面将门关上。

马洛一面系着腰带，一面说道“瑟特，请随便坐。”

瑟特勉强咧开嘴角笑了笑，选了一个看来很舒服的椅子，不过他只坐在椅子的边缘，全身似乎仍然紧绷着。他一开口就对马洛说“如果，你现在就提出你的条件，我们立刻可以进入正题。”

“什么条件？”

“你想要慢慢磨是吗？好吧，那就让我从头说起。比如说，你在柯瑞尔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交上来的报告并不完整。”

“我在几个月以前就交给你了，当时你似乎很满意。”

“是的，”瑟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手指抚着额头“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颇耐人寻味。你在进行的事情我们知道不少，马洛，我们知道你正在兴建多少工厂，你为什么急着做这件事，还有这总共花了你多少钱。而你现在住的这座宫殿式建筑——”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带着任何欣赏的眼光，然后又继续说“你在这座建筑上的花费，是我的年薪的许多倍。此外，你为了打进基地的上流社会，也动用了相当多的钱。”

“所以呢？这除了证明你雇了许多高明的侦探之外，还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了你在这一年之间，财富暴增了许多，而这个事实又意味着许多的可能——比如说，当你在柯瑞尔的时候，发生了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你那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亲爱的瑟特，你不会以为我会告诉你实情吧。”

“当然不会。”

商业王侯 第8节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我偏要老老实实告诉你——那些钱都是来自柯瑞尔领袖的金库。”

瑟特听了不禁猛眨眼睛。

马洛微笑着继续说道“你一定感到很遗憾，我所赚的这些钱都是完全合法的。我是一名行商长，我跟那位领袖做成了一笔交易，卖给他一大批饰物，收取锻铁与铬铁矿作为代价。根据我与基地签订的苛刻契约，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我所有。在年终缴交所得税的时候，我会将另外一半交给政府，这是每一个好公民应尽的义务。”

“在你的报告中，并没有提到任何的贸易协定。”

“但是也没有提到那一天我的早餐吃什么，或是我当时的情妇叫什么名字，或者其他任何不相干的细节。”马洛原来的微笑变作了冷嘲“我被派到那里去——套一句你自己的话——是要我将眼睛放亮一点，我保证从来没有眯起眼睛来。你要我去调查失踪的基地太空商船发生了什么事，我却从来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你要我查出柯瑞尔有没有核能，我在报告中已经提到，领袖的贴身保镖配备有核铳，除此之外我没有看到任何其他迹象。我所看到的核铳是帝国的遗物，也许早就不能用了，只是一种装饰品而已。

“前面提到的这些，我都是奉命行事，但是除此之外，我始终是一名独立的行商长。根据基地的法律，行商长可以尽量开发新市场，从中取得一半的利润。你到底在反对什么呢？我实在不明白。”

瑟特小心翼翼地将眼光转移到墙壁上，勉强压抑着怒意说“根据一般性的惯例，行商在推展贸易的同时，也要帮助基地宣教。”

“我遵奉的是法律，而不是惯例。”

“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会超过法律。”

“那么你去法院控告我违反惯例好了。”

瑟特扬起深陷在眼窝中的忧郁眼珠“你毕竟是司密尔诺人，归化与教育似乎并不能让你改头换面。注意听好，并且给我好好弄明白——

“这件事情与金钱或市场无关，伟大的哈里·谢顿所发扬光大的那门科学，证明了未来的银河帝国要靠我们来建立，对于这个神圣的使命，我们全都义无反顾。而我们所拥有的宗教，是达成这个目标不可或缺的工具。利用这个宗教，在四王国有足够力量粉碎基地的时候，我们就能令他们臣服。这个宗教可说是控制其他世界最强而有力的手段，历史上还找不出比它更有效的办法。

“而我们发展贸易和奖励行商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能更迅速有效地宣教，以便保证我们输出到其他世界的新科技体系，能够在我们彻底而直接的控制之下。”

说到这里，瑟特停下来缓一口气，马洛乘机轻声说道“我知道这些理论，我全部都了解。”

“你了解吗？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么说的话，你当然应该明白你所做的那些事——像是试图将贸易独立；大量生产没有价值、不能动摇经济体系根本的小东西；将我们的星际政策交到财神手中；并且让核能与控制它的宗教脱离——你的这些行为，等于全盘否定基地成功地实施了一个世纪的政策，并且最后会将它完全推翻。”

“其实也到了该推翻的时候了，”马洛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这个政策已经过时，并且变得危险又不可行。纵使我们的宗教成功地控制了四王国，银河外缘却鲜少有其他世界接受这个宗教。当我们取得了这些王国的控制权时，曾有为数不少的人流亡到别的世界，天晓得他们会如何尽力宣传这段历史，指控塞佛·哈定利用教士制度与人民的迷信，推翻了君主的地位，剥夺了君主的威权。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是个更明显的例子。如今，银河外缘的每一个统治者，都宁死也不愿意让基地的教士入境。

“我认为不应该强迫柯瑞尔，或是其他任何的世界接受我们自己明明知道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瑟特，这是不对的。如果他们因为拥有核能而变得危险，那么我们靠贸易关系与他们建立亲密邦谊，比起用不可靠的宗教宰制他们要好得多。因为后者依靠的是外来的神秘力量，它无异于一种令人憎恨的霸权，一旦稍微呈现疲弱的趋势，它就会全面崩溃。最后，除了永无止境的畏惧与恨意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瑟特却以讽刺的口吻说“说得很好，那么，回到我们原来的题目，你所提出的条件是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好处才愿意放弃自己这种观点，而接受我的想法？”

“你以为我会出卖自己的信仰？”

“有何不可？”瑟特冷冷地答道“你的本行不就是做买卖吗？”

“只有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我才会待价而沽。”马洛一点也不动气“你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赚得比现在更多？”

“你可以保留净利的七成半，而不是如今的五成。”

马洛冷笑了几声，然后说“这的确是很优惠的条件，可是依照你的做法，贸易额会降低到比如今的十分之一还低得多，你得找些更好的条件。”

“你还可以在市议会中获得一个席位。”

“无论如何我都会当选的，你帮不帮忙都一样。即使你要扯我的后腿，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瑟特的身子陡然抽动了一下，还捏紧了拳头“除此之外，你还能免除一场牢狱之灾。否则的话，我可以让你在监牢里待上二十年，你把这一点也考虑进去。”

“这不算数，你能拿什么罪名威胁我？”

“谋杀罪，怎么样？”

“谋杀什么人？”马洛轻蔑地问道。

瑟特的声音变得尖厉，不过音量并没有提高“谋杀一名为基地工作的安纳克瑞昂教士。”

“真的吗？你又有什么证据？”

市长机要秘书的身子向前倾，说道“马洛，我可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们的搜证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只要我再签署最后一份文件，基地控告行商长侯伯·马洛的案件就能成立了。你曾故意遗弃一名基地的公民，令他落在异邦暴民的手中遭受酷刑而死。马洛，你只有五秒钟的时间决定是否妥协。对我个人而言，我倒宁愿你不加理会，因为将你变成一个可疑的盟友，不如将你变成死掉的敌人来得安全。”

马洛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让你如愿吧。”

“好极了！”瑟特狂笑“其实是市长要我试着与你先礼后兵，而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应该察觉得出来，我并没有很努力地试图说服你。”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安可·杰尔又走进来，马洛抬起头来对他说“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杰尔来回地踱步“自从我认识这条毒蛇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好吧，你的看法如何？”

“这个吗，让我告诉你，利用宗教取得支配权的对外政策，是他的脑袋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可是我却认为，他最终的目的并不在于宗教。我被赶出市长的内阁，也就是因为指出了这一点，这件事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不必了，那么根据你的想法，那些非宗教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杰尔的口气转趋严肃“嗯，他并不笨，所以一定也看出了我们的宗教政策已经破产。因为在过去的七十年间，这个宗教几乎没有帮我们征服过任何世界。所以，他显然是想利用宗教达成自己的目的。

“宗教原来的出发点，都是诉诸感情与信仰，但如果将宗教当成武器，它要算是很危险的一种，因为没有人敢保证，这种武器不会反过来伤害使用者。过去一百年来，我们所发展的这些仪典与神话，已经变得越来越神圣、越来越传统、越来越深植人心。就某一方面而言，它已经脱出了我们的控制。”

“这怎么说呢？”马洛追问“别停下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这个——假设一个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利用宗教来对付我们，而不是帮助我们。”

“你是指瑟特……”

“你猜对了，我说的就是他。听好，老兄，如果他能够假借正统之名，动员基地辖下的行星上各级神职人员反抗基地，我们是否能应付得了？他会使自己成为那些虔诚信徒的领袖，发动一场战争来声讨异教徒——例如，就是以你作为代表，这样最后他就可能称王。总之，正如哈定曾说过的：‘核铳虽是很称手的武器，可惜无法分辨敌我。’”

马洛使劲一拍赤裸的大腿，道“好吧，杰尔，把我送进市议会，我再好好跟他斗。”

杰尔好一会儿不作声，然后才若有深意地说“也许办不到了。他刚才说，你害得一个教士被人以私刑处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真的吧？”

“可以说是真的了。”马洛毫不在意地回答。

杰尔不禁吹了一声口哨“他有真凭实据吗？”

“他应该有的。”马洛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补充道“詹姆·杜尔从头到尾都在为他工作，不过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我已经察觉了。他所说的那件事情，杜尔就是现场目击者。”

杰尔摇摇头“哦——这可就糟糕了。”

“糟糕？有什么好糟糕的？根据基地的法律，那名教士去那个行星是非法的行为，他显然被柯瑞尔政府拿来当作诱饵，不论他是否出于自愿。基于法律常识，我别无选择，只能采取一种行动——而这个行动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如果他真的要控告我，只会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罢了。”

安可·杰尔再度摇了摇头“不对，马洛，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我告诉过你，什么样卑鄙无耻的手段他都使得出来。他的目的不是要将你定罪，他也知道没办法做得到，但是他真正的企图，是要破坏你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你听到他刚才说的：有些时候，惯例的力量会超过法律。你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法庭，但是如果让群众知道，你将一名教士丢给一群野蛮的暴民，那你的声望就泡汤了。

“群众虽然会承认你所做的完全合法，甚至也是合理的，但是你在他们的心目中，却变成了一个懦弱的家伙、一个没有感情的野兽、一个铁石心肠的怪物，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选得上市议员。更糟的是，你知道吗？因为你不是土生土长的基地人，他们还可以用公民投票的方式，取消你的公民权，这样你的行商长资格也会丢了。你想想看，这样能不能让瑟特满意？”

马洛紧皱着眉“原来如此！”

“小老弟，”杰尔说“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的，不过恐怕帮不了什么忙了。如今你的麻烦可大啦，他们必定要将你先除之而后快。”

行商长马洛的公审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天，市议厅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爆满。唯一缺席的一名市议员，是因为头骨挫伤而卧病在床，为此他还不停地长吁短叹。旁听席上则挤满了群众，连走道与近屋顶处都挤得水泄不通。这些有幸能进入市议厅旁听的民众，都是靠着过人的影响力、财力、体力或耐力才达到目的的。其他大多数的民众则挤在外面的广场上，在每个立体电视幕周围形成一群又一群的人潮。

安可·杰尔靠着警方的帮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钻进了市议厅。然后他又努力穿过里面几乎同样拥挤的人群，才终于来到了马洛的座位旁。

马洛转过头来，感到松了一口气，对杰尔说“谢顿保佑，你总算及时赶到，东西带来了吗？”

“在这里，拿去——”杰尔说“正是你所要的东西。”

“太好了，外面的情形如何？”

“他们简直疯狂透顶了，”杰尔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你根本不应该让他们举行公审，你本来可以阻止他们的。”

“我并不想这么做。”

商业王侯 第9节

“有人提到要对你动私刑，而曼里欧在其他行星上的手下……”

“我正想要问你这件事呢，杰尔，他想要煽动教士阶级对付我，是吗？”

“是吗？保证那是你所见过最厉害的诡计。他一方面以外务部长的身份，用星际法起诉这件案子；另一方面，他又以首席教长和灵殿主持的身份，挑起了狂热信徒们的……”

“好了，别管这些。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对我引述的哈定警语？我们会让他们明白，核铳其实可以瞄准任何一方。”

此时市长正准备就座，议员们都起立致意。马洛压低声音道“今天轮到我表演了，你坐在这里等着看好戏吧。”

当天的审判程序随即展开，十五分钟之后，侯伯·马洛穿过发出轻声咒骂的人群，走到了市长席前面的位置，一束灯光立时聚焦在他身上。在场的所有人，还有市内的公共电视幕与端点星每个家庭的电视幕前的观众，都能看到马洛魁梧的身形孤独地站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前方。

他开始以平静温和的语气说“为了节省时间，我承认检方对我所指控的每一点皆属实。他们所陈述的有关教士与暴民的故事，所有细节也都是千真万确的。”会场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旁听席上则爆出了得意的吼叫。

马洛耐心地等待众人静下来之后，然后再说“然而，他们所展现的纪录并不完整，我请求能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完整的版本。我要叙述的事情，最初看来可能与本案无关，请各位多多包涵。”

马洛并没有翻看面前的笔记本，就继续说下去“检方的陈述是从我与乔兰·瑟特，以及詹姆·杜尔会面的那一天开始，我也准备从那里讲起。这两次会面的详细经过，各位都已经知道了。证人们已经描述过当时的对话，我不想对这些叙述添油加醋，只想补充一点我个人的想法。

“那就是我感到疑惑，因为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十分古怪。请各位想想看，那两位先生，跟我都顶多只碰过一两次面，却在同一天，对我提出了极重大、甚至有点不可思议的提议。首先，市长的机要秘书请求我，要我为政府从事极机密的情报工作，至于这项工作的性质与重要性，前几天都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随后，那位自封的政党领袖，又鼓励我去竞选市议员。

“我当然分析过他们的真正动机，瑟特的动机似乎很明显，他根本不信任我，也许他以为我将核能的机密卖给敌人，并且想要谋反。他这么做，可能是想逼我露出马脚，或者至少他自以为如此。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在我替他执行任务时，在我身边安插一个自己人，作为他的眼线。最后这一点，我是直到后来才想到的，那就是詹姆·杜尔出场的时候。

“请各位再想想看，杜尔以一个退休转入政界的行商身份出现，可是我完全不清楚他的行商生涯，然而我却对这一行所知甚详。此外，虽然杜尔总爱夸耀他所受的是普通教育，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谢顿危机’！”

说到这里，侯伯·马洛停了下来，好让他的话渗入每一个人的思绪中。所有的人此时都屏气凝神，这是马洛第一次使得全场鸦雀无声。不过除了现场之外，只有端点星上的居民，能够听到他所说的最后那几句话，其他行星上的电视幕，却只能接收到经过剪接、适合宗教尺度的版本，所以那些世界的居民都不会听到“谢顿危机”。不过，他们仍然不会错过马洛后面的精彩表演。

然后马洛又继续说下去“在座的各位有谁敢说，一个在基地上受过普通教育的人，竟然会不晓得什么是‘谢顿危机’？在基地上，只有一种教育完全避免提到谢顿所规划的历史，而只是将他描述为一个接近神话的人物。

“我当时就立刻明白了——詹姆·杜尔根本没有做过行商，也想到了他一定是一名神职人员，也许还是一位合格的教士。所以这三年以来，他领导那个行商组成的政党，无疑是另有目的。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被乔兰·瑟特收买，始终都在为他工作！

“这个时候，我像是在黑暗之中盲目地摸索。我不知道瑟特对我有什么图谋，他似乎是在跟我故弄玄虚，于是我也决定礼尚往来。我的想法是，杜尔应该会设法与我同行，替乔兰·瑟特在暗中监视我。反之，如果杜尔没有如此要求，我知道一定还会有什么诡计等着，但是那些诡计我一时还无法识破。既然敌明我暗的情势其实相当安全，我就主动邀请杜尔同行，而他一口就答应了。

“各位议员先生，这一点解释了两件事情。第一，它说明了杜尔其实并不是我的朋友，他出庭作证，并非像检方要各位相信的那样，是出于良知才不得不如此。他其实是一名间谍，拿人钱财而奉命行事。第二点，它解释了当那名教士——就是检方指控被我谋杀的传教士——首度出现的时候，我所做的一些行动。这些行动到现在还没有提到，因为检方并不知道。”

此时议场内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马洛夸张地清清喉咙，再继续说下去“我乍听到有一个逃难的传教士上船时，说实在的，心情简直复杂之极。我实在不想描述那种感觉，甚至不希望再去回忆。当时我的第一个念头，以为这是瑟特所玩的把戏，然而这一招并不在我的算计与了解之内。这令我感到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情——我故意将杜尔支开五分钟，叫他去帮我把军官都找来。当他离开之后，我乘机在隐秘处架设起视讯记录器。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记录下来，以备日后参考研究。虽然我并没有太大把握，但是我的确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当时令我困惑不解的情况，在事后借着视讯记录的帮助，有可能让真相大白。

“这段视讯记录我总共看了五十遍，现在我将它带来了，准备在各位面前再放映一遍。”

这时议场内起了阵阵骚动，旁听席上则响起嘈杂的吆喝声，市长只好使劲一下一下敲着议槌。端点星上的五百万户居民，全都挤在自家的电视幕前激动不已。乔兰·瑟特坐在检察官席上，向紧张兮兮的首席教长冷静地摇摇头，他充满愤怒的眼光却紧盯在马洛的脸上。

现在市议厅的中央部分清理了出来，灯光也已经调暗。安可·杰尔在左方的座椅上调整着放映装置“咔哒”一声之后，就映出了一个彩色立体的全讯影像，所有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影像中包括了那名传教士，他站在中尉与中士之间，显得神情惶惑，身上还有不少伤痕。马洛的影像则在沉默地等待着，然后军官鱼贯而入，而由杜尔殿后。

全讯影像中的人物开始说话，一句一句既清晰又逼真。马洛先把中士训诫了一顿，然后再询问传教士，接着外面出现了大批暴民，他们的吼声也都能听得见。裘德·帕尔玛教士开始尖声苦苦哀求，然后马洛拔出核铳。当传教士被拖走的时候，他举起手臂来，疯狂地诅咒着众人，附近有一点光芒一闪即逝。

全讯影像到此告一段落。军官们目瞪口呆的身形在那一刻凝结，杜尔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马洛则正在冷静地将核铳收起来。

然后市议厅重新大放光明，刚才出现在中央的全讯影像立时消失。马洛——真的马洛——又继续开始他的陈述“各位可以由此看出，这件事的经过，与检方所描述的完全一样——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这一点我很快就会再加以说明。顺便提一下，詹姆·杜尔对此事的情绪化反应，明白地显示了他曾经受过教士养成教育。

“在当天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我曾经向杜尔指出这个突发事件的不合理之处。我问他说，我们停泊在这个几乎荒芜的空旷地带，那个传教士是怎么找上这艘太空船的？我还问他说，既然稍具规模的城镇离此至少有一百英里，大批的暴民又是如何赶来的？然而，检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类的问题。

“此外还有其他的疑点，比如说，裘德·帕尔玛为什么会穿着那么显眼而华丽的法衣？他冒着生命的危险，干犯着基地与柯瑞尔双方的法律，偷偷跑到柯瑞尔来传教，却穿着新颖又极显眼的法衣到处招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在当时，我曾怀疑他在不知不觉间被柯瑞尔的领袖利用，以便诱使我们在慌乱之中，做出了违法的侵略性举动。这样一来，他立刻就有了借口，马上就能合法地摧毁我们的船舰与人员。

“然而检方就是期待我会答辩说，我后来所做的决定，便是基于上述的考虑。他们希望我会辩称，由于我的太空船、我的手下，以及我的任务都遭到威胁，所以我不能为一个人而让全体牺牲，使得通盘的计划横遭破坏。因为不论我们是否保护那名教士，看来他都是死定了。然而检方又声称，唯有维护基地的‘光荣’与‘尊严’，才有可能保持基地既有的霸权，所以我犯下的错误不可饶恕。

“可是，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检方忽略了裘德·帕尔玛这个人的背景，他们没有详细说明他的个人资料——例如出生地、所受的教育，或是过去的经历。其中真正的原因，也能够解释我刚才指出的视讯记录中的疑点，因为这两者是互相关联的。

“检方没有进一步提出裘德·帕尔玛的个人资料，是因为他们根本做不到。各位刚才所看到的视讯记录，内容好像大有问题，那是因为裘德·帕尔玛这个人大有问题。其实，根本就没有裘德·帕尔玛这号人物，这场审判是根据子虚乌有的事件捏造出来的，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闹剧！”

马洛再度停了下来，等待着喧哗声渐渐消失，然后再慢慢地说“我不用再多说什么，让我将静止的视讯记录放大，给各位看个清楚，各位就会完全明白了。杰尔，把灯光再熄掉。”

于是市议厅再度暗了下来，中央又凭空出现了许多朦胧苍白的静止身形。“远星号”上的军官都摆出了固定不动的姿势，马洛粗壮的手中握着一把核铳。裘德·帕尔玛教士站在马洛的左方，正尖叫到一半，他的十指朝天，袖子滑下了半截。

这位传教士的手臂上有一个亮点，显然就是刚才那道一闪即逝的光芒，如今被冻结成固定的光点。

“请各位注意看他手臂上的亮点，”马洛在暗处叫道“将这一部分放大，杰尔！”

于是那一部分的影像开始迅速膨胀，传教士的身形逐渐变成一个巨人，并且向中央移动，其他的全讯影像则逐渐消失。很快地，只剩下一只巨大的手臂，到最后只有一只手停留在中央。这只巨手占满了整个空间，由朦胧而紧绷的光线所组成。

这时原先的那个亮点，变成了一组模糊而闪烁的字母：Ｋ∑∏。

马洛的声音听来震耳欲聋“各位，那是一种特殊的刺青，在普通的光线之下无法看见，但是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就会变得鲜明而显著。而我为了拍摄这个视讯记录，刚好开启了那个房间中的紫外线。虽然这种秘密身份的识别方法十分原始，但是在柯瑞尔还算行得通，因为那里并不是到处都有紫外线灯。其实，即使在我们的太空船上，能有这样的发现，也纯粹要靠运气。

“也许有人已经猜到了Ｋ∑∏代表的是什么。裘德·帕尔玛对于教士的用语相当熟悉，他的演技非常高明，至于他是如何，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这我也不清楚。但是这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Ｋ∑∏代表‘柯瑞尔秘密警察’。”

马洛继续用力吼着，试图掩盖全场嘈杂的噪音“此外，我这里还有从柯瑞尔带回来的文件，能够作为辅助证物。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呈给议会参考。

“现在，检方公诉的这件案子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声疾呼，认为我应该不顾任何法律，不顾一切地为那个教士而战；应该为了基地的‘光荣’而牺牲我的任务、我的船舰，甚至我自己！

“可是为了一个骗子，值得吗？

“那个柯瑞尔秘密警察，也许是从安纳克瑞昂的流亡者那里借到了法衣，学会了那些教士用语，当时我应该为他而战吗？乔兰·瑟特和帕布利斯·曼里欧两人，希望我掉进这么一个愚蠢而卑鄙的陷阱……”

此时马洛嘶哑的声音被群众杂乱的吼叫声所掩盖，然后他被许多人扛在肩膀上，抬到了市长席。由大厅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聚集了数千名群众，而疯狂的人潮仍然不断地继续涌进广场。

马洛四下张望，想要寻找杰尔，但是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场面中，是不可能看清楚任何一个人的。

在嘈杂的喧哗中，他渐渐听到了一种规律的吼叫声。声音不断重复着，由小而大，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呐喊：

“马洛万岁——马洛万岁——马洛万岁——”

安可·杰尔看来形容憔悴，过去两天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亢奋状态，一直都没有合过眼。

他无精打采地向马洛眨眨眼“马洛，你做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是最好能见好就收。你说要竞选市长，这不是玩真的吧？群众的热情的确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却也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

“一点都不错！”马洛绷着脸说“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力维持，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戏继续唱下去。”

“所以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你应该想办法，将曼里欧和瑟特下狱……”

“你说什么？”

商业王侯 第10节

“就是刚才那句话，你现在就去叫市长逮捕他们两人，我不在乎你用什么威胁手段。群众抓在我的手上——至少今天如此，市长绝对不敢跟群众唱反调。”

“可是，老兄，用什么罪名呢？”

“就挑最明显的一项——他们煽动其他世界的教士介入基地的党争。谢顿在上，那可是国法不容的举动，你就告发他们犯了‘危害国家安全’之罪。他们控告我是另有所谋，我也一样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被定罪，只要让他们无法行动，直到我当选市长为止就行了。”

“但是，离选举还有半年啊。”

“很快了，”马洛站了起来，使劲一把抓住杰尔的手臂“听好，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会以武力夺取政权——就像塞佛·哈定一百年前所做的一样。另一个‘谢顿危机’已经逼近了，当危机来到时，我一定要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兼任两者！”

杰尔皱起眉头，轻声地问“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难道还是跟柯瑞尔有关？”

马洛点头道“当然，他们终究会对基地宣战的，不过我在赌他们还会再等两年。”

“他们会使用配备核武器的星舰吗？”

“你想呢？我们有三艘太空商船在他们的星区中失踪，它们不可能是被打鸟的气枪击毁的。杰尔，柯瑞尔直接从帝国那里取得星舰——别把嘴巴张得那么大，像个傻瓜一样。没错，我说的就是那个银河帝国，它还存在，你知道吗？虽然银河外缘已经不再是帝国的势力范围，可是在银河的核心区域，帝国依然还十分巩固。我们只要走错了一步，帝国就会直接派兵攻打过来。所以我必须要成为市长兼首席教长，因为只有我才知道如何应付这次的危机。”

杰尔吞咽了一口口水，硬生生地问“怎么应付？你准备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杰尔满脸疑惑地微笑着“真的？就是这样吗？”

但是马洛回答得斩钉截铁“当我能够替基地当家作主时，我什么都不要做，百分之百地无为而治，这就是度过这次危机的秘诀。”

阿斯培·艾哥，万民拥戴的柯瑞尔共和国领袖，正皱起稀疏的眉毛，露出了卑微的表情迎接他的夫人。在这个国家中，他自封的名号至少对一个人并不适用，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很明白。

她一见面就说“我亲爱的主公，我知道，你终于对基地那些暴发户的命运有所决定了。”她的声音与头发一般光润，与她的眼睛一样冷冽。

“哦，是吗？”领袖不悦地说“我亲爱的夫人，你的消息可真灵通，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知道得够多了，我尊贵无比的丈夫。你自己如往常一样优柔寡断，所以又找了那些顾问官，进行了一次谘商会议，他们可真是了不起的顾问。”她的声调轻蔑之极“一群口歪眼斜的白痴，竟然不怕我父亲震怒，非得把一点蝇头小利，紧紧地抱在皮包骨的怀里。”

“亲爱的，”领袖故意以温和的口气问道“到底是谁那么有本事，让你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领袖夫人冷笑了一声“假如我告诉你是谁的话，到了明天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了。”

“好吧，你总是有你的办法。”领袖耸耸肩，转过头去说“至于会令你的父亲不高兴，我倒十分害怕，怕他会因此小气得不再提供星舰。”

“你还要星舰？”她激动地拼命吼道“你不是已经有五艘了吗？不要否认，我知道你已经有五艘了。而且，他也已经允诺要再给你一艘。”

“他打从去年就一直这么说。”

“但是任何一艘，只要一艘，就能够将基地轰成一团齑粉；只要一艘，就可以把那些侏儒船舰一扫而光。”

“即使我有一打星舰，也不能去攻击他们的行星。”

“但是如果他们的对外贸易被摧毁，所有那些破铜烂铁、那些玩具都被破坏的话，他们的世界还能再支撑多久？”

“那些破铜烂铁和玩具都可以换钱，”他叹了一声“很多很多的钱。”

“但是如果你拿下了基地，不就拥有那里的一切了吗？而如果你能够赢得我父亲的敬重与感激，难道不会得到比整个基地更多的东西吗？已经三年了——其实还不止，自从那个蛮子来这里表演魔术，到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

“亲爱的！”领袖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没有精力忍受你的喋喋不休。你说知道我已经有了决定，是的，我的确决定了。柯瑞尔与基地的关系已经结束，两国马上就要开战。”

“好！”领袖夫人眉开眼笑，神情振奋地说“你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如今总算是开窍啦。一旦你成为内地之主，在帝国里就能取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你会有地位，会受到充分的敬重。而我们就有可能离开这个不文明的世界，到总督府去谋个职位，我们真的做得到。”

说完她就翩然离去，脸上带着微笑，一手叉腰，黑发显得熠熠生光。

领袖静待她走远了，才对着关上的门破口大骂，声音充满了恶毒与恨意“当我真的成了你所谓的内地之主，就一定能得到足够的敬重，可以不需要忍受你父亲的傲慢自大，还有他女儿的伶牙俐齿，完全——不必！”

“黑暗星云号”上的一位上尉，正吃惊地盯着显像板，心中感到万分恐惧。

“我的老天爷啊！”他本来应该发出一声狂啸，却反而压低了声音说“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艘星际战舰，但是“黑暗星云号”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虾米对大鲸鱼。在那艘巨型星舰的两侧，还可以看到帝国的国徽——星舰与太阳。

“黑暗星云号”上的每一个警报器，都立时发出了疯狂的呜鸣。

命令很快就下达了“黑暗星云号”能逃就逃，逃不掉就奋力应战。在它下方的超波通讯室，发射出了一束超波讯息，经由超空间向基地猛扑而去。

这道讯息一再重复着，虽然也有求救的意味，但主要是在向基地示警。

侯伯·马洛一面不耐烦地踱着步，一面翻阅着手中许多份报告。当了两年的市长，他变得比较能够待在室内，比较温和圆滑，也比较有耐心。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培养出对政府公文与官样文章的兴趣，总是一看到那些东西就头大。

“我们损失了多少艘星舰？”杰尔问道。

商业王侯 第11节

“四艘困在地面上被俘，两艘目前下落不明，其余的据报都还平安。”马洛喃喃地说“我们应该做得更好，但这只不过是一点轻伤。”

杰尔没有回答，马洛抬起头来又说“你在担心什么事情吗？”

“我希望瑟特会来这里。”杰尔似乎答非所问。

“哦，对啊，这样我们可以让他再为我们上一堂内政课。”

“不，不是这样。”杰尔吼道“可是你也太固执了，马洛。对外事务上上下下你都事必躬亲，处理得一丝不苟，可是对于自己的行星上所发生的事情，你却从来一点都未曾关心过。”

“哦，那可是你的差事，对不对？否则的话，我任命你当教育兼宣传部长干什么？”

“照你这种合作态度来看，你这项任命，显然是想让我马上就死得很难看。去年一整年，我在你耳边不知唠叨过多少次了，提醒你注意瑟特和他领导的基本教义派——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这是非常危险的。如果瑟特强行要求举行特别投票，准备将你罢免，你的因应对策是什么？”

“我承认，我根本没有对策。”

“而你昨晚的演说，等于是将这个选举的批准令，恭敬地双手交给瑟特，你有必要做得那么直率吗？”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这样做，目的是要让他无法先声夺人。”

“不可能，”杰尔激昂地说“你这样做没有用。你宣称预见了一切，但是你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在过去三年以来，你对柯瑞尔所实施的贸易政策，让他们占尽了所有的便宜。你对这场战争的唯一战略，就是不战而退；你放弃了柯瑞尔附近星区每一个贸易机会，公开宣布战争进入胶着状态；你完全没有提到要主动出击，未来也没有这种计划。老天啊，马洛，这简直一团糟，你要我怎么办？”

“你是说我的做法不够吸引人？”

“它缺乏吸引群众情绪的魅力。”

“还不是都一样。”

“马洛，醒醒吧。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立刻公布一个强硬的对外政策，姑且不论你的真正计划内容如何；另一条路，就是与瑟特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

马洛回答说“好吧，算我无法做到第一点，让我们试试第二个办法，瑟特也刚好到了。”

自从两年前的那场审判结束之后，瑟特与马洛就没有再碰过面。今天再度见面，互相之间却察觉不出任何改变，只是这次会面的微妙气氛，让人很清楚地感到了情势早已主客易位。

瑟特没有跟马洛握手，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马洛递给他一根雪茄，然后说“让杰尔也留下来，你不会介意吧？他十分渴望我俩能够妥协，如果我们情绪过于激动，他还可以做个调解人。”

瑟特耸耸肩“你的确很需要一个妥协方案。上一次，我曾经要求你提出自己的条件，我想如今的情势刚好相反了。”

“你想得很正确。”

“好，那么现在让我来提出我的条件。你必须放弃那些愚蠢幼稚的对外政策，诸如经济上的贿赂、小型器具的贸易路线等等，立刻回归先人们所制定并通过考验的传统政策。”

“你是说以宣教的手段征服其他世界？”

“正是如此。”

“否则，是不是就没有妥协的余地？”

“绝对没有。”

“嗯——”马洛以极缓慢的动作点着了雪茄，再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头立刻发出黯淡的红色光芒“在哈定的时代，靠宣教来征服其他世界的政策，是一个崭新而且激进的手段。当时，像你们这种保守的人全都反对。然而，这个政策通过了时间的考验，如今已经被神圣化了，像你瑟特这样的人，就认为它每一方面都是好的。但是，请告诉我，你要如何让我们脱出目前的困境？”

“是你目前的困境，与我完全没有关系。”

“就照你的意思修正这个问题吧，请回答。”

“我们需要以强大的力量主动出击。你似乎对目前的胶着状态很满意，其实它有致命的危险性，因为这样，等于我们对外缘的所有世界示弱。然而，处于银河外缘这个星际丛林中，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将实力展现出来。否则其他的世界，都会像秃鹰一样飞过来攻击我们，每个世界都希望能分一杯羹，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你来自司密尔诺，对不对？”

马洛却故意忽略了最后一句话的弦外之音，回答说“即使你能击败柯瑞尔，又如何对付帝国呢？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瑟特的嘴角用力扯出一丝笑容“哦，不，你在访问西维纳的报告上写得很完整，西维纳的总督积极在外缘制造纠纷，纯粹是为了他个人的考虑，这只是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当他的周围有五十多个虎视眈眈的强邻，又要筹划如何叛变帝国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贸然派遣远征军到银河的边缘——这些都是摘录自你的报告。”

“哦，你错了，瑟特。如果我们强大到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他就真的会那么做。假使我们以主力的正面攻击，一举击溃柯瑞尔的话，就会令他感受到这种威胁，我们的做法必须更迂回、更微妙才行。”

“比如说——”

马洛靠向椅背，回答道“瑟特，我会给你机会，我并不需要你，但是可以让你派上用场。所以我会告诉你一切的来龙去脉，然后你自己再决定——或是与我合作成为联合内阁中的一员；不然你也可以扮演烈士的角色，在监牢里度过余生。”

“以前，你也曾经用过这一套。”

商业王侯 第12节

“当时我没有尽全力，瑟特，适当的时机才刚刚来临。现在给我听好——”马洛眯起了眼睛。

“那次我奉你之命到柯瑞尔去，”马洛开始说“我拿一些饰品和器具贿赂那个领袖，那些都是货舱中最普通的东西。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借此获得进入炼钢厂的机会，除此之外并没有进一步的计划。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看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然而，直到我去帝国的一角探访过之后，才终于恍然大悟，想到了如何利用贸易作为一种武器。

“目前我们正面临另一个‘谢顿危机’，瑟特。想要解除‘谢顿危机’，绝对不可能依靠个人，而必须仰赖历史的力量。当哈里·谢顿为我们规划未来的历史轨迹时，并没有考虑到什么显赫的英雄豪杰、名将良相，他所计算的是经济与社会的历史巨流。所以每一个不同的危机，都有不同的解决之道，应视当时我们手中的力量而定。

“而这一次——是贸易！”

瑟特狐疑地扬扬眉，趁着马洛停顿的机会插嘴道“我希望不是自己过于低能，但是我实在感到你的演说含糊不清。”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马洛回答说“想想看，直到目前为止，贸易的力量始终被人低估了——长久以来，大家都以为想要使贸易成为一个威力强大的武器，就必须要有一个受我们控制的教士阶级。但事实却不然，这个发现可以说是我的贡献——没有教士的贸易！纯粹的贸易！其实它本身就已经威力无穷。

“让我们来讨论一个很简单而特定的例子，就是柯瑞尔共和国。由于现在我们与柯瑞尔交战，因此双方的贸易完全中断。然而——请注意，我把这个情况简化成一个个案来讨论——在过去的三年间，柯瑞尔的经济体系变得越来越依赖核能科技，而这些科技都是由我们输出的，也只有我们能够提供维修服务。现在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当那些微型的核能发电机停摆了，而各种小器具也一个接着一个无法使用时，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首先发生问题的，是小型的家用核能装置。经过了半年你所谓的致命胶着状态之后，核能削刀就失灵了，核能烤炉、洗衣机也罢工了，在炎热的夏天，温湿度调节器也成了摆饰。这样，会导致什么结果？”

马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着瑟特的回答。瑟特以平静的口吻说“什么都不会发生，在战争期间，人民都能表现出充分的韧性与耐力。”

“说得很对，人民在战时的确能够共渡难关，还会将自己的子弟一个个送去从军，忍心让他们悲惨地阵亡在被击毁的星舰中。他们不会屈服于敌人的空袭轰炸，即使必须躲藏在半英里深的掩体中，靠发霉的面包和馊水度日。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根本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人民的爱国心就不会被激发出来，这样，那些小小的不便，反而会令人感到难以忍受。这就会酿成一种胶着状态，没有任何的死伤，没有空袭，也没有真刀真枪的战争。

“会发生的变化，只是刀子再也切不动食物，炉子再也不能烹饪，到了冬天房间里就冷得要死。这样就会干扰到人民的生活，而人民势必会发出怨言。”

瑟特以怀疑的口气慢慢说“老兄啊，这就是你所抱的希望吗？你究竟在指望什么？家庭主妇革命？农民暴动？卖肉和卖食品的小贩突然叛乱，拿着他们切肉和切面包的刀子，走上街头高喊：‘无核能，毋宁死！’”

“不是这样的，瑟特先生，”马洛也变得不耐烦了“我指望的不是这些。我真正期待的，是这种普遍不满的情绪，会渐渐传染给更具影响力的人士。”

“那么，谁又是更具有影响力的人士？”

“例如柯瑞尔境内的制造业者、工厂厂主、实业家等等。等到这种胶着状态持续两年之后，工厂里的机器就会一个接一个停摆，那些经过我们利用核能装置彻头彻尾改良过的工业，将在短期之内全部停工。而重工业的大老板，会发现他们的机器一下子全都变成了废铁。”

“马洛，在你没有去那里之前，他们的工厂也营运得很好。”

“没错，瑟特，当时的确如此，不过利润大约只有现在的十二分之一。即使将转换回非核能体系的成本忽略不计，也绝对没有人肯干这种赔本生意。像这样，当实业家、资本家，还有大多数的人民都对领袖极度不满时，你想那个领袖还能做多久？”

“他要再做多久都行，只要他能想到向帝国取得新的核能发电机。”

马洛却笑得很开心“你搞错了，瑟特，错得和领袖本人一样严重。你将所有的事都弄拧了，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请注意，老兄，帝国完全帮不上任何忙。因为帝国一直是个庞然大物，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资源。他们所考虑的每一个问题，一向都是以行星、星系、星区为单位；他们所制造的发电机也庞大无比，就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如此的思考模式。

“然而我们，我们却不同——我们这个小小的基地，我们这个没有金属资源的单一世界，必须要想办法另辟蹊径，建立完全不同的体系。我们的发电机只有拇指般大小，因为我们只有那么一点金属。我们不得不发展新的科技，而这些科技都是帝国望尘莫及的，因为帝国整体的创造力已经消退，无法再做出任何重大的科技进展。

“他们虽然有巨大的核能防护罩，大到足以保护一艘星舰、一座城市，甚至整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造不出个人用的防护罩。为了供给一座城市的光与热，他们使用六层楼高的发电机——我亲眼看到过——而我们的大型发电机，却可以放在这个房间里。而当我告诉一个帝国的核能专家，说可以将发电机装进一个胡桃大小的铅盒中，他几乎气得当场窒息。

“没错，他们的专家也不再了解那些庞大的怪物。所有的机器都是全自动的，他们将这些机器一代一代传下去，连维修人员都是世袭的特权阶级。然而里面即使是一根Ｄ型管烧坏了，那些人也一样束手无策。

“所以这一场战争，其实是两种不同体系之战——基地体系对抗帝国体系，毫微体系对抗巨型体系。帝国控制某个世界的办法，是提供他们巨型星舰作为贿赂，这些星舰虽然是战场上的利器，却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意义。而我们则刚好相反，我们专门以一些小玩意收买人心，这些小东西在战争中当然没有用处，然而却是经济繁荣、工商发展所不可或缺的。

“对国王或领袖而言，他们会宁愿选择星舰，甚至因而发起战争。在历史上，每一个独裁专制的统治者，都喜欢以人民的福祉，换取他们心目中的光荣与武功。然而对于广大的民众，与他们有切身关系的只是那些小东西。因此，在未来的两三年之内，经济萧条势必会横扫柯瑞尔共和国，而我相信阿斯培·艾哥将无法再撑下去。”

瑟特不知不觉走到了窗前，背对着马洛与杰尔。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几颗星星在这个银河边缘的上空，吃力地眨着眼睛。在这些星光的背后，是朦胧的透镜状银河主体，帝国的残躯仍然蛰居其中，依旧势力强大，与基地隐隐呈现遥相对峙之势。

瑟特陡然开口“不，不应该由你担任这个角色。”

“你不信任我的能力？”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相信你的忠诚。你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当初我派你去柯瑞尔，以为已经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结果到头来还是被你耍了。在公审时，我以为你已是瓮中之鳖，你却仍然有办法脱困。不但如此，还进一步利用群众的力量，谋得了市长的位置。你一点也不坦诚，你的每一项动机都另有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至少都有三重含义。

“假如你是一个叛徒，假如你去帝国探访时，被帝国的人收买了，并且还对你许诺了权力，这对于你目前所采取的各种行动，也一样可以解释得合情合理。你把敌人养肥了之后再开战，你迫使基地打不还手，你对每件事情都会提出听来很有道理的解释，每一个人都会被你唬住。”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妥协的余地了？”马洛以温和的语调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无论如何你都得下台，不论是你主动辞职，还是由我们把你赶走。”

“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不跟我合作的下场是什么。”

瑟特突然万分激动，满脸涨得通红“我也警告你，司密尔诺来的侯伯·马洛，你如果将我逮捕的话，就等于是自掘坟墓。我的人立刻会到处宣扬你的底细，基地的民众将会团结起来反抗你这个异族统治者。我们都对基地的命运有一种自觉，这不是你们司密尔诺人能够了解的——而这种自觉就足以将你摧毁。”

马洛转过头，对走进来的两名警卫轻声道“把他带走，他被逮捕了。”

瑟特急忙说“这是你的最后机会。”

可是马洛却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将雪茄捻熄。

五分钟之后，杰尔才忧心忡忡而有气无力地说“好了，现在你已经制造了一个烈士，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马洛这才停止拨弄烟灰缸，抬起头来说“这不是我所认识的瑟特，他简直像一头被刺瞎眼睛的蛮牛。老天，他可真是恨我呢。”

“这样会使得他更危险。”

“更危险？胡说八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杰尔绷着脸说“你太过于自信了，马洛，你忽略了群众造反的可能性。”

马洛盯着他，也绷起脸说“我只说一次，杰尔，绝对不可能有群众造反。”

“你实在太过自信了。”

“我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谢顿危机’，以及危机解决之道的合理性——不论是内在还是外在的合理性，都具有充分的信心。有些事情我刚才并没有告诉瑟特——他试图仿照控制其他世界的方式，以宗教的力量来控制基地本身，结果他失败了，这就是一个最佳的实例，表示在谢顿计划中，宗教这个角色已经功成身退。

“然而经济的力量却完全不同，套用塞佛·哈定那句著名的警语：它是对敌我双方一视同仁的武器。如果柯瑞尔由于与我们贸易而变得繁荣，我们自己的经济也会一并受惠。反之，如果柯瑞尔的工厂因为和我们的贸易中断而倒闭，其他世界又因为贸易孤立而萧条，我们的工厂一样会关门大吉，基地也会因而陷入不景气。

“如今，所有的工厂、贸易中心、运输航线等等，无一不在我的管辖之下，如果瑟特试图进行革命的宣传，我绝不能缩头不管。如果他的宣传手段成功了，或者只是看起来似乎会成功，我保证这里的繁荣会被他毁掉。反之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保有今天的繁荣，因为我的工厂能提供许多人就业的机会。

“我既然相信柯瑞尔的人民，会因为追求繁荣而爆发革命，基于同样的理由，我相信我们的人民绝不想让繁荣毁掉，这出戏的结局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照你这么说，”杰尔道“你正在建立一种财阀政治，要将我们这里变成行商和商业王侯的乐园。这样演变下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马洛抬起了板着的脸孔，厉声吼道“未来关我什么屁事？谢顿一定早已预见，也早就准备好了锦囊妙计。当金钱的力量像如今的宗教一样过气时，自然还会有其他的危机出现。那些问题就留给将来的继任者吧，无论如何，我已经解决了当前的难局。”

柯瑞尔……因此，经过了三年有史以来实战最少的战争之后，柯瑞尔共和国终于无条件投降。侯伯·马洛也因此成为继哈里·谢顿与塞佛·哈定之后，基地人民心目中的第三位英雄。——《银河百科全书》

基地与帝国(三部曲之二)

序

大序：雄伟壮阔的“宇宙大织锦”

非常高兴的，汉声购买到了当代科幻大师艾西莫夫作品的世界中文版权，使我们有机会、以他的三大科幻系列：《基地》、《机器人》和《帝国》十四部长篇巨著和机器人短篇全集，开启“汉声精选世界成长文学”中的“青年拇指文库”系列。

在汉声“拇指文库”各年龄层的读物之中，儿童部分以诱导孩子进入文字世界为初阶；少年部分教导他们由同龄的文学主角认识自己的身心特质；至于青少年，开始接触并进入社会，透过文学以了解、关心社会各个层面的情况；到了青年期，身心发展已与成人接壤，想像力和思考力应能从个人扩大到关心整个人类和宇宙的问题，也因此，科幻小说成了青年最好的读物。

青年有梦，喜欢东想西想。科幻小说正可以拓宽青年个人的梦，成为人类集体的梦。科幻小说奠基于有条件的物质基础，用具体推理把人类情境移往未来世界，这类文学能增强青年心灵迈进的动力，去探讨人类至今在现实上尚无法逾越的经验。而梦，始终是可以成真的，这就像人类曾有飞行的梦，飞机是其具体化的实践，虽然其间经历的过程非常缓慢。青年的梦，谁敢说不是他日的真实？

青年正值思考力和想像力飞跃的阶段。面对生命、人性、社会、人类文明发展，乃至于宇宙及外太空生命存在等大问题，青年藉科幻小说来个脑力大按摩，再适合也不过了、透过艾西莫天的小说，读者大可以在另一重时空和物质条件下，探讨人性将与政治、经济、军事等文明要素产生何等牵连及互动关系，从而对人类当今文明产生全盘的反省。由这个角度看，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是很有现实性意义的。

艾西莫夫是本世纪科幻文学的超级大师，也是举世闻名的全能通俗作家。一般公认，他和亚瑟·克拉克以及罗勃·海莱恩，是全世界顶尖的三位科幻小说家。

犹太裔的艾西莫夫于一九二○年出生于苏联。童年的他随父母移民美国。九岁时，他在父亲的糖果店发现了科幻杂志，从此迷上科幻，终身不渝。

早在四○年代初，二十岁刚出头的艾西莫夫就酝酿著创作科幻小说的大计划，他的秘密梦想非比寻常，是要为庞大的银河帝国撰写兴亡史。一九四一年，他完成《基地》的第一篇故事。同年，由于他的短篇小说《夜归》刊出，立即声名大噪，跻身一流科幻小说家之列。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化学博士，毕业后任职波士顿大学医学院生化系。一九五八年由于过分狂热投入于写作，只得辞去教职，成为专业作家，但校方始终保留他的副教授名衔，并于一九七九年升为教授。科学的根底加上个人兴趣极为广泛，使他的写作不局限于科学类的数理化、天文、生物、医学，就连人文类的文学、宗教、史地等也无所不包。艾西莫夫终生写作不辍，直到一九九二年去世为止。他的写作量惊人，一生编写约近五百本书，其中包括了大量为各年龄层读者写的科学普及读物。

艾西莫夫过人的博学，构成他从事科幻创作的坚实基础：文学中的时空虽推向幻想中的未来世界，但无一不是根据真确的物质科学及人文现象而进行推理发展，因此构成了他小说中高度的预言性。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说连连获得科幻界的顶尖大奖，包括五次雨果奖及三次星云奖等，成为他众多著作中最受世人瞩目、爱戴的作品。

在艾西莫夫长达五十年的写作期间，属于科幻小说的部分是间歇、缓慢成形的。令人惊讶的是，当一部部作品陆续出版问世时，读者恍然发现：各本不同题目的书，内容彼此掩映通连。原来，艾西莫夫的三大科幻系列全部相加起来，竟浑然构成一幅由千丝万缕笔墨文采交组成的宇宙大织锦，格局恢宏壮丽、无与伦比！

我们相信：不只是青年会喜欢艾西莫夫，所有人都会为艾西莫夫以半世纪光阴织就的宇宙大织锦而深深着迷。《基地》、《机器人》、《帝国》三大系列及机器人短篇全集，将成为许多家庭中大家共有的珍藏，也是永远值得从书架取下阅读，让心灵翱翔于银河的好书！张系国谈艾西莫夫艾西莫夫是廿世纪想像力最丰富、点子最多的科幻小说家。要介绍艾西莫夫的作品可不容易，因为他极多产，而且一辈子没有停过笔。许多别的作家，尤其是科幻小说家，到了晚年都面临江郎才尽、想像力枯竭的困境，艾西莫夫却是个特例。他似乎永远不愁没有灵感，总是有另一个故事要说，另一个创意要发挥，因此称他是廿世纪科幻文学的大师，可说当之无愧。面对这么一位杰出的科幻小说家，我们不禁好奇，他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想像力？许多作家即使下停笔，也难免重复自己的旧作，为什么艾西莫犬很少有这种毛病？是天纵奇才，还是他有一套特别的刺激灵感的方法？

要了解艾西莫夫，不能不从他的身世讲起。艾西莫夫是犹太裔美国人，出生在俄国，三岁随父母移民到美国。所以美国对他而言其实是异乡，并非故乡。百老汇有一出有名的歌舞剧“屋顶上的提琴手”，描述的正是俄国犹太人的流浪经验。看过“屋顶上的提琴手”的人，下仅沉醉于一首首动听的歌曲，也会同情犹太人到处被歧视迫害的遭遇。他们尽避在俄国住了几代，仍然被视为异族，最后不得不移民美国。

“异乡人经验”不仅是犹太意识的主要一环，恐怕也是陶冶一位科幻作家的重要因素，因为科幻小说里所描述的，正是异乡人的异乡经验。另一位和艾西莫夫几乎齐名的科幻小说家海莱恩的成名作，书名就叫作《异乡的异乡人》，绝非偶然。我们可以想像，幼年的艾西莫夫在父亲开的糖果店里工作，自己也知道是打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异乡人，他的世界永远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幼年的艾西莫夫，只有寻找他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时他接触到科幻杂志，里面的人都和他一样是异乡人！他明白科幻世界和正常的世界不一样，自成一个体系，有自己的规律甚至自己的语言。艾西莫夫发现了科幻小说，真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从此迷上科幻，终身不渝。他的经验，也说明了为什么不少科幻小说家和科幻小说迷，在幼年时都是不合群的孤独小孩。美国许多重要的科幻小说家都是犹太人，因此也完全可以理解了。

科幻世界是异乡人的异乡世界，带给读者一种独特的美感经验——所谓疏离的美感。这种美感经验，必须依赖读者的想像力来完成。例如艾西莫夫最脍炙人口的短篇小说《夜归》，叙述两千年才有一次真正黑夜的泰宁世界，在黑夜里出现的满天星斗，竞逼得所有第一次看见繁星的人都发疯。这样的世界，当然是小说家匠心独运创造出来的世界。但我们想像这世界上的人，如何在毕生经验的第一次黑夜里面对众星灿烂，便不能不和泰宁世界的人一齐战栗了，这种美感经验是诗的境界，所以最杰出的科幻小说，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最终带给人的是诗般的超越境界。就这层意义讲，科幻小说和武侠小说截然不同。两者虽然都让读者暂时逃离现实，但武侠小说的世界依然是人间世（金庸最受欢迎的武侠小说，仍然充满对人间世的指涉及暗喻），科幻小说的世界则下再是人间世。

科幻世界既然是小说家精心营造的世界，其中每多科幻道具。所以一般人往往以为只有懂科学的人，才能写科幻小说或欣赏科幻小说。其实天下多的是毫无创意的科学家，要这些人发挥想像力真是难如登天。也许科幻小说碍在一个“科”字，使对科学有恐惧感的人望之怯步，这真是极大的不幸。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既然能欣赏诗，就能欣赏科幻小说。我们读到“白发三千丈”的句子，并不会追究诗人的头发是否真正长到三千丈。对科幻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科幻道具，例如太空船、时间旅行等，也可做如是观。

好的科幻小说家带给读者疏离的美感，所仰仗的就是奇幻因素。如果要区分科幻小说和—般的小说，我们可以这么说，科幻小说必有奇幻因素，才能刺激读者的想像力。但这奇幻因素一旦用之，成为陈腔滥调，后来的科幻小说再继续沿用，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正如我们对诗人的评价，第一位写“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是天才，第二位写“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是常才，第三位就是庸才了！所以最杰出的科幻作家本质上是诗人。诗人为了吟成一个字而捻断数茎须，科幻作家所计较的，当然不是吟成一个宇，而是寻找新的奇幻因素，也就是寻找新的点子。

艾西莫夫无疑是此道高手，他的重要科幻小说都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奇幻因素，成为后来科幻小说的典范。大师之所以为大师，正因他一出手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他的三大系列——机器人、帝国、基地——各有“奇趣”，即使现在我们已经十分熟悉他的作品，仍不能不佩服他当年的创意。现在我们就来谈谈，艾西莫夫为什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想像力？解铃还需系铃人，最好的解释也许来自艾西莫夫的自述。他曾经说过，撰写《基地》系列故事的灵感，是在地下铁中产生的：

“一九四一年八月，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了两年，两个月前，德军攻入了苏联，四个月后，日本将突袭珍珠港……欧洲在战火中浴血挣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希特勒的魔影之下……

“不过，八月一号那天，在纽约的地下铁火车上，另—件事却占据了我的心思。

“那时我刚满廿一岁，还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所攻读化学，已经写了三年科幻小说。那天我约好了去见《震撼》（AstoundingStories）杂志主编康贝尔（JohnCampbell），跟他讨论我下一篇小说的大纲，看他愿不愿意采用。问题是，直到那时，我心中仍一点概念也没有，根本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上了车之后，我决定试试—个我偶尔采用的方法：随便挑一本书，翻开一页，看看第一眼见到的东西会给我什么灵感。那天我刚好带了本歌舞剧选集，我随意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一个士兵和他的爱人的图片：士兵使我联想到军事帝国，由军事帝国又联想到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又使我联想到银河帝国——啊炳！我何不写一篇有关一个银河帝国的衰亡故事！毕竟，我不但读过吉朋的《罗马帝国衰亡史》，而且前后一共逗笏三遍！

这故事不仅有趣，也透露了艾西莫夫的秘密。他寻找灵感的方法，其实就是使用随机联想。在另—篇文章《哪来那么多灵感》里，艾西莫夫对随机联想有更进一步的说明：

“如果想要记住甲事件，便将甲联想到另一件较明显的乙事件上：那么下次再看到乙，便立刻会反过来联想到甲。中国古代的结绳记事，也就是应用这个原理。不过上述的联想属于刻意的资讯组合，根据我个人的观察，人类还会不停地、半无意识地随机组合各种资讯。有些人善于从这些零乱的组合中分析出有用的部分，这就是创意与创见的来源。”

最喜欢发明各种定律的艾西莫夫，把这办法写成二个定律：

定律一：一个人必须拥有很多各方面的资讯，也就是必须博学，才有可能发明前所未有的创见。

定律二：一个人必须善于组合资讯，并且能够分析各种组合的意义，也就是必须够聪明，才有可能发明前所未有的创见。

除了博学和聪明外，艾西莫夫更提出直觉、勇气和运气三项作为创见的五大要素。用这五大要素来分析艾西莫夫自己，再贴切不过，艾西莫夫博览群书，联想力丰富，擅长运用直觉，所以永远有新鲜点子。他放弃终生教职，去写当时一般人认为不登大雅之堂的科幻小说，不能不说极有勇气。话又说回来，他的运气也不错，年纪轻轻刚开始写作，就碰上最肯提拔后进、点子也多的主编康贝尔。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真是一点也不错！没有康贝尔的指点，艾西莫夫也不会写出《夜归》而一举成名。这是美国科幻文坛的一段佳话。艾西莫夫把这归于运气，其实倒不如在五大要素之外，再加第六项：良师和益友。但有趣的是，艾西莫夫谈创见，只强调“大胆假设”却忽略了“小心求证”，所以他终究是小说家而不是科学家。

这么说来，艾西莫夫下仅是天纵奇才，毕竟也有一套刺激灵感的方法，才会创意源源不绝。古人说“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亦是同一道理。如果一个人读破万卷书又行过万里路，外来的随机刺激不断触发他的联想，自然下笔如有神了！

但是创意固然重要，如果没有坚忍不拔的个性，并且真正热爱写作，也下会像艾西莫夫一样写出那么多种小说及非小说来。艾西莫夫的作品太多太杂，固然是他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创意丰富的人多半天性好奇，很难专精一样，因为他事事都有兴趣，今天做这个，明天厌烦了就做那个。所以有的作家（如福楼拜尔）穷毕生精力只写一本书，却永享千秋盛名；有的作家必须忙碌一生写下几百本书，才赢得大师美誉。这是天性各有不同，无法强求的，谁高谁下倒也难说。以艾西莫夫而论，他只能是艾西莫夫，不可能是福楼拜尔。

但综观艾西莫夫的作品，仍有一定脉络可寻——由对人类历史兴亡的感喟出发，从而探究历史决定论及人类（包括机器人）的自由意志问题。

《基地》的缘起固然是艾西莫夫的随机联想已如上述，但在创作过程中，艾西莫夫则提出了大胆的构想。这个奇幻因素，他自己称为“心理史学”，就是运用非常先进的数学方法，对各种趋势进行统计研究。艾西莫夫预言，心理史学能够以高度的准确性，预见未来可能发生的社会运动的—般趋势。

《基地》的构想，显然根据历史决定论的观点。伹如果人类整体的变化方向可以预测，个人的自由意志仍然存在吗？艾西莫夫引用气体运动论答复：单一分子的无规则运动是无法预测的，但如果以全部的气体分子运动来分析，就可以导出气体的运动定律，得出绝对的结论。

这样的答复不—定令人完全满意（气体分子毕竟和人不同，没有意识也没有意志），但是《基地》三部曲的故事无疑引人入胜，成为艾西莫夫小说里极受欢迎的经典作品。

无独有偶，历史学家汤恩比也是在旅行的途中，触发灵感，创造出“挑战／同应”的理论。其后汤恩比费了数十年的时光，撰写《历史的研究》来证明他的理论。艾西莫夫则在地下铁里想出银河帝国衰亡的故事，其后再添入心理史学的理论，甚至还借用了汤恩比的理论，据此撰写“帝国”及“基地”系列的虚构历史。这两个故事十分有趣，一个人由真实的历史出发，另一个人则进入虚构的历史，伹两人的原起点，都是旅行过程激发的联想。

艾西莫夫另外一个著名的系列《机器人》，虽然故事的架构和气魄不如《帝国》和《基地》系列，但是对科幻界和机器人工程学的影响十分深远。有的评论家认为，艾西莫夫写机器人小说，创造了善良机器人来取代过去的邪恶机器人。其实在艾西莫夫之前，不少科幻作家写机器人并不全是邪恶机器人，即使《莫洛博士岛》里的机器人也有善良的一面。我认为艾西莫夫最重要的贡献，是创造了有意识却无自由意志的机器人，这是过去的科幻作家不曾想到的。

饼去的机器人或者只是架机器，或者是徒具机器外壳的人类。艾西莫夫笔下的机器人显然不只是机器，因为他们拥行意识，会思考也能自行做决定。但这些机器人没有自由意志，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受“机器人三大法则”的约束：

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因为不采取行动而使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除非违背第一法则，否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法则：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的存在。

这就是有名的“机器人三大法则”。这三大法则，是人类控制机器人的安全措施，然而机器人也因此丧失自由意志。机器人不仅不得伤人，甚至没有权利自杀（因为自杀违反第三法则）！但是机器人真的就因此丧失自由意志吗？也下尽然，艾西莫夫自己也写过机器人小说《骗子》，让机器人赫比曲解“伤害”的意义。为了避免人类受到（心理的）伤害，赫比不断说谎，来迎合人类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却没想到欺骗其实伤害更大。

比较更严重的曲解三大法则，是特别强调第一法则的重要：为了避免人类彼此伤害，所以不能不把人类软禁起来（关入地底世界、关入温室……），由机器人来控制一切。机器人可以不听人类的命令，因为在第二法则和第一法则抵触时，第二法则无效。这么一来，人类反而成为机器人豢养的宠物，丧失自由意志了！

这三大法则果然有漏洞，但因此让艾西莫夫和后世千千万万的科幻作者，可以钻漏洞创造出变化无穷的故事情节。一直到现在，我们还不时读到科幻小说里引用机器人三大法则，可见艾西莫夫这个点子影响的深远。就内容而言，《机器人》系列包括许多可圈可点的精釆故事；但就整个系列而言，《帝国》和《基地》无疑更加辽阔壮观，因此各有千秋。我个人比较喜欢《机器人》系列中的短篇小说，虽然许多读者可能比较欣赏《帝国》和《基地》的曲折故事。

艾西莫夫的逝世，为战后一代科幻作家写下句点。艾西莫夫和克拉克等战后一代科幻作家，相等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启蒙大师。这些人学识渊博，想像力丰富，对科学抱持乐观的信心，关怀人类未来的大问题，以理性的态度撰写科幻小说，主要反映白种人的世界观。其后的科幻作家更加多采多姿，更能反映多元化、多种族的世界观，关心的范围也有了改变，甚至以感性的态度撰写科幻小说。但是大师已去，大师长在。和其他类型的文学作品一样，真正流传下来的还是能经时间考验的作品。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说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这些经典作品，现在由叶李华等人译成中文，英文汉声出版有限公司精心制作推出，真是令人兴奋的大事，相信读者会喜欢这套作品，百读不厌。

张系国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三日

序幕

银河帝国正在崩溃瓦解之中。

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疆域涵盖整个银河系。从银河巨大螺旋臂的某一端到另一端，其间所包含的数百万个世界，皆为帝国的势力范围。因而帝国的没落衰亡，也是一个巨大而漫长的历史过程。

当崩溃无声无息地进行了数个世纪之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了这个事实。这个人就是哈里·谢顿，他代表了在整体式微的文化中，唯一冒起的一点创造性火花。在谢顿的手中，心理史学这门科学发展到了出神人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心理史学的研究对象并非个人，而是人类所构成的群体。也就是说，它是研究群众——至少数十亿之众的科学。它可以预测群众对于某些刺激的反应，其精确度绝不逊于物理学对于撞球反弹轨迹的预测，但其博大精深犹有过之。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数学能够预测个人的任何行为，然而对于数十亿人口的集体反应，心理史学却能精确地掌握其中的动向。

哈里·谢顿将当时的社会与经济趋势，做了整体的归纳整理。由这些发展曲线中，他看出了帝国的文明一直在加速衰退，最后注定一切文明终将化成废墟，而且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艰苦过渡时期，才会再有一个崭新的帝国出现。

阻止帝国的崩溃为时已晚，但是想要将那一段蛮荒的过渡期缩短，当时仍然犹有可为。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它们的位置经过特别的计算，在短短的一个千年之间，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便会一环扣一环地发生。经由这些历史的发展，就可以促使一个更强大、更巩固、更良善的第二帝国早日实现。

在《基地》这本书中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关于其中的一个基地，在这个千年的头两个世纪间的历史。

这个基地设立于端点星，该行星位于银河某个螺旋臂的尽头。起初，基地是一群被放逐的科学家定居之所。他们远离了帝国动荡不安的社会，进行汇集天地间所有知识的巨着——《银河百科全书》的编纂工作，却不知道自己身负一个更重要、更深远的任务。而这个任务，才是已故的谢顿真正要他们执行的计划。

随着帝国势力的渐渐衰落，银河外围的区域纷纷独立，成为许多“王国”割据的局面，基地也开始遭受这些王国的威胁。然而，在首任市长塞佛·哈定的领导之下，基地采取饱相牵制的策略，勉强维持了岌岌可危的独立局面。由于其他世界的科学中落，文明退化到石油与煤炭的时代，唯独基地拥有核能，因此基地藉着这个优势，终于凌驾邻近诸王国之上，成为诸王国的“宗教”中心。

随着百科全书的任务退居幕后，基地开始慢慢发展对外贸易。基地所研发的核能装置，其精巧程度远超过帝国全盛时期的工艺水准，行商负责将这些核能商品推销到各个世界，他们的足迹遍至银河外缘数百光年的星空。

侯伯·马洛是基地的第一位商业王侯，在他的领导之下，基地发展出了经济战的模式。第一个实验对象是柯瑞尔共和国，该共和国虽然拥有来自帝国外缘星省的援助，最后仍然被迫无条件投降。

基地建立两百年之后，几乎已经成为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政权，只有仍在苟延残喘的帝国能够与之抗衡。此时，帝国集中于银河内围三分之一处，但仍然控制着整个银河四分之三的人口与财富。

基地将要面临的下一个威胁，似乎必然是垂死帝国的最后反扑。

基地与帝国之战，无论如何终将登场……

第一部 将军

导读

贝尔·里欧思……在其短暂的一生中，里欧思赢得了“帝国末代战将”的头衔，这个名号可说是实至名归。

分析他所领导的几场战役，可以看出他的战略修养足以媲美大将勃利佛，而在领导统御方面，也许比后者更为杰出。但是由于生不逢时，使他无法像勃利佛一样，成为一位战功彪炳的征服者。然而，当他与基地正面对峙之时（他是第一位有如此经历的帝国将军），也并非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银河百科全书》①

【①本书所引用的《银河百科全书》资料，皆取自基地纪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发行者为端点星银河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作者承蒙发行者授权引用。】

第一章 寻找魔术师

贝尔·里欧思没有带任何护卫就出门了。这样做其实违反了宫廷的规范，因为他是驻扎在银河帝国边境星系的舰队司令，而这里仍然是个民风强悍的地区。

里欧思年轻而精力旺盛，并且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就是因为他的精力太过旺盛，宫廷中那些深沉而又精明的大臣，便希望将他派驻得越远越好，因此他才会来到这个边界星省。在此地，他听到了一些新奇而几乎不可置信的传说——他至少听过几百个人说得天花乱坠，而且知道有数千人都像他一样耳熟能详。这些传说的内容使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也让他想到了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于是，这位年轻而又精力旺盛的将军，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现在，他刚走出专用的老旧军车，来到一栋古旧的大宅之前，这里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下，架设在门上的光眼便后了起来。可是门却不是自动打开，而是由一只手拉开来的。

里欧思对着前来开门的老人，微笑着说：“我是里欧思……”

“我认识你，”老人站在原处不动，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有何贵干吗？”

里欧思礼貌性地退后一步：“我没有任何恶意，如果你就是杜森·巴尔，请允许我跟你谈谈。”

于是杜森·巴尔向一旁侧身，室内墙壁散发出的明后光芒透了出来。里欧思走进屋里，发现自己宛如置身白昼一般。

这位将军跟巴尔走到书房，随手摸了一下墙壁，然后瞪着自己的手指说：“在西维纳竟然也有这种装置？”

巴尔淡淡一笑：“我相信不是到处都有，我自己尽可能修理维护。刚才很抱歉，让你在门口久等，因为自动装置现在只能显示有人到访，却无法将门打开。”

“你修不好了？”将军的声音中有点嘲讽的意思。

“现在找不到零件了。大人，你请坐，要喝茶吗？”

“我的好主人，在西维纳，客人如果不喝杯茶，简直就是对主人的大不敬。”

于是老人缓缓地对里欧思鞠了一个躬，才轻声退出了房间。这算是一种古老的贵族礼仪，是从上个世纪较好的年头流传下来的。

里欧思盯着主人离去的身影，缜密的心思泛起了些许不安。他半生接受军事教育，所有经验都来自军旅生涯。套句老掉牙的说法，他曾经数度出生入死——但至少那些死亡威胁都很具体，而且是他所熟悉的。因此，这位第十二舰队的英雄偶像，竟会在这个古老房间的诡异气氛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是什么怪事了。

里欧思注意到在书房一角的架子上，排列着一些黑色的小盒子，他知道那些都是“书”，但是书名他全不熟悉。他也晓得位于房间一侧的那个大型机械就是“阅读机”，可以随时将那些书中的讯息还原成文字与语音。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装置如何操作，但是曾经听许多人提到过。

有一次他听人提起，说在遥远的过去——当帝国的疆域即是整个银河系的那个黄金时代，平均十个家庭中有九个拥有这种阅读机，当然也都有一排排这一类的书籍。

然而，现在帝国的周围出现了“疆界”，需要他们这些军人驻守，读书早已成了老年人的消遗。不过，他想，关于古老世代的传说，可能有一半都是虚构的，不，绝对超过一半。

直到巴尔将茶端来，里欧思才又重新回到座位。巴尔举起茶杯道：“敬你的荣誉。”

“谢谢你，我也敬你。”

然后巴尔若有深意地说：“听说你很年轻，三十五岁，是吗？”

“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四。”

“这么说的话，”巴尔以稍带强调的语气道：“我想最好先对你说明白——很抱歉，我这里没有爱情符咒、痴心灵丹或发情春药这些东西，我也无法令你看中的女子，对你死心塌地、百依百顺。”

“老先生，在这一方面，我绝对不需要什么外力帮助。”在里欧思的声音中，明显地充满了得意与自满：“有很多人向你要求这些东西吗？”

“够多了。真是的，无知的人们常常将学术与魔术混淆不清，而性爱生活又好像特别需要魔术的帮助。”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现象。但是我却不同，我认为学术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来解答疑难的问题。”

这位西维纳老人神情阴郁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这种想法，也许错得跟那些人一样严重。”

“这一点很快就可以证实，”年轻的将军将茶杯放入华丽的杯套中，茶杯随即又注满了。他将香料袋轻轻投进杯子里，再说道：“告诉我，老贵族，魔术师究竟是什么人？我指的是真正的魔术师。”

巴尔似乎很久未曾听过这个名称，显得很讶异。但他却回答说：“根本就没有魔术师。”

“但是百姓常常提到。西维纳充满了关于他们的传说，并发展出了崇拜魔术师的教派。而在你的同胞里面，还有人痴心梦想着古老的世代和那些所谓的自由和自治权。这些人与那些教派有着奇妙的牵连。如此发展下去的话，将会对国家的安全构成威胁。”

老人却摇着头说：“你为什么要问我？你闻到了叛变的气息吗？你认为我就是首领吗？

里欧思耸耸肩：“没有，绝对没有。喔，但是这种想法也并不是无稽之谈。令尊当年曾被放逐，而你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偏激的爱国者。我身为客人，这样说实在很失礼，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现在此地还有任何叛变的阴谋吗？我很怀疑。西维纳人经过了连续三代的改造，心中应该已经没有反抗的念头了。”

老人吃力地回答说：“我身为主人，却也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当年有一个总督，他的想法跟你一样，也认为西维纳人已经没有反骨了。由于那个总督的倒行逆施，先父成了流亡的乞丐，我的兄长全部变成烈士，我的妹妹自杀身亡。然而，那位总督最后的下场也很凄惨，他就是惨死在所谓卑屈、奴性的西维纳人手中。”

“啊，是啊，你刚好提到了我想说的事。三年以前，我就已经查明了总督惨死的真相——当时他的随身侍卫之中，有一名年轻的军官，他的行动很可疑，而你就是那名军官。我想，不需要我再说细节了吧？”

巴尔镇定地说：“不必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只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想威胁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已经活够本了，不会向你讨饶的。”

“亲爱的老先生，现在年头实在不对——”里欧思若有所指地说：“你有子女，有朋友，而你也热爱这块土地，过去曾经信誓旦旦要保乡卫土。请别这么激动，如果我决定要动粗，对象也绝不会是你这个糟老头子。”

巴尔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里欧思一面端着空杯子，一面说道：“老贵族，你听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你知道最得势的军人在做些什么吗？每逢有节庆典礼的时候，他们在皇宫的广场前指挥阅兵大典；或者是当大帝出游到避暑行星时，负责在金碧辉煌的皇家游艇旁边护驾。我……我是一个失败者，才三十四岁就如此落魄，这种情况看来根本无法好转，你知道吗？因为我太好战了。

“这就是我会被派驻到此地来的原因，我在宫廷中会惹出太多麻烦。我不能适应宫廷中繁复的礼仪规范，得罪了所有的文臣武将。然而，因为我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舰队指挥官，也深受部下的爱戴，这才没有被放逐到太空中去。所以，西维纳成了安置我的最佳地点，这里是个位于边疆的省分，百姓桀骛难驯，土地荒芜贫瘠，离首都又十分遥远。我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令大家都感到很满意。

“所以我就只好待在这里，任由志气消磨。现在已经没有叛乱需要敉平，边境上其他的总督们，最近也没有任何造反的迹象；至少，自从神圣英武的先皇，在帕拉美的蒙特尔星省杀一儆百之后。”

“他的确是个威武的皇帝。”巴尔喃喃地说。

“没错，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皇帝。你要知道，身为大帝的子民，我有责任保卫大帝的一切，为大帝鞠躬尽瘁。”

巴尔似乎不为所动地耸耸肩：“你刚才说的话，跟我们原来讨论的事情又有何相干？”

“我马上就会向你解释。我提到的那些魔术师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我们的边境戍卫之外，那儿星辰稀疏……”

“星辰稀疏，”巴尔复述着，然后又继续吟哦：“苍穹寒意，浸染四野……”

“那是一首诗吗？”里欧思皱起眉头，感到这种关头吟诗实在不太得体。然后他又回到正题：“反正他们是从银河外缘来的，我有充分的自由去攻打他们的巢穴，为大帝的光荣而战。”

“这样，你既可为大帝尽忠，又能满足自己的好战欲，对不对？”

“正是如此。但是我先要弄清楚敌人的真面目，而你可以帮我这个忙。”

“你如何肯定我能够帮你？”

里欧思咬了一口小点心，然后说道：“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间，我追查了有关魔术师的每一项谣言、每一个传说、每一点蛛丝马迹。在我所搜集到的各种资料之中，只有两件事实是一致而没有任何矛盾的，所以这两点应该假不了。第一点，那些魔术师来自西维纳对面的银河边缘；第二点，令尊曾经遇到过一个魔术师——活生生的真人，并且与他面对面交谈过。”

西维纳老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对方。里欧思继续说道：“你最好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巴尔若有深意地说：“其实我也很愿意告诉你一些事，就当作是我自己的心理史学实验，那一定很有趣。”

“你说什么实验？”

“心理史学实验——”老人的笑容掺杂着几丝不悦，然后又很乾脆地说：“你最好再倒点茶，这些事情说来话长。”

巴尔靠回椅背的柔软衬垫上，又将壁光的色彩调节成柔和的粉红色。在这种光线之下，连将军刚直的轮廓也显得柔和一些。

然后巴尔便开始了叙述：“我对这些事情的了解，源自两个巧合，其一是先父恰好见过一位魔术师：其二是西维纳恰好是我的故乡。事情要从四十年前说起，就是在‘大屠杀’之后不久，当时先父逃亡到南方森林，而我在总督的私人舰队中担任炮手。喔，对了，‘大屠杀’就是那位总督下令进行的，他也就是后来惨死的那位总督。”

巴尔冷笑一下，又继续说：“先父是帝国的贵族，也是西维纳星省的议员，他的名字叫作欧南·巴尔。”

里欧思突然不耐烦地打断了巴尔的话：“关于他的流亡生活，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你不必再费心重复了。”

可是巴尔却完全不加理会，仍然自顾自地说：“先父流亡之际，曾经有一个浪人找上门来。他其实是来自银河边缘的一位商人，年纪很轻，说话带有奇怪的口音，对于帝国最近的历史一无所知，并且佩戴着个人力场防护罩防身。”

“个人力场防护罩？”里欧思瞪着巴尔吼道：“你简直吹牛不打草稿。如果真有那种袖珍防护罩，你知道需要多大功率的产生器才行？天啊，他是不是把五千万吨的核能发电机，放在手推车上到处推着走？”

巴尔却镇定地回答道：“你从民众口耳相传的谣言、故事、传说中听到的魔术师就是他，‘魔术师’这个名衔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他身上的防护罩产生器根本小得看不见，可是即使再强力的随身武器，也不能令他的防护罩损伤分毫。”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颠沛流离的老人，由于精神耗弱而产生的幻想？”

“大人，早在先父有此经历之前，有关魔术师的故事就已经不胫而走了，而且，我还可以提出更具体的证明。那个商人——别人眼中的魔术师，他与先父分手之后，根据先父的指引，到城里去拜访过一名技官。他送给那名技官一个防护罩产生器，跟他自己佩戴的那个属于同一式样。当那个残虐的总督恶贯满盈之后，先父也结束了流亡生涯，他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防护罩产生器。

“大人，那个产生器如今就挂在你身后的墙上，它现在已经失灵了，其实，据说它只有最初两天有效。不过你只要仔细看一看，就能够发现，从来没有帝国的工程师曾经设计出这种装置。”

里欧思一转身，就看到了黏附在拱壁上的一个金属腰带。他一把将它从墙壁上扯下来，随着附着场的撕裂，带起了一下轻微的“嘶嘶”声。里欧思将腰带拿在手中，顶端那个胡桃大小的椭圆体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问道。

“这就是防护罩产生器。”巴尔点点头：“不过现在已经失灵了，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研究它的工作原理。根据电子束探测的结果，发现内部整个熔成一团金属，不论怎样仔细研究那些绕射图样，也无法看得出它原来是由哪些零件构成的。”

“这么说的话，你的‘证明’仍然只是近乎虚无缥缈的言语，根本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

巴尔耸耸肩：“是你强迫我告诉你一切的，如果你要怀疑我说的话，我又有什么办法？你不想听下去了，是不是？”

“继续说！”将军以严厉的口吻命令。

“先父过世之后，我继续他的研究工作。此时，我所说的第二个巧合发生了作用，因为哈里·谢顿对西维纳极为熟悉。”

“哈里·谢顿又是谁？”

“哈里·谢顿是克里昂一世时代的一位科学家，专攻心理史学，他是最后一位，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心理史学家。他曾经来西维纳访问过，当时西维纳是一个庞大的商业金融中心，科学与艺术的发展都达到高峰。”

“哼，”里欧思不以为然地嘀咕着：“每一个没落萧条的行星，过去好像都有一段繁盛富庶的光荣历史。”

“我所说的过去是两个世纪之前，当时帝国仍旧统治着银河中每一个天体，西维纳还是一个处于内围的世界，而并非像如今这样，成了半蛮荒的边陲星省。就在那个时候，哈里·谢顿看出了帝国的衰颓之势，并且预见整个银河终将成为一片蛮荒。”

里欧思突然大笑：“他预见了这种事？那他简直大错特错。我的大科学家——我相信你自命是一位科学家，你听好，当今帝国的国势，比过去千年以来任何时期都更强盛。你长年待在遥远荒凉的边区，以致老眼昏花，脑筋也糊涂了。哪天你到内围世界去参观一次，看看银河核心的富庶繁华。”

老人却摇摇头，面带愁容地说：“淤滞的现象首先发生于最外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衰微才会达到心脏地带。我所说的，是表面上显而易见的衰微现象，不是内在的倾颓，而后者已经悄悄进行了十五个世纪。”

“所以那个哈里·谢顿，就预见了整个银河全部会变作蛮荒世界？”里欧思感到很可笑：“然后呢？啊？”

“所以，他在银河两个遥遥相对的尽头，分别建立了一个基地。这两个基地的成员，都是最优秀、最年轻、最强壮的精英，他们从此在基地中生活、成长、发展。这两个基地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都曾经经过仔细的挑选，连那些人到达基地的时机，都是精密计算的结果。这些精心的安排，是为了配合心理史学的数学对未来所做的准确预测，使基地上的居民，在一开始就脱离帝国文明的主体，然后渐渐独立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的种子。如此一来，就能将不可避免的蛮荒过渡时期，从三万年缩短成一个千年。”

“你又是如何发现这些事情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细节。”

“我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现，从来也没有。”老贵族冷静地说：“我将先父所找到的一些证据，再加上自己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费尽心血尽可能拼凑起来，就得到了以上这个结论。我的根据并不十分可靠，而许多理论的空白之处，也只好用自己的想像力来填补。不过我深信，大体上来说并没有错。”

“你倒是很容易被自己说服。”

“是吗？我足足花了四十年的光阴。”

“哼，四十年！我只要花四十天，应该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事实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我得到的答案将会与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用最直接的办法，我决定自己去探索。我可以亲自去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来，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观察一番——你刚才说总共有两个基地？”

“根据文献应该有两个，但是在所有的证据中，都只有其中一个出现。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另一个基地位于银河长轴的另一个极端。”

“好吧，那我们就去探访比较近的那个。”说完将军就站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腰带。

“你知道怎么去吗？”巴尔问道。

“我自有办法，根据上上一任总督所留下来的纪录——就是你用乾净利落的手法行剠的那位，有些关于外围世界蛮子的可疑记载。事实上，他还曾将自己的一个女儿，下嫁给某个蛮族的君主。我藉着这些资料，一定就能够找到目标。”

然后他伸出手来说：“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巴尔用手指搭着将军的手，很礼貌地鞠躬行礼：“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至于你所提供给我的资料，”里欧思继续说道：“等我回来之后，自然就会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巴尔恭敬地将客人送到门口，等军车渐渐驶远了，他才轻声地自言自语：“如果——你回得来的话。”

第二章 魔术师

基地……经过了四十年的扩张，基地终于面临里欧思的威胁。

炳定与马洛所代表的英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基地人民的勇敢果决精神也早已随之式微……

——《银河百科全书》

这个房间与外界完全隔绝，没有任何外人能够接近。现在，房间中有四个人，他们迅速地互相对望了一下，然后又盯着面前的方桌良久不语。桌上有四个酒瓶，还有四个注满了的酒杯，却没有哪一个人碰过一下。

坐在最接近门口的那个人——森内特·弗瑞尔，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阵缓慢的节奏。

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说道：“你们准备在这里呆坐一辈子吗？谁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就先发言吧，”坐在弗瑞尔正对面的大个子说：“我们四个人之间，最该担心的就是你。”

哎瑞尔咯咯冷笑了几声，回嘴道：“因为你以为我最富有？还是因为我先开了口，你就希望我继续说下去？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抓到那艘斥候舰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队。”

“你拥有最大的船队，”坐在弗瑞尔右首的那人说：“并且拥有最优秀的驾驶员，光就这一点而言，便可以说你是最富有的。这是很可怕的冒险行为，我们几个都无法担当这种风险。”

哎瑞尔又咯咯冷笑了一阵子：“我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喜爱冒险的天性。总之，冒险本来就是为了追求暴利，这一点，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实例。你们可以看得出来，我们先将敌人的船舰孤立，然后再加以逮捕，自己完全没有损失，也没让它有任何机会发出警告。”

在基地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弗瑞尔是伟大的侯伯·马洛旁系的远亲。然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是马洛的私生子，只是没有人愿意说破而已。

此时，坐在弗瑞尔左首的那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他的声音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来：“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利润，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的这件事。我认为这样做，很可能会更加激怒那个年轻人。”

“你认为他需要任何动机吗？”弗瑞尔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我的确这么想。而我们这么做，就可能——或者说一定会——替他省却不少功夫，让他捡到一个现成的藉口。”左首那人慢慢地说：“侯伯·马洛的做法却刚好相反，塞佛·哈定也是一样。他们总是让对方采取没有把握的武力途径，而自己却早已胜算在握。”

哎瑞尔耸耸肩：“那艘斥候舰价值非凡——动机的价钱实在没有那么贵，这笔买卖我们其实是赚到了。”

这位天生的生意人显得很满意，又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来自旧帝国。”

“我们知道这一点。”坐在弗瑞尔对面那个大块头高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不满的情绪。

“我们只是怀疑这一点。”弗瑞尔轻声纠正他：“如果一个人率领船队，带着财富而来，表明了要与我们建立友谊，并且提议双方进行贸易，我们最好不要对他怀有敌意，直到确定了他的真面目并非如此为止。可是现在……”

右首那个人再度发言，听来有一点发牢骚的味道：“我们应该做得更加小心，应该先将真相弄清楚，弄清楚之后才准许他离开。唯有如此，才能算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我们讨论过这个提议，可是却否决了。”弗瑞尔说完就断然地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再讨论这个问题。

右首那人忽然抱怨：“政府软弱！市长低能！”

左首那人轮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将衔在口中的雪茄头拿开，顺手丢进右边的废物处理槽中。在一阵闪光之后，雪茄头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然后他才以充满讥讽的口吻说：“我相信这位先生刚才所讲的话，只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大家不要忘记，我们就是政府。”

另外三人都喃喃表示同意。

左首那人的小眼睛盯着桌子，又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把政府的公事暂时摆在一边。其实，这个年轻人……这个异邦人可能是一个好主顾，过去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你们三个人都曾试图巴结他，希望预先跟他签一份草约。我们有一个默契——一项君子协定——互相约束不干这种投机的事，可是你们却明知故犯。”

“你还不是一样。”弗瑞尔对面那人反驳道。

“我承认好不好。”左首那人冷静地回答。

“我们别管当初该做、不该做什么吧，”弗瑞尔不耐烦地插口道：“继续讨论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总之，我们当初如果把他囚禁起来，或者将他杀掉，又会有什么后果呢？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弄不清楚他的真正意图。然而，杀掉一个人绝对不能令帝国毁灭，在边境的另一侧，一定有大批的舰队正在等着他。”

“说得一点都没错，”左首那人表示同意：“那么你从被俘的那艘船舰上发现了什么？我的年纪大了，这样讨论下去实在吃不消。”

“我用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弗瑞尔绷着脸说：“他是帝国的一名将军，或者有跟将军等级的军衔，是一个很有军事天才的年轻人，部下们都将他奉为英雄偶像，他的经历十分传奇——这些都是我打听出来的。他们告诉我的事情，无疑有一半都是虚构的，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可以从中得知，他的确是一个传奇人物。”

“你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什么人？”对面那人追问。

“就是那艘船上的人员。我把他们的口供全都记录在微缩胶片上，放在安全的地方，要是你们有兴趣，等一下都可以看一看。如果认为有必要的话，还可以和那些舰员直接谈谈，不过我已经将重点全都转述出来了。”

“你是怎样问出那些话来的？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哎瑞尔皱皱眉：“我对他们可不客气，拳打脚踢之外还配合药物逼供，并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灵探测器。他们个个遍体鳞伤，还几乎精神失常，结果就通通都招了，你可以相信那些口供是真的。”

“在过去那个时代，”右首那人突然说了一些毫不相干的话：“光用心理学的方法，就能让人吐露实情，根本不必叫人吃苦，而且非常可靠，绝对没有让人撒谎的机会。”

“是啊，过去的确有许多好东西，”弗瑞尔冷淡地答道：“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

左首那人说：“可是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是说这个将军，这个传奇人物。”他疲倦的声音中充满了固执。

哎瑞尔以锐利的目光瞪着他说：“你以为他会将国家机密透露给部下？他们都不知道，从他们的口中没法问出这些来，老天可以作证，我的确试过。”

“所以我们应该……”

“很明显，我们得自己导出一个结论。”弗瑞尔又开始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个年轻人是帝国的一名军事指挥官，可是他却隐瞒自己的身分，假装是外缘某个偏僻角落，一个小世界中的王子。这一点就可以显示，他绝不希望让我们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在我父亲的时代，帝国就已经间接援助过一次对基地的攻击，而如今他这种身分的人又来到这里，这就很可能是个坏兆头。上一次的攻击行动失败了，我不相信帝国会对我们有什么善意。”

左首那人以谨慎的语气问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确定的事吗？你保证没有对我们保留什么？”

哎瑞尔稳重地回答：“我不会保留任何情报的。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应该再为抢生意而勾心斗角，大家一定要团结一致才行。”

“基于爱国心吗？”右首那人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嘲弄。

“爱国心算什么狗屁，”弗瑞尔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将来的第二帝国，而愿意拔出九牛一毛吗？你以为我会愿意让任何一批船队冒险为它铺路？但是，你难道认为我们被帝国征服之后，对你我的生意会更有帮助？如果帝国打赢了，不知道有多少贪婪成性的乌鸦，会忙不迭地飞过来要求分享战利品。”

“而我们就是那些战利品。”左首那人以乾涩的声音补充道。

对面那人突然挪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嘎作响，然后说道：“我们又何必讨论这些呢？帝国绝对不可能赢得了的，对不对？我们有谢顿为我们担保，保证我们最后可以建立第二帝国。目前我们只不过是面临了另一个危机，过去两百年来，我们已经平安地度过了三次危机。”

“只不过是另一个危机，是啊——”弗瑞尔默想了一下，然后再说：“但是在前两个危机发生的时候，我们有塞佛·哈定领导基地度过难关；第三次危机，我们有侯伯·马洛。如今，我们又能指望什么人？”

他露出了忧郁的表情，看看其他人，然后继续说：“心理史学中的几个谢顿定律，一直是我们倚赖的支柱。在这些定律中，也许有一个很重要的变数，在此，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动性。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时势造英雄。这句成语也可以用得上。”右首那人说。

“但你不能指望这一点，它并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弗瑞尔喃喃地抱怨：“现在我的看法是，如果这就是第四次危机，那么谢顿一定早已预见：而只要是在他的算计之中，这个危机就一定能够度过。我们应该找得到对付它的办法。

“帝国一向比我们强大，如今仍旧如此。然而，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来自帝国的直接攻击，所以也就特别危险。如果我们有可能安全过关，那么，一定也会像过去那些危机一样，必须借助武力以外的其他办法。我们得先找出敌人的弱点，然后再从那里下手。”

“那么，他们的弱点又是什么呢？”左首那人问：“你想提出一个理论吗？”

“不，我只是想将话题拉到这一点。我们以往的伟大领导者，他们都有办法看出敌人的弱点，然后再予以痛击，可是现在……”。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的感慨，一时之间没有人愿意搭腔。

终于，左首那人说：“我们需要派人去卧底。”

哎瑞尔转向他，以热切的口吻说：“对！我不知道帝国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也许我们还有时间。”

“侯伯·马洛曾经亲身潜入帝国的疆域。”对面那人建议道。

哎瑞尔却摇着头说：“没有那么简单，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而且为了行政事务天天案牍劳形，连关节都生銹了。我们需要仍然在这一行活跃的年轻人……”

“独立的行商？”左首那人问。

哎瑞尔这回点点头，并且发出了细小的感叹声：“如果还有时间的话……”

第三章 幽灵之手

氨官走进来的时候，贝尔·里欧思将军正在办公室中，心事重重地踱着方步。看到了副官，里欧思立刻停下来，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问：“有没有‘小星号’的消息？”

“报告将军，完全没有。分遣队已经在太空中四处搜寻多时，但是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侦测出任何结果。尤姆指挥官有报告送过来，说舰队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进行报复性攻击。”

将军却摇摇头说：“不，犯不着为了一艘巡逻舰这样做，时机还未成熟。告诉他加强——慢着，我自己写一封手令，你将手令译成密码，然后用密封波束传送出去。”

他一面说，一面就将手令写好，顺手交给副官之后，又问道：“那个西维纳人到了没有？”

“报告将军，还没有到。”

“好吧，他到了之后，记得一定立刻带他来见我。”

氨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就离开了，里欧思又继续在房间中来回地踱步。

当房门再度打开时，将军便看到杜森·巴尔站在门口。巴尔跟在副官后面，缓缓地走了进来。在他眼中看来，将军的办公室布置得华丽无比，屋顶还装饰着银河天体的全讯模型。里欧思将军这时穿着野战服，站在房间的中央迎接他。

“老贵族，你好！”将军把一张椅子踢过去，并且挥手示意要副官离去，手势中还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的意思。

然后将军站在这位西维纳老贵族的面前，双脚分开，两手背在背后，还慢慢地踮起脚尖来，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突然间他厉声问道：“老贵族，你可是大帝陛下的忠诚子民？”

巴尔进门之后，始终维持着淡然的沉默，一直到现在，他才不置可否地蹙着眉回答：“我没有任何理由，应该对帝国的统治心悦诚服。”

“但你至少不会是个叛国者吧。”

“是的，然而不是一个叛国者，也绝不代表就会成为积极的爱国人士。”

“话是没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如果拒绝帮助我的话——”里欧思若有深意地说：“就会被视为叛国，要受到叛国罪的惩治。”

巴尔的双眉深锁：“你的这种语言暴力，留着对付自己的属下吧。你到底需要什么，又想要我做些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就可以了。”

于是里欧思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来说：“巴尔，半年以前，我们曾经讨论过一次。”

“关于你所谓的魔术师？”

“是的，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做什么？”

巴尔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膝上，点点头说：“你说要去探访他们的巢穴，后来就离开了四个月，你到底找到他们没有？”

里欧思大吼：“找到他们没有？我当然找到了。”他的嘴唇显得很僵硬，咬牙切齿地说：“老贵族，他们不是什么魔术师，简直就是恶魔。他们的所作所为，离谱的程度，就像是其他星系一般遥远得无法想像。你想想看，那个世界差不多只有一块手帕、一片指甲的大小，天然资源和能源极度贫乏，人口又根本微不足道，就连‘黑暗星带’那些微尘般的郡县——那些最落后的世界都比不上。可是，他们那些人却傲慢无比又野心勃勃，成天梦想着有朝一日统治整个银河。

“哼，那群人对自己充满信心，一直好整以暇，绝下轻举妄动，摆明了就是要耗上数个世纪的时间。他们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四处吞并一些世界：平时，则得意洋洋地在各星系间横行无阻。

“而他们一直做得很成功，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他们进而又组织了丑恶的贸易团体，靠着那些行商——他们的贸易商都自称行商——来往许多秒差距的星空，使基地的触角，延伸到了他们自己的迷你太空船不敢去的星系。”

巴尔突然打断对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怒气，问道：“你所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确定的事情，又有多少只是你的气话？”

将军乘势喘了一口气，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我虽然生气，却没有失去理智。你听好，我所探访的那些世界，其实还很接近西维纳，离基地仍旧很远。但是在那里，帝国的一切已经成了神话传说，而行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物，就连我们自己，也被人误认为是行商。”

“基地当局告诉你，说他们志在一统银河？”

“告诉我？”里欧思的怒气又冲了上来：“没有人直接告诉我什么。那些政府官员当然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全都是满口的生意经。但是我曾经和普通的民众交谈过，探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想法——他们的心目中有一个‘自明命运’，他们以平常心接受一个伟大的未来远景。这件事情根本无法遮掩，也根本没有人想遮掩这个大家一致认同的乐观展望。”

西维纳老贵族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成就感：“你也应该注意到，你刚才所说的这些，跟我利用搜集到的零星资料所做的推测，其实相当吻合，并没有什么出入。”

里欧思以焦急的讽刺口吻回答说：“无庸置疑，这点证明你的分析能力很强。然而，这也是对帝国疆域受到的逐渐升高的威胁，所做的一种过分夸大的评论。”

巴尔不为所动地耸耸肩，里欧思却突然欺近，抓住了老人的肩头，以诡异的温和眼神注视着他。

然后里欧思说：“老贵族，别再说什么了，我根本不想对你动粗。西维纳对于帝国长久以来的敌意，对我而言简直像是芒刺在背，我愿意尽一切力量将它消灭。然而我是一名军事指挥官，不可能介入民间纠纷，否则的话，我缓螈刻被召回，再也无法在此地有所作为。你懂了吗？我知道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既然你早已手刃元凶，就算是扯平了四十年前那场暴行吧。让我们尽释前嫌，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坦白承认的确需要你。”

将军的声音充满了焦急的情绪，但是巴尔却从容地摇着头，表示无法答应他的要求。

里欧思又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说：“老贵族，你不了解，我大概也没有能力让你搞懂。我无法像你那样说理，你是一个学者，但我却不是。我只能这么说，不论你对帝国的观感如何，你必须承认它的伟大贡献。纵使帝国的军队曾经犯下少数罪行，但是大体来说，这是一支维护和平与文明的军队。数万年以来，银河各处可以享有帝国统治之下的和平，完全都是帝国星际舰队的功劳。如果将帝国星舰与太阳旗帜之下的万年和平，与在此之前数个千年的无政府状态相比，再想想那时候的连年战乱，请你告诉我，纵有众多不是之处，帝国难道不值得我们珍惜吗？”

他再拼命吼道：“你再想想看，这些年来，银河外围的世界四分五裂，一个接着一个独立，可是那些地方衰退到了什么地步？请你扪心自问，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微不足道的私仇，你难道就忍心，让西维纳从帝国强大舰队保护下的一个星省，变成一个蛮荒世界，跟银河其他各处一般，成为一片蛮荒——每个世界都相互孤立，全部陷入衰败而悲惨的命运。”

“会那么糟糕——那么快吗？”西维纳老贵族喃喃问道。

“不会的，”里欧思坦然承认：“即使我们的寿命再延长三倍，我们自己也绝对安然无事。然而，我是为这个帝国而战，这是我个人所信奉的军事传统，我没有办法让你体会。这个军事传统，是植基于我所效忠的帝国体制之上。”

“你越说越玄了，对于他人的玄奥思想，我一向都想不透。”

“没有关系，至少你了解这个基地的危险性了。”

“在你还没有从西维纳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指出这个所谓的危险性了。”

“这么说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必须在这个威胁萌芽之际便将其拔除，否则可能就来不及了。当其他人还不知道基地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就已经对它很有研究；在整个帝国中，你对基地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来得深。你也许知道如何攻打基地最为有效，也许还能预先警告我对方将采取的防范对策。来，让我们携手一致对外。”

巴尔站起来，断然说道：“我能给你的帮助，其实根本一文不值。所以，不论你如何要求，我也绝不会将自己的意见提供给你。”

“有没有价值，我自己会判断。”

“不，我是说正经的。帝国所有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打垮那个迷你世界。”

“为什么不能？”里欧思的眼睛射出了凶狠的光芒：“别动，给我坐好，我让你走的时候你才能走。老贵族，为什么不能？如果你认为我低估了自己所发现的敌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有点不情愿地继续说：“我回来的时候，损失了一艘星舰。我不能证明它落在基地的手中，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它的行踪，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沿途必定能够发现一些残骸。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损失——九牛一毛都谈不上，但是却可能代表基地已经对我们宣战。他们那么急切地行动，完全不顾后果，也许意味着他们拥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武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回答我这个特定的问题就好——他们的武力究竟如何？”

“我连半点概念都没有。”

“那么你就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说帝国无法打败这个小小的敌人？”

西维纳老贵族重新坐下来，避开了里欧思灼灼的目光，以严肃的口吻说：“因为我对心理史学的原理有信心。这是一门很奇奥的科学，它的数学结构在一个人的手中臻于成熟，那个人就是哈里·谢顿，可是也随着他的逝去而成为绝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处理那么复杂的数学。不过，就在那么一段短短的时间中，它的学术地位已经确立，公认是有史以来研究人类行为最有力的工具。心理史学并不试图预测个人的行为，而是发展出了几个明确的定律，利用这些定律，藉着数学的分析和外推，就能决定并预测人类群体的巨观动向。”

“所以说——”

“谢顿与他手下的一批人，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就是以心理史学作为最高指导原则。不论是基地的位置、时程，或初始的各种状况，部是利用数学精密推算出来的结果。根据这些巧妙的安排，基地必然会发展成为第二银河帝国。”

里欧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这门学问，已经预测到了我将进攻基地，然后又会由于某些原因，使我在某个战役中被击败？你是想告诉我说，我会像一个呆板的机器人那样，根据早已决定好的行动，走向注定毁灭的结局？”

“不，”老贵族尖声答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门科学跟个人行动没有任何关系，它所预见的是巨观的历史背景和趋势。”

“那么，我们都被紧紧捏在‘历史必然性’这个女神的掌心中，丝毫动弹不得喽？”

“是‘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巴尔轻声纠正。

“如果我运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来权变呢？如果我决定明年才进攻，或者根本不进攻呢？这个女神的手掌究竟有多大的弹性？她又有多大的法力呢？”

巴尔耸耸肩说：“立刻挥军进攻，或者永远不进攻；动用一艘星舰，或是整个帝国的舰队；用武力战也好，用经济战也罢；光明正大地宣战，或者暗中阴谋发动奇袭——无论你的自由意志如何变通，你终归是要失败的。”

“就是因为有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在作祟？”

“是人性行为的数学这个幽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无法扭转，也无法阻延的。”

然后两人对视僵持良久，将军才终于向后退了一步，毅然决然地说：“这是活生生的意志对抗幽灵之手。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第四章 皇帝

克里昂二世……世称“银河大帝”，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位强势皇帝。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在长久执政期间所促成的政治与文艺复兴。

然而，在野史的记载中，最着名的却是他与贝尔·里欧思的关系；而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根本就是“里欧思的皇帝”。

我们不能因为他在位最后一年所发生的事件，而否定了他过去四十年间的……

——《银河百科全书》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间的共主；克里昂二世，正为病因不明的痼疾所苦——人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波折，因此上述两件事实并非互相矛盾，甚至也不能算太过不调和。在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简直数也数不清。

然而克里昂二世对那些先例毫不关心，缅怀那一长串同病相怜的帝王将相，根本无法使他身受的痛苦减轻分毫。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个星尘般的世界上占山为王的土匪，而自己却承继了银河帝国一脉相传的正统，如今正躺在这座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离宫中；父皇曾经在银河各处，消灭了鳞次栉比、此起彼落的叛乱，恢复了帝国的和平与统一，重建了斯达涅尔六世的盛世，因此自己在位这二十五年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令荣誉蒙尘的叛乱事件——所有这些得意的事情，也一样不缓箢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现在，这位银河帝国的皇帝、万物的统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唉唉，一面将后脑沉入枕头上的精力充沛场，享受着一种无形的柔软舒适。在轻微的兴奋剠激中，克里昂二世的病痛稍微减呛笏一点，他吃力地坐了起来，愁眉苦脸地盯着远方的墙壁。这个寝宫太大了，他想，实在不适合一个人待在里面。其实，一个人独处时，任何的房间都显得太大了。

不过，当病痛发作、全身动弹不得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个人比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们俗丽的装扮，还有他们浮滥的同情与卑躬屈膝的蠢行。独自一个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他倒胃口的假面具。他心里明白得很，那些面具底下净是些不怀善意的脸孔，全都在臆测他何时驾崩，还幻想着自己可能有幸继承帝位。

他的思绪开始如脱缰野马般奔腾——他想到自己有三个皇子，三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充满了美德与希望。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都在干些什么呢？他们一定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监视，又同时紧盯着他们的父皇。

此时大臣布洛缀克在外求见，克里昂二世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又开始想着这个出身卑微而忠实的布洛缀克。布洛缀克对他忠实，是因为他是朝廷中上上下下一致憎恶的对象——廷臣总共分为十二个派系，彼此明争暗斗永无宁日，而他们唯一的共识，就是全都恨透了这个布洛缀克。

布洛缀克——忠实的宠臣，也就因此必须对大帝加倍忠实。因为在大帝驾崩当日，如果他没办法驾着银河中最快速的星舰远走高飞，铁定会在第二天被送进放射线室处决。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来，碰了一下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圆钮，寝宫一侧的大门立刻消失无踪。

布洛缀克随即沿着深红色地毯走了过来，然后跪在大帝面前，亲吻着大帝软弱无力的手。

“陛下无恙？”在这位枢密大臣的低声问候中，当然还掺杂着适度的焦虑。

“本大帝还活着呢，”大帝很生气地吼道：“如果这还能算是人的生活。那些混蛋，只要认识几个字，看得懂医书，就都敢来混充御医，把本大帝当成活生生的实验品。不论世上发现了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只要是没有经过临床实验的，不管是化学疗法、物理疗法还是核能疗法，那么你等着看吧，明天一定会有自以为是的无聊分子老远跑来，想拿本大帝的生命做实验。或者，不论有什么新发现的医书，尽避看来像是伪造的，都会被他们那些人奉为医学圣典。”

他继续粗暴地咆哮：“本大帝敢向先帝发誓，如今几乎没有一个灵长类，可以用他自己的眼睛诊断病情。每个人都要捧着一本古人的医书，才敢为人把脉量血压。本大帝明明生病了，他们却说‘病因不明’，这些笨蛋！在未来的世代，如果人体中又冒出了什么新的疾病，八成会因为古代的医生从来没有研究过，而永远没有人会医治了。那些古人实在应该生在今日，或者本大帝应该活在古代。”

大帝终于以一句低声的咒骂，结束了长篇大论的牢骚，布洛缀克自始至终都恭谨地在一旁伺候。然后克里昂二世才以不悦的口气问：“有多少人等在外面？”他一面说，一面向大门的方向摆了摆头。

布洛缀克很有耐心地回答：“在大厅中等待觐见的人，和往常一样的多。”

“好，让他们去等吧，就说本大帝正在为许多国事操心，让禁卫军队长去宣布——一下，慢着，别提什么国事了，就宣布说本大帝不接见任何人。让禁卫军队长表现得很悲伤的样子，那些人里面心怀不轨的，就会个个原形毕露。”说完，大帝就露出了阴险的冷笑。

“启禀陛下，外面有一项谣言正在流传，”布洛缀克不疾不徐地说：“说是陛下心脏不舒服。”

大帝脸上的笑意顿时减少了几分：“如果有人相信这个谣言，迫不及待地采取行动，那么他自己一定会先遭殃。可是你又来干什么呢？我们就来谈谈吧。”

布洛缀克看到大帝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这才敢站起来回话：“启禀陛下，是关于西维纳军政府总督，贝尔·里欧思将军的事情。”

“里欧思？”克里昂二世双眉紧锁：“本大帝下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等一等，是不是那个在几个月之前，呈上了一份狂想计划的那个将军？是的，我想起来了，他渴望得到本大帝的御准，让他为帝国与皇帝的光荣而征战。”

“启禀陛下，一点都没错。”

大帝冷冷地笑了一声：“布洛缀克，你想本大帝的身边还能有这种将军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似乎颇有古风。那份奏章是怎么批的？相信你已经先处理了。”

“启禀陛下，臣已经代为处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继续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在陛下还没有颁布其他圣命之前，他旗下的舰队不准轻举妄动。”

“嗯，这样够安全了。这个里欧思，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有没有在宫廷中当过差？”

布洛缀克点点头，嘴唇还稍微撇了一下：“他最初在禁卫军中担任见习军官，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列摩星团事件中，他表现不差。”

“列摩星团？你也知道，我的记性不太……喔，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军官，阻止了两艘星舰对撞的那件事……嗯……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不记得细节了，反正是一件英勇的行为。”

“那个军官就是里欧思，他便因为这件功劳而晋升。”布洛缀克以冷淡的口气说：“于是就被外调到星际舰队，担任一艘星舰的舰长。”

“现在，他则是边境星系的军政府总督，仍然还很年轻。布洛缀克，这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

“启禀陛下，他实在是个危险人物。他活在过去，无视时代的变迁，他的思想停留在古代，或者应该说，对古代的神话传说充满了梦想。这种爱作白日梦的人，本身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可是他们这样冥顽地不愿接受现实，却会为其他人树立很坏的榜样。”然后布洛缀克又补充说：“臣还知道，他的部下个个对他心悦诚服，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陛下最得人望的将军之一。”

“果真如此？”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布洛缀克，这样也好。本大帝不希望身边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无能之辈也根本不会对本大帝忠心耿耿。”

“无能的叛徒其实并不危险，那些能干的人，才应该特别加以防范。”

“布洛缀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喽？”克里昂二世才刚刚笑了一下，立刻又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吧，你别再说教了。这个年轻的勇将，最近又有什么新的作为？我希望你来觐见，不是专门来提一些陈年旧帐的。”

“启禀陛下，里欧思将军又送来了另一份奏章。”

“哦？关于什么？”

“他已经打探出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建议用武力去征服他们。他的报告写得又臭又长，陛下如今御体欠安，不值得为他的奏章烦心。何况在‘贵族会议’中，将会对这件事情做详细的讨论。”说完，布洛缀克向大帝瞥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皱着眉说：“贵族？布洛缀克，这种问题跟他们也有关系吗？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定会藉此要求扩大解释‘宪章’，每一回总是这个样子。”

“启禀陛下，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当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敉平最后一场叛乱之际，实在大可不必接受那个宪章。可是既然已经通过了，我们就必须暂且忍耐一阵子。”

“本大帝认为你说得没错，那么这件事必须跟贵族讨论才行。嘿，不过为什么要那么郑重其事？这毕竟只是一件小问题。在遥远的边境，以有限的兵力进行的小辨模征战，根本算不上是国家大事。”

布洛缀克露出一丝微笑，沉着地回答说：“这件事情的主角，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呆子，可是即使是这么一个不务实的呆子，如果被很务实的叛徒利用，也会成为一个致命的武器。启禀陛下，这个人过去在首都就深得人心，如今到了边境仍然极受拥戴，他又很年轻，如果他吞下了一两个蛮荒的行星，就会成为一位征服者。像他这样年轻的征服者，而且显然又有能力煽动军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阶层群众的情绪，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带来危险。即使他自己，并不想如叛将莱可对付先帝那般对付陛下，然而，我们那些忠心的贵族之中，难免有人会想到拿他当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挥动一下手臂，立刻又感到一阵剧痛，令他全身都僵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是脸上的笑意几乎完全消失，声音听来如同耳语一般微弱：“布洛缀克，你的确是个很难得的忠臣，你的疑心总是超过实际需要。你对本大帝发出的警告，本大帝只要采纳一半，就绝对保证能够高枕无忧。我们就把这件事情向贵族们提出来，看看他们会怎么说，再决定我们该采取什么策略。那个年轻人，我希望他还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奏章中说还没有任何行动，可是他已经要求我们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来，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他本身的兵力如何？”

“启禀陛下，他拥有十艘星际战舰，每艘星舰所附属的辅助舰艇都完全满额。其中两艘星舰的发动机，是从旧时‘大舰队’的星舰上拆下来的，此外，还有一艘星舰上的火炮系统也接收自‘大舰队’。其他的星舰则是过去五十年间新建造的，虽然新不如旧，然而还是管用。”

“十艘星舰，应该足够执行任何正当的任务了。哼，父皇当年打败第一批僭位者的时候，手中的星舰还没有那么多。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蛮子？”

枢密大臣扬了扬那一对高傲的眉毛，回答道：“里欧思将那些蛮子的根据地称为‘基地’。”

“基地？那是什么东西？”

“启禀陛下，臣曾经仔细翻查过档案，可是没有发现任何纪录。里欧思所提到的那个地方，位于旧时的安纳克瑞昂星省，在两个世纪之前，该区就陷入了罪恶、蛮荒、无政府的状态。在那个星省中，并没有一个叫作‘基地’的行星。不过，有一则很含糊的纪录——在该星省脱离帝国的保护之前不久，有一群科学家曾经被派到那里去，他们是到那里去编纂一套百科全书。”布洛缀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们管那颗行星叫作气百科全书基地”。”

克里昂二世认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后说：“好了，这么勉强的关联，根本不值得提出来。”

“启禀陛下，臣并没有要提出什么意见。自从该区陷入无政府状态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一批科学家的消息。如果他们的后代仍然居住在那个行星上，那么他们无疑也退化到了蛮荒时代。”

“而他还要求增援？”大帝严厉的目光投向宠臣身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计划要以十艘星舰攻打那些野蛮人，而在未发一枪一弹之前，就要求增援。我现在终于想起这个里欧思来了，他是一个美男子，出身于忠诚的家族。布洛缀克，这件事情另有蹊跷，我一时还想不透，也许这里头有更重要的问题，但是表面上看不出来。”

他一面抚弄着盖在僵硬的腿上那床发后的被单，一面说：“本大帝得派一个人到那里去，一个眼睛和脑筋都灵光的人，而且还要忠心耿耿，布洛缀克——”

大臣立刻恭谨地垂下头：“启禀陛下，他要求增援的星舰呢？”

“时辰未到！”大帝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着身子，但是仍旧发出了低声的呻吟。他举起一根摇摇欲坠的手指头说：“在我们了解更多的内情之前，不要答应他。下个星期的今天就召开贵族会议，这也是提出新的总预算案的好时机。本大帝一定要让这个预算案通过，否则简直活不下去了。”

说完，大帝将痛得快要裂开的头沉进了力场枕中，头痛在轻微的刺激下稍微舒缓了一点。然后他又对布洛缀克说：“布洛缀克，你退下吧。把御医叫来，虽然他是个最官僚的小角色。”

第五章 战端

从设置在西维纳的集结点，帝国舰队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险恶的外缘星空进发。巨大的星舰横越过银河边缘的广袤太空，经过了散布其间的零星星系，谨慎地接近基地势力范围的最外环。

那些已经在新兴的蛮荒中，孤立了两个世纪的各个世界，再度感受到了皇帝的威权降临在他们的土地上。在重型火炮的威胁之下，居民们一致宣誓对大帝矢志效忠。

然后，每个世界都留下了若干军队驻守，那些驻军个个身穿帝国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星舰与太阳”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这个标志，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在他们曾祖父的时代，整个宇宙都统一在这个“星舰与太阳”的旗帜之下，当时的世界浩瀚无边，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巨大的星舰不断穿梭，在端点星基地的周围继续建立更多的前进据点。每当又一个世界被编入这个天罗地网时，就会有报告送回到贝尔·里欧思的总司令部。这个总司令部设立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恒星的小行星上，整个行星都是由岩石构成的不毛之地。

此时里欧思心情很轻松，对杜森·巴尔冷笑着说：“老贵族，你认为如何？”

“我？我的想法有什么价值？我又不是军人。”说完，他随便四处看了看！——这是一个由岩石凿成的房间，显得拥挤而凌乱，石壁上还挖出了一个孔洞，引进人工空气、光线与暖气。在这个荒凉萧瑟的偏僻世界上，这里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机的小空间。

然后巴尔又喃喃地道：“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或者说，我愿意提供的帮助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实在应该将我送回西维纳去。”

“还不行，现在还不行。”将军把椅子转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巨大而闪烁的透明球体，上面映出了旧时的安纳克瑞昂郡，以及邻近的星空模型。然后他又对巴尔说：“再过一段时间，当战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书堆中去，还能够得回更多的东西——我保证会把你的家族领地归还给你，你的子女和后代子孙可以永远继承。”

“感谢你的好意，”巴尔以淡淡的讽刺口吻说：“但是我却无法像你一样，对结局抱着如此乐观的态度。”

里欧思厉声笑道：“你不要再讲什么不吉利的预言了，这个星图比你的悲观理论更具有说服力。”

他一面轻抚着透明球体，一面继续说道：“你懂得如何看径向投影的星图吗？你懂？很好，那么就自己好好看—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国的领土，红色的星球隶属于基地，粉红色的那些星球，则可能位于基地的经济势力范围之内。现在注意看——”

里欧思将手放在一个圆钮上，星图中一块由白点构成的区域，开始缓缓变成深蓝色。然后就像是弄翻了一瓶墨水一样，蓝色的部分逐渐扩散到红色与粉红色的区域。

“那些蓝色的星球，就是已被我们的军队所占领的世界。”里欧思十分得意地说：“我们的军队仍然在推进，在任何地方都未遭到反抗，那些蛮子倒还算乖顺。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从来没遇过基地的军队，他们还在安详地蒙头大睡呢。”

“你将兵力布置得很分散，对不对？”巴尔问道。

“其实，只是表面上看来如此，”里欧思说：“事实上并不然。我留下军队驻守和建筑工事的据点并不多，但是每个据点都经过精心的挑选。这样的安排，可以使兵力的负担减到最少，却又能达到重大的战略目的。这种战术具有很多优点，没有仔细钻研过太空战术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但是有些特点，仍然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比如说，我可以从包围网的任何一点发动攻击，而当我军将包围网全部完成之后，基地就不可能攻击到我军的侧翼或背面，因为对敌人而言，我军根本没有任何的侧翼或背面。

“这种‘先制包围’的战略，过去也曾有许多指挥官尝试过。最着名的一次，是大约两千年以前，应用在洛瑞斯六号那场战役中。可惜从来就没有一次完美的表现，总是被敌方预先洞悉，因而受到敌方的阻挠——但是这一次不同。”

“这次是教科书中的理想状况？”巴尔漠不关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里欧思不耐烦了：“你还是认为我的部队会失败？”

“他们注定要失败。”

“你应该了解，在战史上，只要包围网完成之后，从来没有进攻的一方战败的例子。除非在包围网之外，另有第三者的强大舰队能将包围网击溃。”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没错吧。”

“可是你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欧思耸耸肩：“那么随你的便吧。”

巴尔让将军默默发了一会儿脾气，然后才轻声地问：“你从大帝陛下那边，得到了什么回答吗？”

里欧思从身后石壁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吗？有回音了，不过也只是一个回音而已。”

“没有派星舰来吗？”

“一艘也没有，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的指望。坦白说，老贵族，我实在不应该被你的理论吓唬到，当初也根本不该请求什么增援，这样做反而使我遭到误解。”

“真的会这样吗？”

“绝对会的。如今星舰极为稀罕而珍贵，过去两个世纪的内战，消耗了‘大舰队’一大半的星舰，剩下来的那些，情况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现在所建造的星舰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银河中还能找到任何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发动机。”

“这个我知道。”西维纳老贵族回答。从他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陷入了沉思与内省，然后他又说：“可是我却不知道你也明白。这么说的话，大帝没有多余的星舰可以派给你了。这一点心理史学应该预测得到，事实上，也许真的预测到了。我甚至可以说，哈里·谢顿的幽灵之手，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里欧思厉声道：“我现有的这些星舰就足够了，你的谢顿什么也没有赢，当情势紧急时，一定就会有更多的星舰前来支援。目前，大帝还没有了解全盘情况。”

“是这样的吗？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他？”

“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你的那些理论。”里欧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虽然我很尊敬你，可是你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发展能证实你的理论，除非我能看到什么明证，否则，我才不信会有致命的危险。”

里欧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此外，像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臆测，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绝对不会讨大帝的欢心。”

老贵族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禀告大帝，说银河边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蛮子，可能会推翻掉他的皇位，大帝根本不会相信，更不可能会重视。所以，你并不指望从大帝那里得到任何帮助。”

“除非你将特使当作是一种帮助的话。”

“为什么会有特使来这里？”

“这是一种古老的惯例，每一个由帝国支持的军事行动，都会有一位皇帝陛下的钦命代表参与其事。”

“真的吗？为什么呢？”

“这样做的话，就可以保持皇帝御驾亲征的象征。此外，另一项作用就是确保将军的忠诚，不过这个目的并非每次都能成功。”

“将军，你将发现这会带来很多不便，我指的是这个外来的威权。”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里欧思的脸颊稍微转红：“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此时，将军手中的收讯器后了起来，并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传送槽中便跳出了一个圆筒状的信囊。里欧思将信卷打开来，看了一眼就大叫：“太好了！来了！”

巴尔轻轻扬起了眉毛，表示询问之意。

里欧思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俘虏到了一名行商，还是一个活口——连他的太空船也都完好。”

“我听说了。”

“我的手下将他带到这里来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老贵族，请你坐好，在我审问他的时候，我要你也在场，这也是我今天请你到这里来的本意。如果我疏忽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你也许可以听得出来。”

然后叫门的讯号便响了起来，将军用脚趾头踢了一下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身材很高，满脸的大胡子，穿着一件人造皮制的短大衣，后面还连着一个兜帽垂在他的颈际。他的双手并没有被铐起来，虽然押解的人个个手中都有武器，他也没有显得丝毫不自在。

那个人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他见到将军之后，只是随便地挥挥手，稍微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里欧思简洁有力地问。

行商将拇指勾在宽大而俗不可耐的皮带上，随口回答说：“拉珊·迪伐斯——你是这里的头儿吗？”

“你是从基地来的行商吗？”

“没错，听好，如果你是这里的头儿，最好赶紧告诉你的手下，叫他们别再碰我的货物了。”

将军抬起头来，以冷峻的眼光看着他的战俘：“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反过来对我发号施令。”

“好吧，我接受。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头放进不该放的地方，结果胸口开了一个两尺宽的窟窿。”

里欧思的目光随即栘到身边一位中尉身上：“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威兰克，你的报告不是说没有任何伤亡？”

“报告将军，原本是没有的。”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语调回答：“后来我们决定要搜一搜他的太空船，因为有谣言说船上有女人。结果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女人，却找到了很多不知名的装置，这名俘虏声称那些都是他的货品。当我们正在清点的时候，有一个东西忽然射出一道强光，结果拿着那个东西的弟兄就遇难了。”

将军又转身向行商说：“你的太空船中携带了核能武器？”

“老天有眼，当然没有，我带那种东西做什么？那个傻瓜抓着的是一个核能打孔机，可是方向拿反了，又将孔径调到最大。他根本不该这么做，这等于是拿着一把中子枪指着自己的头。要不是当时有五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本来是可以阻止他的。”

里欧思对身旁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并且说：“你去传话，不准任何人进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来。”

那位行商顺从地在里欧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满不在乎地任由帝国将军锐利的目光，以及西维纳老贵族好奇的眼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然后里欧思说：“迪伐斯，你是一个识相的人。”

“谢谢你，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对我另有所求？我得先告诉你，我可是一个正当的生意人。”

“这没有什么分别。你很识时务地投降了，让我们省却不少炮弹，也让你自己不至于被轰成一团原子。如果你继续保持这种态度，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待遇。”

“头儿，我最渴望的就是有很好的待遇。”

“好极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欧思微笑了一下，又低声向一旁的巴尔说：“但愿我们两人口中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蛮子对这个词，有什么特殊的解释没有？”

迪伐斯殷勤地抢着说：“对，我同意你的话。但是，头儿，你所指的是什么样的合作呢？跟你说一句老实话，我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四下看了看，然后又说道：“比方说，这是什么地方？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

么？”

“啊，很抱歉，我忘了还没有介绍完毕——”里欧思的心情显然很好：“这位老绅士名叫杜森·巴尔，是帝国的贵族。我名叫贝尔·里欧思，是帝国的高级贵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级将军。”

那位行商听得目瞪口呆，反问道：“帝国？你说的是不是教科书中提到的那个古老帝国？哈，太有意思啦！我以前一直以为它早就不存在了。”

“你仔细看看周围的一切，它当然存在。”里欧思绷着脸说。

“我早就应该知道——”迪伐斯将满脸的胡须对着屋顶：“我那艘不中用的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壮丽无比的星舰逮到的。银河外缘的那些王国，没有一个能造得出那种货色。”

然后他又皱起眉头来说：“所以，头儿，呃，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将军？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战争。”

“帝国对基地，是不是？”

“没错。”

“为什么呢？”

“我想你心里一定明白为什么。”

行商瞪着眼睛，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里欧思任由他默默思索了半晌，然后才轻声说：“我确定你知道为什么。”

迪伐斯却喃喃地道：“这里好热啊。”说着他就自行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连帽短大衣，然后又坐下来，不客气地把腿向前伸得老远。

“你知道吗？”他以轻松的口吻说：“我猜得到，你以为我会大吼一声，然后一跃而起，向四面八方胡乱拳打脚踢一番。如果我算好了时机，我可以在你行动之前将你制住，那个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老家伙，想必也阻止不了我。”

“可是你却不会这么做。”里欧思充满信心地说。

“没错，我不会。”迪伐斯对将军的话表示同意，他的口气很亲切：“第一，即使杀了你，我想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你们那里一定还有不少将军。”

“你推算得很准确。”

“此外，我制服了你之后，两秒钟以内就可能被打倒，然后立刻被处死，也可能会被故意地慢慢折磨死，总之我会没命。而当我在作打算的时候，从来不喜欢有这种可能出现，这太不划算了。”

“我说过，你是一个识相的聪明人。”

“不过，头儿，有一点我想弄明白，你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攻击我们，希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这种猜谜游戏最令我头疼。”

“是吗？你可曾听说过哈里·谢顿？”

“没有，我说过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里欧思向一旁的巴尔瞄了一眼，巴尔温和地微笑了一下，便再度回复到那种冥想般的神情。

里欧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迪伐斯，你不要跟我装蒜。在你们的基地上，有一个传统，或者说历史，还是传说——我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说，你们最后终将建立一个第二帝国。哈里·谢顿的心理史学那一套宣传，我知道得非常详细，也了解你们对于帝国所拟定的侵略计划。”

“是吗？”迪伐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又是什么人告诉你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里欧思以诡异的温柔语调说：“你在这里不准发问，我要你告诉我，你所听过有关谢顿的一切。”

“但是，既然这只是传说……”

“迪伐斯，不要跟我油嘴滑舌。”

“我没有，我会坦白地对你说的。其实我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了。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传说，内容根本不完整。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些民间传说，谁也无法使它们销声匿迹。是的，我听说过这一类的说法，关于谢顿、第二帝国等等。人们通常都在晚上讲些这种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轻的小憋子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挤成一团，用袖珍投影机播放谢顿式的惊险影片。但是这些全都是‘成人不宜’的，总之，有头脑的成年人都不会相信。”说完，他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将军的眼神变得阴沉：“真是如此吗？老兄，你说这些谎话根本浪费唇舌。我曾经去过那个行星——端点星，我了解你们的基地，因为我亲自探访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我呀，过去十年之间，待在那里的日子还不到两个月，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不过，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传说的话，要打你就去打吧。”

此时巴尔终于开口，以温和的口气道：“这么说，你绝对相信基地会胜利？”

行商转过身来，脸颊稍微涨红，一侧太阳穴上的旧疤痕却更加泛白。他回答巴尔说：“嗯——这位沉默的伙伴终于说话了。老学究，你又是如何从我的话中，得出这个结论来的？”

里欧思对巴尔暗示性地点了点头，于是这位西维纳老贵族继续低声说道：“因为，如果你认为自己的世界会被打败，并且将会因此受到悲惨的命运，你一定会显得坐立不安，不会像现在这样满不在乎。关于战败者的悲惨遭遇，我自己很清楚，因为我的世界就曾经被征服过，直到如今仍旧如此。”

迪伐斯摸摸他的胡子，轮流瞪着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冷冷地笑着说：“头儿，他说话总是这样子吗？我告诉你们——”

他的态度转趋严肃：“战败了又怎么样？我曾经目睹过战争，也看过被打败的世界。即使领土全被战胜者接管了又如何？谁会操这个心？我吗？像我这种小角色吗？”他摇着头，满脸嘲讽而不屑的神情。

“你们听我说，”这位行商一本正经地强调：“普通的行星世界上，通常总是由五、六个脑满肠肥的家伙统治，如果战败的话，那些人就会倒台，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担心。至于一般大众呢？普通人呢？当然，有一些倒楣鬼会被杀掉，没死的有好一阵子得多付许多税金。但是局势总会安定下来，事情会渐渐恢复正常的，然后一切又回到和当初一样，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五、六个人掌权而已。”

此时巴尔的鼻孔翕张着，右手的肌肉明显地在抽搐，然而却什么都没有说。

迪伐斯的目光停驻在巴尔的身上，将这一切部看在眼里。他又说：“看，我一辈子在太空中飘泊，带着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到处兜售，我所获得的微薄利润，还要被‘企业联营组织’抽头。那里有好几头肥猪——”

他用大拇指向背后比了比，又说：“成天坐在家中，每一分钟都能赚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许许多多我们这种人抽成。如果换成你来治理基地，你还是得需要我们的，你会比‘企业联营组织’更加需要我们。因为在那里，你根本摸不清头绪，而我们可以帮你赚进白花花的银子，可以和帝国进行更有利的交易。我保证我们会这么做，我在商言商，只要能够有些赚头，我就一定肯干。”

说完，他又瞪着两人，脸上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战神情。

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突然又有一个圆筒信囊，从传送槽中咔答一声跳了出来。将军立刻扳开看了一遍，随手就将视讯通话器的开关打开。

“立刻拟定计划，指示所有船舰各就各位，全副武装进行战备，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说完，他就伸手取饼了披风，一面系着披风的带子，一面以单调的语气细声对巴尔说：“我把这个人交给你，希望你能有些成果。现在是战时，我对失败者绝不留情，记住这一点。”他向两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就迳自离去。

迪伐斯看着他的背影说：“哈，难道有什么东西戳到他的痛处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是一场战役，”巴尔粗声地说：“基地的军队终于出现了，这是他们打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来。”

此时房间中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态度谦恭有礼，但是表情却木然生硬。西维纳的老贵族刚迈开脚步，那些士兵就亦步亦趋跟着行动，迪伐斯则被柙着跟在巴尔后面，走出将军的办公室。

他们被带到一间较小的房间中，里面的陈设也比将军的办公室简陋，只有两张床，一具电视幕，淋浴以及卫生设备。士兵们将两人带了进来，便大踏步离开，随即传来一声关门的巨响。

“嗯——”迪伐斯不以为然地四处打量着：“看来我们出不去了。”

“没错。”巴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声，然后这位老贵族便转过身去。

行商却以暴躁的口气问：“老学究，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你现在受我监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身来，向老贵族走了过去，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尔面前，巴尔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是吗？可是你现在却跟我一起关在这间牢房里。而且，当我们走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士兵的枪口不只是对着我而已。我还注意到，当我发表战争与和平的高论时，你简直就要气炸了。”

迪伐斯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回答，只好自己再说下去：“好吧，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的故乡曾经被征服，是被什么人征服的？另一个星系来的彗星上的人吗？”

巴尔终于抬起头来说：“是帝国。”

“真的？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巴尔又以无言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迪伐斯噘起嘴，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将右手腕上戴着的一个手镯褪下来，递给巴尔，并且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西维纳老贵族注意到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链，他还注意到，迪伐斯的左手也戴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接过了这个手镯，迪伐斯又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将手镯戴上。巴尔动作迟缓地照做，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奇特的刺痛。

此时，迪伐斯的语调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对了，老学究，你感觉到了。现在可以随便说话，如果这个房间有任何监听线路，现在也都不用怕啦。你刚才戴上的，其实是一具电磁场扭曲器，货真价实的马洛设计品。它的统一售价是二十五点，从此地到银河外围全都一样，但是今天我免费送给你。你在说话的时候，嘴唇尽量不要动，但是也不要太做作，这个窍门你必须记牢。”

巴尔突然觉得全身乏力，迪伐斯锐利的眼神充满了怂恿的意味，令他感到几乎无法承受。

他只好问迪伐斯：“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这句话讲得含含糊糊，因为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告诉你，你说的话义正辞严，好像是我们所谓的爱国人士。可是，你自己的世界曾经被帝国蹂躏，你如今却在这里和帝国的金发将军携手合作。这实在有点说不通，对不对？”

巴尔说：“我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征服我们世界的那个帝国总督，就是死在我的手里。”

“真的吗？是最近的事情吗？”

“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

“四十……年……前！”迪伐斯似乎对这几个字别有所悟，他皱着眉说：“这种陈年旧帐，实在不值得再去毯笏。那个穿着将军制服的年轻人，他晓得这件事情吗？”

巴尔点点头。

迪伐斯的眼神中似乎充满了深意：“你希望帝国战胜吗？”

西维纳的老贵族突然发作：“希望帝国与它的一切，通通在一场大灾难中毁灭殆尽，每个西维纳人天天都在这样祈祷。我曾经有数个兄长，一个妹妹，他们都在战乱中罹难，我的父亲也早已去世。可是现在我还有儿女，还有孙儿，而那个将军知道他们在哪里。”

迪伐斯默然不语，巴尔继续细声说道：“但是，如果有希望，如果值得冒险的话，我还是会不顾一切的，我的家人也已经准备牺牲。”

迪伐斯以温和的口气说：“你说你曾经杀死过一个总督，是吧？你知道吗，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们以前有一位市长，他的名字叫作侯伯·马洛，他曾经到过西维纳，那就是你的世界，对不对？在那里，他遇到过一位姓巴尔的老人。”

巴尔以狐疑的眼光紧盯着对方：“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跟基地每一个行商知道的一样多。你是一个精明的老人，也许你和我关在一起是故意安排的。没错，他们也拿枪比着你，而你看来真的恨透了帝国，愿意与它同归于尽。这样，我应该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对你推心置腹，知无不言，如此就正中将军的下怀。这种机会实在很难得，对不对，老学究？然而我可没那么天真，我要你先向我证明，你的确是欧南·巴尔的儿子——他最小的儿子，那个逃过大屠杀的老么。”

巴尔以颤抖的手，从石壁的壁槽中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再将它打开来，取出了一个金属物件。当他将那个东西递给迪伐斯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叮当叮当的轻微响声。

“你自己看看。”他对迪伐斯说。

迪伐斯将那个金属链中央鼓胀的部分凑到眼前，很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低声赌咒：“我可以确定，这是马洛名字的缩写，否则我就是一只没上过太空的嫩鸟。这种设计的式样，也是五十年以前的。”

然后迪伐斯抬起头来，微笑着说：“老学究，握握手吧，这副个人核能防护罩就是最好的证明。”说着，他就伸出了粗大的手掌。

第六章 宠臣

在深邃空虚的太空中，数艘小型的星际战舰正以迅疾的速度冲入敌方的舰队。它们没有立即开火，直到穿越过敌方星舰最密集的区域，才开始发动攻势。帝国舰队巨大的星舰立即转向，像疯狂的巨兽一般开始追击。不久之后，两艘蚊蚋般的星舰消失在核爆中，两团烈焰无声无息地射人太空深处，其他的攻击者则纷纷疾速逃逸。

巨型的星舰搜索了一阵子，又回来继续执行原来的任务。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巨大的包围网建构得越来越致密。

布洛缀克的制服看起来非常威严体面，显然是经过细心的剪裁，他也一定花了一番心思细心穿戴。现在，他正走过偏僻的万达行星上的一个花园，这里是帝国远征舰队的临时司令部。他的步履悠闲，神情却显得忧郁。

贝尔·里欧思跟这位大臣走在一起，他穿着单调的灰黑色野战服，领子敞着。这种装束令他看来显得阴沉。

他们来到一株吐着香气的大型羊齿树下，竹片状的巨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里欧思指了指树下一把黑色的长椅，对布洛缀克说：“大人，您看看，这是帝国统治时期的遗迹。这把装饰华丽的长椅，是专门为了情侣设计的，如今仍然屹立在此，几乎完好如新。可是工厂与宫殿，却都崩塌成一团无法辨识的废墟了。”

说着，里欧思自己就坐了下来。克里昂二世的枢密大臣仍然站在他面前，挥动着手中的象牙手杖，将头上的叶子整齐地削去一片又一片。

里欧思翘起二郎腿，递给对方一根香烟，然后自己一面说话，一面也掏出了一根。他说：“大帝陛下无上英明睿智，您这位能干的监军真是不作第二人想，有您前来我就放心了。我本来还担心，怕有更重要更急迫的国家大事，会使得银河外缘这个小战事被搁在一边。”

“大帝陛下的慧眼，时刻遍察银河系各个角落。”布洛缀克硬生生地说，然后又强调：“我们不会低估这场战事的重要性，然而，你也似乎太过强调它的困难。他们那些小星舰，当然不可能构成任何阻碍，我们犯不着花费这么大的准备功夫，进行布置包围网的行动。”

里欧思的脸涨红了，但是他仍然勉力维持着镇定：“我不能拿部下的生命冒险，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我也不能采取太过轻率的攻击行动，这样会损耗珍贵无比的星舰。一旦包围网完成之后，不论总攻击如何艰难，我军的伤亡将可以减低到原先的四分之一。昨天，我已经冒昧地向您解释了军事上的理由。”

“好吧，好吧，反正我不是一个军人。在这个问题上，你已经向我证明，表面上明显的事实，其实根本是错误的想法，我们可以接受这一点。可是，你的小心谨慎也未免太过走火入魔，在你传回的第二次奏章中，你竟然要求增援——对付那么一小撮贫穷、落后、野蛮的敌人，在你根本还没有进行任何接触战之前，竟然就先做这种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求增援，如果不是你过去的经历充分证明你的英勇和智慧的话，会让别人以为你很无能，甚至引起更糟的联想。”

“我很感谢您的忠告，”将军冷静地答道：“但是允许我提醒您，勇敢与盲目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当我们了解敌人的虚实，而且至少能大致估计风险时，就可以大胆放手一搏。但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之下贸然行动，却是一种盲目的行为。您想想看就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白天可以在充满障碍物的道路上奔跑，晚上却会在家里被家具绊倒。”

布洛缀克忽然优雅地摆了摆手，把对方的话挡了回去：“说得很生动，但是无法令人满意。你自己曾经去过那个蛮子的世界，此外你还留着一个敌方的俘虏，就是那个行商。由此可见，你不应该什么都摸不清楚。”

“为什么不应该呢？我期望您能记得，对于一个孤立发展了两个世纪的世界，不可能因为我去探查了一个月，就能计划出一个精密的军事行动。我是一名军人，并不是次以太立体惊险影片中，那些满脸刀疤、满身肌肉、怎么打也打不死的英雄。而那个俘虏，他只是一个商业团体中的小角色，跟敌方世界又没有太密切的关系，我不可能从他的口中，问出敌军的重大战略机密。”

“你审问过他了吗？”

“我已经审问过了。”

“结果呢？”

“有点帮助，但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他的那艘太空船也很小，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他所兜售的那些玩具，顶多只能算是新奇有趣而已，我捡了几件最精巧的，准备献给大帝赏玩。当然，那艘船上的许多装置与功能我都不了解，再说，我又不是一名技官。”

“但是你的身边总有些技官吧。”布洛缀克故意提醒他。

“这点我也知道，”将军以稍带挖苦的口吻说：“但是那些笨蛋太差劲了，根本就帮不上忙。我需要懂得那艘船上古怪的核场线路的专家，我也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没有任何回音。”

“将军，这种人才难求得很。可是，在你统治的广大星省中，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懂得核子学吧？”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才，我早就叫他帮我修理星舰的发动机了。我的小小舰队中，有两艘星舰上的发动机根本下灵光，所以在我仅有的十艘星舰中，就有五分之一由于动力不足，无法投入主要的战役，只能用来担任巩固后方这种无关紧要的工作。”

大臣的手指头拍动着，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将军，这一方面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就连大帝也有同样的困扰。”

将军把拿在手中多时，捏得稀烂而从未点燃的香烟丢掉，点着了另一根，然后耸耸肩说：“没关系，这倒不是燃眉之急的问题，我是说缺乏一流技官这回事。不过，如果我的心灵探测器没有失灵的话，应该就可以从那名俘虏身上获得更多的情报。”

大臣扬了扬眉：“你有心灵探测器？”

“一个老古董，早就过时的东西，我需要用它的时候偏偏失灵了。当那个俘虏睡觉的时候，我试着用那个装置探测他的思想，结果什么也没有探测到。我也拿自己的部下做过实验，反应却相当正常，可是我身边的技官们，也没有谁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俘虏的身上就不管用。杜森·巴尔专门研究零件的理论，并不是一名工程师，他提出一种理论，说那名俘虏的心灵结构对探测器具有免疫性。可能是由于他自孩提时代起，就处于一种异常的环境中，并且神经受过刺激。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是他仍然可能有点用处，所以我还是把他留了下来。”

布洛缀克倚着手杖说：“我会帮你找一找，看看首都里有没有专家可以暂调过来。不过，你刚才提到的另外一个人，那个西维纳人，他又有什么重要性？你身边养着太多的敌人了。”

“他很了解我们的敌人。我把他留在身边，也是为了他还能够提供许多建议与帮助。”

“但是，他是西维纳人，他的父亲还是一个遭到放逐的叛变者。”

“他已经年老力衰，家人还都在我的手中充当人质。”

“我明白了，不过我认为，我应该亲自和那个行商谈一谈。”

“当然可以。”

“单独地谈一谈。”大臣以冷峻的口气特别强调。

“当然可以。”里欧思爽快地重复着原来的回答，然后又说：“身为大帝的忠实臣民，大帝的钦命代表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过，因为那个行商被关在永久性据点，您需要在适当的时机离开前线，才能够见到他。”

“是吗？什么样的适当时机？”

“包围网今天已经完成了。一周之内，边境第十二舰队就要向内推进，直捣反抗力量的核心，这就是我所谓的适当时机。”说完，里欧思微笑着把头转过去。

布洛缀克突然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刺伤了。

第七章 贿赂

莫里·路克中亡是一位模范军人，来自昂宿星团的巨大农业世界。在那里的居民，如果想要脱离土地的羁绊，不愿意终生从事单调、辛劳而没有成就感的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投身军旅。

路克中士就是这一类军人的典型。他的思想单纯，作战不畏艰险，而强健矫捷的身手，又足以使他轻易地过关斩将。他对于命令绝对服从，带领部下铁面无私，对于他的将军则崇拜得五体投地。

虽然是一个如此标准的职业军人，路克的天性却很活泼开朗。即使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绝对没有丝毫犹豫，但是心中也从来没有一丝恨意。

路克中士在进门之前，竟然先按了一下叫门的讯号，这个举动更表现出他的礼貌与修养。因为在他的权限之内，他绝对可以直接开门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正在用晚餐，看到路克中士走进来，其中的一个人把脚一伸，将一台破烂的口袋型阅读机关了起来，原来充满室内喋喋下休的粗哑声音立刻消失。

“又送书来了吗？”拉珊·迪伐斯问道。

中士掏出一个紧紧卷成圆柱形的胶卷，搔了搔脖子，然后说：“这是欧雷技师的东西，还要还给他。他准备把它寄给他的孩子，当作纪念品。”

杜森·巴尔将胶卷拿在手上来回地翻弄着，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他问中上说：“欧雷技师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他并没有阅读机，对不对？”

中士用力地摇摇头，然后又指了指床脚那台破烂的机器：“那是这里唯一的一台。那个家伙，欧雷，他的这本书，是从我们征服的那些猪窝般的世界中找到的。那个世界的人将它郑重地单独藏在一栋大楼中。有几个人试图阻止他，结果都被他杀了。”

中亡以赞赏的眼光看着那个胶卷：“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对于孩子们来说。”

他顿了一顿，然后又特别压低声音道：“对了，目前有一个大消息正在流传，虽然还只是谣言，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们——将军又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他缓慢而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吗？”迪伐斯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完成了大包围网，就是这件事。”中士咯咯笑着，显得既得意又骄傲：“他真是一个绝顶人物，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精彩，你们说对不对？有一个说话非常夸张的哥儿们，说它就像是天籁仙乐一般完美，虽然谁也不知道仙乐有多好听。”

“那么大规模进攻就要开始了？”巴尔轻声问道。

“希望如此，”中士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想要回到星舰去，我的武器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实在不愿意再把屁股黏在这个地方。”

“我也一样。”迪伐斯突然粗声地喃喃说道，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看来有点担心的样子。

中士以怀疑的目光瞪着他，然后说：“我该走啦，队长快要开始巡逻了，不能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他突然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对行商说：“我老婆告诉我，你送给我们的那台小型冷藏器非常管用，根本不用花钱添加能源。她可以用它冷藏几乎整整一个月的食物，真是太感谢你了。”

“一点小意思，别客气。”

然后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又重重地关上，把中士露齿的笑容关在门外。

巴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迪伐斯说：“好，他拿了你那台冷藏器，现在送来这个作为回报。让我们来看看这本新书吧，啊，书名不见了。”

巴尔将胶卷拉开一码，对着光线看了一下，然后喃喃说道：“嗯，迪伐斯，我确定这本书是‘萨马花园’。套句中士的话，如果我猜得不对，让你把我串在棍子上烤来吃。”

“是吗？”行商对那本书显然兴趣缺缺。他将没吃完的晚餐推到一边，再对巴尔说：“巴尔，你坐下来。听这种古代文学作品，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注意到中士讲的话了？”

“当然注意到了，那又怎么样？”

“进攻就要开始了，而我们还枯坐在这里！”

“那么你想要坐在哪里？”

“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样子等下去不是办法。”

“不是办法吗？”巴尔仔细将阅读机上原来的胶卷取下来，又将刚收到的那卷装上去，才回答说：“这一个月以来，你跟我讲了许多有关基地的历史。好像过去每当危机来临时，那些伟大的领导者几乎都是什么也不做，光是坐在那里——守株待兔。”

“哎呀，巴尔，但是他们知道局势将如何发展。”

“他们知道吗？我想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才声称早就胸有成竹的。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也许真的有先见之明。但是就算他们没有先见之明，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结局就不会那么完美——也许还会更好呢。因为深层的社会与经济巨流，绝不是任何个人的力量所能主导的。”

迪伐斯却嘲笑他说：“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证明，结局不会因此变得更糟，你的推理实在没有什么道理。”

他出神地沉思了一下，然后又说：“你想想看，如果我把他给做掉——”

“谁？里欧思吗？”

“是的。”

巴尔叹了一口气，立刻想起了尘封的往事，一对老眼透出了困惑的神色：“迪伐斯，行刺不是办法，我曾经试过一次，当时我才二十岁，一时冲动，可是却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替西维纳除掉了一个恶霸，却无法除去帝国的桎梏。然而，问题的症结却是那个桎梏，而不在于有没有恶霸。”

“老学究，可是里欧思却不只是恶霸，他代表了整个该死的舰队武力。如果他消失了，他旗下的官兵全都会作鸟兽散。他的手下个个都像婴儿一般仰赖他，像刚才那个中士，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都会不自禁地悠然神往。”

“即使真的这样做了，帝国还有其他的军队，还有其他的指挥官，你应该想得更远一点。比如说，布洛缀克也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受大帝的宠信。里欧思只能靠十艘星舰苦战，布洛缀克却能够一下子就要到好几百艘。有关这个大臣的传闻，我听说的很多。”

“是吗？他这个人怎么样？”行商对这个话题好像很感兴趣，但是眼光中却又流露出明显的挫折感。

“你想要我简单地说说吗？好，他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靠着无穷的谄媚赢得了大帝的欢心。宫廷中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恨透了他——虽然他们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又不具备谦恭有礼的品行。他是大帝的万能顾问，大大小小一切事务全部包办。他是替大帝执行最不堪任务的工具。他的心里头根本没有大帝，可是又必须表现得忠心耿耿。在整个帝国中，找不到另一个像他那么邪恶诡诈，又那么残忍成性的人。大家都在说，想要得到大帝的赏识，必须经过他的安排；而想要得到他的帮助，就非得走旁门左道不可。”

“唔！”迪伐斯若有所思地扯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而他就是大帝派到这里来，负责监视里欧思的那个老家伙。你知道吗？我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现在我能猜到了。”

“假如说，布洛缀克对这位官兵的最爱，起了反感的话——”

“也许他早已经如此了，从来没有听说他喜欢过任何人。”

“假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糟，那么大帝就可能会知道，这样里欧思就会有麻烦了。”

“嗯——这点很有可能，可是你准备怎么做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他应该会接受贿赂。”

老贵族轻声笑道：“没错，不过绝对不简单，不会像你贿赂那位中士一样，用台袖珍冷藏器就能打发。而且即使你真的填饱了他的胃口，也会落得血本无归——他大概是天地间最容易贿赂的人，但却一点也不遵守游戏规则。不论你给他多少钱，他也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你得想想别的办法。”

迪伐斯翘起二郎腿来回地摇蔽，脚趾头还不停地屈伸着。他说：“至少，这是一个初步的建议——”

此时叫门的讯号又珊笏起来，迪伐斯即时住了口。路克中士随即又在门口出现，他看来十分激动，宽大的脸庞涨得通红，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先生，”他开始说话，尽力想表现得很尊重对方：“我非常感谢你们送我的冷藏器，你们对我讲话又非常礼貌。虽然我只是一个农家子弟，而你们却都是高贵的贵族。”

他那昂宿星团特有的口音越来越重，几乎令人有点听不太懂。而他又因为极为激动，所以农人木讷的天性全都浮现出来，掩盖了长久艰苦训练而成的军人架式。

巴尔柔声问道：“中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布洛缀克大人要来看你们，就是明天！我知道，因为队长命令我让手下准备好，说明天有……明天他要来检阅。我想……我应该先来警告你们一声。”

巴尔说：“中士，谢谢你，我们很感激你的关心。不过，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不必……”

但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显地充满恐惧，他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道：“你们没有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宇宙邪灵’了。不，不要笑，我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净是些可怕之极的事情。据说他不论到哪里去，身边都会带着武装侍卫，当他心血来潮时，就会命令他们射杀遇到的每一个人。而他们真的照做，他便开心地哈哈大笑。据说连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强迫大帝增加赋税，而又不让大帝听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说，说他憎恶我们的将军。据说他想要杀害将军，因为他嫉妒将军人格伟大又才智过人。可是他办不到！因为将军也不是好欺负的，他早就知道布洛缀克大人是个坏东西。”

中士眨了眨眼睛，感到自己太过失态了，突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向门口走了过去，又猛力点了点头：“你们记住我的话，要小心提防他。”他一低头，就走到了门外。

迪伐斯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如此正中我们的下怀，对吗，老学究？”

巴尔却冷淡地回答：“那还得看布洛缀克的态度如何，对不对？”

但是迪伐斯已经陷入了沉思，并没有听到巴尔说的话。

他在很用心地计划着。

布洛缀克大人低着头，走进了太空商船狭窄的舱房。两名武装警卫紧紧跟在后面，手中大刺刺地举着武器，脸上带着职业杀手般冷峻的表情。

从这位枢密大臣的外表看来，实在看不出他已经将灵魂出卖了。如果宇宙邪灵真的收买了他，他也掩饰得一点都不露痕迹。相反地，布洛缀克像是带来了一丝宫廷中的华丽，为这个单调粗陋的军事基地，注入了一点高贵的生气。

他所穿的服装笔挺合身而一尘不染，并且闪耀着炫目的光辉，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假相。从他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中，射出两道冷冽的目光，正沿着长长的鼻子直射到行商的身上。当他以优雅的姿态，将象牙手杖拄到地面时，腕上戴的珍珠母饰品轻微地晃动，带起了一阵悦耳的声响。

“不，”他一面说，一面做了一个小手势：“你待在这里别动，不必展示那些玩具了，我根本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他拉过一张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顶端、散发着晕彩的方巾仔细擦拭了一番，然后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迪伐斯向另外一张椅子看了一眼，但是布洛缀克却懒洋洋地说：“在帝国的高级贵族面前，没有你的坐位。”

说完，他又对迪伐斯微微一笑。

迪伐斯耸耸肩道：“如果你对我的货品根本没有兴趣，干嘛把我带来？”

枢密大臣默然不语，迪伐斯又轻轻叫了一声：“大人——”

“为了避人耳目。”大臣答道：“你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两百秒差距，像是专程来检视你那些小饰物的吗？其实，我真正要见的是你这个人。”

说完，布洛缀克从一个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了一粒粉红色药片，以优雅的姿势将它咬在两排牙齿间，伸出舌头慢慢舔着，看来很有滋味的样子。

“比方说，”他终于继续说下去：“你是什么人？你真是那个世界的公民吗？我是说，那个引起这场军事风暴的蛮子世界。”

迪伐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外，你真的是在这场争端——就是他口中所谓的战争——发生之后，才被他抓到的吗？我是指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迪伐斯又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非常好！尊贵的异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实在很不会讲话，就让我帮你说吧。如今的情势是这样的，我们这位将军，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显然没有意义的战争，可是却消耗了极可观的人力物力。他用这种方式，攻打一个名不见经传、偏远蛮荒、芝麻大小的世界，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认为根本不值得为此浪费一枪一弹。话又说回来，这位将军却又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反之，我还认为他聪明绝顶，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大人，我不敢说我懂。”

大臣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指甲，一面说道：“那么再给我好好听下去——将军绝不肯为了徒劳无功的行动，牺牲他的部下和船舰。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荣誉和帝国的光荣挂在嘴边，然而很明显的，他是装作想要效法古代的传奇英雄。可是这套把戏唬得了别人却唬不了我，除了追求荣誉之外，他一定还另有所谋。他何必把你留在身边，又何必对你十分礼遇？这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你落在我的手上，却只能对我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的话，我早就把你开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肠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仍然一副木然的表情，缓缓转动的眼珠看到了大臣身边的一名保镳，然后视线再转开一点，又看到了旁边的另一个。他看得出来，那两个保镳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大臣又微笑着说：“好吧，你这个沉默的小钡蛋。将军告诉我说，即使是心灵探测器对你也起不了作用，还说那是因为仪器有毛病。可是他这么说，却反而更让我深信，我们这位年轻的军事天才在撒谎。”他似乎非常地得意。

然后，大臣又继续说：“老实的生意人啊，听好，我自己这里也有一种心灵探测器，应该对你特别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此时轻轻捏着一叠——粉红与黄色栢间，图案复杂而精美的——那是一叠什么东西，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看起来像是钞票？”迪伐斯道。

“这不是普通的钞票，是帝国境内最佳的纸钞。因为全都是以我的领地作担保，而我的领地范围比大帝的领地还大。这里总共是十万点，全都在这里。就在我的两指之间，通通可以给你！”

“大人，为什么要给我钱呢？我是一名道地的行商，懂得买卖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为什么？为了让你讲实话！将军到底在图谋什么？他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迪伐斯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

此时大臣正在慢慢地数着那些钱，迪伐斯的眼睛盯着大臣的手，跟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然后乾脆地回答：“他在图谋什么？简单一句话，就是帝国。”

“哈，这种答案太过稀松平常！哪一个图谋不轨的人，最后的目的不是想当皇帝——可是他要怎么做呢？从这个偏远的银河边缘，到那个魅力无比的皇宫之间，这条路他要怎么走？”

迪伐斯以苦涩的口气说：“基地中藏有许多重大的秘密，因为那里收藏许多书籍，都是古书——那些古书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宇几乎失传了，只有几个居于最上位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隐藏在宗教与仪典中，不准人动。我以身试法，结果就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在那里，我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那么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么呢？继续说，我花十万点的代价，理应买到一切的详情和细节。”

“就是人工嬗变的技术。”迪伐斯回答得很简单。

大臣的眼睛眯起来，开始表现得有些兴趣了。他问道：“据我所知，根据核子学的定律，以人工达成元素的嬗变，根本没有实用的价值。”

“没错，那指的是纯粹使用核能的情况。但是古人还真聪明，早就发现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如果基地使用那种能源的话……”

迪伐斯感到胃部起了一阵轻微的蠕动——钓饵已在晃动，鱼儿也已经闻到了。

大臣突然吼道：“继续说，那个将军，我确信他也晓得这件事。但是当他结束这场闹剧之后，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迪伐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如磐石：“当里欧思掌握了嬗变的技术之后，就可以控制帝国所有的经济体系。如果他可以轻易地用铝制造钨、用铁制造铱的时候，帝国的矿藏就变得根本一文不值。过去的产销系统，都是根据各种元素不同的丰盈程度而建立的，这样一来，就会全部被推翻了。帝国内部将会出现前所未有的大混乱，只有里欧思一个人能够阻止。我刚才提到的那种新能源，还有另外一项优点，就是不会为里欧思带来宗教上的心理负担。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了。他已经扼住了基地的咽喉，而他一旦征服了基地，两年以内一定能够成为新皇帝。”

“原来如此。”布洛缀克轻声笑道：“你刚才怎么说的？用铁来制造铱，对不对？来，让我也告诉你一件国家机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经主动跟将军接触了。”

迪伐斯陡然感到背脊都僵住了。

“你看来很吃惊，这又有何不可呢？现在看来，一切都很合逻辑了。基地为了求和，向他提出年缴一百吨铱的提议。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宁愿违反宗教的禁忌，愿意将一百吨的铁变成铱来解危。这个提议很公平，但是，怪不得我们那位守正不阿的将军会断然拒绝——因为他马上就可以自行制造铱金属，并且能把帝国都给弄到手。可怜的克里昂二世，还称许他是最忠诚的将军呢。大胡子商人，你已经赚到这笔钱了。”

说完，他就用力一掷，迪伐斯立刻到处追赶四散纷飞的钞票。

布洛缀克大人走到了舱门口，又转身说：“行商，记住一件事——我这些带着枪的游伴，他们不但是聋子、哑巴，而且没有什么脑筋，也没有受过教育。他们不能听、不能说、不会写字，也不会对心灵探测器有任何反应。但是对于各种各样新奇的杀人手法，他们却是专家中的专家。老兄，我花了十万点的代价，把你给收买了，你就应该乖乖地做个好商品。如果你忽然间忘记了这一点，而试图要……比如说……把我们之间的谈话转述给里欧思，那么你就会被处死，而且是以我所指定的方式处死。”

在布洛缀克优雅高贵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许多狰狞的线条，原本做作出来的微笑，也一下子变成了骇人的嗥叫。在这一瞬间，迪伐斯看到了他的买主的买主——宇宙邪灵，正藉着这位买主的眼睛在向外瞪视。

迪伐斯不发一语，在布洛缀克的两名“游伴”押解之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面对着巴尔的问题，他先沉思了一会儿，再以很满意的口气说：“不，说来可真是奇怪，我反而让他给贿赂了。”

两个月的艰苦征战，在贝尔·里欧思的身上刻划出了痕迹。他整个人笼罩在凝重的严肃气氛之中，而且变得暴躁易怒。

现在，他就正用很不耐烦的口气，向对他崇拜不已的路克中士说：“中士，你在外面等着，等我问完了话，再把这两个人送回他们的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任何人都不准，听懂了没有？”

中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就走到门外去了。里欧思心烦气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将它们一古脑儿丢进最上层的抽屉，然后再用力把抽屉关起来。

“坐啊。”他对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不耐烦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严格说起来，我根本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又必须跟你们见一面。”

他转身面向巴尔。老贵族站在一个方正的水晶饰物前，正用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玩赏。水晶的内部镶嵌着当今的大帝——克里昂二世满脸皱纹而威严无比的肖像。

“老贵族，首先我要告诉你，”将军开始说：“你的哈里·谢顿就要输了。当然，‘他’打得很好，基地的战士一波波蜂拥而出，个个都不要命似的英勇作战。每一个行星都做了激烈的反抗，而一旦被攻下来之后，又毫无例外地兴起反抗活动，给征服者带来无穷的麻烦。可是，它们终究还是被我们攻下，也终于被占领住了，所以你的谢顿眼看就要输了。”

“可是他还没有输。”巴尔恭敬地轻声回答。

“基地已经没有指望了，他们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别对谢顿做最后的考验。”

“正如谣言所说的一样。”

“啊，谣言来得比我还快吗？有没有提到最新的发展？”

“什么最新的发展？”

“喔，那个布洛缀克大人，大帝最宠爱的大臣，由于他自己的要求，现在已经是远征舰队的副总司令。”

迪伐斯这时才第一次开口：“头儿，由于他自己的要求？这是怎么搞的？还是你开始对他产生好感了？”说完他就忍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里欧思却镇定地说：“不，不能说是我改变了对他的观感，是他用了我认为很合理、很足够的代价，跟我换得这个职位。”

“比方说？”

“比方说，他答应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轻蔑的笑意更浓了：“他已经和大帝联络过了，啊？头儿，我想你现在一定充满希望地在等待增援舰队，他们答应早晚会来的，对不对？”

“你错了！他们已经来了。五艘星舰组成的舰队，每一艘都性能良好、武力强大，带着大帝的亲笔祝福函前来，还有更多的星舰正在途中——怎么了，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道。

迪伐斯从突然僵住的口唇中，勉强吐出了几个字：“没有什么。”

里欧思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面对着行商，一手放在腰际的核铳上。

“我问你，行商，有什么不对劲吗？这个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当然，你不会突然关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没有。”

“有——而且，你还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哦，是吗？”迪伐斯的微笑看来很不自然，双手在口袋中握紧成拳头：“你通通提出来好了，我来为你逐一解释。”

“你听好了——你被捕的过程太容易了，你的太空船只受到一次攻击，防护罩就被摧毁，而你就投降了。你也太轻易就背弃了自己的世界，而且根本没有要求代价。这些都很令人起疑，你说对不对？”

“我渴望投靠胜利的一方，头儿，我是一个识相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姑且接受。”里欧思声音嘶哑地说：“然而，在你之后，我们再也没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一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他们只要想逃，都能轻易逃过我们的追击。而那些奋力迎战的，每一艘也都有强力的屏蔽，足以抵挡轻型巡弋舰的攻击。只要情况允许，每一个行商都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在我们所占领的行星上与星空中，那些游击战的组织者与领导者，他们原来的身分也都是行商。

“难道你是唯一识相的人吗？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还自动自发地藉机出卖了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真奇怪，事实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却轻声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根本没有什么具体证据。我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这段时间中我一直都很安分。”

“你的确很安分，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没有动过你的太空船，对你也处处设想周到。可是你却令我失望了，其实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情报给我，比方说吧，你推销的那些装置，也许就对我们很有用。那些核能装置所应用的核子学原理在基地发展出的许多难缠的武器中，想必也都用上了，对不对？”

“我只是个行商，”迪伐斯说：“并不是一名伟大的技师。我只负责兜售那些货品，怎么制造的不关我的事。”

“好吧，这一点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这就是我到此地来的目的。比如说，我要到你的太空船去仔细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个人力场防护罩，你自己虽然没有佩戴，可是基地每一个战士的身上都有。如果给我搜到的话，那就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证明你有意保留一些情报，对不对？”

迪伐斯没有回答，里欧思又继续说下去：“我还能够取得更直接的证据，我将心灵探测器也带来了。虽然它上次突然失灵，不过跟敌人打交道，可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

他的声音现在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迪伐斯还感觉到有东西抵住他的胸口——那是将军的核铳，刚从皮套中掏出来的。

将军又以平稳的口气说：“你把手上戴的手镯摘掸，把身上其他的金属饰物，也全部除下来交给我。动作慢一点！电磁场贬被干扰，你应该知道，心灵探测器只能在静电场中工作。对，就照这样，把它给我。”

此时，将军办公桌上的收讯器突然后了起来，一个信囊随即出现在传送槽中。

里欧思走到办公桌旁，用核铳比着一直站在桌旁的巴尔：“老贵族，你也一样，你也戴了手镯，所以也有嫌疑。虽然你帮了不少忙，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恨意，但是，我要看看心灵探测器的结果，然后才能决定你一家人的命运。”

说完，里欧思俯身要去取那信囊。巴尔突然举起镶着皇帝立体肖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将军头上砸去。

迪伐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呆了，仿佛老人忽然间被恶魔附身一样。

“走！”巴尔压低声音道：“赶快！”说完，他将掉在地上的核铳拾了起来，藏进自己的上衣。

当他们将门推开一个窄缝，钻出办公室时，发现路克中士仍旧等在外面。

中士立刻转过头来，巴尔故作镇定地说：“中士，带路吧。”

迪伐斯则赶紧把门关了起来。

路克中士一言不发地将他们带回房间，来到门口之后，他陡然顿了一下，然后三人又继续向前走。因为此时已经有一把核铣指着中士的肋骨，他的耳旁还有一个严厉的声音说：“带我们到太空商船去。”

到达太空商船停泊处后，迪伐斯走到前面去开气闸，巴尔对中亡说：“路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你是一个老好人，我们不想杀你。”

不料此时中士认出了核铳上镂刻的字母，脱口吼道：“你们杀了将军！”

然后，他发出一声疯狂而毫无意义的叫喊，奋力向前扑了过去，却正好撞上核铳冒出的烈焰，顿时变作一团惨不忍睹的焦炭。

不久之后，太空商船从这个死寂的行星起飞。又过了一会儿，强烈的信号灯才射出阴森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淡黄色的蛛网。在银河巨型透镜状的背景中，另外又有许多黑影腾空而起。

迪伐斯绷着睑说：“巴尔，抓紧啦。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追不追得上我们的船舰。”

不过他心里很明白，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他们进入外太空后，迪伐斯的声音已几近嘶哑：“我给布洛缀克吃的饵恐怕太香了一点，他现在似乎跟将军站在一条线上了。”

卑还没有说完，他们已经冲进银河稠密的群星之间。

第八章 航向川陀

方向控制器射出强力的讯号波束，在太空中缓慢而彻底地过滤着各个方位。拉珊·迪伐斯正俯身观察一个黯淡的小球形仪器，想要寻找任何一点反应的迹象。

杜森·巴尔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着迪伐斯工作。他突然问道：“没有那些家伙的踪迹了吧？”

“帝国的阿兵哥吗？没有。”行商吼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给甩掉了。老天保佑！我们在超空间中盲目地跃迁，还好没有跳进恒星的肚子里去。即使他们的速度够快，想必也不敢追来，更何况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他靠向椅背，将衣领扯松：“不知道帝国那些家伙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我感觉有些超空间裂隙的排列被搞乱了。”

“我懂了，这么说，你是试图要回基地去。”

“我正在呼叫‘协会’——或者应该说在试着呼叫他们。”

“协会？那是什么组织？”

“是‘独立行商协会’的简称，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不过，也不只你一个人没听过，因为我们还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盯着毫无动静的收讯指示器，然后巴尔又问：“你确定是在通讯范围之内吗？”

“我不知道，对于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概念，但也只是靠盲目的推算得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我们也许要花好几年的时间，你知道吗？”

“会不会是那个？”巴尔指了指显象板。

迪伐斯赶紧跳起来调整耳机，他也看到显象板上的一团朦胧之中，有一个微微发光的白点。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中，迪伐斯仔细控制着微弱的通讯超波。靠着这种超波波束，他可以经由超空间，在一瞬间联络到五百光年以外的地方。如果换成‘迟缓’的普通光波，则必须花上五百年的时间，才能行进那么遥远的距离。

最后，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来，又将耳机向后一推。

“老学究，我们来吃点东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高压淋浴设备，不过热水要省着点用。’

然后他在舱壁旁一排柜子前蹲了下来，伸手在里面掏着，同时问巴尔说：“我希望你不是吃素的。”

巴尔回答：“我什么都能吃，但是协缓螵络得怎么样？又中断了吗？”

“似乎如此，距离太远了，实在是太远了。不过没有关系，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形。”

然后迪伐斯站了起来，把两个金属容器放到桌子上，对巴尔说：“老学究，只要等五分钟，然后按下这个接点，它就会自动打开来。你可以用它当盘子，里面还有叉子，的确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没有餐巾的话。我想你一定很希望知道，我从协会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如果不是什么秘密的话。”

迪伐斯摇摇头说：“对你不用保密——里欧思说的都是实情。”

“关于纳贡的事？”

“嗯——他们的确曾经做过这个提议，但是被他拒绝了。现在情况很糟糕，已经打到了洛瑞斯的外围恒星。”

“洛瑞斯距离基地很近吗？”

“啊？喔，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当初的四王国之一，可以算是内缘防御阵线的一环，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问题是，他们出动了前所未见的巨型星舰，这就代表里欧思并没有向我们吹牛，他的确得到了增援。布洛缀克见风转舵，已经倒向他那一边了，是我把所有的事情搞砸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速食容器外面的接点按下，垂头丧气地看着容器灵巧地打开。容器里面是炖熟的食物，舱房中立时弥漫着香气，巴尔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巴尔边吃边说：“我们直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在随机应变。可是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也不能突破帝国的阵线回到基地。我们唯一能够做的，也是最合理的一件事，就是耐心地等待。不过，既然里欧思已经攻到了内缘阵线，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说：“等待，如此而已？”

然后，他又瞪大了眼睛咆哮道：“你当然没有关系，反正对你也没有切身的危险。”

“我没有吗？”巴尔淡淡一笑。

“没有，其实，我告诉你，”迪伐斯的怒气已经浮上了表面：“我对于你这种态度已经厌烦透了。你把整个事件当成学术研究对象，放在显微镜底下不慌不忙地仔细观察。可是那里有我的朋友，他们已经处在生死关头，那里的整个世界，我的故乡，也快要被毁灭了。你是一个局外人，你当然不明白。”

“我也曾经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老人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闭起眼睛来说：“你结婚了没有？”

迪伐斯回答：“行商是不结婚的。”

“哦，我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儿，他们都接到了我的警告。但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不能有所行动。我俩这次逃了出来，就代表他们将被处死。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儿和两个孙儿，现在已经平安离开了那个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风险，还有我的损失，也已经比你大得多了。”

迪伐斯满脸不高兴，粗暴地说：“我知道，但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你仍然可以继续跟里欧思合作，我从来没有要求你……”

巴尔拼命摇着头：“迪伐斯，我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你用不着良心不安，我并非为了你而牺牲两个儿子。我决定跟里欧思合作的时候，早就已经豁出了一切，可是一旦他使用心灵探测器——”

西维纳老贵族重新睁开眼睛，眼光中流露出深沉的悲痛：“里欧思曾经来找过我一次，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他提到了一个崇拜魔术师的教派，可是他却不了解真实内情。那并不完全是一个教派，你知道吗？已经过了四十年了，可是西维纳仍然受到帝国的高压统治。过去前后发生过五次起义事件，但是都被镇压下去。后来，我发现了哈里·谢顿的古老纪录，那个‘教派’所等待的，就是纪录中的预言。

“他们等待着‘魔术师’的到来，也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我的两个儿子

“私人信囊，就是里欧思被我打昏前刚收到的那一个。这个东西，能不能算有一点用处？”

“我不知道，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迪伐斯坐了下来，将金属球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当巴尔洗完了冷水浴，又在空气乾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后，发现迪伐斯正坐在工作台前，全神贯注默然不语。

西维纳老贵族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一面扯着喉咙问道：“你在干什么？”

迪伐斯抬起头来，胡子上黏了许多后晶晶的汗珠。他回答说：“我想把这个信囊打开。”

“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你能够把它打开吗？”巴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

“如果我打不开的话，我就自动退出协会，这辈子再也不涉足太空。我刚才拿三用电子分析仪，对它的内部做了详细检查，我身边还有一些小堡具，专门用来打开各种信囊。帝国根本没有人晓得有这些工具。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干过小偷，一个行商什么事情都得懂一点。”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工作，拿着一个扁平的小仪器，轻巧地探着信囊表面各处，每次的接触都带起了红色的电花。

然后迪伐斯又说：“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信囊做得很粗陋，反正帝国的工匠对于这种小巧的东西都不在行。你看过基地出品的信囊没有？只有这个的一半大，而且能够屏蔽电子分析仪的探测。”

然后他屏气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鼓胀起来，微小的探针慢慢向下压……

信囊终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迪伐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信囊拿在手中，信笺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属球吐出的舌头。

“这是布洛缀克写的信，”迪伐斯看了一下，然后又以轻蔑的语气说：“信笺用的还是普通纸张。基地所出品的信囊，打开之后，信笺在一分钟之内就会氧化变成气体。”

但是巴尔却摆手示意他别再说话，自己很快地看了一遍内容。

发文者：大帝陛下钦命特使，枢密大臣，帝国高级贵族安枚尔·布洛缀克

受文者：西维纳军政府总督，帝国星际舰队将军，帝国高级贵族贝尔·里欧思

谨致贺忱。

第一一二○号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行动如预定计划继续顺利进展。敌已呈现疲弱之势，定能达成预期之最终目标。

巴尔看完了这些蝇头小字，抬起头来怒吼道：“这个傻瓜！这个矫揉做作的混蛋！这算是哪门子的密函？”

“哦？”迪伐斯也显得有些失望。

“根本什么都没有提到，”巴尔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只会谄媚、阿谀、奉承的大臣，现在竟然也扮演起将军的角色。当里欧思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前线的总指挥官，他拿这些与自己根本无关的军事行动大作文章，做出这种自大自夸的报告，完全是为了自我安慰。‘某某行星已放弃抵抗’、‘攻击继续进展’、‘敌呈疲弱之势’，他简直就是个大草包。”

“嗯，不过，慢着，等一等——”

“把它丢掉。”老贵族转过身去，一脸悔恨的表情：“天晓得，我原本也没希望它会是多了不起的重要机密，然而两军交战时，即使是最普通的例行命令，如果没有传达下去，也会使得军事行动受到干扰，影响以后若干局势。我当时就是这么想，才会把它带走的。可是这种东西！还不如把它留在那里，让它耽误里欧思一分钟的时间也好，总比如今落在我们手中更有价值。”

可是迪伐斯却站了起来：“看在谢顿的份上，能不能请你闭嘴，暂时不要发表高论？”

说完，他将信笺举到巴尔的面前：“请你再读一遍，他所谓的‘预期之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当然就是征服基地。”

“是吗？也许他指的是征服帝国呢。你也知道，他深信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假使果真如此，那又如何呢？”

“果真如此的话！”迪伐斯的笑容消失在大胡子中：“那么，注意看，让我做给你看。”

迪伐斯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那个有着龙飞凤舞标志的羊皮纸信笺塞了回去。然后金属球发出了一声轻响，信笺就消失不见，而金属球又恢复了原状，变成了光滑而没有隙缝的球体。在它的内部，还传出了一阵零件转动的响声，那是控制开关藉着随机的转动，正在将密码锁的排列搅乱。

“现在，如果没有里欧思的个人特征资料，就没有办法把这个信囊打开了，对不对？”

“对于帝国那方面而言，的确是没有办法。”巴尔附和道。

“这么说的话，它里面所装的任何证据，我们都不知道，是绝对货真价实的机密文件。”

“对于帝国那方面而言，也的确如此。”巴尔再度附和。

“可是皇帝有办法将它打开来，对不对？政府官员的个人特征一定都已建档。在基地，我们的政府就保有官员们的详细个人资料。”

“在帝国的首都也有这种资料。”巴尔第三度附和迪伐斯的话。

“那么，当你这位西维纳的贵族，向克里昂二世那位皇帝禀报，说他手下那只最乖巧的鹦鹉，和那头最勇猛的猎鹰，竟然勾结起来密谋将他推翻，并且呈上信囊为证，他会将布洛缀克写的‘最终目标’作何解释？”

巴尔有气无力地坐下来，对迪伐斯说：“等一等，我没有搞懂你的意思。”他抚摸着瘦削的脸颊，又问道：“你不是要玩真的吧？”

“我就是要玩真的。”迪伐斯被激怒了：“听好，过去的十个皇帝之中，有九个是被野心勃勃的将军杀头或是枪毙的，这是你自己跟我讲了许多遍的事情。老皇帝一定立刻就会相信我们的话，令里欧思根本措手不及。”

巴尔细声低语：“天啊，这家伙的确是要玩真的。银河在上，老兄，你用这种牵强附会、不切实际、三流小说中的计划，绝对解决不了谢顿危机的。如果你从来就没有得到信囊呢？如果布洛缀克没有使用『最终目标”这几个字呢？谢顿不可能依赖这种天外飞来的好运。”

“如果天外真的飞来好运，谢顿难道就不能加以利用吗？这并没有违反任何定律，不是吗？”

“当然，可是……可是……”巴尔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以显然经过压抑而表现出的镇定说：“你想，首先，你要怎样到达川陀？你不知道那颗行星的位置，我也根本不记得它在银河中的座标。你的这艘太空船上，又没有星历表，甚趾蟋我们现在身在何处，你都还搞不清楚呢。”

“我们不会在太空中迷路的，”迪伐斯咧嘴一笑，已经坐到了控制台前：“我们立刻登陆最近的一颗行星，然后等我们再升空的时候，就可以带着最好的宇航星图，能够把我们所在的位置弄得明明白白。布洛缀克送给我的十万点钞票，会很有用处的。”

“此外，我们的肚子还会被射穿一个大洞。帝国这一带的星空，每个行星一定都在画影图形捉拿我们。”

“老学究，”迪伐斯耐着性子说：“你不要这么天真好不好？里欧思说我的太空船投降得太容易了，哈，他并不是在说笑。这艘船有足够的火力，防护罩也有充足的能量，在这个边区星空不管遇到任何敌人，我们绝对都有能力应付。此外，我们还有个人防护罩，帝国的阿兵哥一直都没找到，你知道吗？因为我藏得很好。”

“好吧，”巴尔说：“就算你能到达川陀，你又准备怎么样去见大帝？你以为他会随时恭候大驾吗？”

“这一点，等我们到了川陀再想办法不迟。”迪伐斯回答。

巴尔无奈地喃喃应道：“好吧，好吧！我也一直希望在死前能去川陀看一看，已经想了有半个世纪了，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超核能发动机立刻启动，舱内的灯光变得闪烁不定。两人体内也感到了轻微的抽搐。他们再度进入了超空间。

第九章 川陀

群星如同荒野问的杂草一般浓密，拉珊·迪伐斯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计算超空间的航线时，小数点以下的数字有多么重要。由于需要做许多次不到一光年距离的跃迁，他们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四面八方全都是闪耀的光点，又带来了一种诡异的恐惧感，太空船彷佛已经迷失在一片光海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由万颗恒星组成的星团，射出的光芒扯裂了周围黑暗的太空。帝国的巨大首都世界——川陀，就藏在那个星团的中央。

川陀不只是一个行星，而且是银河帝国二十万星系的心脏。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行政管理，唯一的目的就是统治帝国，唯一的产物就是法律条文。

川陀世界的机能呈畸形发展，在其表面上仅存的生物是人类、人类的宠物与人类的寄生虫。除了皇宫周围方圆十哩之外，找不到任何的草地或一块露在外面的土壤。而在皇宫范围之外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天然水源，因为这个世界所需的一切用水，全都储藏在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

整个行星都覆盖着不会损坏、不会腐蚀、闪闪发光的金属外壳，作为无数巨大金属建筑的基础。这些密布各处的金属建筑物，相互之间由许多通道与回廊联系，里面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机关部门——底层是大型的商业中心，顶楼是五光十色的游乐场所，每到晚上就会变得热闹非凡。

走过一个接一个的金属建筑，就可以环游川陀世界各个角落，根本不用离开这些建筑群。但是这样做，却也就没有机会俯瞰这座城市。

为了供应川陀四百亿人口所需的粮食，每天都有庞大的太空船队起降，数量超过帝国有史以来任何的星际舰队。川陀居民消耗了这么多的粮食，他们所能做出的唯一回报，就是帮助这个自有人类以来最庞杂的政府的行政中心，处理来自银河各处的各种疑难杂症。

川陀有二十个农业世界作为它的谷仓，而整个银河都应算是它的仆人……

太空商船两侧被巨大的金属臂紧紧夹住，缓缓地经由斜坡滑向船库。在此之前，迪伐斯已经耐着性子办好了许许多多繁复的手续。既然这个世界唯一的功能便是生产一式四份的公文，各种手续的繁杂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他们还在太空中的时候，就被拦下进行初步的检查，填好了一张问卷表格。但是他们绝对想不到，那份表格只占了总共需要填写的百分之一。他们在当时就接受了许多盘问，还有例行的初级心灵探测。海关官员再为他们的太空船拍照存档，并且为两人做个人特征分析，再详细记录下来。接下来是搜查违禁品与私货，缴交入关税……最后的一关，是检查两人的身份证件与游客签证。

杜森·巴尔是西维纳人，当然算是帝国的百姓，然而迪伐斯却没有任何必须的证件，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负责询问他们的海关官员，立时露出了万分遗隐的表情，说他不能准许迪伐斯入境，而且还必须把他扣押起来，接受进一步的正式调查。

突然闾，一张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担保的一百点崭新钞票，出现在海关官员的眼前，并且悄悄地易手。官员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脸上遗憾的表情随即消失。他从某个文件格中掏出一张表格，熟练而迅速地填写完毕，并且将迪伐斯的个人特征资料，郑重其事地附在那张表格之上。

在表格上面，两人的居住地填写的都是“西维纳”。

而在太空船库中，他们的太空船被安置在一角，照相存档、记录相关资料、清点内部物品、复印乘客的身分证明，然后缴交手续费，做好缴清费用的纪录，这才终于领到了收据。

不久之后，迪伐斯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台，耀眼的白色太阳高挂在头顶。附近有许多妇女在谈天，许多儿童在嬉戏，男士们则懒洋洋地一面喝着酒，一面听着巨型新闻幕中高声播报的帝国新闻。

巴尔则走进一间新闻传播室，付了足够的表币，从一堆报纸中取走了最上面的一份。他买的是川陀的“帝国新闻报”，那是帝国政府的机关报。从新闻传播室的后面，传出了印刷机轻微的噪音，正在赶印包多的报纸。“帝国新闻报总社”离此地很远——地面距离一万哩；空中距离六千哩，然而由于印刷机与总社直接连线，所以能够即时将最新的消息印制出来。在这个行星上各个角落，类似的新闻传播室共有上千万个，每一个都以这种方法提供最新的新闻报导。

巴尔看了看报纸的标题，然后对迪伐斯轻声说：“我们应该先做什么？”

迪伐斯正在尽力使自己摆脱沮丧的情绪——他如今处于一个距离故乡极遥远的世界，这个世界使他眼花撩乱，居民的各种行为令他无法理解，他也几乎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这些都使得迪伐斯感到很大的压迫感。在他的身旁，耸立着无数闪耀金属光泽的高大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也使得他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在这个由整个行星所构成的大都会中，人人似乎都过着忙碌而疏离的生活，这又令他感到了可怕的孤寂，体认到自己的微弱与渺小。

他回答巴尔说：“老学究，现在最好一切都由你作主。”

巴尔显得很镇定，低声说道：“我曾经试图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你，可是我也知道，百闻不如一见，你没有亲眼见到，很多事情是不会相信的。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觐见大帝吗？差不多一百万；你知道他接见多少？每天顶多十个。我们得先向政府机关提出申请，这样做会非常麻烦，可是我们又请不起贵族帮忙关说。”

“我们的十万点钞票，根本还没有用掉多少。”

“一个帝国高级贵族就能吃掉那么多钱，可是想要见到大帝，至少要有三、四个高级贵族牵线。而如果循公家机关的途径，大约总共需要找五十个局长、主任这一类的行政长官，但是他们也许每个人只收一百点。让我来负责跟他们交涉，因为你的口音太重，他们听不懂你的话。此外，你也根本不懂帝国的红包文化，这可是一门艺术，我向你保证……啊！”

巴尔在“帝国新闻报”的第三页，发现了他想要找的消息，赶紧将报纸递给迪伐斯。

迪伐斯读得很慢，因为他对报上的遣词用字很不习惯，不过至少还能读得懂。看了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忧郁，用手背使劲一拍报纸，气呼呼地说：“你认为这种消息可靠吗？”

“在某个限度之内——”巴尔冷静地回答：“上面说基地的舰队已经被完全消灭，这是很不可能的事情。这个首都世界距离前线那么遥远，如果是透过一般的战地新闻管道，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个新闻炒了好几遍。我想，它真正的意思，是指里欧思又赢了一场战役，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敝。上面说他拿下了洛瑞斯，指的是不是洛瑞斯王国的首都行星？”

“是的，”迪伐斯想了想又说：“或者应该说，是当年那个洛瑞斯王国。它距离基地还不到二十秒差距，老学究，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巴尔耸耸肩：“在川陀可急不得，如果你急的话，可能就会死在核铳之下。”

“那么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至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再赔上那十万点现钞——那些钱即使够用，也得那么久才行。万一在这段时间中，大帝突然心血来潮，移驾到了避暑行星去，在那里他不会接见任何请愿者，那就得再等更久了。”

“但是基地……”

“基地会安然无事的，就像直到如今一样。来，我们该解决晚餐问题了，我好饿。吃完饭之后，傍晚这段时间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川陀或是类似的世界了，你知道吗？”

外围星省内政局长摊开两只肥胖的手掌，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用猫头鹰似的近视眼瞪着两位申请者，对他们说：“可是大帝御体欠安，两位先生，不用再去麻烦我的上司了。这一周以来，大帝陛下根本没有接见任何人。”

“他会愿意接见我们的。”巴尔装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告诉大帝，说我们是枢密大臣的手下就行了。”

“不可能，”局长高声强调：“我这么做缓蟋饭碗都砸掉。这样吧，如果你们能够把来意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就愿意尽量帮你们的忙，懂吗？但是我一定要知道得很详细，才能向我的上司提出来，请他考虑接受这个案子。”

“如果我们的来意可以随便向任何人透露，而不是只能讲给大帝听，”巴尔振振有辞地说：“那么又有什么重要性呢？又何必非得要求觐见大帝陛下呢？我建议你不妨稍微冒点险，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也许我应该提醒你，如果大帝陛下认定了我们的事情很重要——其实我保证一定会的——那么你也会因为帮助我们有功，而必定能受到奖赏。”

“话是没错，可是……”局长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巴尔继续鼓动他：“当然，冒险总要得到一点回报，我们知道这件事情非常麻烦你。你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来向你解释我们的问题，我们万分感激你的好意。如果能让我们有一点实际的表示……”

听到这里，迪伐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过去一个月当中，同样的话他几乎听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这种对话之后，都照例在遮遮掩掩之中，会有几张钞票迅速地易手。但是这次的结局稍有不同，通常钞票都缓螈刻从视线中消失，这回却仍然留在台面上。局长好整以暇地一张一张数着，还把每张钞票部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然后局长的口气起了微妙的变化：“由枢密大臣担保，啊？真是好钞票！”

“让我们回到正题……”巴尔催促道。

“不，等一等，”局长打断了巴尔的话：“我们一步一步来，我实在很想知道你们真正的来意。这些钱都是新钞，你们的口袋里一定装了不少，因为我突然想到，在你们来见我之前，一定已经见过了许多官员。好了，你们就照实说了吧。”

巴尔回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唉，好吧，听好了，这也许就可以证明你们是非法入境的。因为你这位不说一句话的朋友，他的身分证明以及入境表格显然并不完整，他根本就不是帝国的子民。”

“我否认你这种说法。”

“你否认也不要紧，”局长的态度突然变得粗暴：“那个拿了你们一百点，在他的文件上签字的海关官员，已经全部都招了——不过当然不是自动招的。所以我们对你们两个人的了解，比你们想像之中要多得多。”

“大人，你这么说，是在暗示我们请你收下的钱，还不够让你冒这个险……”

局长微笑着说：“正好相反，简直太够了。”

他将那些钞票丢在一边，又说：“回到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其实是大帝自己注意到了你们的案子。两位先生，你们是不是最近曾做过里欧思将军的座上客？你们是不是刚从他的军队里逃出来——说得保守点，实在太容易了吧？你们是不是拥有一小笔财富，全是由布洛缀克大人领地所担保的钞票？简单地说，你们是不是两名间谍与刺客，被派到这里来——好了，你们自己招认是谁雇用你们，还有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你知道吗？”巴尔带着怒意，口齿伶俐地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局长，没有权力指控我们犯了任何罪，我们告辞了。”

“你们不准走。”局长站了起来，眼睛似乎不再近视。他吼道：“你们现在不必回答任何问题，以后有的是机会——更好的机会。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局长，而是帝国秘密警察的一名副队长，你们已经被捕了。”

在他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后晶晶的高性能核铳。他面带微笑说道：“比你们更重要的人物也已经被捕了，今天就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迪伐斯大吼一声，想要拔出身上的核铳，可是动作却慢了一步，那名秘密警察一面大笑着，一面已经使劲按下了扳机。铳口立刻吐出强力射线，正中迪伐斯的胸膛，迸发出一阵毁灭性的烈焰。可是迪伐斯却完全没有受伤，个人防护罩将所有能量全部反弹回去，在半空中溅起一片闪烁的光雨。

迪伐斯立刻还击，秘密警察的上身在一霎间就不见了，头颅随即滚落到地上。后头墙壁被打穿了一个洞，一束阳光射进屋内，正好照在那个还在微笑的头颅上。

迪伐斯与巴尔赶紧从后门溜走。

迪伐斯一面跑，一面用粗哑的声音吼道：“赶快回到我的太空船去，他们随时可能会发布警报。”

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咒骂：“又一个计划弄巧成拙了，我敢打赌，一定是宇宙邪灵在跟我过不去。”

冲到外面后，他们发现许多群众都围在巨型电视幕前，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弄明白；他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吼叫声，却根本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事。巴尔只来得及顺手抓起一份“帝国新闻报”，就奋力冲进巨大的太空船库。进入太空船后，迪伐斯开炮将顶棚打穿一个大洞，便驾着太空船仓皇从洞口直接升空。太空船循着无线电波导航的离境航线飞驰而去，速度超过了宇宙间一切速限。

“逃得掉吗？”巴尔着急地问。

此时，已经有十艘交通警察的太空警船紧追在后，后面更有秘密警察的星舰组成的中队。他们的目标是一艘外型明确的太空船，由两个已被确认的杀人凶手所驾驶。

“看我的！”迪伐斯刚说完，就在川陀上空两千哩处，硬生生地切入超空间。由于此处行星的重力场太强，使得巴尔陷入了昏迷状态，迪伐斯也因为剧痛而感到一阵晕眩。好在飞过了几光年之后，就已经没有其他太空船的踪迹。

对于太空商船的精彩表现，迪伐斯的骄傲无法掩饰。他对巴尔说：“不论在哪里，都没有任何一艘帝国的船舰能够追得上我。”

然后，他又改以苦涩的口气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又无法和他们那么强的势力为敌，我们该怎么办？大家要怎么办？”

巴尔在便床上无力地挪动着，刚才切入超空间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还没有消退，令他感到全身各处的肌肉疼痛不堪。他回答迪伐斯说：“谁也不必做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你看！”

他把紧捏在手中的“帝国新闻报”移到迪伐斯眼前，迪伐斯只看到标题就明白了。

“里欧思和布洛缀克——受谕召回并收押。”迪伐斯喃喃念着，然后又茫然地瞪着巴尔，问道：“为什么？”

“报导中并没提到，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帝国征伐基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而在此同时，西维纳也爆发了革命，你仔细读一读这段新闻。”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可以找些地方停下来，再打探一些后续的发展。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睡觉了。”

说完，他就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太空商船开始进行连续的跃迁，一次比一次的幅度更大，横越过半个银河，一路向基地的方向进发。

第十章 终战

拉珊·迪伐斯感到浑身都不自在，甚至还有一点不高兴。刚才市长颁赠一枚勋章给他，并且为他佩戴上红色丝带时，他以世故的沉默忍受着市长浮夸的言辞。完成这些仪式之后，其实他在这个典礼中的演出就结束了，然而为了顾及礼仪，他当然不能马上离开。这些繁琐的虚礼令他感到坐立不安，尤其不敢大声打呵欠，也不能把脚抬到椅子上晃荡。所以他巴不得赶快回到太空去，只有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天地。

接着，由杜森·巴尔所率领的西维纳代表团，代表西维纳新政府在“公约”上签字，西维纳从此正式加入基地体系。从帝国的政治势力脱离，直接转移到基地的经济联盟，西维纳是有史以来首开先例的第一个星省。

此时，五艘帝国舰队的星舰掠过天空——它们是在西维纳的起义中，被俘虏的皇家边境舰队星舰。这五艘硕大的星际战舰排列整齐划过天空，并且在通过市中心时一齐发出巨响，向地面的贵宾致敬。

典礼终于结束了，大家纷纷开始饮酒狂欢，高声交谈……

迪伐斯忽然听到有人叫他，那是森内特·弗瑞尔的声音。迪伐斯的心中很清楚，像他自己这种角色，弗瑞尔一个早上的利润就可以买到二十个。可是弗瑞尔现在竟然表现得万分亲切，对着他弯了弯手指头，表示要请他过去。

于是迪伐斯走到了阳台，沐浴在夜晚的凉风中。他向弗瑞尔恭敬地鞠躬行礼，将愁眉苦脸的表情藏在大胡子下。然后迪伐斯发现巴尔也在那里。巴尔看到他，微笑着说：“迪伐斯，你得帮我说一句公道话。他们硬要说我过分谦虚，这种指控实在太可怕又太诡异了。”

“迪伐斯，”弗瑞尔把咬在嘴里的粗雪茄拿开，然后说：“巴尔爵爷竟然说，里欧思会被帝国的皇帝召回，跟你们去川陀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关系。”

“阁下，完全没有关系，”迪伐斯不太客气地说：“我们根本没有见到那个皇帝。我们逃回来的时候，曾经沿途打探那场审判的消息，根据那些报导，这显然是一项阴谋。我们还听到了很多传闻，说那个将军与宫廷中有意谋反的党派勾结。”

“但是，他是无辜的吗？”

“里欧思？”巴尔插嘴道：“是的，老天有眼，他是无辜的。布洛缀克虽然在各方面都可以算是叛徒，不过这次对他的指控，却真的是冤枉他了。这可以算是一个司法闹剧，然而却是必要的，可以预测得到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

“我想，这是由于心理史学的必然性。”弗瑞尔故意将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表示他非常熟悉这些术语。

“一点都没错。”巴尔的态度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道理在事先难以看透，可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嗯……就像在书本的末页看到谜底揭晓一样，问题就变得很简单了。现在，我们可以明白，由于帝国当前的社会背景，使它无法赢得任何征战。当皇帝软弱无能的时候，将军们当然都会蠢蠢欲动，为了那个既无聊而又必会致祸的帝位，将整个帝国搞得四分五裂。然而，在强势皂帝的领导之下，又会使帝国变得麻痹僵化，虽然暂时阻止了表面上崩溃的趋势，却牺牲了一切可能的成长、发展与活力。”

哎瑞尔突然无礼地大声咆哮：“巴尔爵爷，你说得不清不楚。”

巴尔仍然保持微笑，缓缓回答说：“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没有受过心理史学的训练，所以才会有这种困难。语言与精确的数学方程式比较起来，实在只是相当含糊的替代品。不过，让我们想想——”

巴尔陷入了沉思，弗瑞尔趁这个机会靠在栏杆上休息，迪伐斯则抬头看着天鹅绒般的天空，遥想着川陀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巴尔又开始说：“阁下，你也知道，你和迪伐斯，当然还有基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认为想要击败帝国，首先必须离间皇帝与他的将军。你跟迪伐斯，还有其他的人其实都没有错——在考虑内部不和的原则上，这种想法都可以算是正确的。

“然而，你们所犯的错误，在于认为这种内在的分裂，必须源于某种个别的行动，或是某个人一时的心态。所以你们试图利用贿赂与假情报，借助于野心与恐惧心理。但是你们费尽心机、吃尽苦头，到头来还是白忙了一场。事实上，表面上看起来，每一次的尝试反而使得情势更糟。

“你们所做的这些尝试，就像是以人力在水面拍击出来的涟漪，对于巨浪没有一点影响。谢顿的巨浪依然继续向前推进，虽然悄无声息，却是无坚不摧。”

巴尔转过头去，透过阳台的栏杆，看到了举市欢腾的灯火。然后他又说：“有一只幽灵之手在推动我们每个人——英武的将军、伟大的皇帝、我们的世界与你们的世界——这只幽灵之手属于哈里·谢顿所有。他早知道像里欧思这种人会失败，因为对他而言，成功就是失败的种子，而且越大的成功，便会导致更大的失败。”

此时弗瑞尔冷淡地说：“我还是认为你的话一点也不清楚。”

“请耐心听下去——”巴尔一本正经地说：“让我们考虑一下各种可能的情况。任何一个无能的将军，都绝对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这一点至为明显。而当皇帝软弱昏庸时，将军再能干也一样不会危及我们，因为有更为有利的目标，吸引他向内发展。历史告诉我们，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有四分之三的皇帝，都是出自叛变的将军或总督。

“所以，最后只剩下一种组合，就是强势的皇帝与骁勇的将军，只有这种组合才可能威胁到基地的安全。因为想要将一个强势皇帝拉下来并不容易，所以骁勇的将军就只好越过帝国的疆界向外发展。

“然而问题又来了，强势皇帝又如何维持威权呢？是什么在维持着克里昂二世的强势领导？这其实很明显，他不允许文臣武将的能力太强，这样他就能够唯我独尊。如果一个大臣太过富有，或是将军太得人心，对他而言都是很危险的事。只要稍微研究一下近代的皇帝谱系，我们就可以发现，凡是稍有智商、明白这一点的皇帝，都能变成一个强势皇帝。

“里欧思打了许多场胜仗，因此皇帝就起疑了，当时所有的情况都令他不得不起疑。里欧思拒绝了贿赂吗？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阴谋；他最宠信的大臣突然支持里欧思？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阴谋。事实上，并不是哪一个个别行动显得可疑，而是任何行动都会使他起疑——所以我们的计划全都是没有必要，也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因为真正使得里欧思显得可疑的，就是他的成功。因此，他终于被召回，被指控谋反，被定罪并遭到杀害——基地又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所以说，大家可以看到，不论是哪一种可能的组合，都能保证基地是最后的赢家。这是必然的结局，不论里欧思做过些什么，也不论我们做过些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哎瑞尔这位基地大亨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地点着头说：“很有道理！不过，如果皇帝身兼将军又如何呢？嘿，这时又会发生什么状况？这种情况你并没讨论到，所以你还不能算是证明了你的论点。”

巴尔耸耸肩：“我根本无法证明任何事，因为我并没有必要的数学工具，我只不过能做一点简单的推理。如今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强人，甚至所有的汪洋大盗都在觊觎帝位，而且历史告诉我们，成功的例子还不算少。即使是一个强势皇帝，如果他太过于关心银河尽头的战事，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他离开首都多久之后，就可能会有人另竖旗帜兴起内战，逼得他非得收兵回防？就帝国目前的社会环境而言，一定很快就会发生这种情形。

“我曾经告诉过里欧思，即使是帝国所有的力量加起来，也不足以摇撼谢顿的幽灵之手。”

“很好，很好！”弗瑞尔显得极为高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帝国永远不可能再对我们构成威胁。”

“在我看来的确如此。”巴尔表示同意：“坦白说，克里昂二世很可能活不过今年，然后，必然又会因继位人选产生纷争，这样便有可能引起帝国的‘最后’一场内战。”

哎瑞尔接口道：“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敌人了。”

巴尔深思熟虑地说：“别忘了还有第二基地。”

“在银河另一端的那个？几个世纪之内还碰不到呢。”

迪伐斯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着弗瑞尔，脸色显得很凝重：“也许，我们的内部还有敌人。”

“有吗？”弗瑞尔以冷淡的口气问道：“什么人？请举个例子。”

“例如，有些人希望将财富分配得公平一点，希望辛勤工作的所得，不要集中到几个人的手中。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哎瑞尔眼中的轻蔑之意渐渐消失，现出了如迪伐斯一样的愤怒眼神。

第二部 骡

导读

骡……银河历史中的历代重要人物，要数“骡”的生平最少为人所知。即使在他最显赫的那段时期，想要了解他当时的言行事迹，主要也只能透过他对手的观点。其中，又以一位年轻新娘的观点最具权威性……

——《银河百科全书》

第十一章 新娘与新郎

贝妲对赫汶恒星的第一印象是一点也不壮观。她的先生也早就说过——它是位于虚空的银河边缘，一颗毫无特色的恒星，比银河尽头任何一个稀疏的星团都还要遥远。虽然那些星团发出的光芒稀稀落落，然而赫汶恒星却更为黯淡无光。

杜伦心里很明白，以这颗红矮星作为婚姻生活的前奏曲，实在是太过平凡无趣。所以他噘着嘴，以颇有自知之明的口吻说：“我也知道，贝，这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改变，对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从基地来到这个地方。”

“简直是可怕的改变，杜伦，我真不应该嫁给你。”

他脸上立时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在还没来得及恢复之前，贝妲就以特有的“惬意”语调说：“好啦，小傻瓜。我知道你就要把下唇拉长，装出你独有的垂死天鹅状——每次我轻轻抚摸你的头发，摩擦出好多静电，在你把头埋到我的肩膀之前，总是会现出那种表情。你想引诱我说些傻话，是不是？你希望我会说：‘杜伦，不论天涯海角，只要有你相伴，我就永远幸福快乐！’或者是说：‘亲爱的，只要能和你长相厮守，即使在星际间的深邃太空，我也觉得有家的温暖！’你承认吧。”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在他的牙齿就要挨近时，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他只好说：“如果我认输，承认你说的都对，你是不是就能开始准备晚餐？”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这回他没说话，只是回报着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在别人的眼中，她并不能算是绝代美女——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不过每个人都难免会多看她一眼。她的直发虽然有些单调，却乌黑而后丽；嘴巴纵使稍嫌大了些，但是她有一对致密的柳眉——眉毛上面是白皙稚嫩、没有一点皱纹的额头；下面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分外热情迷人。

她的外表看来坚强刚毅，似乎对人生充满了务实而理性的态度。然而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藏有小小的一潭温柔。如果有谁想要强求，一定会无功而返。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汲取——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将这个意图表露出来。

杜伦随手调整了一下控制台上的按键，决定稍微休息一会儿。在下一次跃迁、再“直飞”数个毫微秒差距之后，才需要做人工飞行。他靠在椅背上向后望去，看到贝妲在贮藏室，正在选取食品罐头。

能娶到贝妲，他感到相当自得——过去三年以来，他一直在自卑感中惴惴不安地挣扎。他如今的表现，只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敬畏，象徽着他的骄傲与满足。

无论如何，他只是一个乡巴佬——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乡巴佬，他的父亲还是一名叛变的行商。而她却是道道地地的基地公民——还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基地公民，她的家世可以直溯到伟大的侯伯·马洛。

冰于这些因素，使得杜伦心里始终有些忘忑。将她带回赫汶星，住在一个岩石世界的洞穴都市中，本身就是很糟糕的一件事。然而更糟的是，她还得面对行商对基地、漂泊者对都市人的双重传统敌意。

晚餐过后，完成了最后一次跃迁！

赫汶恒星本身是一团火红的猛烈光焰，它唯一的一颗行星——赫汶星——表面映着斑驳的红色光点，周围是一层迷蒙的大气，整个世界有一半处于黑暗之中。贝妲靠在巨大的显象台前，看着上面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座标曲线，赫汶星不偏不倚地位于座标的正中心。

她突然以严肃的口气说道：“我真希望当初能先见见你父亲，如果他不喜欢我的话……”

“如果真的这样，”杜伦轻描淡写地同答：“你会是第一个让我爸爸讨厌的美女。在他还没有失去一条手臂之前，还在银河各处浪迹天涯的时候，他……算啦，如果问他这种事情，他会对你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直到你的耳朵都长出茧来。后来，我总觉得他不断在添油加醋，因为他每次重复同样的故事，细节都会多少有些不同……”

现在赫汶星已经向他们迎面扑来，可以看见下面的内海以沉重的步调不停地旋转，青灰色的海面在稀疏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还可以看到崎岖嶙峋的山脉，沿着海岸线延伸到远方。

当太空船更接近地面时，海面看来不再平滑如镜，呈现出满是波浪的皱褶。当他们在地平线尽头转向时，又瞥见了拥抱着海岸的众多冰原。

在激烈的减速过程中，杜伦以含糊的声音问：“你的衣服锁紧了没有？”

其实贝妲早已将整套衣服锁紧。这种特制的太空旅行衣贴身而吸汗，内部具有加温装置，锁紧后，里面的海棉泡可以抵抗加速度的作用。贝妲丰腴的脸庞，现在已被压挤得又红又圆。

太空船在一阵叽嘎的响声之后，降落在一个没有任何高原的开阔平地上。两人走出太空船，四周围是外银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股寒意陡然袭来，强风在旷野中打着转，令贝妲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杜伦抓住她的手肘，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平整的广场，朝远方漏出一线灯光的方向跑过去。

他们刚跑到一半，就有数名警卫迎面而来，经过几句简单的问话，警卫带着两人继续向前走。岩石制的闸门一开一关之后，强风与寒气便消失了。这个岩洞的内部既暖和又明后，还充满了嘈杂鼎沸的喧闹声。

杜伦掏出证件，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海关人员一一查看。结果海关人员只瞄了几眼，就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进。杜伦对他的新婚妻子耳语道：“爸爸一定事先帮我们打点好了，通常都得花上五个钟头才能出关。”

他们穿出了岩洞之后，贝妲突然大叫道：“喔，我的天……”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宽广的洞穴都市，整个都市各个角落都明后如白昼，仿佛是沐浴在一个年轻的太阳之下。当然，这里绝不可能有什么太阳，本来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全都充满着弥散的明后光芒。温暖的空气浓度适中，还飘来阵阵绿色植物的香气。

贝妲说：“哇，杜伦，这里好漂后。”

杜伦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他满心欢喜，微笑着道：“嗯，这里……贝，当然，这里跟基地一切都不一样，不过它是赫汶最大的城市——你知道吗？有两万居民——你会喜欢上这里的。只可惜此地没有游乐宫，不过却也没有秘密警察。”

“喔，杜，它简直像是一个玩具城市，放眼望去不是白色就是粉红——而且好乾净哟。”

“没错——”杜伦陪着她一起瞭望这座都市。建筑物大多只有两层高，都是用本地出产的平滑矿石建成。这里没有基地常见的尖顶建筑，也看不见旧时王国那种庞大密集的社区房舍——有的只是各有特色的小型住家，在泛银河的集体生活型态中，表现出了当年个人主义的遗风。

此时杜伦突然叫道：“贝——爸爸在那里！就在那里——我指的那个方向，小傻瓜，你看不见他吗？”

她的确看到了，但是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看见那人疯狂地挥着手，五指张开着，好像在空气中猛抓什么东西似的。不久之后，一阵巨雷般的吼叫声传了过来。

于是贝妲尾随着丈夫，冲过一大片密植的草坪。走到一半，她才看到前面还有一个小蚌子，那人满头白发，几乎全部被身旁高大的独臂人遮住。而那独臂人仍然在挥着手，仍然在大声叫着。

杜伦高声喊道：“那是我父亲的同父异母兄弟，你知道，就是曾经去过基地的那一位。”

四个人在草坪上会合，大家又说又笑乱成一团。最后，杜伦的父亲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啸，才结束了混乱的场面。然后他拉了拉短上衣，又调整了一下镶有金属浮雕的皮带——那是他唯一愿意接受的奢侈品。他的眼睛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不停游移，然后带着轻微的喘息说：“你实在不应该挑这个烂日子回来的，孩子！”

“什么意思？噢，今天是谢顿的生日，对不对？”

“没错，所以我只好租一辆车，硬逼着蓝度开到这里来。像今天这种日子，你即使拿枪挟持公共交通工具，司机也不愿意从命。”

现在他的眼光凝注在贝妲身上，对她温和地说：“我这里有你的水晶像——的确很不错，但是我现在可以确定，拍摄这个水晶像的人只有业余水准。”

说着他就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立方体。在光线的照耀下，里面出现了一个彩色的、栩栩如生的笑脸，活脱是一个迷你的贝妲。

“那个啊！”贝妲说：“我真不懂杜伦为什么会寄这种丑怪的东西给您。真奇怪，您怎么还肯来接我？”

“你现在还觉得奇怪吗？以后叫我弗南就好了，我不喜欢那些虚伪的礼数。所以，我想你也可以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到车位去。直到刚才，我还一直认为我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想我会改变这个看法，我必须改变这个看法了。”

此时杜伦轻声问他叔叔：“这些日子我的老头过得怎么样？他还有没有再继续猎艳？”

蓝度听了微微一笑，带起了满脸的皱纹。他答道：“情况允许的时候，杜伦，他还是照追不误。有些时候，当他想起自己的下一个生日是六十大寿，就缓箢他不禁垂头丧气。不过他只要大吼几声，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出心中，就会重新恢复往日的雄风。他是一个典型的老式行商，可是你呢，杜伦，你又是在哪里找到这么标致的老婆？”

年轻人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他把两手抱在胸前，回答说：“叔叔，你要我把整整三年的追求史，一口气就说完吗？”

必到家以后，贝妲在小小的客厅中，吃力地脱下了连帽的太空旅行大衣，甩了甩头，让头发自然地垂下。然后她坐下来，双腿交叉，迎接着对面红脸大汉向她投注的欣赏目光。

“我知道您在试着估量我，乾脆让我自己说吧。年龄：二十四岁；身高：五尺四寸；体重：一百一十磅；王修科目：历史。”

贝妲已经注意到，弗南总是喜欢侧着身子站立，以便掩饰他失去的那只手臂。不过此时弗南却向她探过身来，对她说：“既然你提到了——体重：一百二十磅才对。”

当她面红耳赤之际，他大声笑得好开心，随即转身向大家说：“根据女人的上臂，就能够精确地估计出她的体重——当然，这需要足够的经验。贝，你想要暍一点酒吗？”

“我还想要点别的呢。”说完她就跟着弗南离开了客厅。杜伦并没有跟她去，他忙着在书架旁边翻找新书。

饼了一会儿，弗南独自回来，对儿子说：“她等一下就会下来。”

然后他把自己庞大的身躯，重重塞进角落的大椅子里，再将关节硬化的左腿搁上前面的凳子。杜伦转头面向着他，发觉笑容已从他的红脸上消失了。

哎南又继续说：“很好，孩子，你回家了，我很高兴你能回来。我也很喜欢你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爱哭爱闹的绣花枕头。”

“我跟她结婚了。”杜伦回答得很乾脆。

“嗯，那就完全另当别论了，孩子。”他的眼神陡然间变得阴郁，又说：“你这样子将自己的未来绑死，实在是一种不智之举。我比你多活了几年，这方面当然比你更有经验，却从来没有干过这种傻事。”

蓝度本来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现在突然插嘴道：“拜托，弗南萨特，你怎么能这样比较？六年前你的太空船迫降失事，你才乖乖地在这里住了下来，在此之前，你没有在任何地方住得够久，从来也没有达到能够结婚的法定期限。而你出事之俊，又有谁要嫁给你呢？”

独臂老人突然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答道：“多得很呢，你这个满头白发的糟老头……”

杜伦赶紧发挥急智，将话题扯开：“爸爸，这主要是一个法律上的形式。这样子会有许多方便。”

“绝大多数是方便了女人。”弗南忿忿不平地说。

“即使是如此的话，”蓝度帮腔道：“仍然应该让孩子自己来决定。对于基地人而言，婚姻是一种古老的风俗。”

“基地人的作风，全都不值得老实的行商仿效。”弗南好像有一肚子不满。

杜伦又插嘴道：“我的妻子可是基地人。”

他轮流看了看父亲与叔叔，然后悄声说：“她回来了。”

晚餐之后，话题有了很大的转变。弗南为了替大家助兴，讲了三个自己亲身的经历，其中血腥、女人与生意的比重各占三分之一，当然免下了有夸大不实之处。客厅中的小型电视幕一直都开着，播出的是一出古典戏剧，不过音量调得很小，也根本没有人看。

现在蓝度坐在长椅上，挪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透过他长烟斗徐徐冒出的烟，看着跪坐在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上的贝妲。这条皮毛毯是很久以前一次贸易任务中带回来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铺起来。

“姑娘，你说你读的是历史？”蓝度以相当愉快的口气问贝妲。

贝妲点点头：“我读得不好，辜负了师长的期望，不过多少学到一点皮毛。”

“什么辜负期望，她还拿过奖学金呢！”杜伦得意洋洋地帮妻子吹嘘。

“那么你学到些什么呢？”蓝度随口问道。

“什么都学，怎么样？”女孩子笑着回答。

老蓝度轻轻一笑：“那么，你对银河的现状有些什么看法？”

“我认为，”贝妲简单明了地说：“另一个谢顿危机就快来临——而如果这个危机不在谢顿的算计之中，那么谢顿计划就失败了。”

“唔——”弗南在角落喃喃地抗议：“怎么可以这样说谢顿。”不过他并没有真正说出来。

蓝度若有所思地吸着烟斗，然后又问：“是吗？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基地，你知道吗？我自己也曾有过一些很戏剧性的想法。可是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这个嘛——”贝妲陷入沉思，眼神现出了迷惘。她将裸露的脚趾勾入柔软的白色皮毛毯中，用丰腴的手掌托着尖尖的下巴，然后说道：“我认为，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要建立一个比银河帝国时代更好的新世界。银河帝国的天下，在三个世纪之前，也就是谢顿刚刚建立基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崩溃瓦解——如果历史的记载尽皆属实，那么令帝国瓦解的三大弊病，就是泛银河性的惰性、专制，以及财货的分配不均。”

听到这里，蓝度缓缓地点着头，杜伦以充满骄傲的眼神凝视着妻子。坐在角落的弗南则发出几声赞叹，并且小心翼翼地帮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贝坦继续说：“如果关于谢顿的记载全是事实，那么也就是说，他的确利用心理史学的定律，预见了帝国全面性的崩溃，又预测到必须经过三万年的蛮荒时期，才能建立一个新的第二帝国，使人类的文化与文明得以复兴。而他毕生心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创造出许多适当的条件，以便确保银河文明加速复兴。”

此时弗南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用意，谢顿实在是太伟大了。”

“这就是他建立两个基地的用意。”贝妲完全同意这句话，接着她又说：“我们的基地，集中了来自垂死帝国的许多科学家，目的是要继承人类的科学与知识，并且加以发扬光大。这个基地在太空中的位置，以及它的历史条件，全都是谢顿的天才头脑精心计算的结果。谢顿已经预见在一千年之后，基地就会发展成一个崭新的、更伟大的帝国。”

室内顿时充满了一阵虔敬的沉默。

女孩继续柔声说道：“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你们其实全都知道。将近三个世纪以来，基地上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从头说起——简单扼要地说一说。你们知道，今天正好是谢顿的生日，虽然我是基地的公民，而你们是赫汶人，谢顿却是我们共同景仰的对象。”

她慢慢地点燃一根烟，一面盯着发光的烟头，一面再说下去：“其实，历史学的定律和物理定律一样的绝对。如果历史定律产生误差的机率较大，那只是因为历史研究的对象——人，数目并没有物理学中的原子那么多，因此个别对象的差异就会产生较大的影响。谢顿预测了在基地发展的千年之间，会发生一个接着一个的危机，每个危机都会迫使我们的历史转向一次，以便遵循预设的历史轨迹继续前进。由于基地的发展主要是靠着这些危机引导，所以现在必定会有一个新危机来临。”

“现在。”她以强而有力的口气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补充道：“上一个危机发生至今，已经几乎过了一个世纪。在过去这一个世纪中，帝国的一切积弊都在基地重现——惰性！我们的统治阶级只懂得一个规炬：守成不变；专制！他们只知道一个原则：武力至上；分配不均！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理想：一毛不拔。”

“而其他人却在挨饿受冻！”弗南突然怒吼道，同时使劲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接着他对贝妲说：“姑娘，你说的话可真是字字珠玉，那些躺在金山银山上的肥猪腐化了基地，而英勇的行商，却躲在赫汶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过着叫化子般的生活。这简直是对谢顿的侮辱，就像在他的脸上涂粪，向他的胡子吐痰一样。”

他将独臂高高举起，拉长了脸叫道：“如果我现在还有另一只手臂！如果——当初——他们肯听我的话！”

“爸爸，”杜伦说：“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父亲没好气地故意学着儿子的口气，又说：“我们眼看就要老死在这里了，而你竟然还叫我冷静一点。”

蓝度一面挥动着烟斗，一面说道：“我们的弗南，真是现代的拉珊·迪伐斯。八十年前，迪伐斯和你丈夫的曾祖父，两人一起死在奴工矿坑中，就是因为他有勇而无谋……”

“没错，我向银河发誓，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也会那么做。”弗南赌着咒。然后他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迪伐斯是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商——基地人最敬佩的那个光会要嘴皮子的马洛，都没有他伟大。如果在基地作威作福的那些刽子手，因为他热爱正义就将他杀了，那么他们身上的血债就要再添一笔。”

“姑娘，继续说吧。”蓝度催促道：“继续说，否则我敢保证，今天晚上他会说个没完没了，明天还要滔滔下绝说上一整天。”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突然现出忧郁的神情：“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新的危机，但是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制造。在基地中，改革的力量受到了强力压制；你们这些行商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被迫害放逐，就是被分化离间。如果，能够将基地里里外外，所有的正义之士都团结起来……”

哎南突然发出刺耳的嘲笑：“你听到她的话没有？蓝度，听听她说些什么，她说‘基地里里外外’。姑娘，姑娘，那些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基地人没什么希望了，在他们中间，少数几个人手里握着鞭子，其他的人都只有挨鞭子的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死方休。那个世界整个都腐化了，根本没有足够的勇气，敢面对一个好行商的挑战。”

贝妲想要插嘴，但是在弗南压倒性的气势中，她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淹没。

杜伦靠近她，伸出一只手来捣住她的嘴，以冷冷的口气说：“爸爸，你从来没有去过基地，对那里根本就一无所知。我告诉你，那里的地下组织天不怕地不怕，成员个个英勇过人。我还可以告诉你，贝妲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份子……”

“好了，孩子，你别生气。怎么，有什么好发火的？”弗南真的有点语无伦次了。

杜伦继续激动地说：“你的问题，爸爸，是你的观念太狭隘。你总是认为，十万多名行商能逃到银河边缘一个无人的行星上，他们就算伟大得不得了。当然啦，基地派来的收税员，没有一个能够再离开这里，但是那样做只能算是匹夫之勇。如果基地派出了舰队，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我们照样把他们轰下来。”弗南厉声回答。

“同时自己也会挨轰，而且将是以寡敌众——不论是人数、装备或组织，你们都比不上基地。当基地认为值得一战的时候，你们马上就会晓得厉害了。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们最好尽快开始寻找盟友——就在基地里面找。”

“蓝度——”弗南喊道，还像一头无助的大公牛般看着他的兄弟。

蓝度缓缓将烟斗从口中抽出来，说道：“孩子说得对，弗南。当你扪心自问的时候，你也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但是这些想法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你才会大声咆哮，希望将它们驱走，可是它们仍然藏在你的心中。杜伦，我马上就会告诉你，我为什么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

蓝度若有所思地咬着烟斗猛吸一阵，再将烟斗放进烟灰筒的颈部。烟斗在一道无声的光芒之后被吸得乾乾净净。他又拿起烟斗，用小指慢慢地填装着烟丝。

“杜伦，你刚才提到基地对我们的兴趣，的确是一语中的。基地的人最近来过两次——都是来收税的。问题是第二次来的那批人，还有轻型的巡逻舰负责护送。这一次，他们改在葛莱尔市降落——有意要让我们措手不及。那些人当然还是被我们逮到了，可是他们势必会再来。你的父亲全都心知肚明，杜伦，他心里真的很明白。

“看看这位顽固的浪子，他知道赫汶有了麻烦，他也知道我们根本束手无策，但是他却不停地重复自己那一套说辞。他唯有这样自我安慰，才会感到安全无虑。当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该骂的都骂尽了，便觉得尽了一个男子汉、一个英勇行商的责任。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讲理。”

“和谁一样？”贝妲问道。

蓝度对她微微一笑：“贝妲，我们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就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我们还没有做任何事情，甚至还未曾试图与其他城市联络。不过，这总是一个开始。”

“你们想要做什么呢？”

蓝度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目前还不知道。我们期待奇迹出现，我们一致同意，另一个谢顿危机必须尽快来临，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

他伸手朝天，夸张地比画了一下，又说：“银河中充满了帝国四分五裂之后的残余势力，很多将军割据地盘伺机而动。你想想看，如果某个将军变得足够勇敢的话，是否就代表时机来临了呢？”

贝妲想了一下，然后坚决地摇摇头。那一头发梢微卷的直发，也跟着在她的耳边打转。

“不，不可能的。那些帝国的将军，没有一个不晓得对基地发动攻击就等于自杀。贝尔·里欧思是帝国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将军，他当年攻击基地的时候，有整个银河的资源作为他的后盾，却仍旧无法击败谢顿计划。这个前车之鉴，难道还有哪个将军不知道吗？”

“但是如果我们巧妙地鼓动他们呢？”

“鼓动他们做什么？叫他们飞蛾扑火？你能用什么东西鼓动他们？”

“嗯，其中有一位——一位新近冒出来的将军。过去一两年间，据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物，人们叫他‘骡’。”

“骡？”贝妲搜索着记忆，然后问杜伦：“杜，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杜伦摇摇头，于是贝妲又问蓝度：“这个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是据说他在敌我比例极端悬殊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打胜仗。那些谣言难免会有些夸张，但是无论如何，假如能够与他结识的话，将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那些有足够能力，又有足够野心的人物，其实并非个个都敬畏哈里·谢顿，也不是全都相信他的心理史学定律。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更不信这个邪，这样他就可能会发动攻击。”

“而基地最后仍然会战胜。”

“没错——但是并不一定容易。这样就可能造成一次危机，我们则能够利用这次危机，迫使基地那些独裁者妥协。至少，会使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兼顾我们，让我们有机会做更充分的筹划。”

“杜，你认为怎么样？”

杜伦淡淡地笑了笑，将垂到眼前的一缯褐色蓬松鬈发拨开，回答道：“照他这种说法，做起来不会有什么害处。可是骡究竟是何方神圣？蓝度叔叔，你对他又有、多少了解？”

“目前为止还一无所知。这一点，杜伦，我刚好可以请你帮忙，还有你的老婆，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谈过这件事，你父亲和我两个人，我们曾经仔仔细细地讨论过。”

“蓝度叔叔，我们怎么帮忙呢？你要我们做些什么？”说完，他迅速地向妻子投注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们度过蜜月没有？”

“这个……可以算有……如果我们这一趟从基地到这里来的旅行，能够算是蜜月的话。”

“你们去卡尔根好好度一次蜜月如何？那个世界的气候属于亚热带——海滩、水上运动、猎鸟——是个绝佳的度假胜地。离此地差不多七千秒差距——还不算太远。”

“卡尔根有什么特别？”

“骡在那里啊！至少那里有他的手下。他上个月拿下了那个世界。虽然卡尔根的统领事先扬言要在弃守前，将整个行星炸成一团离子尘，骡却不战而胜。”

“现在这个统领在哪里？”

“他不在了。”蓝度耸耸肩，又问：“你怎么决定？”

“但是要我们去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弗南和我都老了，又是乡巴佬——赫汶的行商其实都算是乡巴佬，连你自己也这么说。我们的贸易活动种类相当有限，也不像先人那样跑遍整个银河系——你给我闭嘴，弗南！

“可是你们两位对银河系却相当了解，尤其是贝妲，说的是标准的基地口音。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尽可能去观察，如果可以接触到……不过我们不敢这样奢望。你们两位好好考虑一下，我还可以让你们与我们团体中的每个人见见面，如果你们希望的话……喔，不过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星期，你们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喘口气。”

客厅中保持了短暂的沉默，接着弗南又吼道：“还有谁要再喝一杯？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以外？”

第十二章 上尉与市长

对于周围的豪华陈设与装潢，汉·普利吉上尉感到很不适应，也根本一点都不动心。只要是与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他一贯的态度都是不闻不问——不论是自我心理分析，或是任何形式的哲学或形上学。

这种态度，对他而言很有帮助。

他干的这一行，陆军部称之为“情报工作”；内行人称作“特工”；小说家则管它叫“间谍活动”。虽然电视幕播放的那些没水准的惊险影集，总是为他这一行做不实宣传，但遗憾的是，“情报工作”、“特工”与“间谍活动”顶多只能算是下流的职业，其中背叛与欺骗都是最普通的家常便饭。然而在“国家利益”的大前提下，社会竟然都能谅解这种必要之恶。不过，哲学似乎总是让普利吉上尉得到一项结论——即使是顶着“国家利益”这么神圣的招牌，个人良知却不像社缓蠹心那么容易安抚。既然如此，他只好对哲学敬而远之。

现在，处身于市长的豪华会客室中，他却不由自主、不知不觉地反省起来。

他想到，许多同僚虽然能力不如自己，却都能够不停地升官晋级——这一点还算是可以接受。因为自己动不动就被长官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常常遭到正式的惩戒，就差没有被踢出情报局。然而，他始终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坚信他的抗命行为也是为了神圣的“国家利益”，他的苦心最后一定会得到认同与赞许。

他今天来到市长的会客室，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会客室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刚才将他“请来”的五名士兵。也许里面正有一个军事法庭在等着他。

终于，厚重的大理石门一声不响地平缓滑开，里面是几堵光润的石墙，一条红色的塑质地毯，以及另外两扇镶嵌着金属的大理石门。两名军官随即走了出来，他们所穿的制服完全是三个世纪前的式样，正面左右各有数条华丽的直线条纹。

两名军官高声朗诵道：“市长召见情报局上尉——汉·普利吉。”

当上尉开始迈步向前走的时候，两名军官向后退了几步，向他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那五名卫兵站在外门等候，由他独自一个人走进内门。

普利吉上尉穿过两扇大理石内门，来到一间宽敞而出奇单调的房间。在一个巨大而奇形怪状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矮小的男子，他的小蚌子使人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就是茵德布尔市长——茵德布尔三世。

茵德布尔三世的祖父茵德布尔一世，是一个既残忍又精明能干的人物。他的残忍在攫取权力的方式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精明能干，则在废止早已名存实亡的自由选举上表露无遗。而他竟然能够长期维持相当和平的统治，更表现出他精明能干的政治天才。

茵德布尔三世的父亲也叫茵德布尔——茵德布尔二世。他是基地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世袭市长，但是他只遗传到了父亲的一半天赋——残忍。

所以说，如今这位基地市长，是第三代的茵德布尔市长，也是第二代的世袭市长。他是三代茵德布尔中最差劲的一位，因为他既不残忍又不精明更不能干，只能算是一个很优秀的记帐员——可惜却投错了胎。

茵德布尔三世是许多古怪性格的奇异组合，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例外。

对他而言，矫揉做作地喜好各种规矩就是“有系统”，孜孜不倦、兴致勃勃地处理鸡毛蒜皮的公事就是“勤勉”；对于该做的事情优柔寡断就是“谨慎”；对于错误盲目地、固执地坚持到底就是“决心”。

此外，他不浪费一点公币，没有必要绝不滥杀无辜，尽可能表现得与人为善。

现在普利吉上尉恭敬地站在巨大的书桌前。虽然他忧郁的思绪一直在这些事情上打转，毫无表情的脸孔却一点也没有出卖内心的想法。他没有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也没有移动双脚的重心或者来回踱步，只是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着。

市长手中的铁笔终于停止了忙碌的眉批。他从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上，拿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张，摆到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之上。

然后，茵德布尔市长缓缓抬起他的瘦脸，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来互握着，唯恐弄乱了书桌上有条不紊的文具与陈设。

他公式化地说：“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

于是普利吉上尉依照晋见市长的礼仪规范，一丝不苟地单膝跪下接近地面，并且垂着头，等候市长叫他起身。

“起来吧，普利吉上尉！”

市长以热心而充满同情的口气说：“我召你来，普利吉上尉，是因为你的上级准备惩戒你。拟议这些惩戒的签呈已经送到我这里来，根据正常的公文呈递程序，让我知晓了这件事情。基地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我不感兴趣的，因此我不辞辛劳，想要多了解一点这件案子的详情。我希望，希望你不会感到惊讶。”

普利吉上尉以平板的口气说：“市长阁下，我不会的。阁下处事公正廉明，基地上下人尽皆知。”

“是吗？是吗？”市长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不过他戴的有色隐形眼镜迎着灯光，使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无私的目光。

市长谨慎地摊开面前一叠金属制的卷宗夹，里面的羊皮纸在他翻阅时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他细长的手指头一面指着一行宇，一面说：“上尉，你的档案都在我这里——全部都在这里。你今年四十三岁，在军队中担任了十七年的军官。你生于洛瑞斯，双亲是安纳克瑞昂人，幼年时代没有患过任何重大疾病，有近视……嗯，这点不重要……民间学历，科学院毕业，主修，超核发动机，成绩……嗯——非常好，我应该赞赏你……基地纪元三一三年第一○二日加入陆军，官拜下级军官。”

他将第一个卷宗移开，顺便扬了扬眼睛，然后又开始翻看第二个卷宗。

“你看到啦，”市长说：“在我的管理之下，没有一件事情可以乱来。秩序！系统！”

说完，他将一个香喷喷的粉红色软糖放进嘴里。这是他唯一的坏习惯，但是食用的分量很节制。市长并不抽烟，这一点可以从他的书桌上看出来，因为上面完全没有处理烟蒂必然产生的闪光灼痕。

当然，这也就代表说，晋见者也一律不准抽烟。

市长的声音听来很单调，虽然有条不紊，却说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时还会细声地插进一些评语——不论是嘉奖或是斥责，口气都是同样的温和、同样的无力。

最后，他慢慢地将所有卷宗都归回原位，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叠。

“很好，上尉，”市长神采奕奕地说：“看来你的纪录的确不凡，你的能力实在出众，你的工作成果极有价值。我还注意到，你曾在执行任务时两度负伤，因此获颁一枚勋章，以褒扬你过人的英勇。这些事实，都是任何人不能轻易抹杀的。”

普利吉上尉木然的表情却毫无改变，他仍然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根据礼仪规范的要求，荣获市长召见的部属不可以在市长面前坐下。为了强调这一点，市长办公室中只有一把椅子，就是市长屁股下面的那一把——只不过这样做似乎有些多此一举。此外，礼仪规范也要求晋见者除了回答问题外，绝不可以随意发表高见。

市长突然以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上尉，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苛刻：“然而，你却有整整十年未曾晋升，你的上级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报告，说你的性格顽固又刚愎自用。根据那些报告，你习惯性地违抗上级的命令，无法维持对上级应有的态度，并且明显地不愿与同事维系良好的关系。此外，你还是一个无药可救的闯祸精。这些评语你要如何解释，上尉？”

“市长阁下，我所做的都是我自认正当的事情。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着想。我曾因此而负伤，正好证明了我自认为正当之事，也同样有利于国家社会。”

“你这是军人的说法，上尉，但也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信条。关于这件事情，我们等一下再谈。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你被指控三度拒绝接受一项任务，藐视我的法定代表所签署的命令。这件事你又怎么说？”

“市长阁下，那件任务并没有什么急迫性，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却被忽视了。”

“啊，是什么人告诉你，你所说的事情就是真正最重要的急务？如果它们真的是最重要的，又是谁告诉你，说它们被忽视了？”

“市长阁下，我以为这些都很明显。根据我的经验和本行的知识——这两点连我的上司都无法否定——我可以肯定一切都非常明显。”

“但是，我的好上尉，你自作主张改变情报工作的政策，就等于是侵犯了上级的职权，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而不是效忠上级。”

“简直大错特错，你的上级还有上级，那个上级就是我，而我就等于国家。得了吧，你不该会对我的公正有任何抱怨，你自己也说这是人尽皆知。现在，用你自己的话，解释一下你违纪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市长阁下，我的首要职责是效忠国家。我到卡尔根那种世界，跟退休的太空商船船员生活在一起，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我指导基地在该行星所从事的活动，并且建立一个组织，以便就近监视卡尔根统领，特别是要注意他的对外政策。”

“这些我都知道，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所传回来的报告，一再强调卡尔根和它所控制的星系的战略地位。我也报告了那个统领的野心，以及他所拥有的资源、他想要扩张势力范围的决心，还提到必须争取他对基地的友善态度——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态度。”

“你的报告我都一字不漏地读过，继续说！”

“市长阁下，我在两个月前回到基地。当时，根本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战争迫在眉睫，唯一的迹象是卡尔根拥有充足的兵力，足以击退任何可能的侵略。可是在一个月以前，一个无名小卒却毫不费力地就拿下了卡尔根。卡尔根原来的那个统领，如今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人们并没有提到任何的叛变，他们只是谈论着这个佣兵首领，他的超人能力和他的军事天才——这个人叫作‘骡’。”

“叫作什么？”市长的身子向前探，还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市长阁下，大家都管他叫‘骡’。有关他的真实底细，人们知道得非常少，但是我尽量搜集各种有关他的情报，再从中筛检出最可靠的部分。根据我的研究，他显然出身低微，原本也没有任何地位。他的生父不详，母亲在他出生时死去。他从小就四处流浪。在太空中那些被人遗忘的阴暗角落，他学缓笏一套生存之道。除了‘骡’以外，他没有任何其他名字。我的情报显示，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根据最普遍的解释，这象征着他过人的体能与倔强固执的个性。”

“上尉，别再管他的体格了，他的军事力量究竟如何？”

“市长阁下，许多人都说他拥有庞大的舰队，但是他们会这么说，也许只是受到卡尔根莫名其妙陷落的影响。他所控制的地盘并不大，虽然我还无法确定他真正的势力范围。可是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好好调查这号人物。”

“哼——有道理！有道理！”市长陷入了沉思，一面还用铁笔在一张空白便笺上缓缓地画着。不一会儿他就画出了二十四条直线，这些直线构成六个正方形，排列成一个大的六边形。然后他将这张便笺撕下来，整齐地折成三折，丢进右侧的废纸处理槽中。便笺中的原子立刻被分解殆尽，整个过程清洁而又安静无声。

“现在，上尉，你该告诉我另外一件事了。你刚才说的是你‘必须’调查些什么，而你‘奉命’调查的又是什么事？”

“市长阁下，太空中似乎有一个老鼠窝，那里的人不肯向我们缴税。”

“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这些抗税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是以前那些野蛮行商的后裔——无政府主义者、叛徒、社会边缘人，他们自称是基地的嫡系传人，藐视如今的基地文化。你可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你所谓的太空中的老鼠窝，其实不只一个，而是很多很多，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多得多。而这些老鼠窝又互相串联谋反，并且全部和基地领域中无所不在的犯罪分子有勾结——甚趾蟋这里都有，上尉，甚趾蟋这里都有！”

市长突然冒起的怒火很快就平息了，他又说：“上尉，这些事情你都还不知道吧？”

“市长阁下，这些我都曾经听说过。但是身为国家的公仆，我必须忠诚地为国家效忠——而最忠诚的效忠方式，则莫过于效忠真理。不论旧派行商的残余势力有什么政治上的重要性，那些割据帝国当年领土的军阀，才真正拥有实际的军事力量。行商们既没有武器又没有资源，他们甚至并不团结。我可不是收税员，我才不要出这种儿戏般的任务。”

“普利吉上尉，你是一个军人，你的思考模式总是以武力为着眼点。我实在不该允许你发表这种高见，你这样等于是直接违抗我。你给我注意听好，我的公正可不是软弱。上尉，事实已经证明，不论是帝国时代的将军，或是当今的这些军阀，都同样无法与我们抗衡。谢顿用来预测基地未来发展的科学，并非如你所想像的那样，以个别的英雄行径作为考量，它根据的是社会和经济的历史演变趋势。我们已经成功地度过了四次危机，对不对？”

“市长阁下，我们的确度过了四次危机。然而谢顿的科学，却只有谢顿一人了解，我们后人所有的只是信心而已。根据我所接受的教育，在最初的三次危机中，基地都有英明睿智的市长领导，他们预先洞察到了危机的本质，并且早就做出适当的预防措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谁又敢说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没错，上尉，但是你却忽略了第四次的危机。你想想看，上尉，虽然当时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领导者，面对的又是最足智多谋的对手、最庞大的舰队、最强的武力，然而由于历史的必然性，我们最后还是胜利了。”

“巾长阁下，这话是没有错。可是您所提到的这段历史，它之所以会成为‘必然’，是因为基地拼命奋战了整整一年的结果。这个必然的胜利，是我们牺牲了五百艘星舰，还有五十万战士的性命换来的。市长阁下，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茵德布尔市长皱起了眉头，对于自己的苦口婆心突然感到厌烦不已。他想到实在不应该如此故作大方，不但允许部属大放厥词，还放纵他与自己争辩不休，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于是他以严厉的口吻说：“可是无论如何，上尉，谢顿会保证我们战胜那些军阀。在这个紧要开头，我不能纵容你将力量分散。你对那些行商不屑一顾，但是他们与基地其实同出一源，基地与他们的战争将是一场内战。对于这种战争，谢顿计划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因为敌我双方都属于基地。所以必须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这就是你的命令。”

“市长阁下——”

“上尉，我并没有再问你任何问题。你已经接受了命令，就应该乖乖地服从。你如果跟我或是代表我的任何人，以任何的方式讨价还价，都将会被视为叛变的行为——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汉·普利吉上尉再度下跪行礼，然后缓缓地一步步倒退着走了出去。

茵德布尔三世——基地有史以来第二位世袭市长，终于再度恢复了平静。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份关于节省警方开支的签呈，拟议的方法是减少警察制服的金属泡滚边。茵德布尔市长删掉了一个多余的逗点，改正了一个错字，又做了三个眉批，然后再将这份签呈放在右手边，另一叠整整齐齐的公文之上。

接着，他又从左边整整齐齐的一叠公文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当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回到营房后，发现已经有一个私人信囊在等着他。信囊中的信笺写着给他的命令，上面斜斜地盖着一个“最速件”的红色印章，此外还有一个大大的“特”字浮水印。

汉·普利吉上尉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立刻到“称作赫汶的叛乱世界”去，这个命令是以最强硬的字眼与口气写成的。

汉·普利吉上尉登上他的轻型单人太空快艇，脸不红、气不喘地设定好飞往卡尔根的航道。当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因为他又成功地坚守了择善固执的原则。

第十三章 上尉与小丑

如果说，卡尔根被骡的军队攻陷的这个消息，在数千秒差距之外造成了一些回响——引起了一个老行商的好奇、一名顽固上尉心中的不安，还有一位过分仔细的市长的烦恼。然而，对于身处于卡尔根的人们，这个事实却完全没有造成任何变化，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时间或空间上的距离会将某些事件的重要性放大，这是人类历史上永恒不变的教训。不过，根据历史的记载，人类却从来没有从这个教训中学到什么。

卡尔根仍旧是——卡尔根。在那个银河象限之中，只有卡尔根好像还不知道帝国已经崩溃，斯达涅尔皇朝的统治已经结束，帝国往昔的伟业已经消失，和平的时代已经不再。

卡尔根是一个充满享乐的世界。尽避银河中最大的政治结构早已土崩瓦解，它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然是世人欢乐的泉源，继续经营着稳赚不赔的观光事业。

它躲掉了冷酷无情的历史劫数，因为不论是多么凶狠的征服者，都不会毁灭或者严重破坏这样一棵摇钱树。

然而，卡尔根终究变成了一个军阀的大本营，柔顺的世界被锻炼成足以应付任何战争。

在人工栽培的丛林中、线条柔和的海岸线旁，以及华丽而充满魅力的城市里，顿时都响起了军队行进的雄壮节奏。其中有来自其他世界的外籍佣兵，也有征召入伍的卡尔根国民兵。卡尔根势力范围内的各个世界，也一一被武装起来。有史以来，这是卡尔根首度将贿赂的花费省下，挪作购买星际战舰之用。它的统治者以行动明白地向全银河证明，他决心要保卫既有的领土，同时还汲汲于攫取他人的地盘。

这位统治者是银河中的一位大人物，足以左右战争与和平。眼看他就要成为一个帝国的缔造者，一个皇朝的开国皇帝。

然而谁也想不到，半路却杀出一个绰号滑稽可笑、原本默默无闻的人物，并且轻而易举就击败了他——以及他的军队，还有他的短命帝国，甚至可以说是不战而胜。

不久之后，卡尔根又恢复了昔日的秩序。国民兵迫不及待地脱下制服，重新拥抱过去的生活；原有的军队完成改编，并且收编了许多来自其他世界的职业军人。

于是就像过去那些年头一样，卡尔根又开始了各种观光活动。例如丛林中的打猎游戏，游客付一笔可观的代价，就可以追猎那些人工饲养、从来不曾害人的动物。如果厌倦了陆上的游猎，还可以坐上高速空中飞车，去猎杀天空中无辜的巨鸟。

镑个城市中，充满着众多来自银河各处逃避现实的人群。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可以让经济能力不同的人自由选择——从只需要花费半点硬币、老少咸宜的空中宫殿观光，到隐密没有标识、只有大财主才精热门路的种种游戏。

卡尔根的观光人潮中，多了杜伦与贝妲两人，就像是在大海中注入两滴雨点一样。

他们将太空船停泊在东半岛的大型公共船库，然后很自然地被吸引到“内海”来——这里属于中产阶级的游乐区，各种游乐活动仍然合法，甚至可以算是高尚，而游客也不至于粗鄙得令人无法忍受。

由于太阳很大，天气又热，贝妲戴了一副黑色太阳眼镜，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她用那双被晒得发烫、却几乎没有晒红的手臂紧紧抱住双膝，眼睛茫然地盯着她的先生，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他摊开来的身体——在耀眼的阳光照耀下，他的肌肤彷佛也在微微发光。

“可别晒得太久。”她早就这样子警告过他——可是杜伦家乡的太阳是一个垂死的红色星球，尽避他在基地待过三年，阳光对他而言仍旧是一项奢侈品。他们来到卡尔根已经四天了，杜伦总是先擦好防辐射的特殊油膏，然后只穿一条短裤，就躺在海滩上享受日光浴。

贝妲挤到他身边，两人依偎在沙滩上低声聊着。

杜伦的表情看来十分轻松，可是口中吐出的声音却很沮丧。他说：“好吧，我承认我们毫无进展。可是他在哪里？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绝对存在，”贝妲回答道，可是她的嘴唇并没有动：“只是他太聪明了。你叔叔说得对，他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人——如果还有时间的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杜伦又轻声地说：“贝，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正在作白日梦。我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感到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很完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然后又稍微提高音量道：“贝，记不记得大学里的亚曼博士怎么说的？虽然基地绝对不可能战败，但是这并不代表说，基地的统治者绝对不会下台。基地正式的历史，难道不是从塞佛·哈定赶走了百科全书编纂者，以第一任市长的身分，接管端点星后才开始的吗？然后又过了一个世纪，侯伯·马洛掌握大权的方式，难道不也是同样的激进吗？既然有两次统治者被击败的先例，就表示这是可行的，我们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那是书本上老掉牙的说法，杜，你想得太美了，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是吗？你听好，赫汶是什么？难道它不是基地的一部分吗？如果由我们来当家作主，仍然算是基地的胜利，失败的只是如今的统治者。”

“在‘我们能’和‘我们会’之间，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你说的只是一堆废话而已。”

杜伦不悦地挪动身子：“小笨蛋，贝，你这是酸葡萄心理。你这样扫我的兴，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睡一会儿。”

贝妲却突然伸长了脖子，还没来由地咯咯笑了起来。她一面笑着，一面摘下了太阳眼镜，用手遮着眼睛，向海滩的远处眺望。

杜伦抬起头，然后又爬起来，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显然是在望着一个细长的身影，那人正在为来往的群众表演倒立，他的双脚停驻在半空中，双手在地面摇摇蔽晃地来回走动。一看就知道，他是那些群聚在海边的乞丐之一。现在，他弯曲着柔软的关节，双脚迅速地变化姿势，靠着这种杂耍向围观的群众乞讨。

这时一名海滩警卫向他走过去，而小丑竟能用单手保持平衡，伸出一只手来，将大拇指放在鼻子上，头下脚上地做了一个鬼脸。警卫来势汹汹地向他走过去，却被小丑一脚踢中肚子，于是又跌跌撞撞地倒退回去。小丑随即顺势站了起来，马上一溜烟地消失无踪，气得口吐白沫的警卫拔腿想追，却被周围冷漠的人群阻住了去路。

小丑顺着海边左冲右撞，他掠过了许多人，还不时表现得犹豫不决，不过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不久，原先观看杂耍表演的群众全部散去，而那名警卫也离开了。

“他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贝妲觉得很有趣，杜伦只是随口表示同意。

此时小丑朝他们的方向越跑越近，他们渐渐可以看清楚小丑的容貌了。他的脸很瘦，鼻子又大又长，五官几乎都集中在长鼻子周围，华丽的衣服将他细长的四肢与身躯衬托得更醒目。他虽然行动灵活优雅，但整个人活脱像是随意拼凑起来的。令人看到就忍不住发笑。

小丑经过了杜伦与贝妲，似乎突然察觉到他们在注意自己，于是他停住脚步，一个急转弯，又向他们走了过来，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贝妲。

贝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小丑露出了微笑。可是这个微笑显露在他挂着长鼻子的脸上，却让人感觉到比哭更难看。当他开口的时候，说的是核心星区的方言，听起来和气而做作。

“若是我能借用慈悲的圣灵赐予我的智慧，”他说道：“我会说眼前这位女士绝不属于人间——头脑清醒的人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美梦，我却宁愿头脑不清，相信我这对被迷惑的眼睛见到的都是真实。”

贝妲双眼睁得老大，忍不住叫道：“哇！”

杜伦笑道：“喔，你成了迷人心魄的妖精了。这些话值得给他五点硬币，贝，拿给他吧。”

不料小丑却向前一跃，对他们说：“不，我亲爱的女士，可千万别误会。我说这些话绝非为了讨钱，而是为了赞美一双明后的眸子，还有您甜美的脸蛋。”

“那可真谢谢你啦。”贝妲说完，又对杜伦说：“天呀，你想他是不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还不只是眸子和脸蛋而已，”小丑继续喋喋不休，说的话越来越疯癫：“还有您的心地，纯洁而善良——并且充满了慈爱。”

杜伦站起身来，抓起了四天以来一直挟在腋下的白衬衫，将它套在身上，然后说：“好啦，兄弟，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别再烦这位女士了。”

小丑却吓得倒退一步，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他回答道：“喔，我绝对没有恶意。我来自外地，大家都认为我脑筋有问题，不过至少我还懂得察言观色。在这位女士美丽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慈爱的心，我知道她会帮我排难解纷，才会说出如此冒昧的言语。”

“五点硬币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杜伦以挖苦的口气问，同时把钱掏出来。

然而小丑却没有伸手。

“让我来跟他说吧，杜。”贝妲对杜伦说，然后又很快地细声补充道：“他说的话听来虽然疯疯癫癫，不过你根本不用介意，他们的方言本来就是这样。对他而言，我们说的话也许一样很奇怪。”

接着贝妲对小丑说：“你的麻烦是什么？你不是在担心那个警卫吧？他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喔，不是，当然不是他。他只是一阵微风，只能把一些灰尘吹上我的脚踝，就是如此而已。我是在躲避另外一个人，他可是席卷世界的暴风，能将整个世界吹得东倒西歪。一个星期之前我逃了出来，露宿在城市的街头，混迹在城市的人群中。为了要寻找一个能救苦救难的好心人，我曾经端详过许多张脸孔，如今我终于找到了。”

“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他把最后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递，语气听来更温柔、更急切，大眼睛里还充满了不安。

“这——”贝妲心平气和地说：“我很愿意帮助你，可是说句实话，朋友，对于席卷世界的暴风，我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老实说，我也许能……”

此时，一阵高亢的怒吼声突然逼近。

“好啊，你这个泥巴里长出来的混蛋——”

来人就是刚才那名海滩警卫，他的脸涨得通红，一面跑过来，一面还拼命骂个不停。

警卫一跑到他们面前便举起了低功率的麻痹枪。

“抓住他，你们两个，别让他跑掉了。”他粗大的手掌落向小丑细瘦的肩头，小丑立刻发出一阵哭喊。

杜伦问警卫：“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哈哈，你问得好！”警卫将手伸进挂在腰带的随身囊中，掏出一条紫色的手帕，埠笏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后兴高采烈地答道：“让我告诉你他到底做了什么——这小子是一名逃犯，他逃跑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卡尔根。刚才如果不是他头下脚上的话，我早就认出他了。”

说完，他一面狂笑，一面猛力摇着他的俘虏。

贝妲微笑着说：“先生，请问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此时附近的人群渐渐靠拢，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好戏，还免不了吱吱喳喳地交头接耳。随着旁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卫越来越感到自己很重要。

“他又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他提高了嗓门，以充满嘲讽的口气说：“哈哈，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骡是什么人吧。”

顿时所有的吱喳声都消失了。贝妲感到胃部突然冒起一丝寒气。小丑仍被警卫结实的手臂紧紧抓住，他不停地发着抖，但是眼睛始终停驻在贝妲身上。

警卫继续凶巴巴地说：“你知道这个可恶的杂碎是谁？他就是大人的弄臣，前几天从宫中逃出来的。”

说完，他又用力摇蔽着小丑，问道：“傻子，你承不承认？”

小丑没有说话，但是却吓得脸色更加苍白。贝妲赶紧靠在杜伦身边，向杜伦耳语了几句。

然后杜伦向警卫走近，很客气地说：“先生，请你把手拿开一下。你抓着的这个艺人，刚才已经收了我们的钱，正在为我们表演舞蹈，还没有表演完呢。”

“对了！”警卫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又陡然提高：“还有赏金……”

“你自己去领赏吧，只要你能证明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不过在此之前，请你把手松开。你可知道，你正在干扰游客的观光活动，这会为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可是你却正在插手大人的公事，这一定会为你带来更大的麻烦。”警卫再度摇蔽着小丑：“死东西，把钱还给人家。”

杜伦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把夺下了警卫手中的麻痹枪，差点还把警卫的半根手指也一块扯下来。警卫痛得发出一阵狂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疯狗。杜伦又猛力推了他一把，小丑终于脱身，赶紧躲到杜伦背后去。

看热闹的群众现在已经人山人海，许多人都没看到这个惊人的发展。外圈有不少人引颈而望，可是内圈的人却开始向外挤，像是希望与中心保持更安全的距离。

远方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随即传来一声刺耳的号令。群众赶紧让出一条路，两名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随手握着的电鞭彷佛蓄势待发。他们的紫色军服上绣着一道尖锐的闪电，下方还有一个裂成两半的行星。

在两人后面，跟着走来一位穿着中尉制服的军官。他的体格魁梧，黑皮肤、黑头发，脸色显得极为阴沉。

黑皮肤的中尉开口便问：“你就是那个通知我们的人？”他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感到做作，代表他根本不必大吼大叫以壮声势。

警卫仍然在揉搓着扭伤的手，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含糊地答道：“阁下，赏金是我的。我还要指控那个人……”

“你会得到赏金的。”中尉回答，却根本没有看着警卫。然后他对手下随便做个手势，命令道：“把他带走。”

杜伦感到小丑在拼命扯着他的衣角，于是他也提高嗓门，勉力不让声音发抖，对中尉说：“很抱歉，中尉，这个人是我的。”

中尉的两名手下根本就把杜伦的话当耳边风，其中一个已经顺手举起了鞭子。中尉立时大喝一声，他才将鞭子放了下来。

中尉黝黑粗壮的身躯向前移动，峙立在杜伦面前。“你是什么人？”

杜伦不加思索便回答：“我是基地的公民。”

这句话立刻生效——至少在围观的群众问引起了震撼。勉强维持的沉默立时被打破，一时之间周围又充满了嘈杂声。骡的名字也许能够引起畏惧，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个新的名号，不像“基地”的老招牌那样深入人心。基地过去曾经击败帝国，如今则以残酷的专制手段，统治着银河中整整一个象限，令所有的人都敬而远之。

然而中尉却面不改色，对杜伦说：“躲在你后面的那个人，你可知道他的身分吗？”

“听说他是从你们领导者的宫殿中逃出来的，但我却只能肯定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想带他走，必须提出充分的证据。”

人群中发出了高亢的叹息，中尉却毫不理会，继续说道：“你带了基地公民的证件吗？”

“在我的太空船上。”

“你可知道你的行为触犯了法律？我可以当场把你枪毙。”

“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如果你杀死一个基地公民，你们的领导者为了向基地赔罪，很可能就会将你五马分尸，然后再送到基地去。其他世界的统领就曾经这么做过。”

中尉舔了舔嘴唇，他很明白杜伦说的都是事实。

然后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杜伦却得理不饶人：“回到我的太空船之后，我才愿意回答其他的问题。你可以在船库中查到我们的隔间号码，登记的名称是‘贝妲号’。”

“你现在不肯将这个逃犯交给我吗？”

“如果骡向我要人，我也许会交给他。叫你的主子来找我们吧！”

然后他们的对话就变成了耳语，不久，中尉陡然一转身。

“把群众驱散！”他对两名手下说，用的却是一点也不凶残的口气。

于是两条电鞭扬起又落下，立刻传来一阵尖叫声，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作鸟兽散。

在他们乘坐短程飞船离开海滩，回到船库的途中，杜伦一直在低头沉思。他总共只开了一次口，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啊，贝，刚才实在太惊险了！我好害怕……”

“是啊，实在看不出来你那么勇敢。”她的声音仍带着颤抖，近乎崇拜的眼神还没有消褪。

“可是，我仍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突然发现手中多了一柄麻痹枪，甚至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用。然后我又跟中尉对答如流，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抬头看了看走道对面的座位，骡的小丑正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然后他又以不悦的口气补充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困难的事。”

中尉恭敬地站在驻军团长的面前，团长抬起头来看看他，然后说：“干得很好，你的任务完成了。”

不过中尉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以沉重的口气说：“报告长官，骡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我们需要进行一些惩戒，以便挽回骡的尊严。”

“补救措施已经都做过了。”

中尉刚要转身，突然又忿忿地说：“长官，命令就是命令，所以我必须服从。可是，站在一个手持麻痹枪的人面前，对他的无礼态度忍气吞声，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困难的事。”

第十四章 突变异种

卡尔根的“船库”是这个世界一种特殊的机构，为了安置无数观光客驾来的太空船，以及提供大量观光客住宿的场所，这种船库因此应运而生。最早想到这个解决之道的聪明人，很快就变成了大富翁，而他的子孙与事业的接班人，则轻易就跻身于卡尔根的首富之列。

一个船库通常占地都有数平方哩，而“船库”这个名词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功能。它实际上是一个太空船的旅馆，船主只要先付清费用，就可以得到一个停泊太空船的场所，并能随时从该处直接起飞升空。乘客可以如常地住在太空船中，船库并提供普通旅馆的一切服务，例如各式食物与医疗补给都价廉物美。当然，船库还负责为太空船做简单的维修，并且安排卡尔根境内的廉价交通服务。

臂光客因此可以省下一笔开销，只要付出船库的费用，就同时能够享受旅馆的服务。船库的东家光靠出租空地，便可以获得很大的利润，政府也能从中抽取巨额税金。这样，每一个人都皆大欢喜，根本没有人吃亏，就是这么简单！

在某一个船库里，连接许多侧翼的宽大回廊中，一名男子正沿着阴暗的边缘向前走。他以前也曾经思考过这种船库的新奇与实用性，可是那些只是没事的时候冒出来的念头，在这个节骨眼绝对不合时宜。

在划分得整整齐齐的隔间中，停驻着一艘艘又高又大的太空船。这个人一排排地走过去，全都没有再看第二眼。现在所进行的工作是他最拿手的——根据他事先在登记处所做的调查，他只知道该到一个停了好几百艘太空船的侧翼去，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得到更详细的资料。然而专业知识却足以帮助他，让他从数百艘太空船中过滤出真正的目标。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走进其中的一排隔间。在肃静的船库中，好像传出了一声叹息。他仿佛是处身于无数金属巨兽间的一只昆虫，简直一点也不起眼。

在他身边的太空船，有一些从舷窗中透出光后，代表太空船的主人已经提早归来。他们结束了当天的观光活动，开始了更单纯、更私人性的娱乐。

那人停下了脚步，如果他懂得微笑的话，现在一定会露出笑容。当然，他大脑中“脑回”目前的运作，就等于是常人所做的微笑。

现在他面前的这艘太空船，船身反映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并且显然速度快绝，这种特殊的造型正是他所要寻找的。它与普通的太空船外表很不一样——虽然最近这些年来，在这个银河象限中的大多数太空船，如果不是仿照基地的型式设计，就是由基地来的技师所制造的。可是这艘太空船仍旧十分特别，它是一艘货真价实的基地太空船——船身表面许多微小的凸起，是基地太空船特有的防护幕发射器，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特征，在在证明他的判断绝对没错。

他一点都没有犹豫。

船库的经营者顺应客人的要求，在每一艘太空船的周围加设了电子栅栏，以便保障客人的隐私。不过这种东西绝对难不倒他，他利用随身携带的一种非常特殊的中和力场，根本没有触动警铃，便轻而易举地将栅栏解除。

直到那人的手掌按到主气闸旁的光电管，才触动了太空船起居舱中的蜂鸣器，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讯号，算是这艘太空船发出的第一个警告。

当那人继续前进搜索时，杜伦与贝妲正在“贝妲号”的装甲舱房中，完全不晓得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其实一点也不安全。在厨舱兼食物贮藏室里，骡的那位小丑正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着面前的食物。

他那双忧郁的褐色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食物，只有在贝妲走动的时候，才会抬起头来看看她。

这时，他们对这个小丑已经了解得更多了。虽然他的身材瘦弱不堪，却拥有一个极具气派的名字——高头大马巨擘。“一个弱者的感激实在微不足道，”他喃喃地说道：“但是我仍然要献给您。说真的，过去一个星期以来，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进到我的肚子里。尽避我的个头很小，胃口却大得简直不成比例。”

“既然这样，那么就好好吃吧！”贝妲微笑着说：“别净顾着说什么感激了。银河核心好像有一句关于感激的谚语，我记得曾经听说过，有没有？”

“的确有这么一句话，我亲爱的女士。我听说，有一位贤者曾经讲过：‘不流于空谈的感激，才是最好最实际的。’可是啊，我亲爱的女士，我似乎除了会耍耍嘴皮子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当我的空谈取悦了骡的时候，就为我赢得一件宫廷礼服，还有这个威武的名字——因为，您可知道，我本来只是叫作宝宝，不过他却不喜欢宝宝这个名字。然而，当我的空言无法取悦他的时候，可怜的皮肉就会被拳打脚踢，还得挨鞭子呢。”

此时杜伦从驾驶舱走了进来，对贝妲说：“贝，我们现在除了等待之外，什么也不能做。我希望骡能够了解，基地的航具就等于是基地的领土。”

本来叫作宝宝，现在全名高头大马巨擘的马巨擘，这时候突然张大了眼睛，高声喊道：“基地可真是了不起，甚趾蟋骡的那些凶残的手下，面对基地也会不自禁地颤栗。”

“你也听说过基地吗？”贝妲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谁没有听说过呢？”马巨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人说，那是一个充满魔术师的伟大世界，它能喷出足以吞噬一个行星的火焰，还拥有神秘的强大力量。大家都说，任何人只要声称‘我是基地的公民’，那么不论他是太空中的穷矿工也好，像我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罢，都会让人立刻肃然起敬。即使是银河中最尊贵的贵族，也无法赢得这般的光荣和尊敬。”

贝妲说：“好啦，马巨擘，如果你继续演讲的话，就永远吃不完这一顿。来，我帮你拿一点调味奶，很好喝的。”

说着她就拿了一壶放到餐桌上，并且示意杜伦到另一间舱房去。

“杜，我们现在要拿他怎么办？”她指了指厨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骡来了的话，我们是不是要将他交出去？”

杜伦的口气听来很烦恼：“这个嘛，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贝？”他将一束垂在前额的潮湿卷发拨开，这个动作更证明了他的确心烦气躁。

然后他不耐烦地继续说：“在我来到此地之前，我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打听骡的消息，然后就可以好好度假，就是如此而已，你知道吗？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我知道你的意思，杜，我自己也没有奢望能看到骡。可是我却认为，我们可以搜集到一些第一手的资料，然后再将这些资料，转交给对于星际现势较有研究的人，我可不是故事书中的那些间谍。”

“我还不是一样，贝。”他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说：“真是一团糟！如果不是最后这个诡异的机会，我们根本不能确定有骡这号人物。你认为他会来要回这个小丑吗？”

贝妲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他会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你呢？”

舱内的蜂鸣器突然发出断断续续的隆隆声，贝妲做了一个“骡”的嘴形，不过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马巨擘此时正在门口，眼睛张得老大，呜咽着说：“骡？”

杜伦喃喃地道：“我必须让他们进来。”他按动了一个开关，将气闸打开，同时将外门关上。这时，他们看到扫瞄仪上只显示出一个身影。

“只有一个人而已。”杜伦似乎放心了一点。然后他俯身对着传声管说：“你是谁？”他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颤。

“你最好让我进去，自己看个明白，对吧？”收讯器中传来了那人的回答，声音听来十分微弱。

“我先告诉你，这是一艘基地的太空船。根据国际公约，它是基地领土的一部分。”

“这一点我知道。”

“放下你的武器再进来，否则我就开枪，我可是有武器的。”

“没问题！”

杜伦将内门打开，同时开启了手铳的保险，大拇指轻轻摆在掣钮上。不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舱门就被推开了，马巨擘突然叫道：“不是骡，是一个人！”

那个“人”向小丑一欠身，以阴沉的口气说：“非常正确，我不是骡。”

他又将双手摊开来，对杜伦说：“我没带武器，我是为一个和平的目的而来。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把你的手铳摆到旁边去。你可以看出我完全没有暴戾之气。而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你究竟是谁？”杜伦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那人泰然自若地说：“因为，假冒身分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这话怎么说？”

“你自称是基地的公民，可是在卡尔根这个行星上，现在只有一个合法的基地观光客。”

“哪有这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才是基地的公民，我有文件可以证明，你呢？”

“你最好给我滚出去。”

“我可不这么想。如果你知道基地的行事方法——虽然你是个冒牌货，但是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如果我在约定的时间内，没有活着回到我的太空船，离这里最近的基地司令部就会收到讯号。所以说句老实话，我很怀疑你的武器有什么用。”

杜伦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贝妲以镇定的口气说：“把手铳拿开，杜伦，相信他的话，他说的听来都是事实。”

“谢谢你。”陌生人对贝妲说。

杜伦把手镜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然后说：“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一切。”

陌生人仍然站在原处。他的身材高大，手长脚长，脸孔由许多紧绷的平面所构成。有一点似乎很明显，那就是他从来不曾露出过笑容，不过他的眼神看来并不凌厉。

他说：“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是那些显然教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如今在卡尔根，我想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骡的手下今天被两个基地来的观光客羞辱了一番。而我在傍晚之前，就已经获悉了重要的详情。正如我所说的，这个行星上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基地观光客，我们对这些事情都非常清楚。”

“‘我们’又是些什么人？”

“‘我们’就是……‘我们’！至少我自己是其中之一。我晓得你们会回到船库来——有人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自有办法查看登记处的资料，也自有办法找到你们的太空船。”

他突然转身面向贝妲：“你是基地人——土生土长的，对不对？”

“是吗？”

“你加入了民主反动派——就是所谓的‘地下组织’。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是你的容貌我记得很清楚。你是最近才离开基地的——如果你的地位更重要一点，你根本就走不了。”

贝妲耸耸肩：“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的确如此，你是跟一个男人一块逃走的，就是这一位？”

“你简直是明知故问，我难道还需要回答吗？”

“不用，我只是希望彼此好好了解一番。我相信，你匆匆离境的那个星期，你们约定的暗语是‘谢顿，哈定，自由’，波菲莱特·哈特是你的小组长。”

“你是怎么知道的？”贝妲突然凶狠地吼道：“他被警察逮捕了吗？”杜伦赶紧把她拉住，但是她却挣脱开，继续向那人逼进。

那个基地来的人沉稳地说：“没有人抓他，只是因为地下组织分布甚广又无孔不入，所以我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我是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是一个小组的领导人——你不用管是什么小组。”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不，我不勉强你相信我。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需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凡事最好都在不疑处有疑，而不能在有疑处不疑。不过我想，开场白最好到此为止。”

“没错，”杜伦说：“请你言归正传吧。”

“我可以坐下吗？谢谢。”普利吉上尉坐了下来，翘起长长的左腿，还把右臂垂到椅背后面来回地摇蔽。

“首先我要作一项声明，我实在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说从你们的角度而言。你们两位不是直接从基地来的，但是我却不难猜到，你们来自某个独立行商的世界，这一点我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但是出于好奇心，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准备拿这个家伙怎么办？我是指你们救出来的这个小丑，你们留着他等于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一点无可奉告。”

“哼——没关系，我也没指望你们会告诉我。但是如果你们是在等骡来找你们，以为还会有号角、锣鼓、电子琴组成的大乐队，一路敲敲打打为他开道——放心吧！骡绝不会这么做的。”

“什么？”杜伦与贝妲异口同声喊了出来。马巨擘躲在舱房一角，他的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没错，我自己也在试图跟骡接触。而我所用的方法，比你们两位玩票的更完善、更有效，可是我也没有成功。这个人根本不肯露面，也不允许任何人为他摄影或拟像，只有他最亲近的亲信，才有办法见到他本人。”

“上尉，这是否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对我们有兴趣？”杜伦问道。

“不，那个小丑才是真正的关键。小丑是极少数见过骡的人之一，所以我想要他。他也许就是我所需要的佐证。我必须要有点什么东西，才能将基地唤醒。”

“基地需要唤醒吗？”贝妲突然尖声插嘴道：“为了什么？你这个警钟到底是为谁敲响的——反叛的民主分子？还是秘密警察和煽动者？”

上尉紧紧皱起眉头：“女革命家，当基地受到威胁的时候，民主分子和独裁者都会被消灭。让我们先联合基地的独裁者，打败那个更大的独裁者，然后再把那些独裁者推翻。”

“你所说的更大的独裁者是什么人？”贝妲怒气冲冲地问。

“就是骡！我对他的底细知道一些，如果不是我机警过人的话，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啦。你们让小丑回避一下，我需要单独跟你们谈谈。”

“马巨擘——”贝妲一面喊，一面对他做个手势，小丑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于是上尉开始了他的陈述，口气既严肃又激动。不过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杜伦与贝妲必须靠得很近才听得见。

他说：“骡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个人领导能够产生多大的魅力与魔力，对于他的统治会有多大的益处。如果他竟然放弃了这个做法，那么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不愿意与人群直接接触，因为那样会泄露了绝对不可泄露的重大秘密。”

他做了一个不要发问的手势，话说得更快：“为了追查这个秘密，我特别走访了他的出生地，在那里我询问过一些人。对他的事情略有所知的人，只有少数几个还活着，不过也一定都活不了多久了。他们记得那个婴儿是在三十年前出生的——他的母亲难产而死，还有他早年的种种奇事——骡根本就不是人类！”

听到这话的两个人，不禁被其中模糊的含意吓得倒退一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人并不明白，但是他们都感觉出了其中的威胁。

上尉继续说下去：“他是一个突变种——根据他后来的成就，显然是一个极度优异的突变种。我还不晓得他有多大的能耐，也不确定他的突变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就像我们的惊险影集中所谓的‘超人’。但是他崛起至今只有两年，就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如今的卡尔根统领，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你们看不出其中的危险性吗？这种无法预料的生物基因突变，难道也会包括在谢顿计划之中？”

贝妲缓缓答道：“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只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如果骡真的是一个超人，他的手下为什么不当场杀了我们？”

“我刚刚已经说过，我不知道他的突变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也许还没有准备好对付基地，目前他能忍受这种挑衅，就显示他很老谋深算。现在，我想跟小丑谈一谈。”

面对着上尉，马巨擘拼命地发抖，他显然对面前这个高大强壮的人十分畏惧。

上尉开始慢慢问道：“你曾经亲眼见过骡吗？”

“尊贵的先生，我何止见过，简直看过了头。而且，我还用我自己的身子，体会过他臂膀的重量呢。”

“我不怀疑这一点。你能不能形容他一下？”

“尊贵的先生，我一想到他就会怕怕。他是一个强壮威武的人，跟他比起来，就连您也只能算是细瘦苗条。他的头发是一团火红，而他的膀子一旦伸直了，我使尽吃奶的力气，再加上全身的重量，也没法子往下拉动一根汗毛的距离。”

马巨擘瘦小的躯体缩了起来，似乎只剩下了一堆肢体。他继续说：“常常，为了要娱乐他的那些将军，或者只是他自己寻开心，他会用一根手指头勾住我的裤腰带，把我提到吓人的高度，然后叫我开始吟诗。直到我吟到第二十节，才肯将我放下来——这些诗必须都是我的即兴之作，而且全部要押韵，否则还得重新来过。尊贵的先生，他的气力天下无双，总是以凶残无比的方式对付他人——还有他的眼睛，尊贵的先生，从来没有人见过。”

“什么？你最后说的那一句是什么？”

“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尊贵的先生，那是一副式样古怪之极的眼镜。据说镜片是不透明的，他看东西不像常人那样需要眼睛，而是用一种威力无比的魔力。我还听说——”他的声音突然压低，用充满神秘的口气道：“看到他的眼睛就等于死定了，他可以用眼睛来杀人，尊贵的先生。”

马巨擘的眼珠飞快转动，轮流环视瞪着他的三个人。然后他又颤声说道：“这是真的，我敢发誓，这是真的。”

贝妲深深吸了口气：“看来你说对了，上尉，你要不要帮我们做个决定？”

“好，我们来研究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们的费用都缴清了？船库上方的栅栏是开着的吧？”

“我随时都可以离开。”

“那么赶快走。骡也许还不想和基地作对，但是如果让马巨擘逃走了，对他而言可是很大的危险。这也许就能解释，当初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追捕这个可怜虫。所以上面可能会有星舰在等着你们——如果你们在太空中消失了，有谁能逮得到元凶呢？”

“你说得很对。”杜伦垂头丧气地表示同意。

“不过，你们的太空船具有防护幕，它的速度也可能比此地任何的船舰更快。你离开大气层之后，立刻关闭发动机，绕到对面的半球去，然后再用最大的加速度冲入航道。”

“这没有问题。”贝妲冷静地回答：“但是当我们回到基地之后，上尉，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简单。就说你们是心向基地的卡尔根公民，如何？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对吧？”

没有人接话，杜伦转身走向控制台。太空船突然稍微倾向一侧。

当杜伦驾着太空船，绕到卡尔根的另一边，然后又航行足够远的距离之后，他才试图进行首度的星际跃迁。直到此时，普利吉上尉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一点——因为一路上，都没有任何骡的船舰试图拦截他们。

“看来他是默许我们带走马巨擘了，”杜伦说：“你的推论好像出了问题。”

“除非，”上尉纠正他的话：“他是故意要让我们带走他的。如果是这样，基地就要出问题了。”

在完成最后一次跃迁之后，太空船已经很接近基地，只剩下最后一段无推力飞行。此时，他们接收到了来自基地的超波新闻。

其中有一条并不起眼的新闻，似乎是某个统领——兴趣缺缺的播报员并没有指明——向基地提出抗议，指责基地派人强行绑架他的一名廷臣。播报员很快就报完了，随即开始报导体育新闻。

“他毕竟抢先了我们一步。”普利吉上尉用冷淡的口气说，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他已经准备好要对付基地，正好利用这件事当作开战的藉口。这会使我们的处境更加困难。尽避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也将被迫提早行动。”

第十五章 心理学家

在基地中最自由的生活方式，莫过于从事所谓“纯科学”的研究，这个事实其来有自。虽然在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基地获取了大量的有形资源，然而想要在银河中称霸，甚至即使仅为了生存，基地所仰赖的仍旧是高人一等的优越科技。“科学家”因此拥有不少特权；基地需要科学家，而他们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

而在基地所有的“纯科学”工作者中，艾布林·米斯——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会在他的名字上加上任何头衔——他的生活方式又比其他人更为自由。在这个分外尊重科学的世界上，他就是“科学家”——这是一个堂皇而严肃的职业，基地需要他，而他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

因此，当其他人对市长下跪行礼时，他总是拒绝从命。非但如此，他还大声疾呼在过去的时代，他的先人从来不曾对任何混蛋市长屈膝。而且在那个时代，市长无论如何也是人民选出来的，不满意的话随时可以叫他们滚蛋。他还常常强调，一生下来就能继承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那就是先天性的白痴。

因此当艾布林·米斯决定要让茵德布尔召见他的时候，他并没有依循正式的晋见申请手续，将他的申请书一级级向上呈递，然后再静候市长的恩准一级级发下来。他只是从仅有的两件礼服中，挑出比较不邋遢的一件披在肩上，再将一顶式样古怪至极的帽子，歪戴在脑袋一侧。更有甚者，他还衔着一根市长绝对禁止的雪茄，然后毫不理缓蠼名警卫的高声喝斥，就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市长的官邸。

市长当时正在花园中，突然听到越来越接近的喧扰，其中有警告制止的吼叫声，还有含糊不清的粗声咒骂，才知道竟然有人闯了进来。

茵德布尔缓缓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缓缓地站起身来，又缓缓地皱起了眉头。茵德布尔允许自己在日理万机之余，每天仍有一段休闲的时间——通常是在午后的两个小时。只要天气许可的话，他都会待在花园中。

在他精心规划的花园里，花圃都垦裁成三角形或长方形，其中红花与白花规律地交错着。在每一块花圃的顶点，还点缀着几朵紫色的花，花园四周则是整整齐齐的绿地。在他的花园里，他不准许任何人打搅——任何人都不准打搅！

茵德布尔一面走向小报园的门口，一面摘下了沾满泥巴的手套。

他不可避免地问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人类出现以来，在无数个类似如今的场合，这一句问话——一字不差——曾经从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吐出来过。可是从来没有任何记载显示，这句问话除了显现威风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或用途。

然而这一回，茵德布尔却得到了一个具体的答案。因为此时米斯的身体正好挟着咆哮向前冲来，两名警卫则一边一个，紧紧抓住他身上被撕烂的礼服。米斯一面跑一面骂，还一面不断地拼命挥着拳头，对那两名警卫左右开弓。

茵德布尔一本正经，满脸不悦地皱着眉头，示意两名警卫退下。米斯这才弯下腰来，捡起烂成一团的帽子，抖掉将近一袋的泥土，再将帽子塞在腋下，然后开口说：“你看看，茵德布尔，你那些XXX的奴才要赔我一件好礼服，这一件我本来还可以好好穿很久呢。”他喘着气，用夸张的动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市长满肚子不高兴，五尺二寸的身子僵直站在那里，以傲慢的口气说道：“你

艾布林·米斯低头看着市长，显然是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话。他回答道：“老天——啊！茵德布尔，难道你昨天没有收到我的便条吗？我前天交给一个穿紫色制服的仆佣。本来我应该直接拿给你的，可是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形式。”

“形式！”茵德布尔扬起充满怒意的眼睛，激动地说：“你听说过什么是优良的组织管理吗？今后不论什么时候，你想要来晋见我，都应该先准备好一式三份的申请书，交给专门承办这项事务的政府机关。然后你再乖乖地等着，等到公文循正常的管道批下来，就会通知你批准的晋见日期和时间。到时候你才能出现，还别忘了要穿着合宜的服装——合宜的服装，你懂吗？并且要表现出应有的尊重。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的衣服又有什么不对劲了？”米斯怒气冲冲地追问：“这是我最好的一件礼服，直到那两个XXX的恶鬼，把他们的爪子搭上来为止。我把要告诉你的话说完之后，用不着你赶，我也缓螈刻自动离开。老天——啊！如果事情不是和谢顿危机有关，我真想现在就走了。”

“谢顿危机！”茵德布尔总算现出了一点兴趣。他知道米斯是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此外他还是个民主分子、乡巴佬，而且无疑是个叛徒，然而他终究是心理学的权威。

米斯随手摘下了一朵花，满怀期待地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却马上又皱着眉头把花丢开。市长虽然目睹了这一切，但是由于他的心中有些犹豫，竟然忘记了将突现的心痛化为言语。

茵德布尔只是以冷漠的口气说：“跟我来好吗？在这个花园里并不适合商谈正事。”

必到办公室之后，市长立刻坐到大书桌后面那张特制的椅子上，顿时感到心情改善不少。现在他可以俯视着米斯，看得到他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及根本无法盖住的粉红色头皮。米斯自然而然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另外一张根本不存在的椅子，最后只好浑身不自在地站在原处。市长看到这种反应，他的心情就更好了。然后，市长慎重地选择了一个按钮按下，随即就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小吏应声出现，弯着腰极点。

“现在，”茵德布尔感觉到自己又重新掌握住情势，遂以轻松的口气说：“为了让这个未经批准的晤谈尽早结束，将你的陈述尽量长话短说。”

艾布林·米斯却不慌不忙地说道：“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些什么研究？”

“你的报告就在我的手边，”市长得意洋洋地回答：“还有秘书为我做的正式摘要。就我所知，你正在研究心理史学的数学结构，希望能够重新导出哈里·谢顿的发现。最终的目标，是想要为基地描绘出既定的未来历史轨迹。”

“一点都没错。”米斯淡淡地回答：“当初谢顿建立基地的时候，他想得很周到，没有让心理学家跟其他科学家一块来，所以基地一直盲目地循着历史的必然轨迹发展。在我的研究过程中，我大量采用了穹窿中所发现的线索。”

“这一点我也知道，米斯，你重复这些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不是要重复什么话，”米斯尖声地大吼：“因为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全都不在那些报告里面。”

“全都不在报告里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茵德布尔傻愣愣地说：“怎么可能……”

“老天——噢！让我自己把话说完好不好？你这个讨厌的小矮人，别再拼命打岔，也别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质疑，否则我马上头也不回离开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身边的一切全都毁灭。记住，你这个XXX的傻瓜，基地无论如何都能度过难关，因为这是必然的，但是如果我现在掉头就走——你就过不了关啦。”

米斯把帽子摔在地板上，黏在上面的土块立刻四散纷飞。然后他猛然跳上大书桌所在的石台，把桌上的文件用力扫开，再一屁股坐上书桌的一角。

茵德布尔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他不知道该召警卫进来，还是要拔出藏在桌子里的手铳。但是他一抬头，看见米斯正由上而下狠狠地瞪着他，就什么也不会做了，只能畏畏缩缩地陪着笑脸。

“米斯博士，”他开始用比较正式的口气说：“您必须……”

“给我闭嘴，好好听着！”米斯凶巴巴地说。

“如果这些东西——”他的手掌重重打在金属卷宗上：“就是我所写的报告，才能送到你这里；然后你的任何批示，又要经过二十几手才能发下来。如果你根本不想保密的话，这样做倒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这里的东西却是机密，是绝对的机密，即使是我的那些助手，也不清楚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当然，研究工作大多是他们做的，但是每个人只负责不相干的一小部分，最后再由我把结果拼凑起来——你知不知道穹窿到底是什么？”

茵德布尔拼命点着头，但是米斯却越来越得意，又高声吼道：“好吧，我反正要告诉你，因为我想像这个XXX的机会，已经想了跟老天爷一样久了。我可以看透你的心思，你这个成不了气候的骗子，你的手正放在一个按钮旁边，随时可以叫来五百多个武装警卫把我干掉。可是，你却又在担心我所知道的事情——你在担心谢顿危机。我告诉你，如果你碰碰桌子上面任何东西，在任何人进来之前，我会先将你XXX的脑袋摘下来。你的爸爸是个土匪，你的爷爷是个强盗，而你跟他们没有两样，基地被你们一家人吸血，已经吸得太久了。”

“你这是叛变。”茵德布尔含糊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显然没错，”米斯志得意满地回答：“可是你准备拿我怎么办？让我来告诉你有关穹窿的一切——穹窿是哈里·谢顿当年建造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度过难关。对于每一个预定的危机，谢顿都准备了一个录影来现身说法，并且为我们解释危机的意义。直到目前为止，基地总共经历了四次危机，谢顿也已经出现过四次。第一次，他出现在危机的最高xdx潮；第二次他出现的时候，是危机刚刚圆满解决之际。前面这两次，我们的祖先都来到穹窿中观看他的录影演说。然而在第三、第四次的危机来临时，谢顿却被人忽略了，也许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他的指点。可是根据我最近的研究显示——你手中的报告完全没有提到这些——谢顿当时还是曾经在穹窿现身，而且都是在正确的时机出现。你懂了吗？”

米斯手中的雪茄早就烂成一团，现在他终于把它丢掉，又摸出了一根点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

他根本不等市长回答，就继续说：“表面上，我的工作是试图重建心理史学这门科学。不过，任何人都无法单独完成这项工作，即使有很多人共同努力，在一个世纪之内也不可能成功。但是我在比较简单的环节上得到一些突破，利用这些成绩顿下次出现的正确日期——这是非常可信的推测。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日子，换句话说，就是下一个谢顿危机——第五个危机——升高到顶点的时间。”

“距离现在还有多久？”茵德布尔紧张兮兮地追问。

米斯以轻松愉快又轻描淡写的口气，引爆了他带来的这颗炸弹：“四个月，四个月还少XXX的两天。”

“四个月？”茵德布尔不再装腔作势，他激动万分地说：“不可能！”

“不可能？我可以发XXX的誓。”

“四个月，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如果四个月之后会有危机来临，就代表这个危机已经酝酿有好几年了。”

“有何不可？难道有什么自然律规定危机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酝酿吗？”

“可是根本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迫在层睫的事件。”茵德布尔紧张得几乎把手都拧断了。突然间，他就像触了电似的，猛地恢复凶狠的气势，尖叫道：“你给我爬下桌子去，让我把桌面收拾整齐好不好？这个样子叫我怎么能够思考？”

这句话倒把米斯吓了一跳，他赶紧将庞大的身躯栘开桌面，站到一旁去。

茵德布尔立刻忙着将所有东西归回原位，然后流利地说：“你没有权利这样随随便便就进来，如果你正式提出你的理论……”

“这不是理论。”

“我说是理论就是理论。如果你正式提出你的理论，并且附上证据与论述，按照规定的格式整理好，它就会被送到历史科学局去。那里自有专人负责妥善处理，再将分析的结果呈递给我，然后，当然，我就会指示应该采取的适当措施。如今你这么乱来，只会把我的心情搞乱——啊，在这里！”

市长抓起了一张透明的银纸，在肥胖的心理学家面前来回地摇蔽。

“这是我自己准备的外交事务每周摘要。你听着——我们已经和莫尔斯完成了贸易条约的磋商；将要继续和里欧尼斯进行相同的磋商；派遗代表去邦第参加一个什么庆典；从卡尔根收到了一个什么抗议，我们已经答应加以研究；向阿斯波达抗议他们的贸易政策过于严苛，他们也答应会加以研究，等等，等等。”

念完之后，市长的目光聚焦在一行目录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那张银纸，放

“我告诉你，米斯，放眼银河，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了秩序、和平……”

卑没说完；远处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的官员随即走了进来。

茵德布尔想要站起来，起身的动作却在半途僵住。最近发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情，令他感到晕头转向，仿佛是在作梦一般。刚才先有米斯硬闯进来，跟他大吵大闹了好一阵子，现在他的秘书竟然又一声不响就走进来，这个举动实在太不合宜了，秘书至少应该懂得规矩。

现在，秘书已经单膝跪在市长面前。

茵德布尔用尖锐的声音吼了一句：“怎么样！”

秘书低着头，面对着地板说：“市长阁下，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已经从卡尔根回来了。由于他违抗了您的命令，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一五二二号——已经将他收押，等待判刑之后发监。跟他一起回来的人，也被扣留起来留待查问，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上来。”

茵德布尔恼怒不堪地说：“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了，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普利吉上尉所作的口供中，提到了一些关于卡尔根新统领的危险阴谋。根据您早先的指示——市长手令第二○一六五一号——不准为他这种人举行正式的听证会。不过，他的口供全部做成了纪录，完整的报告已经呈递上来。”

茵德布尔声嘶力竭地吼道：“完整的报告已经收到了，怎么样！”

“市长阁下，在一刻钟之前，我们接到了来自沙林边境的报告。有许多艘卡尔根的船舰，强行闯入基地领域，那些船舰上都有武装，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秘书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茵德布尔站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艾布林·米斯甩了甩头，然后一步步走近秘书，猛拍着秘书的肩膀。

“喂，你现在最好叫他们赶快释放那名上尉，然后送他到这里来，赶快去。”

秘书即刻离去，米斯又转向市长说：“茵德布尔，你的政府是不是该开始准备了？四个月，你知道了。”

茵德布尔仍然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呆滞，全身似乎只剩下一根手指头还能够动——那根手指在他身前光滑的桌面上，飞快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三角形。

第十六章 大会

二十七个由独立行商组成的世界，由於对基地母星的不满，决定团结起来组成一个联盟。这些独立行商的世界，每一个都像井底之蛙那般自大而顽固，而且由於常年与危险为伍，因此全都充满暴戾之气。他们在举行首度大会之前，曾经做过多次先期磋商与交涉，目的是解决一个连最有耐心的人都会被烦死的小问题。

这个小问题并不是关於大会的技术细节，例如投票的方式——代表究竟是以世界计或是以人口计，因为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政治因素。它也不是关於代表们的座次——包括会议桌与餐桌的座次，因为那些问题牵涉到重要的社会因素。

这个小问题其实就是开会的地点，因为这才是跟与会代表最有切身关系的问题。经过了迂回曲折的外交谈判，终於选定了拉多尔世界。事实上，在磋商开始的时候，有些新闻评论员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因为拉多尔的位置适中，是最合乎逻辑的选择。

拉多尔是一个很小的世界，就军事潜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个世界中力量最弱的。不过，这也是它雀屏中选的另一个原因。

它是一个带状的世界——这种行星在银河系中十分普遍，然而，其中适合住人的却少之又少，因为难得会有恰到好处的自然条件。所谓带状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两个半球处於两种极端的温度，只有在中央的环状过渡地带，才可能会有生命出现。

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的人，一定会认为它没有什么吸引力。其实它上面有好些极具价值的地点，拉多尔唯一的城市——拉多尔市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城市沿著山麓的缓坡展开，紧邻著它的好几座嵯峨崎岖的高山，阻挡了山后低温半球的酷寒冰雪，并且为城市供应所需的用水。而被太阳炙晒的另一半球，则为它送来温暖乾燥的空气。拉多尔市处於两个半球之间，成了一个四季如春的花园，全年彷佛都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

城中每一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园，里面长满了珍贵的奇花异草，全部都以人工加速栽培。这些园艺为当地人换取了大量的外汇，如今，拉多尔几乎已经变成一个农业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这个遍布穷山恶水的行星上，拉多尔市可算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而这一点，也是它被选为大会召开地点的原因。

来自其他二十六个行商世界的会议代表、眷属、秘书、新闻记者、船舰与舰员，在短时间内使拉多尔的人口几乎暴涨一倍。拉多尔的各种资源几乎被消耗殆尽，大家尽情吃喝，尽情玩乐，根本没有人想休息。

不过在这些吃暍玩乐的人群之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懵懵懂懂，不知道战火已经悄悄蔓延到了整个银河。而在那些了解局势的大多数人当中，又可以再细分为三大类。

其中第一类占大多数，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不过却信心十足。

例如，那个帽扣上镶著“赫汶”字样的太空船驾驶员，就是第一类人的典型。那个年轻人正把玻璃杯举到眼前，透过玻璃杯，看著对面带著一丝微笑的拉多尔女郎，同时说道：“我们是直接穿过战区来到这里的——故意的。经过侯里哥之后，我们就关闭发动机，继续飞行了一光分的距离……”

“侯里哥？”一名长腿的本地人插嘴问道，这次聚会就是由他作东。他又补充道：“就是上个星期，骡被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个地方，对下对？

“你是从哪里听到，说骡被打得屁滚尿流？”驾驶员以高傲的口气反问。

“从基地的电台听来的。”

“是吗？乱讲，其实是骡打下了侯里哥。我们几乎撞到了他的一艘护航舰，他们就是从侯里哥来的。如果骡真的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可能还缓篝在原处，而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的基地舰队，却反而溜之大吉？”

另外一个人用高亢而含糊的声音说：“你别这么说，基地照例总是先挨两下子的。你等著瞧吧，把眼睛睁大点，老牌的基地迟早会打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碰！”这个声音含混的人说完之后，醉醺醺的眼睛中充满著笑意。

赫汶来的驾驶员沈默了一阵子，接著又说道：“无论如何，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们亲眼看见了骡的星舰，而且它们看起来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诉你，它们看来像是新建造的。”

“新建造的？”作东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自己造的吗？”

他随手摘下头顶上的一片叶子，优雅地放在鼻端闻了一下，然后丢进嘴里嚼了起来。被嚼烂的树叶流出绿色的汁液，空气中顿时弥漫著浓郁的薄荷香味。接著他又说：“你是想告诉我，他们用自己随便拼凑的船舰，竟然击败了基地的舰队？别胡说了！

“老学究，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我至少还能分辨出船舰和彗星有什么不同，你知道吗？”

本地人向驾驶员凑过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听好，别再跟自己开玩笑了。战争下会无缘无故就打起来，我们有一大堆精明能干的领导者，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另外那个喝醉酒的人，突然又大声叫道：“你注意看著老牌的基地，他们会忍耐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就『碰”！”说完，他愣愣张著嘴巴，对身边的女郎微微一笑，女郎赶紧从他身边走开。

“比如说吧，老兄，你认为也许是那个什么骡在控制一切，不——对！”拉多尔人说。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所听到的，顺便提醒你一下，我是从很高层那里听来的，其实骡根本就是我们的人。我们买通了他，他的新船舰也许就是我们建造的。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们也许真的那么做了。当然，他最后绝不可能打败基地，却能搞得他们人心惶惶。当他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乘虚而入啦。”

那女郎问道：“克雷夫，你只会说这些事情吗？战争，战争，我都听押笏。”

赫汶来的那名驾驶员，马上用过度殷勤的口气说：“赶快换个话题吧，我们不能让女孩们厌烦。”

“赶快换个话题吧，赶快换个话题吧……”喝醉的那人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同时还拿啤酒杯在桌上敲著拍子。

此时有几双看对了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摇大摆离开了餐桌。同时，又有一些成双成对的露水鸳鸯，从后院的“阳房”中走了出来。

卑题变得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杂乱，越来越没有意义……

第二类人，知道的比较多一点，信心却又少一些。

像独臂而魁梧的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这次大会的官方代表，因此获得大会很高的礼遇。他在这里忙著结交新朋友——尽可能挑女性朋友，不过有必要时，男性朋友也绝不排斥。

现在，他正待在一间山顶房舍的阳台上，这间房舍的主人是弗南新结交的一位朋友。自从他来到拉多尔之后，今天才算第一次松懈下来——后来他回忆起来，在拉多尔的那段日子，前前后后也只有两次这种机会。弗南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欧·里昂，他不是道地的拉多尔人，不过与当地人有亲戚关系。埃欧的房舍并非坐落在大众住宅区，而是独立於一片花海之中，四周充满了花香与虫鸣。弗南所在的那个阳台，其实是一幢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他摊开四肢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著温暖的阳光。

“这些享受在赫汶一样都没有。”弗南说。

埃欧懒洋洋地回答：“你曾看过低温半球的景观吗？离这里二十哩就有一处，氧气凝结成了液体，像水一样流动。”

“你少胡说八道了。”

“绝对是事实。”

“得了吧，埃欧，我告诉你——想当年我的手臂还连在肩膀上的时候，我跑遍了整个银河，你知道吗？你下会相信的，下过……就讲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埃欧果然完全不信。

埃欧一面打著呵欠，一面说道：“新不如旧，事实就是如此。”

“我想也是，唉，”弗南突然发起火来：“别再提这种事了。我跟你提过我的儿子没有？你可以说他是个旧派人物，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行商。他妈的，他从头到脚都跟他老子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唯一不同的是他竟然胶笏婚。”

“你的意思是说签了一张卖身契？跟一个女人？”

“就是这样，我自己一点也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现在，他们夫妻到卡尔根度蜜月去了。”

“卡尔根？卡——尔——根！老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哎南笑得很开心，回答道：“就在骡对基地宣战前不久。”他故意说得很慢，代表这句话另有深意。

“他们只是去度蜜月吗？”

哎南点点头，又示意埃欧向他靠近，然后以沙哑的声音说：“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只要你别再泄露出去就好。我的孩子去卡尔根其实另有目的，当然，你也知道，现在我还下想泄露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势，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总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务的执行者，我们行商亟需一点骚动——”

他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继续说道：“现在果然来了。我不能说我们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尔根，骡就派出了他的舰队——我的儿子！”

埃欧感到十分佩服，也开始对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吗？据说我们有五百艘船舰，随时待命出发。”

哎南以权威的口气说：“也许还不只这个数目。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我喜欢这样。”

他使劲抓了抓肚皮，发出骇人的声响，又说：“可是你别忘记了，骡也是一个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发生的状况令我很担心。”

“我听说他损失了十艘船舰。”

“当然，可是他总共动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后只好撤退。那些独裁者吃了败仗，固然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他们这样兵败如山倒，却也下是一件好事。”说完他摇了摇头。

“我的问题是，骡的船舰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现在谣言满天飞，都说是我们帮他建造的。”

“我们？行商？赫汶拥有独立世界最大的星舰制造厂，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帮任何外人造过一艘船舰。你以为有哪一个世界，会不顾虑其他世界的联合抵制，而擅自为骡提供一个舰队？这……简直是神话。”

“那么，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那些船舰的？”

哎南耸耸肩：“我想，那是他自己建造的，这一点也很令我担心。”

说完，弗南朝著太阳眨眨眼睛，将双脚放在光滑的木制脚台上，脚趾来回地屈伸著。不久他就渐渐进入梦乡，轻微的鼾声与虫鸣交织在一起。

最后一类人只占极少数，他们知道的最多，也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例如蓝度就属於第三类。

如今“行商大会”进行到了第五天，蓝度走进了会场，看到他原先约好的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会场中的五百多个座位都还是空的，他们三人故意提早来到这里碰面。

蓝度几乎还没坐下，就迫下及待地说：“我们三个人，就代表了独立行商世界将近一半的军事力量。”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们两人已经讨论过这一点了。”

蓝度说：“我准备很快、很诚恳地把话说完，我对於尔虞我诈的交涉谈判一点兴趣也没有。简单一句话，我们如今的情势简直糟透了。”

“是因为——”涅蒙的代表欧瓦·葛利问道。

“是因为上一个小时的发展，拜托！让我们从头检讨一下。首先，我们如今所处的情况，并不是我们的作为所导致的结果，而且无疑也下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我们原先的交涉对象并不是骡，而是其他几个统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尔根以前的那个统领，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被骡打垮了。”

“没错，然而这个骡却是一个不错的替代人选。”曼金说：“对於合作者，我一向不吹毛求疵。”

“当你知道所有详情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蓝度的身子向前倾，双手放在桌面，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明显的手势。

然后蓝度又说：“一个月之前，我派我的侄子和他老婆到卡尔根去。”

“你的侄儿！”欧瓦·葛利吃惊得吼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侄儿。”

曼金却以冷淡的口气问：“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个吗？”他用拇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

“不，如果你指的是骡向基地宣战的那件事，不，我怎么可能期望那么高？这个年轻人什么也下知道——既不知道我们的组织，也不了解我们的目的。我只告诉他说，我是赫汶一个爱国团体的普通成员，他到卡尔根去，只是顺便帮我们观察一下状况。我真正的动机，我必须承认，其实也相当嗳昧。我最主要是对骡感到好奇而已，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才——关於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不想再重复。其次，我的侄子曾经到过基地，也跟那边的地下组织有过接触，他将来很可能成为我们的重要同志。所以我想，让他去一趟卡尔根，将会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训练。你明白了吗？”

欧瓦的长脸拉得更长，露出了大颗大颗的牙齿。他说：“这么说，你一定对结果大吃一惊。我相信，如今没有一个行商世界，不晓得你那个侄儿假冒基地名义，拐走骡的一名手下，给了骡一个现成的宣战藉口。老天啊，蓝度，你可真会编故事，我实在难以相信你会跟这件事没有牵连。你承认了吧，这一定是个精心策画的行动。”

蓝度却猛摇著头，带动了一头的白发。他回答说：“这不是出於我的策画，也不是我的侄子有意造成的。他如今已经成为基地的阶下囚，可能无法活著看到这个精心策画的行动开花结果。我刚刚收到他的讯息。他将信函装在私人信囊中，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偷偷传了出来，通过战区辗转送达赫汶，然后又从那里转到这里。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到我手上。”

“信上写的是——”

蓝度用单掌撑著身子，以悲切的口吻说：“恐怕我们要步上卡尔根以前那个统领的后尘了。因为，骡是一个突变种！”

这话随即引起一阵不安，蓝度可以想像得到，听到这话的两个人一定立刻心跳加速。

不过当曼金再度开口时，他平稳的口气却一点也没有改变：“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我的侄子这么说的，不过别忘了，他曾经亲自到过卡尔根。”

“是什么样的突变种呢？你知道，突变种有好多类。”

蓝度勉力压住不耐烦的情绪，解释道：“突变种有好多类，没错，曼金，好多好多类！可是骡却是独一无二的。你想想看，什么样的突变种能够这样白手起家，先是聚集了一股军队，据说，最初只是在一个直径五哩的小行星上建立据点，然后攻占了一个行星，接下来是一个星系、一个星区，最后又开始进攻基地，并且在侯里哥击败了基地的舰队。而这一切的发展，前后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欧瓦·葛利耸耸肩道：“所以你认为，他终究会击败基地。”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呢？”

“抱歉，我可不想扯得那么远，基地是绝对不可能被打败的。听好，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新的进展报告，除了这个……嗯，这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传来的消息。我建议将这个问题暂且摆在一边。骡已经打了那么多场胜仗，我们原来一点也不操心，除非他做得太过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改变我们目前这种态度。你们说对不对？”

蓝度皱起了眉头，对方说的一堆歪理令他很灰心。他对面前的两个人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有没有跟骡做过任何接触？”

“没有。”两人齐声回答。

“其实，我们曾经尝试过，对不对？既然我们还没有跟他取得联络，我们召开这场大会也没有什么意义，对不对？现在来到这里的代表，全都是喝得多想得少，说得多做得少——我这句话是引自今天‘拉多尔论坛报’上的一篇评论——这都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络到骡的关系。两位先生，我们总共拥有近千艘的星舰，只要时机一到，就可以全体动员，将基地一举攻下。事到如今，我认为我们应该改变这个计划，我认为，应该现在就将那一千艘星舰派出去——去对抗骡！”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去帮助茵德布尔那个独裁者，还有基地那帮吸血鬼吗？”曼金轻声追问，口气中带著明显的恨意。

蓝度不耐烦地举起手说：“请别用那么多不必要的形容词，我只是说‘去对抗骡’，我才不管是在帮谁。”

欧瓦·葛利站了起来：“蓝度，我不要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进行政治自杀，今天晚上就可以向大会提出这个动议。”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曼金也默默跟著离开。

整个会场中，只剩下了蓝度一个人。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不断思索著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当天晚上的大会，蓝度没有做任何发言。

第二天一大早，欧瓦·葛利随便披了件衣服，胡子没有刮，头也没有梳，就冲进了蓝度的房间。

蓝度刚刚吃完早餐，隔著餐桌看到欧瓦·葛利，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手中的烟斗差点滑掉。

欧瓦劈头就粗声喊道：“涅蒙遭到了来自太空的袭击！”

蓝度眯起眼睛来，“是基地吗？”

“是骡！是骡！”欧瓦拼命吼道，然后又一口气地说：“这是蓄意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我们舰队中大多数的星舰，都已经加入了国际联合舰队，留在本星的后备分遗队根本兵力下足，全都被打得无影无踪。他们目前还没有登陆，也许根本不会登陆，因为根据我接到的报告，对方也损失了半数的船舰。可是这毕竟是一场战争，我来找你，是想问你赫汶对这个事件所采取的立场。”

“我可以肯定，赫汶一定会固守‘联盟宪章’的精神。你可知道，他一样会攻击我们的。”

“这个骡是一个疯子，他难道可以打败整个宇宙吗？”欧瓦蹒珊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抓住蓝度的手腕说：“根据我们幸存的少数生还者报告，说骡……敌人拥有一种新式武器，一种核场抑制器。”

“一种什么？”

欧瓦解释道：“我们的船舰，大多数都是因为核武器失灵才被打下来。这种事情不会是意外，也不可能每艘船舰都遭到破坏，一定是骡的新武器所造成的。不过这种新武器并不完美，时灵时不灵，也不难想办法将它中和——我收到的紧急通知并不详细。但是你可以想像，这种武器将会改变战争的面貌，还有可能使我们整个舰队变成一堆废铁。”

蓝度感到自己突然间老了许多，原本紧绷的脸垮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这头怪兽已经长大了，恐怕能够将我们全部吞噬。然而我们必须跟他拼一拼。”

第十七章 声光琴

艾布林·米斯的住宅位於端点市一个还算纯朴的社区，基地所有的知识分子、学者，以及任何一个爱读书报的人，对於米斯的住宅都不陌生。不过每个人的主观印象却不尽相同，这要看他们所读到的报导出自何处而定。

对於一位心思细密的记作家，它是“从非学术的现实隐遁的象徵”。一位社会专栏作家，曾经以过分感情化的流利话语，提到室内“杂乱无章、可怕的雄性气氛”。一位博士曾经直率地描述它“有书卷气，但是很不整齐”。一位与大学无缘的朋友曾说：“随时都可以来暍一杯，你还可以把脚放在沙发上。”一位生性活泼、喜欢卖弄文采的每周新闻播报员，有一回提到：“冒渎、激进、粗野的艾布林·米斯，他家的房间显得硬绷绷、实用而毫不荒谬。”

现在，贝妲自己也在心中评价著这个住宅。根据她的第一眼印象，这个家只适用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邋遢”。

除了刚到基地的头几天之外，他们在拘留期间受到的待遇部还不错。她感觉，在心理学家的家中等待的这半个钟头，似乎比过去那些日子还要难熬得多——也许自己正在被人暗中监视呢？至少，她过去一直都能跟杜伦在一块。

如果不是马巨擘的长鼻子垂了下来，露出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这种迫人的气氛，可能会使她感到更难过。

马巨擘并起细长的双腿，顶著尖尖的、松弛的下巴，仿佛恨不得自己能缩成一团然后消失。贝妲不禁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温柔而自然的手势为他打气。马巨擘却吓得缩了一下身子，然后才露出微笑。

“毫无疑问，我亲爱的女士，似乎直到现在为止，我的身子还不肯相信我的脑子，总是以为别人还会伸出手来打我一顿。”

“你用不着担心，马巨擘，有我跟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小丑的视线悄悄转向贝妲，然后又很快地缩回来：“可是他们原先都不让我跟您——还有您那位好心的丈夫在一块。此外，我还想告诉您，不过您也许会笑我，可是失去了您们的友情，令我感到十分寂寞。”

“我不会笑你的，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小丑显得开朗多了，他将膝盖抱得更紧，谨慎地问说：“这个要来看我们的人，您还没有见过他吧？”

“是啊，不过他是一个名人，我曾经在新闻幕中看过他，也听到过好些关於他的事情。我想他是一个好人，马巨擘，他不会想伤害我们的。”

“是吗？”小丑仍然显得坐立不安：“亲爱的女士，也许您说得对，可是他以前曾经盘问过我，他的态度粗鲁，嗓门又大，吓得我忍不住发抖。他满口都是古怪的言语，对於他问我的问题，我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嘴巴里也吐不出半个字——从前有一个说书人，他看我愣头愣脑，就唬我说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心脏会塞到气管里头，让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次，我几乎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我们两个应付他一个，他没有办法把我们两个人都吓倒，对不对？”

“说得也是，我亲爱的女士。”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碰的一下关门声，接著就是一阵咆哮由远而近。当咆哮声到达门外时，凝聚成了凶暴的一句“给我×××的滚开这里！”门口立时闪过两名穿著制服的警卫，一溜烟就不见了。

艾布林·米斯皱著眉头走进房间，先将一个包得很仔细的东西放到地板上，然后再走过来，跟贝妲随便握了握手。贝妲则回敬以男士的握手方式，用力地摇著对方的手。

当米斯转向小丑的时候，又不禁回头望了望贝妲，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驻许久，对她露出嘉许的神色。

他问贝妲：“结婚了？”

“是的，我们办理过合法的手续。”

米斯顿了顿，又问：“感到满意吗？”

“目前为止很满意。”

米斯耸了耸肩，又转身面向马巨擘，然后打开那包东西，问道：“孩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马巨擘几乎立刻从坐位中弹跳出去，一把抓住那个多键的乐器。他抚摸著上面无数的圆凸按键，突然兴奋地向后翻了一个筋斗，差点把旁边的家具都撞坏了。

他兴奋得哇哇大叫：“一把声光琴！而且做得那么精致，简直可以让死人都心花怒放。”

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温柔地抚摸著那个乐器，然后又轻快地滑过键盘，手指轮流按下一个接一个按键。空气中便出现了柔和的蔷薇色光辉，刚好充满了每个人的视野。

艾布林·米斯道：“好啦，孩子，你说过你会玩这种乐器，现在有机缓笏。不过，你最好先把音调好，这是我从一家博物馆借出来的。”

然后米斯转身向贝妲说：“据我所知，基地上没有一个人会伺候这玩意儿。”

他向贝妲靠近了些，又急促地说：“没有你在场；小丑什么都不肯说，你愿意帮我吗？”

贝坦毫下犹豫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米斯说：“他的恐惧状态几乎已经定型，我恐怕他的精神耐力无法承受心灵探测器。如果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必须先让他感到绝对的安然自在。你了解吗？”

贝妲又点了点头。

“我带来的这个声光琴，就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他说过他会演奏这种乐器，根据他现在的反应，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玩意曾经带给他极大的快乐。所以，不论他演奏得是好是坏，你都要显得很有兴趣、很欣赏的样子。然后，你要对我表现出友善和信任。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每件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米斯又很快地瞥了马巨擘一眼，看到他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熟练而迅速地调整著声光琴的内部机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米斯恢复了普通交谈的口吻，对贝妲说：“你听过声光琴的演奏吗？”

“只有一次，”贝妲也用很自然的口气回答：“是在一场珍奇乐器演奏会中，但是我并不特别喜欢。”

“嗯，我猜那是因为表演的人不尽理想，如今几乎没什么真正一流的演奏者。比起其他的乐器，比如说多键盘钢琴，这种声光琴并不需要全身上下如何协调，也就并不一定需要灵巧的心智。”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对面那个皮包骨，可能会演奏得比你我想像中都要好。有过半数的出色演奏家，在其他方面简直就是白痴。心理学之所以这么有意思，就是因为这种古怪的现象还真不少。”

然后，他很明显地想要制造轻松的气氛，又继续卖力地说：“你知道这个怪里怪气的东西用的是什么原理？我特地研究了一下，目前我得到的结论，是它所产生的电磁辐射，根本不需要触及视神经，就可以直接刺激脑部的视觉中枢。事实上，也就是制造出一种原本不存在的感觉。你仔细想想，还真是挺神奇的。至於你听到的音乐，那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是经过耳鼓、耳蜗的作用，但是——嘘！他准备好了，请你踢一下那个开关，在黑暗中效果会更好。”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马巨擘看来只是一小团黑影，艾布林·米斯则是带著浓重呼吸声的一大团。贝妲满心期待地瞪大了眼睛，但是起初什么也看下到。空气中只存在著细微纤弱的颤动，音阶毫无规律地越爬越高，在极高处徘徊一阵子之后下降，音量也陡然增高，然后猛扑下来撞碎在地板上，犹如纱窗外响起的一声巨雷。

随著四散进溅的旋律，一个色彩变幻不定的小球渐渐胀大，在半空中爆裂成众多无形的团块，一起盘旋而上，然后再迅速下落，如同花式错综复杂的弧形彩带。接著团块又凝聚成无数颗小珠子，各个珠子的色彩都不相同——到了这个时候，贝妲才终於看出一点名堂。

她发现如果闭起眼睛，彩色的图案反而更加清晰。她叫不出这些色彩的名字，而每颗彩珠的每个小动作都带著特有的节奏。最后，她注意到彩珠其实并不是珠状，而是许多小小的人形。

小小的人形，又好像是小小的火苗，无数的人形在舞蹈，无数的火苗在闪耀，忽而从视线中消失，不一会儿又无端地重现。相互之间不断挪换著位置，然后再聚集起来，幻化成新的色彩。

贝妲不禁想到，晚上如果将眼睛使劲闭起，直到眼睛生疼，再睁开来耐心凝视，就会看到类似的小彩珠。她又联想到一些熟悉的景象——颜色不停变幻的碎花布在面前掠过，许多同心圆同时收缩，还有颤动不已的变形虫等等。只不过如今眼前的景象规模更大，变化更多端——每颗小彩珠都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们成双成对向她扑来，她吓得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抬起双手。但是他们一个个翻滚开来，不一会儿，贝妲就处身於一阵耀眼的暴风雪中心。冷光跃过她的肩头，如滑雪一般来到她的手臂，再从她僵凝的手指激射出去，在半空中缓缓聚集成珊罅的焦点。除了这些光影之外，还有上百种乐器的旋律，如泉水般淙淙地流过，直到她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是光影，哪些是乐音。

贝妲很想知道，艾布林·米斯是否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如果不是的话，他看到的又是些什么呢？这个疑问一闪而过，然后——

她又继续凝视著，那些小小的人形——他们真的是小小的人形吗？其中，有许多红发的少女，但是旋转屈身的动作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她们一个抓著一个，组成了星形的队形，然后一起开始旋转。音乐变成了模糊的笑声——是女孩们的笑声———开始在贝妲耳中响起。

星形一个一个靠拢，彼此互相照耀，再慢慢地聚合起来——由下而上，一座宫殿迅速形成，每一块砖都是一种特殊的色彩，每一种色彩都闪闪发光，每一道闪光都不断变幻著花样。她的目光遂被引导向上，仰望那二十座镶著宝石的尖塔。

此时，一道光焰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回旋飘扬，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所有的空间网罗在内。从网中又伸出了明灿的细嫩枝条，开始向上生长，在瞬间开枝散叶，每一棵树木都唱出自己的歌。

贝妲就坐在正中央，音乐在她的周围迅疾喷溅，以抒情的步调四散纷飞。她伸出手来，想要触摸面前一棵小树，树上的小穗立即向下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带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音乐中突然加入了二十个铙钹，同时，一大团火焰在贝妲面前喷涌而出，然后沿著无形的阶梯，一级一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她的裙缘，在那里飞溅并快疾地流开。她的腰肢立时被火红的光芒围绕，裙边升起了一道彩虹桥，桥上有好些小小的人形。

一座宫殿，一座花园，一望无际的彩虹桥，上面有无数小小的男男女女，全都随著弦乐庄严的节奏起舞，最后一起向贝妲拥过来……

接著的变化，似乎先是令人惊讶的停顿，然后又出现了裹足不前的动作，继而是一阵迅速的崩溃。所有的色彩立时远遁，集中成一个旋转的球体，渐渐上升，越缩越小，最后终於消失。

现在，又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米斯伸出大脚探著踏板，然后一脚踩下，明后的光线立刻射进屋内，但那只是平淡无趣的太阳光。贝妲不停地眨著眼睛，直到眼泪淌了出来，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心爱的东西，显得万分依依不舍。

艾布林·米斯矮胖的身躯一动不动，仍然维持著双眼圆瞪、瞠目结舌的表情。

只有马巨擘一个人眉飞色舞，他兴奋地轻哼著歌，抱著声光琴爱不释手。

“我亲爱的女士，”他喘著气说：“这把琴的效果真可说是出神入化，在平衡与响应方面，它的灵敏和稳定几乎超出我的想像。有了这把琴，我简直可以创造奇迹，我亲爱的女士，您喜欢我的作品吗？”

“这是你作的吗？”贝妲小声地说：“你自己作的？”

看到她吃惊的模样，马巨擘的瘦脸不禁涨红了，一直红到长鼻子的尖端。他赶紧说：“货真价实是我自己一个人作的，我亲爱的女士。骡并不喜欢它，可是我常常、常常从这首曲子中自得其乐。那是我小时候，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巨大的宫殿，外面镶满金银珠宝——我是在嘉年华会的时候，从远远的地方看见的。里头的人穿著华丽无比的衣裳，我作梦也想不到有那么华丽的衣裳，而且每个人都高贵显赫，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么高贵的人，即使在骡的身边时也没见过。我所作的这个曲子，其实模仿得十分拙劣，可是我的脑子不灵光，不能让我表现得更多更好。我为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作‘天堂的记忆’。”

当马巨擘滔滔不绝的时候，米斯终於回过神来。等到马巨擘说完了，米斯马上问他：“来，来，马巨擘，你愿不愿意为其他人做同样的表演？”

小丑愣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用发颤的声音说：“为其他人？”

米斯大声说道：“在基地的大型音乐厅，为数千人表演。你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主人，受到众人的尊敬，并且可以赚很多钱，还有……还有……”

他的想像力到此为止了，乾脆就说：“还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么说？”

“但是我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呢？伟大的先生，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丑，世上的好事永远没有我的份。”

心理学家深深吐了一口气，用手背埠笏擦额头上的汗水，又说：“可是你很会表演声光琴啊，老弟。只要你愿意为市长，还有他的联合企业好好表演几场，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小丑很快地瞥了贝妲一眼，又问：“她会陪我一块去吗？”

贝妲笑道：“当然会啦，小傻瓜。你马上就要名利双收了，现在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

“我要全部献给您。”马巨擘认真地答道：“其实，即使将整个银河的财富都献给您，也还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

“不过，”米斯故意像是随口说道：“希望你能先帮我一个忙……”

“做什么？”

心理学家顿了一下，然后微笑道：“小小的表层探测器，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轻轻接触你的大脑表层，其他什么地方都碰下到。”

马巨擘的眼中立刻显露出无比的恐惧：“千万别用探测器，我曾经见过它的厉害，它会把脑浆吸乾，只留下一个空脑壳。骡就是用那种东西对付叛徒，结果那些人全成了行尸走肉，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直到骡大发慈悲，把他们杀死为止。”说完，他举起双乎将米斯推开。

“你说的那种是心灵探测器，”米斯耐著性子解释道：“即使是那种探测器，也只有在误用的时候才会造成伤害。我所用的这台是表层探测器，连婴儿也下会受伤。”

“他说得没错，马巨擘，”贝坦劝道：“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骡，好让他永远别想接近我们。等把骡解决之后，你我这下半辈子，都能过著荣华富贵的日子。”

马巨擘伸出了抖个不停的右手：“那么，您可不可以抓著我的手？”

贝妲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小丑於是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对闪闪发光的电极板，向自己的头颅渐渐接近。

在茵德布尔市长私人的起居室中，艾布林·米斯坐在一张过分奢华的椅子上。他仍旧表现得随随便便，对於市长的礼遇一点也不领情。市长今天显得坐立不安，米斯却只是冷眼盯著矮小的市长，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同情他的意思。

米斯将抽完的雪茄丢到地上，又掏出一根，咬断了尾部，“噗”的一声吐出一团烟丝。

“顺便告诉你，茵德布尔，如果你正在安排下回在马洛大厅举行的音乐会，那么只要把这个瘦小的畸形人找来，叫他为你表演声光琴就行了。你可以把那些演奏电子乐器的人，全都踢回臭水沟里头。我告诉你，茵德布尔，那简直不像是人间的音乐。”

茵德布尔不高兴地说：“我把你找来，不是要请你为我上音乐课的。骡的底细究竟如何？我要听的是这个，骡的底细究竟如何？”

“骡啊？这个嘛，我会告诉你的——我使用了表层探测器，不过只得到一点点资料。我根本不能用心灵探测器，那个畸形人对心灵探测器有盲目的恐惧感，如果硬要使用的话，一旦电极接触到他，所产生的排斥也许缓箢他XXX的精神崩溃。无论如何，我带来了一点消息——请你别再敲指甲好下好——

“首先，我们不用过分强调骡的体能。他也许很强壮，不过那个畸形人所说的关於这方面的神话，也许被他自己的恐怖记忆放大了很多倍。据说骡戴著一副古怪的眼镜，他的眼睛能杀人，这很明显地表示他具有超人的精神力量。”

“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市长不耐烦地说。

“那么采测器证实了这一点。然后从这里出发，我开始用数学来推导。”

“所以呢？你要花多久时间？你这样子喋喋不休，我的耳朵快被你吵聋了。”

“据我的估计，大约再一个月，我就可以有些结果告诉你。当然，我也可能无法做到。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一切都在谢顿的计划之外，那我们的机会简直太小了，真是×××的太小了。”

茵德布尔转向心理学家，恶狠狠地说道：“你骗人：你这个叛徒，现在给我逮到狐狸尾巴了。你还敢说你跟那些制造谣言的坏蛋不是一夥儿的？你们散播失败主义，搞得基地人心惶惶，让我的工作加倍困难。”

“我？我？”米斯的怒火也渐渐升了起来。

茵德布尔对著他赌咒：“星际尘云在上，基地将会胜利的——基地一定会胜利的！”

“纵使我们在侯里哥吃了败仗？”

“那不是吃败仗，你也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谎言吗？那是由於我们兵力悬殊，而且内部还有人叛变……”

“是什么人煽动叛变？”米斯以轻蔑的口气问道。

“就是贫民窟里那些满身虱子的民主分子。”菌德布尔回敬他一阵大吼：“民主分子的细胞渗透进了舰队，他们简直无孔不入，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虽然大部分的细胞都被铲除了，但是难免有漏网之鱼，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二十艘船舰，竟然在会战的最高xdx潮突然投降。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被打败的。

“所以说，你这个出言不逊、举止粗野、头脑简单的所谓爱国者，你跟那些民主分子到底有什么牵连？”

艾布林·米斯却只是耸耸肩，自顾自地说：“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你知道吗？那么后来的撤退又怎么说呢？西维纳又怎么会沦陷了一半？也都是民主分子的杰作吗？”

“不，不足民主分子。”小蚌子的市长尖声笑道：“是我们主动撤退——过去基地每逢遭到攻击，一律都会以退为进，直到历史不可抗拒的发展，变得对我们有利为止。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结果。由民主分子组成的所谓‘地下组织’，已经发表了一项声明，宣誓要和政府联合行动，枪口一致对外。这可能是一个阴谋，为了掩护另一个更高明的诡计，但是我却可以将计就计，不论那些混帐叛徒打的是什么主意，这项联合行动可以大肆宣传一番。更好的是……”

“更好的是什么，茵德布尔？”

“你自己想想看——就在两天以前，所谓的‘独立行商协会’已经向骡宣战，因此，基地的舰队一口气就增加了千艘星舰。你懂了吧，这个骡做得太过分了，他趁著我们内部分裂不和的时候，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面对他的来犯，我们却再度团结起来，再度变得强大无比。他最后非输不可，这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总是如此发展。”

米斯仍然透著怀疑：“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谢顿甚趾蟋无法预料的突变种也考虑到了。”

“突变种！我看不出他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你也不可能看得出来。我们听到的，只有一个叛变的上尉、两个异邦年轻人，还有一个笨头笨脑的小丑，这四个人的胡说八道而已。你忘记了最有力、最重要的证据——你自己的证据。”

“我自己的？”米斯顿时吃了一惊。

“你自己的——”市长嘲笑道：“你说过，再过九个星期，谢顿就要在穹窿中出现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将有一个危机。如果骡发动的攻击不算是真正的危机，那么又是真正的危机呢？谢顿又为什么要出现？回答我，你这个大肉球。”

心理学家又耸耸肩：“好吧，如果这样想，能够让你心安的话。不过，请你帮个忙，为了预防万一……万一老谢顿发表了演说，结果却出乎我们意料之外——请你让我也出席这个集会。”

“好吧，现在你可以滚了。这九个星期之中，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的求之不得，你这个又乾又瘪的大爬虫。”米斯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

第十八章 基地陷落

穹窿中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但是从各个角度都很难加以精确地形容。一来不能说它年久失修，因为穹窿的内部照明充足，各方面都维修得很好，墙壁上的彩色壁画栩栩如生，一排排固定的座位看起来宽敞舒适，并且显然是为了永久使用所设计的。二来也不能说它陈旧，因为三个世纪的光阴，并未在其中留下任何显著的痕迹。而穹窿的设计，也完全没有刻意要使人产生敬畏或虔诚的情绪，因为仅有的装潢设备都简单朴素，事实上，几乎可说没有什么陈设。

将所有难以描述的情状排除之后，最后只有一点诡异的气氛剩下来，它来自占了穹窿一半面积、显然空无一物的玻璃室。过去三个世纪以来，哈里·谢顿活生生的影象出现了四次，就是坐在那里侃侃而谈。不过其中有两次，完全没有任何听众出席他的演说。

三个世纪过去了，总共历经了九个世代，这位曾经目睹帝国昔日光荣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穹窿中。直到现在，他对於今日银河局势的了解与认识，仍旧犹在他的后代子孙之上。

这个空无的玻璃室，在时间的长河中耐心地等待著。

市长茵德布尔三世坐在私人礼车中，穿过了静寂而透著不安的街道，比任何人都先来到穹窿。跟他一起到达的还有他的专用座椅，这个座椅比室内原有的座位都高出许多，并且更为宽大。茵德布尔命令属下将他的座椅放在最前面，这样一来，除了管不到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室之外，他可以掌握住全场的局势。

此时，站在市长左方一名表情严肃的官员，对市长恭敬地低头行礼，然后报告说：“市长阁下，您今晚将要进行的正式宣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范围最广的次以太广播。”

“很好！此外，介绍穹窿的星际特别节目要继续播出，当然，其中不可以有任何的臆测或预测。大众的反应仍旧很满意吗？”

“市长阁下，反应相当好。原先盛行一时的邪恶谣言，已经又消退了不少。如今，大众的信心普遍都已恢复。”

“很好！”市长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名官员退下，然后随手调整了一下考究的领带。

距离正午还有二十分钟！

随后，由市长的拥护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表团——各大行商组织的重要负责人——也三三两两地走进了穹窿。他们根据各自财富的多寡，以及在市长心目中的地位，而各有不同程度的豪华排场。这些大人物来到穹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驱前向市长问安，领受市长一两句亲切的招呼，然后再坐到指定的座位去。

此时，在穹窿的某处，突然出了一点状况，破坏了现场矫揉造作的气氛——来自赫汶的蓝度从人群中慢慢挤出来，不请自来地走到市长的座椅前。”市长阁下！”他轻声地说，同时行了一个鞠躬礼。

茵德布尔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批准你来晋见我。”

“市长阁下，我在一周以前就已经开始申请了。”

“我很遗憾，但是与谢顿现身有关的国家大事，使得……”

“市长阁下，我也感到很遗憾。但是，你下的那个命令，要将独立行商的星舰混编在基地舰队中，我必须请你将它撤回。”

茵德布尔由於自己的话被打断，气得满脸通红。他怒吼道…“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

“市长阁下，这是我唯一能见到你的机会。”蓝度细声而急切地说：“作为独立行商世界的全权代表，我有责任要告诉你，对於这项要求我们恕难从命。你一定要赶紧撤销这个命令，要赶在谢顿帮我们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以前。一旦紧张的局势不再，到时候再想要安抚就太迟了，我们的联盟关系缓螈刻瓦解。”茵德布尔以冷漠的目光瞪著蓝度：“你知不知道我是基地的最高军事统帅？我到底有没有军事政策的决定权？”

“市长阁下，你当然有，但是你的决定有不当之处。”

“我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当之处，在这种紧要关头，允许你的人马单独行动是很危险的事，这样会正中敌人下怀。我们必须团结，大使，不论是军事方面或政治方面都要团结。”

蓝度感觉自己的喉咙几乎哽住了，他省略了对市长的敬称，脱口说道：“因为谢顿马上就要现身，所以你就感到安全无虞，就准备要开始对付我们了。一个月以前，当我们的星舰在泰瑞尔击败骡的时候，你还表现得既软弱又听话。我该提醒你，市长先生，在会战中连吃了五次败仗的，是基地的星际舰队，而为你打了几场胜仗的，却是独立行商世界的星舰。”

茵德布尔阴沈沈地皱著眉说：“大使，你已经是端点星不受欢迎的人物，我限你在今天傍晚之前离境。此外，你跟端点星上从事颠覆活动的民主分子必有牵连，这一点，我们会……我们其实已经调查过了。”

蓝度回嘴道：“当我走的时候，我们的星舰都会跟我一起离去。我对你们的民主分子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们基地的船舰之所以会向骡投降，是由於高级军官的叛变，姑且不论他们是不是民主分子，总之那不是舰员的主意。我告诉你，在侯里哥那场战役中，基地的二十艘船舰，根本还没有遭到任何攻击，就由少将指挥官下令投降。那名少将还是你自己的亲信——当我的侄子从卡尔根来到基地时，他的审判就是由那名少将主持的。这只不过是我们所知的许多例子之一，基地的舰队充满了潜在的叛变，我们的星舰和战亡绝对不要冒这种险。”

茵德布尔说：“在你离境之前，全程都会有警卫监视你。”

在端点星高傲的统治阶层众目之下，蓝度一声不响地走了开。

距离正午还有十分钟！

贝妲与杜伦也已经来到穹窿，坐在最后几排，他们看到蓝度经过，赶紧起身和他打招呼。

蓝度对他们温和地微笑道：“你们毕竟还是来了，究竟是如何争取到的？”

“马巨擘是我们的谈判代表。”杜伦笑著回答：“茵德布尔一定要他以穹窿为主题，作一首声光琴的乐曲，当然，要以茵德布尔自己为主角。马巨擘说，如果没有我们作伴，他今天就不肯出席，不论怎么说、怎么劝他都不肯妥协。艾布林·米斯也跟我们一道来了，现在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然后，杜伦突然一本正经地焦急问道：“怎么啦，叔叔，有什么不对劲？你看来不大舒服。”

蓝度点点头：“没错。我们加入得不是时候，杜伦，当骡被解决之后，只怕就要轮到我们了。”

此时，一位穿著白色制服、刚直严肃的身形走了过来，向他们三人行了一个俐落的鞠躬礼。

贝妲的黑眼珠顿时后了起来，伸出手来说：“普利吉上尉！你又恢复了太空勤务？”

上尉握住她的手，弯著腰说道：“没有这回事，我知道是由於米斯博士的帮助，我今天才有出席的机会。不过我这趟只能出来一下子，明天就要回地方义勇军报到——现在什么时间了？”

距离正午还有三分钟！

现在马巨擘脸上的表情，掺杂著悲惨、苦恼与沮丧。他的身子又缩成了一团，仿佛尽力想使自己从空气中消失；长鼻子的鼻孔皱缩起来，凝视地面的眼睛则不安地左右游栘。

他突然抓住了贝姐的手，贝妲弯下腰来，他低声对她说：“我亲爱的女士，当我……当我表演声光琴的时候，您想，这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是我的听众吗？”

“我可以确定，每一个人都不会错过。”贝妲向他保证，并且轻轻地摇著他的手：“我还可以确定，大家都会公认你是全银河最杰出的演奏家，他们一定没有观赏过更好的演奏会。所以你要抬头挺胸，把姿势坐端正，我们得有名家的架式。”

说完，贝妲故意对他皱皱眉头。马巨擘回以微微一笑，同时缓缓地将细长的四肢舒展开来。

正午时分到了——玻璃室也不再空无一物。

很难想像有谁目睹了影象是如何出现的，因为这是一个迅疾无比的变化，前一刻什么都还没有，下一刻就已经在那里了。

在玻璃室中，现在出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年迈而且全身萎缩，膝头上覆著一本书，满布皱纹的脸上透出的目光仍然炯炯有神。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充满精神的声音与他的老态极不调和。

他的声音轻柔地传出来：“我是哈里·谢顿！”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他开始以洪后的声音说：“我是哈里·谢顿！光凭感觉，我无法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这里，不过这没有关系。直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太担心计划会出问题，在最初的三个世纪，计划毫无偏差的机率是十分之九百四十二。”他顿了顿，微笑了一下，然后再以亲切和蔼的口气说：“对了，如果有人站著的话，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谁想抽烟也请便吧。我的肉身根本不在这里，大家不必拘泥形式。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如今的问题。这是基地第一次面对——或者是即将面对一场内战。到目前为止，外来的威胁几乎已经消灭殆尽——根据心理史学严格的定律，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基地如今所面临的危机，是地方上那些过分不守纪律的团体，对抗过分极权的基地中央政府。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而结果则至为明显。”

在座的所有达官贵人，他们做作出来的威严神气已经开始松动，茵德布尔则几乎要站了起来。

贝坦身子向前倾，露出了困惑的眼神。她想，伟大的谢顿究竟在说些什么？结果这一分神，她就漏听了几句话。

“……达成妥协，满足了两方面的需要。独立行商的叛乱，为这个也许变得太过自信的政府，引进一个新的不确定因素，使得基地重新拾回奋斗的精神。独立行商虽然被打败，却增进了民主的健全发展……”

现在室内交头接耳的人越来越多，耳语的音量也不断升高，大家都不禁开始感到恐惧。

贝妲咬著杜伦的耳朵说：“他为什么不提到骡？行商根本没有要叛乱。”

杜伦的反应只是耸耸肩。

在逐渐升高的混乱中，坐著的人形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基地被迫进行这场内战之后，一个新的、更坚强的联合政府是必然的正面结果。然后，只剩下旧帝国的残余势力，可能阻挡基地继续扩张。但是在未来的几年内，那些残余势力无论如何不会构成问题。当然，我不能透露下一个危机的……”

谢顿的嘴唇仍然动个不停，但是声音被全场的喧嚣完全掩盖。

艾布林·米靳此时正站在蓝度身边，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大吼道：“谢顿疯啦，他把危机搞错了，你们行商曾经计划过内战吗？”

蓝度低声回答道：“没错，我们曾经计划过，是因为骡才取消的。”

“那么这个骡是一个新添的因素，谢顿的心理史学无法预见——怎么回事？”

穹窿中的骚动陡然间完全消失，贝妲发现玻璃室又恢复了空空如也的状态，墙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灵，空调设备也部不再运转。

刺耳的警报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音调忽高忽低不停地交错。蓝度的口唇喃喃蠕动著，他说的是：“太空空袭！”

艾布林·米斯将腕表贴近眼睛，突然大叫一声：“停了，我的老天——啊！这里有谁的手表还会走？”他的叫声有如雷鸣。

立时有二十只手腕贴近二十对眼睛，不到几秒钟就已确定答案全都是否定的。

“这么说的话，”米斯下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有什么东西让穹窿中的核能消失了——是骡打来啦！”

市长哽咽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嘈杂：“大家坐好！骡还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个星期之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点星正遭受空袭！”

贝妲突然感到心中浮起一阵深沈的沮丧，她感觉这个情绪将自己紧紧缠住，直缠得她的喉咙生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面群众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穹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愁眉苦脸的人闯了进来，茵德布尔一口气就冲到那人面前。

那人急促小声地对市长说：“市长阁下，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动弹不得，对外的通讯线路也全部中断，第十舰队据报已被击溃，骡的舰队已经来到大气层外，参谋们……”

茵德布尔听到这里，突然两眼一翻，如烂泥一般倒在地板上。现在穹窿内又是一片鸦雀无声，外面惊惶的群众越聚越多，却也个个紧闭著嘴巴，凝重的恐惧气氛顿时在各处弥漫。

部下很快就把茵德布尔扶了起来，将葡萄酒灌进他的嘴里。市长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唇就已经开始蠕动，冒出了一句话：“投降！”

贝妲感到自己几乎要哭出来———并非是由於悲伤或屈辱，只是单纯地出於可怕至极的绝望。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扯著她的袖子，说：“小姐，快走！”

她整个人从座位中被拉了起来。

“我们要赶紧逃走，”米斯说：“带著那个音乐家一块走。”肥胖的科学家紧张得嘴唇泛白，还不停地拼命打颤。

“马巨擘！”贝妲有气无力地叫道。

小丑吓得缩成一团，失神的双眼活像两颗玻璃珠子。他尖叫道：“骡——骡来抓我了！”

贝妲伸手要拉他，马巨擘却用力挣脱，杜伦见势赶紧趋上前，猛然一举挥了出去。马巨擘立刻应声倒地不省人事，杜伦将他扛在肩头就走，好像是扛著一袋马铃薯。

第二天，骡的星舰尽数降落在端点星各个著陆场上，每艘星舰都漆成深黑的保护色，看起来丑陋无比。端点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旧全部停摆。指挥进攻的将军坐在自己的车中，在市内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奔驰。

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谢顿出现在基地原来的统治者面前；如今，二十四小时之后，骡发布了攻占基地的宣告，连一分钟也不差。

在基地体系内的所有行星，只剩下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强抵抗。而骡成为基地的征服者之后，箭头随即转向那些独立行商。

第十九章 寻找开始

甭独的赫汶星是赫汶恒星唯一的伴随者，两者构成了这个星区唯一的恒星系。这里已经接近银河的最前缘，再往外便是星系与星系间的虚无太空。

甭独的赫汶星，如今被包围了。

就严格的军事观点而言，它的确是被包围了。因为在银河系这一侧，距离赫汶星系二十秒差距之外的任何区域，没有一处不在骡的前进据点控制之下。在基地溃败覆亡四个月之后，赫汶的对外通讯已经柔肠寸断，就像是被剃刀割裂的蜘蛛网一样。赫汶所属的船舰都向母星集结，赫汶星成了唯一的战斗据点。

而就其他非军事的观点而言，被包围的压迫感似乎更为强烈。绝望无助的情绪早已渗透进来，赫汶整个笼罩在悲观的宿命中。

贝坦拖著沈重的脚步，走在画著粉红波状条纹的通道上。她边走边数，经过了一排排乳白色的塑面餐桌，终於数到自己的座位。坐上了高脚而没有扶手的椅子之后，她才感到轻松一些，一面机械化地回答著彷佛听到的招呼，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著酸疼的眼睛，同时随手将菜单取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菜单，看到几道人工培养的蕈类做成的菜肴，立刻感到一阵思心反胃。这些食物在赫汶被视为珍贵的美食，可是她的基地胃口却认为简直无法下咽。她正要皱起眉头，忽然听到一阵啜泣声，於是马上抬起头来。

直到这个时候，贝妲才注意到了袭娣。裘娣的面貌平庸，还有个狮子鼻，虽是金发却毫不起眼。她的座位在贝妲的斜对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现在裘娣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伤心地拼命咬著一块湿透了的手帕：她不停地抽噎著，直到脸庞都涨得通红。她的抗放射衣搭在肩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透明的面罩扎到了点心里面，她也根本视若无睹。

袭娣的身边早已站了三个女孩，在那里试图安慰她。她们不停地轮流拍著她的肩膀，抚著她的头发，还胡乱说些安慰的话，可是显然一点效果也没有。

贝妲走过去加入她们的阵容。她轻声地问：“怎么回事？”

一个女孩回过头来，轻轻耸了耸肩，意思是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她也感到这个动作不足以达意，於是将贝妲拉到一边去，对她说：“我猜她今天很不好过，她在担心她先生。”

“他在担任太空巡逻任务吗？”

“是的。”

於是贝妲友善地向裘娣伸出手，对她说：“丧娣，你何不回家去休息呢？”

相对於刚才那些软弱无力的空洞安慰，贝妲这句话显得有效多了。

裘娣抬起头来，恨恨地说：“这个星期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

“那么你就再请一次。如果你硬要待在这里，你可知道，下个星期你还得请三次假呢。所以说你现在回家，就等於是一种爱国的行为——你们几位，有没有和她在同一个部门的？好，那么请你帮她打一下卡——裘娣，你最好先到洗手间去一下，把脸洗洗乾净，重新化化妆。去啊！走！”

然后贝妲又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拿起菜单，觉得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心情却更加沮丧。这些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种令人精神崩溃的日子里，只要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就会使得整个部门都人心惶惶。

贝妲终於硬著头皮，决定了要吃什么菜。她按下手时边的一个按钮，再将菜单放回原处。

坐在贝坦对面的是一位高个子的黑发少女，她对贝妲说：“我们除了哭泣之外，只怕不能做什么了，对下对？”

那少女在说话的时候，过分丰满的嘴唇几乎没有蠕动。贝妲注意到，少女的嘴唇是最新潮化妆术的杰作，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贝坦垂著眼睑，咀嚼著对方话中拐弯抹角的讥讽，同时无聊地看著午餐自动运送的过程——桌面上的瓷砖部分先向下沉，然后带著食物又升上来。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餐具的包装纸，轻轻搅拌著面前的食物，直到原本热腾腾的菜肴全都变凉了。

此时贝妲才开口说：“贺拉，你想不到任何别的事可做吗？”

“喔，当然，”贺拉答道：“我可以！”她熟练地随手做了一个小动作，就将手中的香烟弹进了壁槽中。香烟刚进入那个垃圾处理槽，就被一阵小小的闪光吞噬了。

“比如说，”贺拉合起了保养得很好的两只纤纤玉手，放在下巴底下，对贝姐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和那个骡达成一个非常好的协议，赶紧结柬这些荒谬的事。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当骡要来接管此地时，我可没有……嗯……没有管道能及时逃走。”

贝妲光润的额头并没有因此皱起来，她的声音轻柔而冷淡：“你的兄弟或是你的先生，没有一个在星舰上服役吧，对下对？”

“没有，然而，让别人的兄弟或丈夫去牺牲生命，我更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们投降的话，牺牲一定会更大的。”

“基地已经投降了，可是却安然无事。你看看我们———男人们都去参战了，而敌人却是整个银河。”

贝妲耸耸肩，用甜美的声音说：“恐怕只有前者令你烦恼吧。”说完，她继续吃著大盘子里的蔬菜。

四周突然之间鸦雀无声，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坐在附近的女孩们，没有一个想对贝姐的嘲讽加任何的评语。

贝妲终於吃完了，随手按下另一个按钮，餐桌就自动收拾乾净，她赶紧离开了餐厅。

坐在贝妲隔壁的隔壁那个女孩，此时忽然用欲盖弥彰的耳语，问贺拉道：“她是谁啊？”

贺拉灵动的嘴唇翘起来，爱理不理地说：“她是我们协调官的侄媳妇，你难道不知道吗？”

“是吗？”问话的女孩赶快转过头去，刚奸好赶上瞥见贝姐最后一眼。她转回头又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配员，你难道不明白这年头流行爱国吗？这样做有多民主啊，真是令我哚心。”

“算了，贺拉。”坐在贺拉旁边的眫女孩说：“她从来也没有拿她叔叔来压我们，你就别再说了好吗？”

贺拉白了眫女孩一眼，根本不理会她的话，然后又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罢才问“她是谁”的那个好奇的女孩，现在正全神贯注，听著对面一位大眼睛的会计小姐滔滔不绝。会计小姐的话说得很快：“……当谢顿演讲时，她应该也在穹窿——我是说真的在窍窿里面，你知道吗？听说市长气得当场口吐白沫，还发生了不少的骚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你知道吗？在骡登陆之前，她及时逃走了，听说她的逃亡过程惊险万分，强行穿过了封锁线等等等等。我真奇怪，她为什么不将这些经历写成一本书呢？现在这些讲战争的书可真畅销呢，你知道吗？还有，她也应该曾经到过骡的大本营——卡尔根，你知道吗？并且……”

报时的铃声响了起来，餐厅中的人渐渐离去。会计小姐的高论依然不停，好奇的女孩听得目瞪口呆，只能在适当的时候，说一句点缀性的：“真——的吗？”

当贝姐回到家的时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被遮蔽起来，使得这座洞穴都市逐渐进入“黑夜”。这种人工的黑夜，意味着现在已是“好人与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

杜伦手中举著一片涂满奶油的面包，站在门口迎接她。

“你到哪里去了？”他嘴里满是食物，含混不清地问。然后，又用比较清楚的声音说：“我胡乱弄出来一顿晚餐，如果不好吃的话，你可别怪我。”

贝妲却张大眼睛，绕著他走了一圈，然后问道：“杜！你的制服到哪里去了？你穿便服做什么？”

“我在待命，贝。蓝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一起密商大计，我也不明白他们准备做什么，现在你已经知道得和我一样多了。”

“我也会一起去吗？”她冲动地向他定过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再回答说：“我想是的，这个任务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事情没有危险？”

“说得一点都没错——喔，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马巨擘，他可能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发动机总厂的演奏会要取消了？”

“显然是这样。”

贝妲走进隔壁房间，坐到了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副其实是“胡乱弄出来”的。她迅速而熟练地将三明治切成两半，然后说：“取消演奏会真是太可惜了，工厂里的女孩们已经盼了好久，马巨擘自己也是一样。”她摇了摇头：“他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他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贝，那才是他对你最大的影响。将来我们一定会生个小宝宝，到时候你就会忘掉马巨擘了。”

贝妲一面啃著三明治，一面回答说：“听你这么说，倒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后她将三明治放下来，表情突然变得极为严肃认真。

“杜——”

“嗯——”

“我今天到市政厅去了一趟——我是去‘生产局’”，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她犹豫了一下，以不太肯定的口气说：“情况越来越糟，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工厂中的气氛。士气……根本就荡然无存，女孩们动不动就哭成一团，不会哭的也变得阴阳怪气，即使是以前从不作声的小痹乖，现在也会闹别扭了。在我工作的那个组里，生产量还不到我刚去时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请假。”

“好啦，”杜伦道：“回过来说生产局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打听一些事情，结果我发现，杜，这种士气低落的情况整个赫汶全都一样。产量逐日递减，骚乱与不满的情绪却与日俱增。而那个局长只是耸耸肩——我在会客室整整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到他，我能够见到他，还是因为我是协调官的侄媳妇。局长对我说，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坦白说，我认为他根本就不关心。”

“好啦，别又扯远了，贝。”

“我不相信他关心这个问题，”贝坦激动地说：“我告诉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种可怕的挫折感，当初在穹窿中，谢顿让我们大失所望的时候，我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错，我也曾经感觉到。”

“对，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她继续没好气地说：“我们再也无法对抗骡了。即使我们有人力物力，我们的勇气、精神、意志却全部消失了。杜，再抵抗也没有什么用……”

在杜伦的记忆中，贝妲从来没哭过，如今她也没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伦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细声地说：“把这些忘了吧，宝贝，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们什么也……”

“对，我们什么也不能做！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我们就这样子坐在这里，等著任人宰割。”

说完，她开始解决剩下的三明治与半杯茶，杜伦一声不响地去铺床，此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蓝度新近被任命为赫汶城邦的协调官——这是一个战时的职务。他在就任后，便要求拥有一间顶楼的宿舍，而且轻易地如愿以偿。从这间宿舍的窗户，他可以对著城中的绿地与屋顶沈思默想。现在，随著洞穴照明一个接一个被遮蔽起来，整个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蓝度却也没有心情，冥想这个变化有什么象征性的意义。

他开口对艾布林·米斯说：“在赫汶有一句谚语：当洞穴照明遮蔽时，便是好人与勤奋工作者进入梦乡的时候。”米斯明后的小眼睛，却只是盯著手中注满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对周遭的其他事物仿佛都不感兴趣。

“你最近睡得多吗？”

“没有！米斯，很抱歉这么晚还把你找来。这些日子以来，我好像特别喜欢夜晚，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都相当规律，当照明遮蔽时就上床睡觉，我自己本来也是一样，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这是在逃避——”米斯断然地说：“在众人清醒的时候，你身边总是围绕著一大群人。你感觉到他们的眼光、他们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简直承受不了。当他们入睡之后，你才能够真正解脱。”

“这么说，你也感觉到了——那种悲惨的挫败感吗？”

艾布林·米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这是一种集体精神状态，一种×××的群众恐惧心理。老天——啊！蓝度，你在指望什么？你们整个的文化，导致了一种盲目的、可怜兮兮的信仰，认为过去有一个民族英雄，将每一件事情都计划好了，你们×××的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也都会被照顾得好好的。这种思想模式具有宗教的特征，你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我一点都不懂。”

米斯向来对於解释自己的理论兴趣缺缺，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来回拨弄著一根长雪茄，然后一面瞪著雪茄，一面咆哮道：“就是强烈信心反应的特征，这种信念除非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否则绝对不会轻易动摇。然而一旦动摇的话，就会造成全面性的精神崩溃，轻者——歇斯底里或病态的不安全感；重者——发疯甚至自杀。”

蓝度咬著拇指的指甲，回答说：“谢顿令我们大失所望之后，就等於我们的精神支柱消失了。然而我们已经依靠它那么久，我们的肌肉都萎缩了，失去了这根支柱，自己简直无法站立。”

“就是这样子。你的比喻虽然拙劣，不过就是这个样子。”

“而你呢，艾布林，你自己的肌肉又如何？”

心理学家深深地抽了一口雪茄？再慢慢地将烟吐出来，然后说：“生锈了，不过至少还没有萎缩，我的职业让我练就了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

“而你看得出一个解决之道？”

“我看不出，不过一定有。也许谢顿没有将骡计算在内，也许他不能保证我们的胜利，但是，他也没说我们一定会被打败。这只是代表谢顿已经退出这场游戏，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骡是有可能被击败的。”

“怎么做呢？”

“就是靠足以击败任何敌人的唯一法门——用我方的拳头打击对方柔软的下腹。你想想看，蓝度，骡并不是一个超人，如果最后他终於被打垮了，每一个人都能了解他失败的原因，现在的问题是他仍是个未知数，而有关他的传说像滚雪球般不断膨胀。他应该是个突变种没错，可是，这又怎么样？对於无知大众而言，突变种就意味著‘超人’，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根据估计，银河中每天都有几百万个突变种出生，在这几百万个突变种中，只有百分之一、二可以直接看出来，其他都需要用显微镜和生化检验才能确定。这些巨观的突变种，也就是说用肉眼可以看出，或是直接可以察觉的突变种，其中百分之九十八、九都是畸形人，他们不是被送到游乐中心展览、送到实验室研究，便是很快就夭折了。剩下的那些非畸形的巨观突变种，他们体内的突变是正面的。这些异人大多对他人无害，他们通常有一项特殊能力，而其他方面都很普通——甚至会更差。你懂了吗，蓝度？”

“我懂了，但是骡又如何呢？”

“如果骡的确是一个突变种，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假设他有一项特殊的异能，而且无疑是精神方面的，他就是靠著这个异能征服各个世界。另一方面，骡必定也有他的短处，如果那些短处不是很明显而致命的话，他不会那么故作神秘，那样害怕被人看到。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突变种，我们就必须把那些短处找出来。”

“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也许有——我们现在手上关於骡是突变种的证据，都是基地情报局的汉·普利吉上尉所提供的。他曾经去访问过骡的故乡，遇到一些人，声称在骡的襁褓期或幼年期曾经见过他——或者说他们曾见过一个可能是骡的人。普利吉根据那些人不大可靠的记忆，得到了这个惊人的结论。不过他所搜集到的证据相当贫乏，它们也很有可能是骡故意捏造的。因为，骡是一个变种超人的这个名声，不可否认对他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这真是很有意思，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点的？”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当真，这只是我们不能忽略的另一种可能性罢了。比如说，蓝度，假使骡发现了一种可以压抑精神能量的辐射，类似他拥有的那种可以抑制核反应的装置，那么结果又会如何，啊？这能不能解释我们如今的困境，以及基地沦陷的真正原因？”

蓝度似乎沈浸在近乎无言的忧郁中，他勉强问道：“对於骡的那个小丑，你的研究有什么结果？”

艾布林·米斯却犹犹豫豫地说：“目前为止没有什么用处。在基地陷落之前，我大胆地对市长夸下海口，目的只是要激励他的勇气——有一部分也是为我自己打气。但是，蓝度，如果我的数学工具够好的话，那么我从那个小丑的身上，就能够对骡进行完整的分析。这样我们就能解开他的秘密，也就能够解答那些困扰著我的反常现象。”

“比如说？”

“老兄，你想想看，骡能够轻易地打败基地的舰队，然而独立行商的舰队虽然远比不上基地，但是在硬碰硬的战役中，骡却从来无法迫使他们撤退。基地不堪一击就沦陷了，独立行商面对骡的所有兵力，却仍然能够负隅顽抗。骡首先使用核场抑制器对付涅蒙的独立行商，破坏了他们的核能武器。他们由於措手不及，所以那一次吃了败仗。伹等他们找到破解仰制场的办法后，骡用那种新武器对付独立行商，就再也没有讨过便宜。

“可是当他使用抑制场对付基地舰队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屡试不爽，甚至还在端点星上大显神威，这究竟是为什么？据我们目前所有的情报，这简直是不合逻辑。所以说，必定还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因素。”

“出了叛徒吗？”

“这是最不用大脑的胡说八道，蓝度，简直是XXX的废话。基地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胜利站在自己这一边，谁会背叛一个必胜的赢家？”

蓝度走到弧形窗前，瞪著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片漆黑。他背对著米斯喃喃地说：“但是现在看来我们是输定了，纵使骡有一千个弱点，纵使他百孔千疮……”

蓝度没有再说下去，也一直没有转身，但是看到他偃凄著背，放在背后的双手不安地互握著，米斯不难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

蓝度又继续说：“艾布林，在穹窿那场变故之后，我们轻易就逃了出来，其他人也应该能够逃脱，不过大多数人却都没有逃。核场抑制器所发射的抑制场，只要有一流人才和足够的时间，应该就能够发明出中和它的装置。基地舰队的所有船舰，应该可以像我们这样，飞到赫汶或附近其他的行星继续作战，可是这样做的连百分之一也没有，事实上，他们部投奔到敌军阵营去了。

“这里大多数人似乎都对基地的地下组织抱著很大的期望，伹到目前为止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行动。骡是足够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已经保证会保护大行商们的身家、陆命、财产，以及未来的利益，所以他们也都向他输诚了。”

艾布林·米斯以顽强的口气说：“财阀一向都是我们的死对头。”

“他们也一向都掌握着权势。听好，艾布林，我们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骡或者他的爪牙，已经和独立行商中的重要人物接触。在二十七个行商世界中，至少有十个世界向骡靠拢，可能另外还有十个开始动摇。而在赫汶，也有一些重要人物会欢迎骡的统治——如果放弃了岌岌可危的政治权力，就能够保有原先的经济实力，这对许多人而言，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认为赫汶对骡的侵略会不加抵抗吗？”

“我认为赫汶不会抵抗，”蓝度将布满愁容的脸转了过来，语重心长地面对着心理学家说：“我认为赫汶在等著投降。我今晚找你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要你离开赫汶。”

艾布林·米斯听了大吃一惊，圆嘟嘟的脸庞胀得更圆。他问蓝度：“现在就走吗？”

蓝度感到极度的疲倦，回答他说：“艾布林，你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真正的心理学大师都随著谢顿一起失去，如今你就是这门学问的权威。我们想要击败骡，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可是你在这里不会有任何进展，你必须到帝国仅有的领域去。”

“去川陀？”

“没错，昔日的帝国如今仅剩最后的残骸，但是一定有些东西藏在它的核心。他们在那里保存著重要的纪录，艾布林，你可以从中学到更多的数理心理学，也许足以使你能够诠释那个小丑的心灵。当然，他也会跟你一起去。”

米斯冷淡地答道：“我很怀疑他会愿意跟我去，虽然他那么害怕骡——除非你的侄媳妇也能同行。”

“这一点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准备让杜伦和贝妲跟你一块走。此外，艾布林，你还有一项更伟大的使命——三个世纪之前，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於银河系的两端，你一定要将‘第二基地’找出来。”

第二十章 谋反者

市长的官邸——或者应该说，一度曾是市长官邸的那栋雄伟建筑，隐隐约约耸立在黑暗中。端点市沦陷之后每晚都有宵禁，整个城市现在一片死寂。基地的天空中，横跨著壮观而蒙胧的乳白色“银河透”，还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眨眼睛。过去的三个世纪，基地从一小群科学家私下的计划，发展到如今的贸易帝国，触角已经延伸到了银河系各个领域。然而，在短短的半年之间，它就从银河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沦落为一个沦陷区。

汉·普利吉上尉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端点市寂静的夜晚一片肃杀之气，被侵略者占据的官邸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在在说明了这个事实。汉·普利吉上尉已经穿过了官邸的外门，舌头底下还含著一颗微型核弹，然而，他仍旧拒绝承认这一切。

此时一个身影飘然向他靠近，上尉立即低下头去。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非常低：“警报系统和平常一模一样，上尉，前进！你不会被发现的。”

上尉缓缓地低头穿越低矮的拱道，又经过两旁布满喷泉的小径，来到了原本属於茵德布尔的花园。

四个月以前，在穹窿中发生的变故，如今仍历历在目。当时的记忆一直徘徊不去，纵使他万般不愿，点点滴滴的印象仍会自动重现，尤其是在午夜。

老谢顿苦口婆心的言语，没想到竟然会错得那么离谱……穹窿中一片混乱的局面……茵德布尔憔悴而人事不省的脸孔，跟他过分华丽的市长礼服多么不相衬……惊惶的民众迅速地聚集，默默等待著不可避免的投降声明……杜伦那个年轻人，将骡的小丑背在肩上，从侧门一溜烟地消失……

至于他自己，后来也总算逃离了现场，却发现他的车子无法发动。

他挤在城市外的盲流群众中，左冲右撞一路向前走著——却毫无目的地。

他盲目地摸索著各个所谓的“老鼠窝”——民主地下组织大本营。这个地下组织整整发展了八十年，如今却全部销声匿迹。

结果，所有的老鼠窝都唱著空城计。

第二天，时时可见黑色的异邦星舰在天空中出现，缓缓地降落在城内的建筑群中。无助与绝望的感觉郁积在汉·普利吉上尉的心头，他内心感觉越来越沈重。

於是，普利吉上尉急切地开始了他的旅程。

在三十天之内，他几乎徒步走了二百哩的距离。途中，他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刚死不久的尸体，那是一个水耕厂的工人，便将那工人的衣服剥下来换上。他还利用这段时间，留了满脸浓密的红褐色络腮胡……他终於找到了地下组织的余党。

地点是牛顿市一个原本很高级的住宅区，不过如今却已变得肮脏污秽。那栋房子与左邻右舍并没有任何不同，狭窄的房门打开著，门口有个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有一对小眼睛，骨架很大，肌肉盘蚓，两手握拳插在口袋里。

上尉喃喃地说：“我来自米兰。”

那人绷著脸，回答了另一句暗语：“米兰今年还早。”

上尉又说：“不比去年更早。”

可是那人却依然挡在门口，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难道不是‘狐狸’吗？”

“你总是用问句来回答别人的问话吗？”

上尉暗自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镇定地说：“我是汉·普利吉，基地舰队的上尉军官，民主地下党党员。你到底要不要让我进去？”

“狐狸”这才向一旁让开，并且说：“我的本名叫欧如姆·波利。”说完他就伸出手来，上尉赶紧握住了他的手。

屋内维持得十分整洁，不过装潢并不奢华。角落处摆著一个装饰用的书报投影机，上尉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那是一种伪装，它其实是一挺口径相当大的机铳。投影机的“镜头”刚好对著门口，而且显然可以遥控。

“狐狸”循着这位大胡子客人的目光看去，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他说：“你猜得没错！不过当初装设这玩意，还是茵德布尔和他豢养的那些吸血鬼掌权的时代。这玩意根本无法对付骡，是吗？没有任何武器能够对付骡——你饿下饿？”

上尉的嘴角在大胡子底下微微抽动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请稍等一下，只要一分钟就好了。”“狐狸”从橱柜中拿出几个罐头，将其中两个摆到普利吉上尉面前，又说：“把你的手指头放在上面，当你感到够热的时候，就可以打开来吃。我的加热控制器坏掉了，这种事情能够提醒你如今不是太平岁月，或者说，曾经有一段不太平的日子，对吧？”

“狐狸”急促的话语中夹杂著一些愉悦的字眼，可是他的口气却一点都不愉悦——他的眼神也一直很冷淡，仿佛是有什么心事。他在上尉对面坐了下来，又继续说：“如果我对你感到丝毫怀疑的话，你现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团焦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上尉并没有回答，他轻轻一压，罐头就自动打开了。

“是浓汤！抱歉，目前粮食短缺。”“狐狸”随口说道。

“我知道。”上尉吃得很快，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狐狸”说：“我曾经见过你一次，我正在搜索自己的记忆，可是胡子却绝对不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有三十天没刮胡子了——”说完上尉突然发起火来，怒吼道：“你到底要什么？我说的暗语全部正确，我也有证明身份的文件。”

对方却摆摆手：“喔，我相信你是普利吉没错，可是最近有许多人，他们不但知道正确的暗语、具有身份证明文件，而且明明就是那个人——但是他们如今都在为骡工作。你听说过雷福吗？”

“听说过。”

“他投效了骡。”

“什么？他……”

“是的，同志全都说他是‘宁死不屈’。”“狐狸”做了一个大笑的口形，可是既没有发出声音，也不是真的感到好笑。他又说：“还有威利克，投效了骡！盖雷和诺斯，投效了骡！普利吉又为何不可，不是吗？我怎么能肯定呢？”

上尉却只是猛摇著头。

“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狐狸”又柔声地说：“如果诺斯叛变了，他们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所以说，假使你是真正的同志，我们如今见了面，你今后的处境会比我更加危险。”

上尉终於吃完了，他靠著椅背说道：“如果你这里没有组织，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另外一个？基地也许已经投降了，但是我自己还没有。”

“有道理！可是你却不能永远流浪，上尉。如今，基地的公民如果想出远门，必须具备旅行许可证，这点你知道吗？并且还需要身份证，你有吗？此外还有一道命令，叫所有原来属於基地舰队的军官，都要到最近的占领军司令部报到，所以你也必须去，是吗？”

“没错。”上尉的声音变得很刺耳：“你以为我逃跑是因为我害怕吗？卡尔根被骡攻陷之后下久，我就跑到那里去了。在一个月之内，原先那个统领麾下的军官全部都被监禁，因为如果有任何叛乱，他们便是最称职的军事指挥宫。地下组织一向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不能控制部分的舰队，革命就绝对不可能成功。骡本人也一定了解这一点。”

“狐狸”心领神会地点著头：“分析得有道理，这件事骡做得很彻底。”

“我在第一时间就把制服丢掉，然后留起胡子。其他人之后可能也有机会做出同样的行动。”

“你结婚了吗？”

“我的妻子去世了，也没有子女。”

“这么说的话，你无牵无挂，没有任何亲人可以充当人质。”

“没错。”

“你想听听我的忠告吗？”

“如果你有的话。”

“我不知道骡的策略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图，不过直到如今，技工们都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而且工资还提高了，各种核能武器的生产量也突然暴涨。”

“是吗？听来好像他准备继续进行侵略。”

“我不知道，骡是婊子养的狡猾至极的人物，他这么做，也许只是想要安抚工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顺民。如果连谢顿的心理史学也无法预测骡的行径，我绝不要自不量力。你刚好穿著工人的制服，这倒提醒了我们，不是吗？”

“我并不是一名技工。”

“你在军中修过核子学吧，有没有？”

“当然修过。”

“那就足够了。‘核场轴承公司’就在这个城里，你去应征，告诉他们说你有经验。那些当年帮茵德布尔管理工厂的王八蛋，仍然还是工厂的负责人——不过现在是改为骡效命。他们不会盘问你的，因为他们急需更多的工人，帮他们谋取包大的暴利。他们会发给你一张身份证，你还可以在员工住宅区申请到一间宿舍，我建议你现在就赶快去。”

就是这样，原属国家舰队的汉·普利吉上尉摇身一变，变成了“核场轴承公司四十五厂”的防护罩工——罗·莫洛。他的身份从一个情报员，滑落成为一名“谋反者”——由於这个转变，导致他在几个月之后，进入了茵德布尔的私人花园。

在这座花园中，普利吉上尉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辐射计，发现宫邸内的警报场仍在运作，只好耐著性子等待。他嘴里含著的那颗核弹，只剩下了半个小时的寿命，他不时用舌头小心翼翼地拨弄著。

辐射计显示幕终於变成一片不祥的黑暗，上尉赶紧向前走。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他突然很冷静而客观地想到，核弹所剩下的寿命与自己的刚好一样，它的死亡就等於自己的死亡——同时也等於是骡的死亡。

那时，将是四个月以来内心交战的最高xdx潮。从逃亡时期开始，他就有了这个念头，等到进了牛顿市的工厂……

普利吉上尉穿著铅质的围裙，戴著厚重的面罩，日复一日地在工厂工作。他的一切军人气质与架式，在两个月之后就全部被磨光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劳工，靠双手挣钱，下工后在城中消磨半个晚上，而且绝口不谈论政治。

两个月以来，他一直没有再见到“狐狸”。

然后，有一天，一个人在他的工作台前一个踉跄，他的口袋中就多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的是“狐狸”。他顺手就将纸片扔进核能焚化槽中，纸片立时消失无踪，产生了大约一毫微焦耳的能量。他回过头来，继续开始工作。

那天晚上，他来到“狐狸”的家，遇到了另外两位久仰大名的人物。不久，四个人便玩起了扑克牌。

他们一面打著牌，让筹码在各人手中转来转去，一面开始闲聊起来。

上尉说：“这是最根本的错误，你们仍旧生活在早已不存在的过去。八十年来，我们的组织一直在等待正确的历史时刻。我们对谢顿的心理史学深信不疑——这门学问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个人的行为绝对不算数，绝不足以创造历史。因为复杂的社会与经济巨流会将他淹没，使个人成为历史的傀儡。”

他细心地整理苦手中的牌，估计了一下这副牌的点数，然后扔出一个筹码，再说：“为什么不干脆把骡杀掉？”

“哼，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坐在上尉左边那人凶巴巴地问。

“你看——”上尉丢出两张牌，然后回答说：“就是这种态度在作祟。一个人只是银河人口的千兆之一，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死了，银河就会停止转动。然而骡却不是人，他是一个突变种，他已经颠覆了谢顿的计划。你如果分析其中的含意，将会发现这就代表他——一个突变种——推翻了谢顿整个的心理史学。如果他从来未曾出现，基地就不可能沦陷；而如果他不再存在，基地就不会永远被占领下去。

“想想看，民主分子和市长以及行商斗了八十年，采取的都是温和、间接的方式，现在让我们来试试暗杀的手段。”

“怎么做？”“狐狸”不置可否地插嘴问道。

上尉缓缓地回答：“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可是来到这里之后，五分钟之内就有了灵感。”

他瞥了坐在他右方那人一眼，那人的脸庞宽阔红润，好像半个大西瓜。然后上尉继续说：“你过去曾经是茵德布尔市长的侍从官，我从来不晓得你也是地下组织的一员。”

“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

“好，那么，你身为市长的侍从官，由於职责所在，必须定期检查官邸的警报系统。”

“的确如此。”

“如今，骡就住在那个官邸中。”

“是这么公布的。不过身为一位征服者，骡要算是十分谦逊——他从来不做公开演讲或发表声明，也一直未曾在任何场合公开露面。”

“这件事情人尽皆知，不过它并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前任的侍从官，我们有你就够了。”

大家摊牌之后，“狐狸”将其他三人的筹码收了去。然后他又慢慢地发牌，开始新的一局。

曾经担任侍从官的那个人，将牌一张一张拿起来，同时说道：“抱歉，上尉，我过去虽然常常检查警报系统，不过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对它的构造一窍不通。”

“这点我也想到了，不过其中控制器的线路已经印在你的脑海中。如果我们使用心灵探测器，探测到深层的话——”

那人红润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并且一下子拉得好长，手中的牌也被他一把捏皱。他尖叫道：“心灵探测器？”

“你用不著担心，”上尉用精明的口吻说：“我知道如何使用，绝不会伤害到你，你顶多只会感到有些虚弱，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如果成功的话，你的冒险就算是你付出的小小代价。在我们中间，—定有人能从警报控制器推算出波长的组合，也一定有人会制造定时的小型核弹，而我自己负责将核弹带到骡的身边。”

於是四个人把牌丢开，聚在一块研究起来。

上尉又宣：“在预定的那天傍晚，在端点市的官邸敖近安排一场骚动。不必要有真正的打斗，制造一阵混乱，然后立刻一哄而敌就行了。只要将官邸警卫吸引过去……或者，至少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从那天开始，他们足足准备了一个月。从国家舰队上尉军官变成谋反者的汉·普利吉，他的身份又再度滑落，这一次，变成了一名“刺客”。

现在，汉·普利吉这名刺客已经进入了官邸，对於自己熟用心理学的结果，他感到一阵冷漠的骄傲。他早就预料到，由於外面配置了完善的警报系统，因此官邸里面不会有什么警卫。而实际的情况，则是根本没有一个警卫。

辟邸的平面图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他就像是一个小黑点，在铺著地毯的坡道上迅疾无声地移动。来到坡道尽头之后，他立刻紧贴著墙壁，等待最后一步的行动。

在他面前是一个私人起居室，一道小门紧紧锁著，在门的后面，一定就是那个屡创奇迹的突变种。其实他还来早了一点——核弹还有十分钟的寿命。

十分钟过去一半之后，周遭的一切仍然是一片死寂。骡只剩下五分钟好活了，而普利吉上尉也是一样……

他的心头突然起了一阵冲动，遂起身向前走去——这个行刺计划绝不可能失败了，当核弹爆炸时，官邸贬变得片瓦不存，一切都将灰飞烟灭。骡与自己仅隔著一扇门，仅仅十码的距离、根本不会有什么差别。可是，在他们同归於尽之前，他想亲眼看看骡的真面目。

他终於豁了出去，抬头挺胸大步走向前，使劲敲著门——

门应声而开，眩目的光线随即射了出来。

普利吉上尉错愕片刻，马上又恢复了镇定。他看见一个外表严肃、穿著灰暗制服的男子，站在这个小房问的正中央，气定神闲地抬起头来望著他。

那人的身前吊著一个鱼缸，他随手轻轻敲了一下，鱼缸就迅速摇蔽起来，把那些色彩艳丽的名贵金鱼吓得上下乱窜。

那人终於开口：“上尉，进来！”

上尉的舌头打著颤，舌头下面的小金属球似乎开始膨胀，彷佛在进行爆炸前的准备动作——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核弹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一分钟，却是一件不可否认的事实。

穿制服的人又说：“你最好把那颗无聊的药丸吐出来，否则你根本没有办法说话。放心，它不会爆炸的。”

最后一分钟终於过去，上尉怔怔地慢慢低下头，将银色的小球吐到手掌上，然后使尽力气掷向墙壁。一下细微尖锐的“叮当”声之后，小球从半空中反弹回来，在光线照耀下闪闪生辉——就是如此而已。

穿制服的人耸耸肩：“好啦，别再理会那玩意了，上尉，这无论如何对你没有好处。我并不是骡，在你面前的是他的总督。”

“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尉以沙哑的声音喃喃问道。

“你要怪只能怪我们高效率的反问系统。你们那个小小的叛乱团体，我可以念出每一个成员的名字，还数得出你们每一步的计划……”

“而你一直装聋作哑到现在？”

“有何不可？我来此地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把你们这些人揪出来——尤其是你。几个月以前，当你还是‘牛顿轴承厂’的工人时，我就可以逮捕你了，但是现在这样子更好。即使你自己没有提出这个计划，我的手下也会有人提出类似的计划。这个结局十分，戏剧化，算得上是一种黑色幽默。”

上尉以凌厉的目光瞪著对方：“我也有同感，现在是否一切都结束了？”

“好戏才刚开始呢。来，上尉，坐下来，让我们把成仁取义的壮举抛到一边，只有傻瓜才会相信那一套。上尉，你非常有才干，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你是基地上第一个了解到骡有超凡能力的人。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对骡的早年发生了兴趣，不顾一切地搜集他的资料。拐走骡的小丑那件事你也有份，那个小丑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将来为了这件事，我们还要好好算个总帐。当然，骡也了解你的才干，有些人会害怕敌人太厉害，但骡可不是那种人，因为他有化敌为友的本领。”

“所以你现在还对我那么客气？喔，不可能！”

“喔，绝对可能！这就是今晚这出喜剧的真正目的。你是一个聪明人，可是你对付骡的小小阴谋却失败得很滑稽，你甚至不配将它称为‘阴谋’。在毫无胜算的晴况下还要白白送死，难道这就是你所接受的军事教育吗？”

“首先得确定是否真的毫无胜算。”

“当然确定。”那位总督以温和的口气回答：“骡已经征服了基地，然后为了达成更伟大的目标，立刻将基地变成一座大兵工厂。”

“什么更伟大的目标？”

“就是征服整个银河，将四分五裂的各个世界统一成新的帝国。你这个冥顽不灵的爱国者，骡就是要实现你们那个谢顿的梦想，只不过比谢顿预期的提早七百年。而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中，你可以帮得上一点忙。”

“我一定可以，但是我也一定不会做。”

“据我了解，”那位总督劝道：“目前只剩下三个独立行商世界还在作困兽之斗，但他们不会支撑太久的。解决他们之后，基地体系的武力就会彻底从银河中消失。你还不肯认输吗？”

“没错！”

“可是你终究会肯的。心悦诚服的归顺是最有效的，不过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做得到。可惜骡不在这里，他正率领大军亲征顽抗的行商，如同过去每一场战役一样。不过他与我们一直保持联络，你不需要等太久。”

“等什么？”

“等他来使你‘回转’。”

“那个骡——”上尉以冰冷的口气说：“会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他会的，我自己就无法抗拒。你认不出我了吗？想一想，你到过卡尔根，所以一定见过我。我当时戴著单眼镜，穿一件深红色毛皮里的礼服，头上戴著一顶高筒帽……”

上尉听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全身立即僵硬起来。他吃力地问：“你就是卡尔根原来的统领？”

“是的，不过我现在是骡手下一名忠心耿耿的总督。你看，他的感化力量多么强大！”

第二十一章 星空插曲

他们成功地突破了封锁线！在广袤的太空中，从来不曾有任何舰队，能够坚守住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隙。只要有一艘船舰，一名优异的驾驶员，再加上还算不差的运气，就应该能够找到漏洞突围而出。

杜伦镇定地驾驶著状况欠佳的太空船，从一颗恒星的附近跃迁到另一颗恒星。当恒星的质量太大时，屋际跃迁会加倍困难，结果也会脱离常轨，然而，这样也会使得敌人的侦测装置失灵，或者几乎无用武之地。

一旦冲出敌方星舰形成的包围圈，也就等於穿越了被封锁的死寂太空。过去的三个月，在次以太也被严密封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的信息往返其间。三个月来，杜伦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独。

一个星期过去了，敌方的新闻节目总是播报著无聊而自我吹嘘的战争捷报，钜细靡遗地详述对於基地体系控制的进展。在这一周中，杜伦的武装太空商船历经了数次匆促的跃迁，从银河外缘一路向核心进发。

艾布林·米斯在驾驶舱外面大声叫嚷，杜伦眨眨眼睛，从星图中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杜伦走进了中央那间小舱房。由於这次乘客过多，贝妲已经将这个舱房改装成起居舱。

米斯摇摇头：“如果我知道才有鬼呢。骡的播报员好像要宣布一项特殊战况报告，我想你也许想要听一听。”

“也好，贝妲人呢？”

“她在厨舱里忙著布置餐桌、研究菜单——或者诸如此类的无聊事。”

杜伦在马巨擘睡的便床上坐下来，静静地等著听那个特别报导。骡的“特殊战况报告”的宣传手法几乎千篇一律，首先播放雄壮的军乐，然后是播报员谄媚的花言巧语。接著萤幕上出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新闻，一则接著一则掠过萤幕。之后是短暂的间歇，再响起号角声，还有人群逐渐提高的欢呼，最后达到高xdx潮。

杜伦忍受著这些精神轰炸，米斯则对自己喃喃自语。

新闻播报员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用战地记者的做作口吻，叙述著太空中一场激战过后，战场上到处可见的熔融金属，以及被轰得四散纷飞的血肉。

“由沙敏中将所率领的快速巡弋舰中队，今天对伊斯的特遗舰队施以严重的痛击……”萤幕上播报员谨慎严肃的面容逐渐淡去，背景变成了漆黑的太空，接著便出现激战的场面。一排排船舰跌跌撞撞迅速划过长空，然后在无声的大爆炸中，又传来了播报员的声音：“在这场战役中最惊人的行动，就是重型巡弋舰‘星团号’如何对抗三艘‘新星级’的敌舰，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殊死战。”

此时萤幕的画面转换了角度，并且变成了近镜头。一艘巨大的星舰喷出耀眼的光焰，把对方一艘星舰照得通红。对方星舰立刻一个急转，跳出了焦距而变得模糊不清，然后它又掉过头来，向巨舰猛撞过去。“星团号”陡然一倾，与敌舰仅仅擦身而过，并将敌舰猛力反弹回去。

播报员平稳而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不断地报导著战争的详情，直到消灭了敌方最后一艘船舰，以及最后一兵一卒为止。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又开始报导对涅蒙的战事，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画面，大同小异的叙述。只不过这次还加入了一个新奇的题材，就是有关攻击性登陆的冗长报导——被夷为焦上的城市、挤成一团的战俘、星舰再度升空的画面……

涅蒙也不可能支持太久了。

报导再度暂停，照例又响起了刺耳的金属管乐。萤幕的画面逐渐化作一个长长的回廊，两旁站满了士兵，看起来气势非凡。穿著顾问官制服的政府发言人，从回廊尽头趾高气昂地快步走出来。

此时萤幕内外都是一片凝重的静寂。

发言人终於开始发言，他的声音听来严肃、缓慢而冷酷：“奉元首命令，本人在此作如下之宣布：长久以来，一直以武力反抗元首意志的赫汶星，如今已向我方正式投降。就在这个时候，元首的军队业已占领该行星。反抗力量四处窜逃，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已迅速被消灭殆尽。”

杯面再度转换成原先的那名播报员，他一本正经地宣布：从现在开始，会随时插播其他重要的后续发展。

然后传来了舞蹈音乐，艾布林·米斯随手一拨电罩，切断了电视幕的电源。

杜伦站起身来，摇摇蔽晃地走了开，一句话也没有说，心理学家并没有试图阻止他。

当贝妲从厨舱中走出来时，米斯对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开口。

然后米斯对她说：“他们攻下了赫汶。”

贝妲叫道：“这么快？”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透出不敢置信的疑惑。

“根本没有任何抵抗，根本没有任何××……”他及时煞住车，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改口说：“你最好让杜伦一个人静一静，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这顿晚餐我们就别等他了。”

贝妲又抬头看看驾驶舱，然后转过头来，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吧。”

马巨擘默默地坐在餐桌旁，既不说话也不开始吃东西，只是以充满恐惧的大眼睛瞪著前方，彷佛恐惧感消耗了他瘦弱身子中所有的元气。

艾布林·米斯心不在焉地拨弄著果冻，粗声说道：“其他两个行商世界都还在抵抗，他们决心奋战到底，前仆后继，宁死不降。只有赫汶——就像当初的基地一样……”

“但是究竟为什么呢？为什么？”

心理学家摇摇头：“这是那个大问题的一个小狈节，每一件不可思议的疑点，都是解开骡的真面目的一个线索。第一点，当独立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他如何能够一举就征服基地，而且几乎是兵不血刃。那种使核反应停止的武器，其实根本微不足道——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讨论这件事，我简直要烦死了——而且，那种武器只有对付基地时才有效，在别的场合就不灵了。”

艾布林灰白的眉毛皱在一起，又说：“我曾经向蓝度提出一个假设，骡可能拥有一种辐射式‘意志抑制器’，赫汶可能就是受到这种东西的作用。可是，他为什么不用它来对付涅蒙和伊斯呢？那两个世界如今还在疯狂地拼命抵抗，除了骡原有的兵力之外，还需要动用基地舰队的半数——是的，我注意到基地的星舰也在攻击阵容之中。”

贝妲小声说道：“先是基地，然后是赫汶，灾难似乎一直跟在我们脚后，伹我们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了，这种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艾布林·米斯并没有注意她说些什么，他好像是在跟自己进行讨论：“但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贝妲，你有没有注意到一则新闻——他们没有在端点星找到骡的小丑，所以怀疑他逃到了赫汶，或者是被原来绑架他的人带走了。马巨擘似乎很重要，贝妲，而且至今仍旧如此，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找出原因来。他一定知道什么事情，这件事会对骡造成致命的打击，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马巨擘听到这里，已经脸色煞白，全身不住打颤。他赶紧为自己辩护：“伟大的先生……尊贵的大爷……真的，我发誓，我这个不灵光的脑袋，没法子满足您的要求。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您还用了探测器，从我的笨脑袋里抽出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趾蟋我自己以为不知道的事，您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指的是一件小事，一个很小很小的线索，你我都未能察觉它究竟是什么。可是我必须把它找出来——因为涅蒙和伊斯很快就会沦陷，当它们落到骡的手中之后，整个基地体系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当他们的太空船穿入银河内围之俊，恒星开始变得密集而拥挤，各个星体的重力场累加起来，达到了相当的强度，对於星际跃迁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微扰。

直到太空船在一次跃迁后出现在一个红巨星的烈焰中，几乎无法挣脱猛烈的重力拖曳，杜伦方才察觉这种微扰不可忽视。他们不眠不休，整整努力了十二个小时，才终於挣脱强大的重力场，逃离了这颗红巨星的势力范围。

由於星图所示的范围有限，而且不论是操作太空船，或是做航道的数学演算，杜伦都缺乏足够的经验，他只好步步为营，在每一次跃迁之前，总是花上几天功夫仔细计算。

后来，这个工作变成了一项集体行动。艾布林·米斯负责检查杜伦的数学计算；贝坦负责利用各种方法测试可能的航道；甚趾蟋马巨擘都有事可做，他的工作是使用计算机做例行运算。在学缓笏如何操作之后，这份工作为马巨擘带来极大的乐趣，而且他竟然做得又快又好。

大约在一个月之后，贝坦已经能够从银河透镜的立体模型中，研读婉蜒曲折的红色航道。根据这个航道，他们距离银河中心还有一半的航程。

她以讽刺的口吻跟杜伦开玩笑：“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是一条十尺长的蚯蚓，可是患了严重的消化不良症。依我看，你迟早会带我们回赫汶去。”

“我会的，如果你不给我闭嘴的话。”杜伦没好气地回答，同时把星图扯得嘎嘎作响。

贝妲继续说：“也许有一条直线的航道，就像黄经的经线那么直。”

“是吗？嗯，第一，你这个小傻瓜，如果光用尝试错误的方法摸索，至少需要五百艘船舰，用五百年的时间才找得到这种航道。我用的这些廉价的三流星图，上面根本一点线索也没有。此外，这种直线航道最好能避开就避开，途中也许早就有好多敌舰在等著我们。还有……”

“喔，看在银河的份上，请你停止这些义正辞严、没完没了的唠叨。”她一面说，一面用双手扯他的头发。

杜伦吼道：“喔！放开我！”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下猛拉。然后杜伦跟贝妲便一起滚到地板上，两个人跟一张椅子扭成一团。不久之后，扭打变成了角力，不时传出阵阵喘息与气结的笑声，还有各种显然犯规的动作。

当马巨擘不声不响地走进来的时候，杜伦赶紧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

小丑的脸上挤满了忧虑的线条，又大又长的鼻子现在毫无血色。他气急败坏地说：“尊贵的先生，仪器的读数突然变得好古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不敢碰任何东西……”

两秒钟之后，杜伦已经来到了驾驶舱，他对马巨擘轻声地说：“把艾布林·米斯叫醒，请他到这里来。”

贝妲正在用手指略微整理著弄乱的头发，突然听到杜伦对她说：“贝，我们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贝妲立刻放下手臂：“被什么人发现？”

“天晓得，”杜伦喃喃地说：“但是我可以想像，对方一定拥有武器，而且已经进入射程之内，正在瞄准我们。”

说完他又坐了下来，轻声报出了太空船的识别码，这个讯息随即经由次以太传送出去。

当穿著浴袍的艾布林·米斯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时，杜伦以过度冷静的口气向他说：“我们似乎闯进了内围一个小王国的领域，这王国叫作‘菲利亚自治领’。”

“从来没有听过。”米斯粗声说道。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杜伦回答：“可是无论如何，我们被一艘菲利亚的星舰拦了下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菲利亚缉私舰的舰长带著六名武装人员，强行登上了“贝坦号”。舰长的个子矮小，头发稀疏，嘴唇很薄，皮肤粗糙。他一屁股就坐下来，先猛力咳嗽一声，然后打开原本挟在腋下的卷宗，翻到空白的一页。

“你们每个人的护照，还有太空船的航行许可证，请拿出来。”

“我们没有这些东西。”杜伦答道。

“没有，啊？”舰长抓起挂在腰带上的微音器，流利地说：“三男一女，证件不齐。”说完，他在卷宗上也做了纪录。

舰长又问：“你们从哪里来？”

“西维纳。”杜伦谨慎地回答。

“那个地方在哪里？”

“距离这里三万秒差距，川陀西八十度……”

“够了，够了！”杜伦可以看出舰长写下的是：“出发地点——银河外缘”。

菲利亚的舰长又问：“你们要到哪里去？”

杜伦回答：“去川陀星区。”

“目的是什么？”

“观光旅行。”

“有没有载运任何货物？”

“没有。”

“嗯——我们会好好检查的。”舰长说完便点了点头，立刻就有两个人开始行动，杜伦并没有试图阻止他们。

“你们为什么会进入菲利亚的领域？”菲利亚舰长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善。

“我们根本不知道，我没有适用的星图。”

“太空船上没有详尽的星图，依法你们得缴一百点的罚金。此外，当然，你们还得缴付一般的关税，以及其他例行的手续费等等。”

舰长又对微音器说了几句，不过这次听的比说的更多。然后他对杜伦道：“你懂得核工吗？”

“一点点。”杜伦小心谨慎地回答。

“是吗？”菲利亚舰长阖起了卷宗，又补充道：“银河外缘的人，据说都有这方面的丰富知识。你穿上外衣，跟我们来。”

贝妲趋前问道：“你们准备对他怎样？”

杜伦轻轻将她推开，自己以冷静的口气问舰长：“你要我到哪里去？”

“我们的发动机需要做一点调整——那个人也要跟你一块来。”舰长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指著马巨擘。马巨擘顿时哭丧著脸，褐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他跟修理发动机有什么关系？”杜伦厉声问道。

舰长抬起头来，以冷漠的口气说：“上面刚通知我，说这附近的星空有强盗出没。其中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形容跟这个人有点相像。我得确定一下他的真正身份，这纯粹是例行公事。”

杜伦仍然在犹豫，但是六个人加六把手铳却比什么都有说服力，他只好走到壁柜去拿衣服。

一个小时之后，杜伦从菲利亚缉私舰的机件室站起身来，怒吼道：“我看不出发动机有任何问题，汇流条的位置正确，L型管输送正常，核反应分析也都合格。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我。”首席工程师轻声回答。

“好，那你送我出去——”

然后杜伦就被带到军官甲板，走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少尉军官。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请等一下。”少尉说。

十五分钟之后，马巨擘也被带到了会客室。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杜伦急促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马巨擘缓缓摇著头。

结果，依照菲利亚的法律，他们总共付了二百五十点——其中的五十点是“立即释放金”。破财消灾之后，便重新回到了自由的星空。

贝妲故意强颜欢笑：“我们就不值得他们护送一下吗？难道不应该将我们送到边境，然后再一脚把我们踢走？”

杜伦绷著脸回答她：“那艘呈舰根本不是什么菲利亚缉私舰，而且我们暂时还不准备离开，你们过来这里。”

於是其他人都聚到了杜伦身边。

杜伦余悸犹存地说：“那是一艘基地的星舰，那些人都是骡的手下。”

艾布林手中的雪茄立刻掉到地板上，他赶紧俯身捡起来，然后说：“骡的手下在这里出现？我们离基地有一万五干秒差距远。”

“我们既然能来到这里，他们又为什么不能来？老天，艾布林，你以为我连辨识船舰的能力都没有吗？我看到他们的发动机，这就足以肯定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如假包换的基地发动机，那艘星舰是如假包换的基地星舰。”

“他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贝妲试图分析：“在太空中，两艘特定的船舰不期而遇的机会是多少？”

“这又有什么关系？”杜伦立刻顶了回去：“这只能说明我们被跟踪了。”

“被跟踪？”贝妲大声抗议：“在超空间里被跟踪？”

艾布林·米斯下耐烦地插嘴道：“这是做得到的——只要有好的船舰和优秀的驾驶员，不过我认为可能性并不大。”

“我并没有将航迹湮没，”杜伦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也始终维持著正常的速度，瞎子也算得出我们的航道。”

“见你个大头鬼！”贝妲吼道：“你做的每一个跃迁都歪歪扭扭，根据我们的初始方向，绝对分析不出任何结果来。而且不只一次，我们在跃迁之后，方向刚好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杜伦也被激怒了，咬牙切齿地说：“那是骡所控制的一艘基地星舰。它把我们拦截下来，搜查我们的太空船，又将马巨擘带走，还将他隔离——而我其实是一名人质，就算你们两人起疑，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现在就把它从太空中轰掉。”

“等一等，”艾布林·米斯抓住了杜伦，对他说：“因为你怀疑这艘星舰是敌舰，所以就要将我们通通害死吗？想想看老弟，那些王八蛋怎么可能经过超空间，一路追踪我们大半个臭银河，却在检查了我们的太空船之后，就放我们走了？”

“他们还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又为什么把我们拦下来，让我们提高警觉？你这种说法自相矛盾，你知道吗？”

“我就是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放开手，艾布林，否则我可要揍人了。”

此时马巨擘正以特技的身手，站立在他最喜欢的那个椅背上。他突然向前一探身，长鼻子的鼻孔因激动而大开。

“我想插一句嘴，请您们多多包涵。我这个不中用的脑袋，突然间冒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贝妲预料到杜伦马上就要发作，赶紧和艾布林一起按住他，然后说：“你尽避说，马巨擘，我们会用心听的。”

于是马巨擘开始说：“我被带到那艘星舰去的时候，简直吓得魂不附体，所以本来就空空如也的脑子，变得更迷糊更痴呆了。说实话，大多数的事我完全都记不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瞪著我，说著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是到了最后——彷佛是一道阳光穿透云缝——我突然看到—张熟悉的脸孔。我只瞥了他一眼，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瞥，可是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强烈鲜明的印象。”

杜伦说：“那是谁？”

“很久很久以前，当您第一次解救我的时候，那个跟我们在一起的上尉。”

马巨擘显然是想制造一个惊人的高xdx潮，从他长鼻子底下咧开的笑容，看得出他明白自己的意图已经成功了。

“上尉……汉……普利吉上尉？”米斯严萧地问道：“你确定？真的确定？”

“伟大的先生，我可以发誓。”马巨擘将他瘦骨嶙峋的手掌放任那瘦弱的胸膛前：“即使把我带到骡的面前，即使他以所有的威力否定这件事，我也敢向他发誓，保证我说的是实话。”

贝妲不解地问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丑面对著她，热切地说：“我亲爱的女士，我自己假设了一个理论。它是突如其来的灵感，仿佛是银河圣灵把它想好了，再轻轻带进我的心中。”马巨擘提高了声音，以便把杜伦插进来的抗议压下去。

“我亲爱的女士，”他完全是对著贝妲一个人在说：“如果这个上尉和我们一样，也驾著一艘船舰逃跑；又如果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在太空中奔波。他突然撞见了我们的太空船，一定会怀疑是我们在跟踪他，而且想要偷袭他，就像我们怀疑他一样。那么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又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呢？”

“那他要我们两个到他星舰上去干什么？”杜伦大声追问：“这说不通嘛。”

“喔，说得通，说得非常通。”小丑大叫大嚷，辩才无碍地说：“他派出一名手下登上我们的太空船，那个人并下认识我们，可是他却利用微音器，向上尉描述了我们几个的长相。上尉一听到他对我的描述，一定立刻大吃一惊——因为说句老实话，尽避银河这么大，跟我这个皮包骨长得像的人却没几个。既然把我认出来，那么您们其他人的身分也就能确定了。”

“所以他就放我们走了？”

“关於他正在进行的任务，还有他的秘密，我们又知道多少？他既然已经查出我们并不是敌人，又何必要多此一举，让他自己的身分曝光，让他的计画横生变数呢？”

贝妲缓缓地说：“别再固执了，杜，他说的都有道理。”

“很有可能。”米斯也表示同意。

杜伦面对大家一致的反对，似乎感到无可奈何。在小丑滔滔不绝的解释中，仍然有一点什么在困扰著他——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他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无论如何，他的怒气已经消退了。

“刚才有几分钟，”他轻声地说：“我还以为我们至少可以打下一艘骡的星舰呢。”

说完，他又想到了赫汶的陷落，目光不禁黯淡下来。

其他三个人都能了解他的心情。

第二十二章 魂断新川陀

新川陀……是原名迪里卡丝的一个小型行星，於“大浩劫”之后改名。在接近一个世纪的岁月中，它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个皇朝的所在地。

新川陀是一个徒具虚名的世界，其上的皇朝也早已经名存实亡，两者的存在仅具有政治性的象徵意义。新川陀皇朝的第一位皇帝……

——《银河百科全书》

这个世界叫作新川陀！也就是新的川陀！当人们叫出这个名称之后，就已经把它与原先那个伟大的川陀，两者之间的类似之处全都说完了。在两个秒差距之外，旧川陀的太阳仍在发热发光，而上个世纪的银河帝国首都，还在太空中永恒的轨道上默默地运行。

旧川陀上甚至还有居民，只不过人数并不多——大约是一亿人左右。而在五十年之前，那个世界还挤满了四百亿人口。这个巨大的金属世界，如今到处都是满目疮痍的残破碎片——从围绕整个世界的金属基础向上耸立的高塔建筑，每一座都成了断垣残壁，上面的弹孔与焦痕仍旧清楚可见——这就是四十年前“大浩劫”所留下的遗迹。

说来也真奇怪，一个作为银河中心达两万年之久的世界——它曾统治著无尽的太空，上面住著至高无上的皇帝，以及权倾一时的立法者——竟然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被毁灭。在前十个千年之间，这个世界曾多次被征服，帝国也曾因此多次迁部，它却从未遭到破坏：而在后十个千年间，又不断地爆发内战与宫廷革命，它也依旧安然无恙。说来也真奇怪，如今它却终於成为一团废墟；这个“银河的光荣”，竟然就这样变成了一具腐尸。

真是情何以堪！

人类经过五十个世代所造就的心血结晶，应该在许多世纪之后才会化为腐朽。只有人类自己的堕落，才有办法提早几百、几千年为它送终。

数百亿的居民罹难之后，幸存的数百万人口开始自求多福。他们拆掉行星表面闪闪发光的金属基础，让禁锢了数千年的土壤，再度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们周遭仍然保存著许多完善的机械设备，以及人类为对抗大自然而制造的各种楕良工业产品。於是，这些劫后余生者重新回到土地的怀抱——在大型的交通要冲，种植起小麦与玉米；在高塔的阴影之下，放牧著成群的绵羊。

反观新川陀——当初在川陀巨大的阴影之下，这个行星只是一个偏远的乡下。后来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皇室，从“大浩劫”的烽火中仓皂逃离，来到了这个最后的避难所，从此就在这里勉强支撑下去。如今叛乱的风潮早已平息，这个皇室仍在新川陀作著虚幻的帝王梦，统治著帝国最后一点可怜兮兮的残躯。

二十个农业世界，组成了如今的银河帝国！

达勾柏特九世——银河的皂帝、宇宙的共主—i统治著这二十个农业世界。这些世界上满足桀骛难驯的地主，以及民风强悍的农民。

想当年，在—个腥风血雨的日子，达勾柏特九世跟随父皇来到新川陀时，他才只下过二十五岁。直到如今，他的眼睛与心灵仍然充满著昔日帝国的光荣与强盛。但是他的皇太子——未来的达勾柏特十世，却是在新川陀出生的。

对於这位皇太子而言，二十个世界就是他所认识的一切。、

裘德·柯玛生所拥有的敞篷飞车，是新川陀同类交通工具中最高级的一部。这辆飞车的外表髹著珍珠母涂料，还镶著稀有的合金装饰，根本不需要再挂上任何代表主人身分的徽章——而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这并不是因为柯玛生是新川陀最大的地主，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就是倒因为果了。早年，他是年轻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当时皇储对中年的皇帝就已充满叛逆的情绪：如今，他还是中年皇储的玩伴与“守护神”，而皇储早已骑在老皇帝的头上，而且恨透了那个老皇帝。

现在，裘德·柯玛生正坐在自己的飞车中，巡视着他所拥有的大片土地，与其上绵延数哩、随风摇曳的麦田，以及他所拥有的巨型打谷机与收割机，还有正在辛勤工作的佃农与农机操作工。他一面巡视，一面认真地思考着自己的问题。

在柯玛生的身边，坐着他的专用司机。那名司机弯腰驼背，身形憔悴，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驾着飞车缓缓地乘风而上。

裘德·柯玛生迎着风，对着空气与天空说：“殷奇尼，你还记得上回我讲的事情吗？”

殷奇尼所剩无几的灰发被风吹了起来，他咧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齿，两颊上的垂直皱纹加深许多。好像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更难看。

“我记得，老爷，我也仔细想过了。”当他轻声说话的时候，齿缝间传出了阵阵的咻咻声。

“你想到些什么，殷奇尼？”这句问话明显带着不耐烦的意思。

殴奇尼没有忘记自己也曾经年轻英俊饼，当时他还是旧川陀的一名贵族。殷奇尼也记得，他到达新川陀的时候就已经是破了相的老人了。由于裘德·柯玛生大地主的恩典，他才得以苟活下来，为了报答大地主的大恩大德，他随时随地为柯玛生提供各种各样的鬼点子。

殷奇尼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小声地说：“从基地来的那些访客，老爷，我们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尤其是，老爷，他们只驾着一艘太空船单独前来，其中又只有一个能动武的人，我们可得好奸‘欢迎’他们。”

“欢迎？”柯玛生以沮丧的口吻说：“也许吧。但是那些人都是魔术师，他们可能暗藏着强大的威力。”

“呸——”殷奇尼喃喃说道：“这就是所谓的距离产生幻象。基地只是一个普通的世界，它的公民也只不过是普通人。如果你拿武器轰他们，他们照样会一命呜呼。”

殷奇尼一面说，一面维持着飞车的正确航线，飞过了一条婉蜒而闪烁的河流。然后他又轻声地说：“不是听说有一个人，他把银河外缘的世界全都搅得天翻地覆吗？”

柯玛生突然起疑，问道：“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专用司机这回没有露出笑容，他一本正经地说：“什么部不知道，老爷，我只不过随口问问。”

大地主只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就毫下客气地单刀直入：“你问的任何问题都有目的，你这种探听情报的方法，早晚会让你那根细脖子被老虎钳夹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叫作骡，几个月以前，他的一名属下曾经来过这里，为了……一件公事。我正在等待另一个人……嗯……来将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这些新来的访客呢？他们难道下是你要等的人吗？”

“他们没有任何证明文件。”

“据说基地被攻陷了……”

“我可没有告诉你这种事。”

“大家都这么说。”殷奇尼继续泰然自若地说道：“如果这是正确的消息，那么这些人可能是逃出来的难民，也许我们可以把他们抓起来，将来交给骡的手下，以表现我们真诚的友谊。”

“是吗？”柯玛生不太确定。

“此外，老爷，既然大家都知道，统治者的朋友也不过是最后的牺牲者，我们这么做，也只是正当的自卫手段。我们原本就有心灵探测器，现在又有了四个基地的脑袋，而基地有许多秘密值得我们挖掘，连骡都会需要这些秘密。这样一来，我们跟骡的友谊就可以稍微平等一点。”

在平稳的高空中，柯玛生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打了个冷颤。他说：“可是，假如基地没有失陷，如果那些消息都是假的呢？据说有预言保证基地绝不可能战败。”

“这年头，已经不流行星相卜卦那一套了，老爷。”

“然而如果它根本没有失陷呢？你想想看，如果基地没有失陷！骡对我做了许多保证，可是……”他突然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拉回原来的话题：“那就是说，他在吹牛，然而牛皮人人会吹，可是凡事说来容易，做来可没那么简单。”

殷奇尼轻声笑了笑，接口道：“做来可没那么简单，的确没错，但是只要动手了，就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在整个银河中，恐怕要属银河尽头的那个基地最可怕了。”

“别忘了还有皇太子呢。”柯玛生喃喃地说，几乎是自言自语。

“这么说，他也在跟骡打交道，是吗，老爷？”

柯玛生几乎无法压仰突然浮现的得意自满：“并不尽然，他可不像我做的这么多。但是他现在变得越来越狂妄，越来越难以控制，简直是已经着魔了。如果我将这些人抓起来，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他们据为己有——因为他这个人可狡猾得很——现在我还没有准备要跟他翻脸。”说完他厌恶地皱着眉头，肥厚的双颊也垂了下来。

“昨天我瞥见了那些异邦人。”灰发的司机扯到另一个话题：“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很不寻常，她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毫无顾忌，还有她的皮肤苍白得惊人，跟她乌溜溜的黑发形成强烈对比。”在他嘶哑而有气无力的声音中，似乎透出了几丝兴奋。柯玛生突然感到很讶异，不禁转过头来瞪着他。

殷奇尼继续说：“那个皇太子，我想，下论他有多么狡猾，也不会拒绝接受合理的妥协方案。如果你让他带走那个女孩，想必我们就可以把其他人留下来……”

柯玛生立即开窍：“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殷奇尼，掉头回去！还有，殷奇尼，如果一切都很顺利的话，我们就可以继续讨论还你自由的细节问题。”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柯玛生才刚刚回到家，就在私人书房发现了一个私人信囊，它是以仅有少数人知道的波长传送来的。柯玛生的肥脸露出微笑，他知道骡的人快要到了，而这就代表基地真的陷落了。

贝妲蒙胧的视觉，还依然残留着那座“宫殿”的影象，但那并不是她现在真正看到的景象。在她的内心深处，仿佛感到有点失望。那个房间很小，几乎可说是既朴素又平凡；那个“宫殿”根本连基地的市长宫邸都不如，而达勾柏特九世……

皇帝的模样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贝妲心中有一个很明确的概念——他不应该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祖父，不应该显得瘦削、苍白而衰老，也不应该亲自为客人倒茶，或是对客人表现得过分殷切。

可是，事实上却刚好相反。

贝妲抓稳了茶杯，达勾柏特九世一面为她倒茶，一面吃吃地笑着。

“我感到万分高兴，亲爱的女士。我有好久没有参加过任何庆典，也有好久没接见廷臣。如今，来自外围世界的访客们，我已经没有机会亲自欢迎了。因为我年事已高，这些琐事都已交给太子处理。你们还没有见过太子吗？他是个好孩子，有点任性倒是真的，下过他还年轻。要不要加一个香料袋？不要吗？”

杜伦试图插嘴：“启禀陛下……”

“什么事？”

“启禀陛下，我们来觐见陛下，并不是要来打扰……”

“没有这回事，绝不会打扰我的。今天晚上将为你们举行迎宾国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以放轻松一点。嗯，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迎宾国宴。你们说来自安纳克瑞昂星省，是吗？”

“启禀陛下，我们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基地，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知道它在哪里，它位于安纳克瑞昂星省。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御医不允许我做长途旅行。我不记得我派驻在安纳克瑞昂的总督，最近曾有任何奏章呈上来。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以关切的口吻问道。

“启禀陛下，”杜伦轻声地说：“我没有带来任何人的申诉状。”

“那实在太好了，我会好好嘉奖我的总督。”

杜伦以无奈的眼光看着艾布林·米斯，米斯那粗率的声音立刻响起：“启禀陛下，我们听说必须要得到陛下的御准，才能去参观位于川陀大学的帝国图书馆。”

“川陀？”老皇帝柔声地问：“川陀？”

他瘦削的脸庞现出一阵茫然与痛苦，又悄声说：“川陀？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正在筹备一个军事反攻计划，准备率领庞大的舰队打回川陀去。你们就跟我一块行动，我们将并肩作战，打垮吉尔模那个叛徒。然后我们将携手合作，共同重建伟大的银河帝国！”

此时老皇帝伛偻的脊背也挺直了，他的声音变得洪后，目光也转趋凌厉。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又轻声地说：“但吉尔模已经死了，我好像想起来啦——没错，没错！吉尔模已经恶贯满盈！川陀也变成了一片废墟——目前似乎就是如此——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

马巨擘忽然对贝妲耳语道：“这个人真的就是皇帝吗？我始终以为皇帝应该比普通人更伟大、更英明。”

贝妲挥手示意马巨擘别说话，然后对皇帝说：“如果陛下能为我们签一张许可状，让我们能够到川陀去，对双方的合作会很有帮助。”

“去川陀？”老皇帝的表情呆滞，心中一片茫然。

“启禀陛下，我们是代表安纳克瑞昂的总督前来觐见陛下的。他要我们代他向陛下禀报，其实吉尔模还没有死……”

“还没有死！还没有死！”达勾柏特惊吼道：“他在哪里？又要打仗了！”

“启禀陛下，现在还不能公开这个消息，吉尔模的行踪至今不明。总督派我们来向陛下禀报这个事实，然后我们必须到川陀去，才有办法找到他藏匿的巢穴。一旦发现了之后……”

“没错，没错……非得把他找到不可……”老皇帝蹒册地走到墙边，用发颤的手指碰了碰一个小型光电管。

他空等了一会儿，又喃喃地说：“我的侍臣还没有来，我不能再等他们了。”

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些潦草的字迹，最后还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式，然后说：“吉尔模早晚缓箪教我的厉害，你们刚才说是从哪里来的？安纳克瑞昂？那里的情况怎么样？皇帝的威名仍旧至高无上吗？”

贝妲从他松软的手指间取饼那张纸，再回答他说：“陛下深受百姓爱戴，陛下对百姓的慈爱，妇孺皆知。”

“我应该起驾到安纳克瑞昂，去巡视一下我的好百姓。可是我的御医说……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下过……”皇帝抬起头来，苍老灰暗的眼珠又变得锐利：“你们刚才提到了吉尔模吗？”

“启禀陛下，完全没有。”

“他不会再猖狂了，回去就这样告诉你们的同胞。川陀会屹立不摇！如今父皇正率领舰队御驾亲征，吉尔模那个叛徒，还有他手下那些大逆不道的喽罗，都会被困死在太空中。”

老皇帝说完，又摇摇蔽晃地走回座椅，目光再度失去神采。他问道：“我刚才说了些什么？”

杜伦站起来，向老皇帝深深一鞠躬，回答说：“陛下对我们亲切无比，令我们如沐春风，可惜我们觐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达勾柏特九世遂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看着他的访客一个接着一个倒退着退下。这时，达勾柏特九世看来真像是一位皇帝。

四位访客退下之后，立刻有二十名武装人员一拥而上，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一柄轻武器发出了一道闪光……

贝坦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恢复，但是却没有“我在哪里？”那种感觉。她清楚地记得那个自称是皇帝的古怪老者，还有埋伏在外面的那些人。她的手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代表她曾经受到麻痹枪的攻击。

她又闭上了眼睛，留心听着身边响起的每一个声音。

她听得出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说得很慢，口气也很小心，而在明显的奉承之下，浮现着藏下住的狡猾。另一个人的声音嘶哑含混，几乎带着醉意，而且说话时口沬四溅——贝妲对这两个声音都感到嫌恶无比。

嘶哑的声音显然是主子。

贝妲最先听到的几句话是：“……他为何永远死不了，那个老疯子，实在令我厌烦、令我困恼。柯玛生，我要赶快行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启禀殿下，让我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些人有什么用处。从他们身上，我们可能会发现奇异的力量，那将是你的父亲无法提供的。”

在一阵带着笑声的耳语中，嘶哑的声音渐渐消失。贝妲只听到几个字：“……这个女孩……”

另外那个谄媚的声音，变作了淫秽的低笑声，然后再用哥俩好的口气说：“达勾柏特，你一点也没有变老，没有人不知道，你还像个二十岁的少年郎。”

然后两人就一起哈哈大笑，贝妲的血液都快凝胶笏。达勾柏特——殿下——老皇帝曾经提到他有一个任性的太子。贝妲似乎能体会出刚才那段对话的含意，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怎么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此时她听到了一阵缓慢而激动的咒骂，那是杜伦的声音。

贝妲再度张开眼睛，发现杜伦正瞪着她。杜伦看到她睁开眼睛，似乎显得放心一点，他又用凶狠的口气说：“你们这种强盗行径，我们会要求陛下还一个公道，放开我们。”

贝坦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的手腕被强力吸附场碧定在墙壁上，脚踝也被地板紧紧吸住，全身上下部动弹下得。

声音嘶哑的那个男子向杜伦走近，他挺着一个大肚子，头发剩下没几根，眼袋浮肿，还有两个黑眼圈。他穿着银色金属泡镶边的紧身上衣，戴着一顶有遮檐的帽子，上面还插着一根俗丽的羽毛。

他仿佛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冷笑着说：“陛下？那个可怜的疯老头？”

“我有他签署的通行许可状，你们这些臣民都不可以妨碍我们的自由。”

“我可不是什么臣民，你这个太空飞来的垃圾。我是摄政兼皇储，你得这样称呼我。至于我那个可怜又痴呆的老子，既然他喜欢偶尔见见访客，我们也就随他去玩。他这样可以重温一下虚幻的帝王梦，但是，绝没有其他意义。”

然后皇太子踱到贝妲身前，贝妲抬起头来，以不屑的眼光瞪着他。皇太子俯下身，贝妲感觉他的呼吸中有浓重的薄荷味。

笔太子说：“她的眼睛真好看，柯玛生，她睁开眼睛就更漂后了。我想她会使我满意的，这是一道充满异国风味的菜肴，一定会使我重新胃口大开，对吧？”

杜伦挣扎了一阵子，可是完全徒劳无功，皇太子根本不理会他。贝妲感到体内涌出一股寒意，传遍了皮肤各处。艾布林·米斯现在仍然昏迷，他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可是马巨擘的眼睛却已经张开了，这令贝妲感到有些讶异。马巨擘的眼睛张得很大，好像醒来已有一阵子。他那对褐色的大眼睛转向贝妲，表情呆滞地凝望着她。

然后他将头撇向皇太子，一面点头，一面呜咽着说：“那个家伙把我的声光琴拿走了。”贝妲此时才注意到，皇太子肩膀上的绿色带子就是声光琴的吊带。

笔太子听到又有人开口，猛然一转身，问道：“丑八怪，这是你的吗？”他将背在肩上的乐器甩到手中，笨手笨脚地拨弄着，想要按出一个和弦，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弄出半点声响。

“丑八怪，你会演奏这种乐器吗？”

马巨擘点了一下头。

杜伦突然又说：“你劫持了一艘基地的太空船，即使陛下不替我们主持公道，基地也会的。”

笔太子身边那个人——柯玛生，此时却慢条斯理地答道：“哪一个基地？还是骡已经不是骡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皇太子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又大又参差下齐的牙齿。他将小丑身上的吸附场必掉，使劲推他站起来，又将声光琴塞到他手中。

“丑八怪，为我们演奏一曲。”皇太子对马巨擘说：“就为我们这位异邦的美人，演奏一首爱与美的小夜曲。让她知道我父亲的乡下茅舍并不是宫殿，不过我可以带她到真正的宫殿去，在那里，她可以在玫瑰露中游泳：还要让她知道皇太子的爱是如何炽烈。丑八怪，为皇太子的爱高歌一曲。”

说完，他将一条粗壮的大腿放在大理石桌上，小腿来回地摇蔽着，用带着笑意的轻浮目光瞄着贝妲。贝妲被他看得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杜伦使尽力气想要挣脱吸附场，累得汗流浃背，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

艾布林·米斯忽然动了一动，还呻吟了一下。

马巨擘喘着气说：“我的手指麻木了，没法子演奏……”

“丑八怪，叫你弹你就弹！”皇太子吼道。说完他对柯玛生做了一个手势，室内的灯光便暗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中，他双手交握胸前，等着欣赏马巨擘的表演。

马巨擘的手指在众多的按键上来回跳跃，动作迅疾而充满节奏感。一道色彩鲜明的彩虹，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滑跃出来。然后便响起了一个低柔的调子，曲调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接着，在一阵悲壮的笑声中，乐曲陡然拔高，背后还透出了阴沉的钟声。

现在黑暗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稠，贝妲的面前好像覆盖着一层层无形的毛毯，而音乐就从其中钻出来。在黑暗的深处射出了微弱的光线，看起来像是坑洞中透出一线孤独的烛光。

她下由自主地张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光线逐渐增强，但是一直十分蒙胧，带着暧昧不明的色彩摇曳不定。此时，音乐突然变得刺耳而邪恶，而且越来越嚣张。光线的变化也开始加剧，随着邪恶的节奏快速摆动。而且，好像还有什么怪物在光影中翻腾——它身上有剧毒的金属鳞片，还张着血盆大口。而音乐也随着那个怪物翻腾，跟着它一起咧开大口。

贝妲在诡异莫名的情绪中挣扎，内心仿佛在拼命喘息，最后才总算定下神来。这使她忍不住联想到穹窿中的经历，以及在赫汶的最后那段日子。当时她所感受到的，就是同样的恐惧、烦厌，以及如蛛网般黏缠的消沉与绝望，这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她全身蜷缩起来。

音乐仍在她的耳边喧闹不休，如同一阵可怖的狂笑。她放眼望去的景象，就好像是拿倒了望远镜看出去一样，尽头处仍是那个翻腾扭动的怪物。贝妲勉力转过头去，那个恐怖的怪物终于消失。这时，她才察觉到额头上早已淌着冷汗。

音乐也在此时停止——至少持续了一刻钟，贝妲终于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室内重新大放光明，贝姐看到马巨擘的脸庞距离自己很近，他满头大汗，目光涣散，脸上透着悲哀的神情。

“我亲爱的女士，”他气喘吁吁地说：“您不要紧吧？”

“我还好，”她悄声回答：“但是你为什么要演奏这种音乐？”

说完，她看了看室内的其他人。杜伦与米斯仍然被黏在墙上，显得有气无力。她的眼睛很快越过他们两人，向皇太子望过去，看到他正以怪异的姿势仰卧在桌脚、旁，而柯玛生则张大了口，狂乱地呻吟着，还不停地淌着口水。

当马巨擘刚要走近柯玛生时，柯玛生吓得缩成一团，发疯般地哀叫起来。

于是马巨擘转过身来，迅速将其他三人的吸附场松开。

杜伦马上一跃而起，双手握紧拳头，冲到那个大地主面前，使劲抓住他的脖子，猛力将他拉起来，大声吼道：“你跟我们走，我们需要你当人质——确保我们能安然回到太空船。”

两个小时之后，在太空船的厨舱中，为了庆祝大家安返太空，贝妲亲手做了一个特大号的派。马巨擘庆祝虎口余生的方法，是抛开一切的餐桌礼仪，狼吞虎咽地拼命将派塞进嘴里。

“好吃吗，马巨擘？”

“嗯——嗯！”

“马巨擘？”

“干嘛？我亲爱的女士。”

“你刚才演奏的究竟是什么？”、

小丑显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说：“我……我想还是别说为妙。那是我以前跟人家学的，而声光琴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最巨大。当然啦，那是一种邪门的音乐，不适合您这种天真无邪的心灵，我亲爱的女士。”

“喔，得了吧，马巨擘，我可没有那么天真无邪。你别拍我的马屁了，我所看到的东西，是不是跟那两个人看到的一样？”

“但愿不一样。我原本只想要他们两人看见，如果您看到了什么，那只不过是瞥见了一点点——而且还是远远瞥见的。”

“可是那就足够了。你可知道，你把皇太子弄得昏迷不醒。”

马巨擘嘴里含着一大块派，以模糊却冷酷的口吻说：“我亲爱的女士，我把他给杀了。”

“什么？”贝妲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

“当我停止演奏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否则我还会继续的。我并没有理会那个柯玛生，他对我们最大的威胁，顶多是施以酷刑或是处死我们。可是，我亲爱的女士，那个皇太子却用淫邪的眼光望着您，而且……”他突然感到又气又窘，实在说下下去了。

贝阻的心中兴起好些奇怪的念头，她赶紧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并且说：“马巨擘，你真有一副侠义心肠。”

“喔，我亲爱的女士。”马巨擘将红鼻头埋到了派里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再继续吃。

艾布林·米斯从舷窗向外看去，川陀已经在望——它的金属外壳闪耀着明后的光芒。

杜伦也来到了舷窗旁边，以苦涩的语调说：“艾布林，我们这是白跑一趟，骡的手下已经比我们捷足先登了。”

艾布林·米斯抬起手来擦擦额头，那只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圆胖，而他的声音听来像是漫不经心的喃喃自语。

杜伦忧心仲仲地说：“我是说，那些人知道基地已经陷落。我是说……”

“啊？”米斯茫然地抬起头来，然后轻轻将手放在杜伦的手腕上。他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谈话，自顾自地说：“杜伦，我……我一直凝望着川陀。你可知道……我有一种怪异之极的感觉……在我们到达新川陀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是一种冲动，是我内心中不停激荡的冲动。杜伦，我可以做得到，我知道我能够做到。我的心头一片清明，所有的事情都一清二楚，从来也没有这么清楚过。”

杜伦瞪着米斯一会儿，然后又耸耸肩。他听到的这段话，显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信心。

他只是试探着问：“米斯？”

“什么事？”

“当我们离开新川陀的时候，你没有看见另一艘船舰降落吧？”

米斯只想了一下，就回答说：“没有。”

“可是我看见了。这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是它看来有点像那艘菲利亚缉私舰。”

“就是汉·普利吉上尉率领的那一艘？”

“天晓得是由谁率领的，马巨擘的说法……它跟踪我们来了，米斯。”

艾布林·米斯没有搭陛。

杜伦又以焦急的口吻问：“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感觉不舒服吗？”

米斯露出深谋远虑、澄澈而奇特的眼神，不过并没有回答一句话。

第二十三章 川陀废墟

要在巨大的川陀世界上标出某个地点的坐标，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这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现象。因为在川陀世界上，以任何一点为中心，方圆数千哩的范围之内，都没有任何陆地或海洋能作为该点的参考坐标。当然，如果从云缝间向下俯瞰，也绝对看不到任何河流、湖泊或岛屿。

这个全部被金属覆盖的世界，长久以来一直是一个单一的大都会。只有其上的旧皇宫，是其他世界的异乡人从外太空唯一可以辨识的目标。由于这个原因，“贝妲号”正在川陀的上空，只维持着普通飞车的高度，不停地绕着这个世界团团转，万分艰难地寻找目的地。

他们先来到了极地，这里的金属尖塔全部被冰雪掩覆，显示气候调节机制已经损坏，或者被人弃置不用。他们继续向南飞，偶尔可以看到地面的一些目标，与他们在新川陀取得的简陋地图对应得上，或者应该说，可能有某种程度的对应关系。

但是当他们接近目的地时，立刻可以肯定绝对错不了。覆盖着整个行星的金属壳层，在此处出现一条五十哩长的裂隙，露出几百平方哩不寻常的绿地，古旧庄严的皇宫就坐落在绿地的中央。

“贝妲号”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然后缓缓地转向。地面只有巨大的超级跑道可以参考定向，它们在地图上是长直的箭头，而底下的实物则像是平滑而闪耀的丝带。

他们靠着这些参考目标，摸索到地图所示的川陀大学所在地，再飞到附近一个宽阔的平地上空——这里显然曾经是极忙碌的着陆场——然后将太空船缓缓降落下来。

直到太空船全部没入金属丛林之后，他们才发现在天空中看来光洁美丽的金属表面，其实是一片破败、歪扭、近似废墟的建筑群，处处透显着“大浩劫”之后的凄凉。高高的尖塔从中断裂，原本平滑的墙壁变得歪七扭八，而且上面斑痕累累。在这些巨型的破铜烂铁之中，他们瞥见了一块露天的黑色土壤——差下多有几百亩大小——而且上面还有农作物。

李·森特战战兢兢地等待那艘太空船降落。这艘船外表奇形怪状，显然不是新川陀的太空船，他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外太空来的古怪船舰、古怪的生意人，意味着短暂的和平岁月可能结束，又将回到战祸连年、尸横遍野的“大时代”。森特是这里农民团体的领导人，负责管理此地所有的古籍，他从这些书籍中知道了旧时的历史，而他不希望这些历史再度重演。

奇异的太空船降落到地面的过程，前后也许只有十分钟，但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中，无数大大小小的往事在森特的脑海迅速掠过。他首先想到幼年时代的大农庄——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大群人忙碌工作的画面。然后是许多年轻的家族一起迁徙，当时他只有十岁，是父母的独子，什么事都不懂，只感到茫然与恐惧。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许多新的建筑物——巨大的金属板被挖起来丢到一旁，新移民开始翻挖重新曝光的土壤，将其中的盐分稀释，使上地再度恢复生机。附近原有的建筑物，有些被推倒铲平，其余的则改建成住宅区。

新移民忙着耕作、收割，同时不忘跟邻近的农场建立友好的关系……

那是一段发展与扩张的岁月，自治的生活越来越上轨道。下一代在土地中成长茁壮，这些勤奋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当家作主。森特被选为农民团体领导人的大日子来临了，当天，是他十八岁以后头一次没刮胡子。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脸上露出的短髭——等到络腮胡长满之后，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领导人了。

如今却有外人闯进这个世界来，这一段与世隔绝、如牧歌般恬静的短暂岁月，眼看就要被迫结束了。

此时太空船已经降落。当舷门打开时，森特目下转睛地默默注视着。他看到有四个人走出来，全都表现得小心翼翼、机警万分。其中三个人是男性，外表都很不一样——一个是老者、一个是年轻人，另一个则瘦得下像话，鼻子又长得过分。此外还有一名女子，跟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一起，奸像能跟这些男人平起平坐。森特向前走去，同时右手离开了他光洁的黑胡子。

他做了一个银河共通的和平手势——双手放在面前，粗壮长茧的手掌朝上。

那个年轻男子向前走了两步，也做着相同的动作，并说：“我为了和平的目的而来。”

森特感到对方的口音非常奇怪，不过他仍然听得懂，而且这些话听来也很受用。他以庄重的语气回答：“既然是为和平的目的而来，农民团体欢迎你们，并且将会竭诚招待。你们饿了吗？我们有吃的；你们渴了吗？我们有暍的。”

对方慢慢地回答：“我们感谢你的好意，当我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会为你们的团体广为宣扬。”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不过的确很中听。站在森特后面的农民都露出了微笑，而在附近建筑物中，也有下少农妇走了出来。

来到森特的住处后，森特从隐密的角落取出一个小盒子，将上面的锁打开，再推开镶着镜子的盒盖，里面是专为重要场合准备的又长又粗的雪茄。他将雪茄盒逐一递向每位客人，到了那个女子面前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森特注意到她跟男士们坐在一起，对于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这些异邦男士显然毫不在意，而且视为

她取了一根雪茄，回报了一个微笑，便开始享受吞云吐雾的乐趣。李·森特必须尽量压抑自己，才能压住不断冒起的嫌恶情绪。

在用餐之前，异邦人与森特做了一段生硬的谈话，客套地谈到在川陀从事农业的情形。

那个老者首先问道：“水耕农业发展得如何？像川陀这样的世界，水耕当然是最佳的选择。”

森特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下能确定是否听懂了对方的话。因为他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读来的，都是他所不熟悉的事物。

“我想，你指的是利用化学肥料的人工栽培法？不，在川陀并不用这种方法。水耕法需要许多工业配合——比如说庞大的化学工业。但是在遇到战乱或天灾的时候，工业一旦停摆的话，大家就得挨饿了。此外，也不是所有的食物都能以人工栽培，有些食物的营养会因此流失。土壤则又便宜又好——而且永远可靠。”

“你们生产的粮食够吃吗？”

“绝对够吃，虽然种类并不多。此外，我们饲养家禽来生蛋，还养了乳牛、乳羊，用它们的奶做成乳制品——不过肉类倒是需要跟其他世界交易。”

“交易？”年轻男子似乎突然有了兴趣：“所以你们也有贸易，可是你们出口什么呢？”

“金属。”森特的回答很简单，然后又补充说：“你们自己看一看，我们这里的金属存量无穷无尽，而且都是现成的。那些人从新川陀驾着太空船前来，在我们指定的地区拆下一些金属板，用肉类、罐头水果、浓缩食品、农机等等作为交换。他们得到了金属，我们的耕地面积也增加了，双方都因而受惠。”

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面包、乳酪，还有极美味的蔬菜盅。等到冷冻水果——餐桌上唯一的进口食物——端上来的时候，这些异邦人终于谈到了正题。

年轻男子拿出川陀的地图，对森特叙述他们的目的地。李·森特静静地研究着地图，等到对方说完了，他才表情严肃地说：“大学的校园是禁区，农夫不在那里种植任何作物，没有必要的话，也尽量不走进去。它是硕果仅存的几个古迹之一，我们希望能保持完整。”

“我们是来寻求知识的，绝对不会破坏任何东西。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把太空船质押在这里。”老者提出了这个建议，他的口气急切而激动。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带你们去那里。”森特说。

当晚，四个异邦人人睡之后，李·森特便向新川陀送出了一道讯息。

第二十四章 回转者

当他们进入了大学的校园，置身于各大楼间的空旷地带后，发现此地果然没有一点人迹，四周有的只是庄严与孤寂的气氛。

这些来自基地的异邦人，对于“大浩劫”那段腥风血雨、天翻地覆的日子一无所知，也完全不知道皇帝被打垮之后，川陀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大学里的学生们，虽然毫无作战经验，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却仍然英勇地抓起借来的武器，组成一支志愿军，誓死保卫这个银河学术圣地。这些异邦人也没有听说过“七日战争”，还有当吉尔模的铁蹄蹂躏川陀世界的时候，虽然连皇宫都无法幸免，却奇迹般地放过了川陀大学。

这四位来自基地、首度进入校园的访客，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在这个从废墟中重生的新世界里，此地是一个宁谧、优雅的古迹，仍然保留着往昔的荣光。

就这一点而言，他们四人可以算是入侵者。笼罩着四面八方的真空状态，明显地下欢迎他们的到来；这里似乎仍然弥漫着当年的学术气息，对于外人的打搅表现出了不悦与不安。

图书馆的外观是一幢小型的建筑物，然而那只是冰山一角。为了提供学者一个宁静的冥想空间，这个庞大的图书馆，绝大部分的结构都深埋在地下。

艾布林·米斯走进了图书馆的会客室，驻足在精美的壁画之前。

他小声地说——在这种地方说话自然而然会压低声音：“我想我们已经走过了头，目录室应该在后面，我现在就去那里。”

他的额头泛红，双手微微打颤，又说：“绝对不能有人打扰我，杜伦，你能不能帮我送饭？”

“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你是否需要我们当你的助手，帮你……”

“不，我必须单独工作……”

“你认为能够找到你想要找的吗？”

艾布林·米斯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轻声回答：“我知道我做得到。”

自从结婚以来，杜伦与贝妲现在这段时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小俩口过日子”。不过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过日子”方式，他们住在一座雄伟壮观的建筑物之中，却过着很不相称的简朴生活。他们的食物大多来自李·森特的农场，而他们用来交换食物的东西，是任何一艘太空商船都不缺的小型核能装置。

马巨擘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自己学缓笏如何使用投影机，便一头栽进冒险小说与传奇小说的世界，几乎变得跟艾布林·米斯一样废寝忘食。

艾布林全天候投入研究工作，他坚持要在“心理学参考图书室”搭一个吊床，以便可以一天到晚都待在里面。他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瘦削，越来越苍白，说话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过去最喜欢挂在嘴边的那些咒骂，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有些时候，他甚至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够分辨出谁是杜伦、谁是贝妲。

米斯大部分的时间都跟马巨擘在一起。马巨擘负责为他送餐点，常常顺便留下来，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全神贯洼地看着这位老心理学家工作——抄写数不清的数学方程式、不断比较着各个书报胶卷的内容、耗费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力，朝着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目标拼命努力。不知道为什么，马巨擘竟然会对这些工作那么有兴趣。

杜伦走进昏暗的房间，挨近贝妲身边，突然大声叫道：“贝妲！”

贝妲吃了一惊，用心虚的口吻说：“啊？杜，你有事找我吗？”

“我当然有事找你，你到底坐在这里干什么？自从我们来到川陀，你就处处不对劲，你是怎么了？”

“喔，杜，别说了。”贝妲不耐烦地答道。

“喔，杜，别说了！”杜伦故意学她说话，接着忽然又温柔地说：“你不想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贝，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不！杜，我没有心事。如果你继续这样子不停地唠唠叨叨、唠唠叨叨，我会给你烦死的。我只不过是……在想……”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好吧，是关于骡、赫汶、基地，还有一切的一切。我还在想艾布林·米斯，不知道他会不会找到有关第二基地的线索；如果他真的找到了，第二基地会不会肯帮我们——还有几百万件其他的事情。这样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

“如果你只是在胡思乱想的话，请你现在就停止好吗？老是这样你心里会不舒服，对目前的情况也于事无补。”

贝妲站了起来，勉强笑了笑：“好吧，我现在开心了。你看，我不是高兴得笑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马巨擘慌张的叫声：“我亲爱的女士——”

“有什么事吗？进来……”

贝妲说到一半就陡然住口，因为门一开，出现的竟是一个魁梧的身躯，一张冷峻的脸孔……

“普利吉！”杜伦惊叫。

贝妲猛喘了几口气，然后说：“上尉！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汉·普利吉走进房间来，对他们两人说：“我现在的阶级是上校——在骡的麾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平板，完全不带任何感情。

“在……骡的麾下！”杜伦的声音越来越小。

室内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形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

马巨擘钻进来，一看到这种场面，吓得躲到杜伦身后，不过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贝妲紧握双手，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说：“你要来逮捕我们？你真的投靠他们了？”

上校立刻回答说：“我不是来逮捕你们的，我所接受的指令并没有提到你们。要如何对待你们，我有选择的自由，而我的选择是跟你们重叙旧谊，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

杜伦勉力压抓着愤怒的表情，整个脸孔都扭曲了。他说：“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这么说的话，你真的在那艘菲利亚缉私舰上？你是一路跟踪我们来的？”

普利吉木然而毫无表情的睑上，似乎闪过了一丝窘态。他回答道：“我的确是在那艘菲利亚舰上。我当初遇到你们……嗯……只不过是巧合。”

“这种巧合，数学上的机率等于零。”

“不，只能说是极不可能发生，所以我的说法仍然成立。无论如何，你们曾向那些菲利亚人承认，说你们的目的地是川陀星区——当然，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叫作菲利亚的国家。由于骡早就和新川陀有了接触，要把你们扣押在那里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惜的是，在我到达那里之前，你们却已经跑掉了。不过我总算及时赶到，赶紧向川陀的农场下达命令——当你们到达川陀的时候，就立刻向我报告。而我一接到报告，就马不停蹄地赶了来。我可以坐下吗？我是以好朋友的身分来看你们的，请相信我。”说完他就坐了下来。

杜伦垂下头，满脑子一片空白。贝妲动手准备倒茶，却没有表现出半点的热诚或亲切。

杜伦突然拾起头，厉声说道：“好吧，‘上校’，你到底在等什么？你要表现的友谊又是什么？如果不是逮捕我们，又是什么呢？保护管束吗？叫你的人进来，命令他们动手好了。”

普利吉很有耐心地摇摇头：“不，杜伦，我这次来见你们，，纯粹是我个人的行动，我是想来劝告你们，别再做任何徒劳无功的努力。如果说不动你们，我马上自动离去，就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好，那么打开你的传声筒，开始进行你的宣传演说吧，说完就赶紧请便——贝妲，别帮我倒茶。”

普利吉接过了茶杯，态度认真地向贝坦道谢。然后他一面轻轻啜着茶，一面用有力的目光凝视着杜伦，对他说：“骡是个突变种，他的突变简直无懈可击……”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突变？”杜伦没好气地问：“我想你现在能告诉我们了，是吗？”

“是的，我会的。即使让你们全知道这个秘密，对他也根本毫无损失。你可知道——他有办法调整人类的情感平衡，这听来像是一个小把戏，事实上却具有天下无敌的威力。”

“情感平衡？”贝妲插嘴道，然后皱着眉说：“请你解释一下好吗？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他能在一个威猛的将军心中，轻而易举地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比如说，对于骡的绝对忠诚，还有对于骡的胜利百分之百的信心。他麾下的将军都受到如此的情感控制，他们绝对不会背叛他，信心也绝不会动摇——而且这种控制是永久的。当初最顽强的敌人，如今也变作了最忠心的下属。像卡尔根的那个统领，就是心甘情愿地投降，献出了他的行星，如今成为骡派驻在基地的总督。”

“而你——”贝妲刻毒地补充一句：“背叛了你的信仰，成了骡派到川陀来的特使。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骡的这种天赋异禀，反过来使用的效果甚至更好。绝望也是一种情感！在最紧要的关头，基地上的重要人物、赫汶星上的重要人物——全都感到无比绝望，他们的世界没有如何抵抗，就轻易地投降了。”

“你的意思是说，”贝坦紧张地追问：“我在穹窿中会产生那种感觉，是由于骡在拨弄我的情感？”

“我自己也一样，我们大家都一样。当赫汶快沦陷的时候，情形又是如何？”

贝妲转过头去不愿作答。

普利吉上校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骡的能力既然可以用来对付整个世界，对付个人自然游刀有余。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让你投降，让你成为他死心塌地的忠仆，这种力量有谁能够抗衡？”

杜伦缓缓地说：“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事实？”

“除此之外，你要如何解释基地与赫汶的陷落？你又如何解释我的‘回转’？老兄，想想看！直到目前为止，你——我——或者整个银河，对抗骡的成绩究竟如何？是不是完全徒劳无功？”

杜伦感到对方在向自己挑战，他回嘴道：“银河在上，我能够解释！”

他突然感到信心十足，高声地叫道：“你那个万能的骡和新川陀早就有联络，你自己说过，扣押我们就是他的意思，啊？那些联络人如今非死即伤，我们把皇太子给杀了，另外一个变成哭哭啼啼的白痴。骡并没有成功地阻止我们，至少这一次他失败了。”

“喔，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两个并不是我们的人，那个皇太子是个沉迷酒色的庸才，而另外那个人——柯玛生，他简直是超级大笨蛋，虽然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拥有大权，却是个既刻毒又邪恶的无能之辈。我们跟这两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瓜葛，他们只能算是两个傀儡……”

“然而是他们两人扣押——想要扣押我们的。”

“还是不对，柯玛生身边有一个奴隶，名叫殷奇尼，扣押你们是他出的主意。那个家伙年纪已经很大了，不过暂时对我们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不能让你们把他解决，你懂了吧。”

贝妲将根本没有动过的茶杯放下，转过身来说：“可是，根据你自己的说法，你自己的情感已经被动了手脚，你现在对骡产生了信心——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信心。你现在的见解又有多少真实性？你已经完全失去了客观思考的能力。”

“你错了——”上校又缓缓地摇了摇头，再解释道：“我只有情感被定型，我的理性仍旧和过去一模一样。制约之后的情感也许会对理性造成某些影响，然而这并非强迫性的。反之，我摆脱了过去的情感羁绊，有些事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楚。”我现在终于可以看出来，骡的计划是睿智而崇高的。在我的心意‘回转’之后，我才领悟到他在过去七年——从他发迹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他利用与生俱来的精神力量，首先收眼了一队佣兵；利用这些佣兵，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攻占了一个行星；利用该行星上的兵力，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不断地扩张势力范围，终于能够对付卡尔根的统领。每一个步骤的发展都环环相扣，合理而可行。当卡尔根成为他的囊中物之后，他便拥有了第一流的舰队，利用这个舰队，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就有办法攻打基地。

“在骡的计划中，基地具有关键性的地位，因为它是银河中最重要的工业重镇。如今基地的核能科技落在他手中，他其实已经是银河之主。利用这些科技，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可以迫使帝国的残余势力俯首称臣，而最后——当那个不久于人世、又老又疯的皇帝死了之后，他就能为自己加冕，成为名副其实的银河帝国皇帝。有了这个名位与实权，再加上他自己的特殊能力，银河中还有哪一个世界敢反抗他？”

“在过去的七年间，他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换句话说，谢顿的心理史学需要再花七百年才能完成的功业，他只要花七年的时间就能达成目标，银河即将重享和平与秩序。”

“而你们绝不可能阻止他的计划——就如同人力无法阻止行星运转一样。”

普利吉一口气说完之后，室内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他发现没喝完的半杯茶已经凉了，于是将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慢慢一口一口地暍着。

这段时间中，杜伦愤怒地咬着指甲，贝妲则是一脸苍白，表情僵凝。

然后贝妲以细弱的声音说：“我们还是不信，如果骡希望我们信服，叫他自己到这里来，亲自制约我们。我可以想像，在你‘回转’之前，一定奋力抵抗到最后一刻，是下是？”

“我的确如此。”普利吉上校严肃地说。

“那么让我们也保有这个权利。”

普利吉上校站起身来，以断然的态度，清晰有力地说：“那么我走了。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目前的任务与你们毫无牵连，因此我想我也不必报告你们的行踪。这算不上是什么恩惠，如果骡希望你们住手，无疑缓箜行指派他人进行这个任务，而你们的计划注定会夭折。不过，我犯不着多管这档子闲事。”

“谢谢你。”贝妲含糊地说。

“至于马巨擘，他在哪里？出来，马巨擘，我不会伤害你……”

“找他做什么？”贝坦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没什么，我接到的指令也没有提到他。我听说骡指名要寻找他，但是既然骡要找他，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定就能找到，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们握握手好吗？”

贝妲却摇摇头，杜伦也只是以软弱的轻蔑目光瞪着普利吉。

上校钢铁般强健的臂膀，似乎微微下垂了一些。他大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还有最后一件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何那么固执，我晓得你们正在寻找第二基地。当时机来临时，骡就会采取必要的行动，没有人能够帮助你们——但由于我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们，也许是良心驱使我这么做，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力想要帮助你们，希望你们能及时回头，避掉最后的危险——告辞。”

他行了一个俐落的军礼，然后掉头便走。

贝妲转身面对哑口无言的杜伦，对他轻声说道：“他们甚趾蟋第二基地也知道了。”

此时，在川陀大学图书馆一个幽深的角落里，艾布林·米斯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在这个昏暗的空间中，他蜷缩在微弱的灯光下，正一个人得意洋洋地喃喃自语。

第二十五章 心理学家之死

普利吉来访的那一天，艾布林·米斯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个星期。

而在这两个星期中，贝妲总共只跟他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他们见到普利吉上校的当天晚上：第二次是一周之后；而第三次是再过一周之后——也就是米斯生命的最后一天。；普利吉上校在傍晚匆匆来去之后，这对年轻夫妻由于惊恐过度，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当天晚上，他们心情沉重地你一言我一语，前后讨论了一个钟头。

贝妲说：“杜，我们去跟艾布林讲这件事。”

杜伦有气无力地回答：“你想他又能帮什么忙？”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必须找人帮我们分担一点，也许他真的有办法。”

“他整个人都变了，身体越来越瘦，变得头重脚轻，还有一点失魂落魄。”杜伦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又说：“有些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他能再帮我们什么；有些时候，我甚至下相信有任何人能帮我们。”

“别这样！”贝妲的声音几乎走调，她及时打住，顿了一下再说：“杜，别这样！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好像是骡已经控制住了我们。让我们去找艾布林，杜——现在就去！”

艾布林·米斯从长书桌上抬起头来，头上稀疏的白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他看着两个蒙胧的人影向自己慢慢接近，嘴里发出了一阵困倦而含糊的声音。

“啊？”他说：“什么人来找我吗？”

贝妲蹲下来轻声说：“我们吵醒你了？是不是要我们立刻走开？”

“走开？是谁？贝妲？不，不，留下来！不是还有椅子吗？我看见过……”他的手指胡乱指了指。

杜伦推过来两把椅子，贝妲坐下来，抓住米靳软弱无力的右手，对他说：“博士，我们可以和你谈谈吗？”她难得用上“博士”这个称谓。

“有什么不对劲吗？”米斯失神的眼睛稍微恢复了一点光采，松垮垮的两颊也重现一丝血色。他又重复了一次：“有什么不对劲吗？”

贝妲说：“普利吉上尉刚刚来过这里——让我来说，杜——你应该还记得普利吉上尉吧，博士？”

“记得——记得——”米斯用手指捏了一下嘴唇，然后又松开来，再说：“高个子，民主分子。”

“没错，就是他，他发现了骡的突变异能。刚才他来过这里，博士，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但是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有关骡的突变，我早就弄明白了。”他感到十分惊讶，问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难道我忘记告诉你们了吗？”

“忘记告诉我们什么？”杜伦立刻反问。

“当然就是关于骡的突变能力。他可以影响别人的情感，控制情感！我还没有告诉你们吗？是什么事让我忘记说的？”他慢慢咬着下唇，开始思索着答案。

然后，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眼睛也张大了，仿佛原本迟钝的头脑，终于滑进一个涂满润滑油的轨道。他瞪着对面两人之间的空隙，用梦呓般的口气说：“这其实很简单，根本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在心理史学的数学架构中，只牵涉到了三阶方程式而已，当然能够立刻得出结果。不过别管那些数学，这个结果可以用普通的语言说明——大略地说明——而且能够解释得合情合理。在心理史学中，这种现象并不常见。”

“你们自己想想看——有什么能够推翻哈里·谢顿精密规划的历史，啊？”他露出了期望听到答案的表情，来回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然后又补充道：“谢顿曾经做过哪些假设？第一，在未来的一千年间，人类社会没有任何基本上的变化。”

“比如说，如果银河中的科技产生了重大突破，例如发现了利用能源的新原理，或是电子神经生物学的研究完成了。这些结果所导致的社会变迁，将缓箢谢顿导出的方程式变得落伍。不过这些都没有发生，对下对？”

“此外还有其他的可能——假设基地以外的世界发明了一种新武器，足以与基地所有的武力相抗衡，这就可能导致不可挽救的偏差，虽然可能性并不太大。可是这种情况也没有出现，骡的核场抑制只是一种简陋的武器，并非无法对付。那是他使用的唯一一种新奇武器，而它却那么不灵光。”

“然而，谢顿还有第二个假设，一个更微妙的假设！那就是人类对于各种刺激的反应恒常不变。如果第一个假设至今仍旧成立的话，那么第二个假设一定已经垮台！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因素，使得人类的情感反应扭曲变质，否则谢顿的预测不可能失败，基地也不可能被打垮。而这个因素除了骡之外，还可能有别的答案吗？”

“我说得对不对？我的推理有任何破绽吗？”

贝妲用咸腴的手轻轻拍着米斯，对他说：“没有破绽，艾布林。”

米斯像小孩子一样高兴，他又说：“这个结论，以及许多其他的结果，我都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跟你们说，有些时候我会怀疑自己究竟起了什么变化。我似乎还记得过去那段日子，当时面对着那么多疑团，可是如今却通通一清二楚，难题全部消失了，不论我碰到任何疑问，在我的内心深处，不知怎地很快就能恍然大悟。而我的各种猜测、各种理论，好像都能够找到佐证。我内心有一股冲动……时时刻刻驱策我向前……所以我根本停不下来……我不想吃、不想睡……只想拼命继续研究……不断……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米斯抬起颤抖的右手覆在额头，那只手臂看起来枯瘦憔悴，上面一条条殷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他刚才露出的狂热眼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逝无踪。

接着，他又以较为平稳的声音说：“这么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们有关骡的突变能力，对不对？可是……你们是不是说已经知道了？”

“是普利吉上尉告诉我们的。”贝妲回答道：“艾布林，你还记得吗？”

“他告诉你们的？”他的语调中透出了愤怒：“可是他又是如何发现的？”

“他已经被骡制约了，成了骡的部下，如今是一名上校。他来找我们，是想劝我们向骡投降，并且对我们说了你刚才说的那些。”

“那么骡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得赶快加紧行动——马巨擘在哪里？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马巨擘正在睡觉，”杜伦有些不耐烦地说：“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是吗？那么——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是不是睡着了？”

“你的确是睡着了，”贝妲以坚决的口气说：“你现在也不准再继续工作，你应该上床休息——来，杜，帮我一下——你不要再推我，艾布林，我没有推你去淋浴，已经算是你的运气——把他的鞋子脱掉，杜，明天你再下来，趁着他还没有完全垮掉，把他拖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看看你，艾布林，身上都要长蜘蛛网了，你饿不饿？”

米斯摇摇头，从吊床中抬起头来，看来又气恼又茫然。他喃喃地说：“我要你们明天叫马巨擘下来这里。”

贝妲将被单拉到他的脖子周围，对他说：“是我明天会来这里，我会带着换洗的衣物来。你需要好好洗个澡，然后出去走一走，到附近的农场散散步，晒一点太阳。”

“我下要，”米斯以虚弱的口气说：“你听到我的话了没？我实在太忙了。”

米斯稀疏的银发铺散在枕头上，奸像是一圈银色的光环。他又以充满自信的语气，小声地说：“你们希望找到第二基地，对不对？”

杜伦听到这句话，突然转过身，在吊床旁边蹲下来，问道：“第二基地怎么样，艾布林？”

心理学家从被单下伸出一只手来，用孱弱的手指抓住杜伦的袖子，说：“建立这两个基地的计划，是哈里·谢顿主持的一个心理学大会中的议题。杜伦，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大会的正式会议纪录，总共二十五卷又粗又大的胶卷，我也已经看过了各个摘要的内容。”

“结果呢？”

“结果呢，你可知道，只要你对心理史学稍有涉猎，就很容易从中发现第一基地的正确位置。当你看懂了那些方程式之后，便能发现它出现过许多次。可是，杜伦，根本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第二基地，纪录中没有任何只字片语。”

杜伦皱起了眉头，又问：“所以它不存在？”

“它当然存在，”米斯怒声道：“谁说它不存在？只不过他们尽量不提。它的使命——以及有关于它的一切——都比第一基地更隐密，也隐藏得更好。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第二基地比第一基地更为重要，它才是谢顿计划真正的关键、真正的主角！而我已经得到了谢顿大会的纪录，骡还没有赢……”

贝妲轻轻将灯关掉，说了一声：“睡觉吧！”

杜伦与贝妲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回他们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艾布林·米斯洗了一个澡，穿好衣服走出来。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川陀的太阳，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自然的微风。当天晚上，他再度钻进图书馆中那个巨大幽深的角落，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

往后的一个星期，生活又恢复了常轨。在川陀的夜空中，新川陀的太阳是一个静寂、明后的恒星。农场正在忙着春耕，大学校园仍然保持着遗世独立的静谧。银河仿佛是一片空虚，骡好像从来未曾存在过——贝妲目不转睛地望苦杜伦，心中这么想着。

杜伦一面仔细点燃雪茄，一面抬起头来，透过地平线上无数金属尖塔间的隙缝，盯着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

“今天的天气真好。”他说。

“是的，没错。杜，我说要买的东西，你都写下来了吗？”

“当然——半磅奶油、一打鸡蛋、四季豆……我全都记下来了。放心吧，贝，我会买齐的。”

“很好，要确定蔬菜都是刚采下来的，可不要买陈年旧货喔。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马巨擘在哪里？”

“吃过早餐就没看到了。我猜他又去找艾布林，陪他一块看书报胶卷。”

“好吧，别浪费时间，我需要那些鸡蛋做晚餐。”

杜伦一面走开，一面回过头来笑了笑，同时还挥了挥手。

当杜伦的身影消失在金属迷宫之后，贝妲立刻转身向后走。她在厨房门口稍微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向后转，朝柱廊的方向走去，然后进入柱廊尽头的电梯，来到了位于地底深处那个幽深的角落。

艾布林·米斯仍然待在那里，他低着头，眼睛对着投影机的接目镜，全身僵凝一动下动，全神贯洼地在研究。而在他身旁，马巨擘蜷缩在一张椅子上，瞪着一双目光炯炯的大眼睛——他现在的这种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胡乱堆起的石柱，再插上一根长长的大鼻子。

贝妲轻轻叫了一声：“马巨擘——”

马巨擘立刻爬起身来，小声回答：“我亲爱的女士！”他的声音听来很热情。

“马巨擘，”贝姐说：“杜伦到农场去了，要好一阵子才会回来，你能不能做个好孩子，帮我带个信给他？我马上就可以写。”

“乐于效劳，我亲爱的女士。只要我能派得上一点小用场，随时随地乐意为您效棉薄之力。”

当马巨擘离开之后，就只剩下贝妲与艾布林·米斯两个人。米斯仍木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贝妲伸出手来用力按在他肩头，叫道：“艾布林——”

心理学家吃了一惊，气急败坏地吼道：“怎么回事？”

然后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来看了看，又说：“贝妲，是你吗？马巨擘到哪里去了？”

“我把他支开了，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她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要和你谈谈，艾布林。”

心理学家正准备要低下头来看投影机，肩膀却被贝妲紧紧抓住。自从他们来到川陀之后，米斯身上的筋肉似乎一寸寸地消失，贝妲可以清楚摸到他衣服下面的骨头。如今他的面容瘦削，脸色枯黄，好几天没有刮胡子，甚至在坐着的时候，肩头也明显的伛偻。

贝妲说：“马巨擘没有打扰你吧？有没有，艾布林？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这里。”

“不，不，不！完全没有。哎呀，我不介意他在这里。他很安静，从来不会烦我。有时候他还会帮我搬胶卷，好像我还没有开口，他就知道我要找什么——你就别管他吧。”

“很好——不过，艾布林，他难道不会让你感觉奇怪吗？你听到我的话没有，艾布林？他难道不会让你感觉奇怪吗？”

她把一张椅子拉到他旁边，坐下来瞪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艾布林·米斯摇摇头：“没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说骡能够制约人类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这一点吗？马巨擘本身不就是这个理论的反证？”

两人维持了好一阵子的沉默。

贝妲真想使劲摇蔽他的肩膀，不过最后总算忍住了。她又开口道：“艾布林，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马巨擘是骡的小丑，他为什么没有被制约，没有对骡充满敬爱和信心？为什么那么多和骡接触过的人当中，只有他会憎恨骡，而且恨得那么刻骨铭心？”

“可是……可是他也被制约了。我可以肯定，贝！”当米斯开口之后，似乎再度恢复了自信，他继续说：“你以为骡对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对待他的将军们一样吗？他需要将军们对他产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心中只需要充满畏惧就行了。马巨擘经常性的惊恐是一种病态，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你认为一个心理正常的人，可能会永远表现得那么害怕吗？人的恐惧到了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隋，骡可能就喜欢这种滑稽的反应。而且，这点也是对他有利的，因为我们早无从马巨擘那里得知的事情，其实不能肯定哪些对我们真正有帮助。”

贝妲说：“你的意思是说，马巨擘提供的有关于骡的情报，根本就是假的？”

“至少是一种误导的结论，全部经过他病态的恐惧渲染。骡并不是像马巨擘所想像的，是一个魁梧壮硕的巨人，他除了有超人的精神力量之外，很可能其他方面都与常人无异。但是，也许他喜欢让可怜的马巨擘以为他是超人……”心理学家耸耸肩，又说：“总之，马巨擘的情报不再有什么重要性。”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米斯却没有回答，他甩开了贝妲的手，重新低下头来对着投影机。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她又重复问道：“第二基地吗？”

心理学家突然又抬起头来，瞪着她说：“我对你这么说过吗？我不记得对你说过任何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我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贝妲激动地说：“噢，老天，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说，因为我已经快要烦死了，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艾布林·米斯凝视着她，带着几丝爱怜的口气说道：“好吧，我……我亲爱的孩子，我下是有意要让你伤心。有些时候，我会忘记……谁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时候，我似乎感觉到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透露，我必须要守口如瓶——不过这是为了防范骡，而不是防你，我亲爱的孩子。”说完他轻拍着她的肩膀，表现出了一点和蔼可亲的态度。

贝妲继续追问：“到底有没有第二基地的线索？”

米斯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向贝妲耳语道：“你知道谢顿掩盖线索的工作，做得有多彻底吗？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谢顿大会的纪录，可是在那个奇异的灵感出现之前，根本一点进展也没有。即使现在，似乎还是……很不清楚。在大会发表的那些论文，大多数都显然毫不相关，而且全部晦涩难解。我曾经不只一次地怀疑，那些出席大会的学者，他们自己是否真正了解谢顿的想法。有时我会想，也许谢顿只是利用这个大会作幌子，实际上却独力建立了……”

“两个基地？”贝妲追问。

“第二基地！我们的基地其实相当单纯，可是第二基地始终只是一个名字，只偶尔会被提到一两次。如果真有什么苦心孤诣的结晶，一定深藏在数学结构里面。有很多细节我还完全不懂，但是在过去七天之内，我终于将零星的线索拼凑起来，拼出了一个大概的图象。”

“基地第一号是自然科学家的世界，它将银河中濒临失传的科学集中起来，而它所具备的各种条件，则可以确保这些科学的复兴。然而唯独心理学家没有包括在内，这是一个特殊的例外，所以一定有某种目的。一般的解释是，谢顿的心理吏学必须在它的研究对象——人类群体——对于将会发生的事件完全不知情，对于各种情况的反应都是自然而然的前提下，心理史学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极致。你听得懂吗？我亲爱的孩子……”

“我听得懂，博士。”

“那么你再仔细听好——基地第二号则是属于心灵科学家的世界，它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镜象。在那里的主流科学不是物理学，而是心理学。”然后他以得意的语气说：“懂了吗？”

“我不懂。”

“想想看，贝妲，用你的脑袋想想看。哈里·谢顿了解他的心理史学只能预测机率，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任何事情。凡事都会有失误的机率，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失误的机率会以几何数列的方式增加，谢顿自然会竭尽所能补救这个缺失。在我们所处的基地上，科学蓬勃地发展，让我们得以打败敌人的武器，征服敌人的军队，也就是说以有形的力量对抗有形的力量。可是一旦遇到像骡这样使用精神力量的突变种时，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出马了！”贝妲感到精神鼓舞了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当然就是这样！”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他们什么都还没有做呢。”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贝妲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有所行动吗？”

“不，还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因素。第二基地现在还不可能羽翼丰满，顶多只发展到和我们相当的程度。我们一直慢慢地发展，实力一天比一天茁壮，他们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天晓得他们如今的实力究竟如何——他们已经强到足以对付骡了吗？最重要的是，他们了解其中的危险性吗？他们有没有精明能干的领导者？”

“但是只要他们遵循谢顿计划发展，那么骡就必定会被第二基地打败。”

“啊——”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脸庞皱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他又说：“又来啦？可是第二基地的处境比第一基地更为艰难。它的复杂度比我们大得太多，可能产生失误的机率也因此成正比。如果连第二基地都无法击败骡，那可就糟糕了——简直是糟糕得令人绝望，这也许会导致人类文明的终结。”

“不可能。”

“可能的，如果骡的后代也遗传到了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吗？‘现代智人’是无法与他们抗衡的。银河中会出现一种新的强势族群、一种新的贵族，‘现代智人’将被贬成次等生物，只配做那些人的奴隶。你说对不对？”

“没错，真的会变成那样。”

“即使由于某种因素，使得骡无法建立一个万世一系的皇朝，他仍然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建立一个新的、畸形的银河帝国。而当他逝去之后，这个帝国也将随之灰飞烟灭，银河又将恢复到他出现之前的局势。唯一不同的，是两个基地都将不复存在，使得那个崭新的、良善的‘第二帝国’胎死腹中。这就代表了数千年的蛮荒状态，代表人类的未来看不见任何希望。”

“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能够警告第二基地吗？”

“我们必须警告他们，否则他们可能一直不知情，最后终于被骡消灭，我们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问题是我们没有办法进行。”

“没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据说他们在‘银河的另一端’，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线索。所以说，好几百万个世界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们难道没有提到吗？”她随手指了指铺满桌面的一大堆胶卷。

“没有，没有提到，我完全都找不到——至少还没找到。他们藏得那么隐密，一定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希望你能马上离开，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所剩无几——所剩无几了。”

说完他就掉头走开，皱着眉头，露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此时马巨擘轻轻地走进来，对贝妲说：“我亲爱的女士，您的丈夫回来了。”

艾布林·米斯并没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经开始在看投影机了。

当天傍晚，杜伦听完了贝妲的转述之后，对贝妲说：“听你这么说，你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贝？你并不认为他……”他犹豫地住了口。

“他说的都对，杜。他生病了，这点我知道，他的那些变化——人瘦了好多，说话也跟以前很不一样——都代表他的确生病了。但是当他提到骡、第二基地，或者跟他现在的工作有关的话题时，请你还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然和外太空一样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我相信他的话。”

“那么我们还有希望——”这句话有一半是疑问句。

“我……我还没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没有！从现在起，我要随身带一把手铳。”她一面说话，一面举起手中那柄闪闪发光的武器，又说：“只是以防万一，杜，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样的万一？”

贝妲笑得近乎歇斯底里：“你别管了，也许我也有点疯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样。”

艾布林·米斯那时还有七天好活，这些日子无声无息地一天接着一天溜走。

杜伦感到这些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气与无聊的静寂使他昏昏欲睡。彷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机，进入了永恒的冬眠状态。

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处，他的工作似乎没有任何成绩，也不对别人做任何宣布。他索性将自己完全封闭，连杜伦与贝妲都见不到他，只有居中跑腿的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间接证据。马巨擘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定时蹑手蹑脚地将食物送进去，然后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书斯工作。

贝妲则越来越孤僻，原本的活泼开朗消失了，从来不缺的自信心也开始动摇。她也常常一个人躲起来，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杜伦有一次发现她正默默地轻抚着手中的武器，而她一看到杜伦，就赶紧将手铳藏起来，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贝，你抱着那玩意做什么？”

“就是抱着，难道犯法吗？”

“你会把你的笨头轰得一点也不剩。”

“那就轰掉好了，反正没有什么损失！”

杜伦从婚姻生活中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争辩，一定白费力气。于是他耸耸肩，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迳自走了开。

最后那一天——

马巨擘突然上气下接下气地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杜伦与贝妲，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对他们两人急促地说：“老博士请您们去一趟，他的情形不太妙。”

他的情形果然不太妙。他躺在床上，身上脏得不像样，眼睛异乎寻常地睁得老大，异乎寻常地射出诡异的光芒，简直让人认不出来他是谁。

“艾布林！”贝妲大叫。

“听我说几句话——”心理学家以阴惨的声音说，然后用枯瘦的手肘使劲撑起身子。

“听我说几句话，我已经不行了，我要将工作传给你们。我没有做任何笔记，零星的计算也全销毁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装在你们脑子里。”

“马巨擘，”贝坦毫不客气地直接对他说：“到楼上去！”

于是小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去，眼光始终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无力地挥挥手：“他没有关系，让他留下来——别走，马巨擘。”小丑立刻又坐下来。

贝妲双眼紧盯着地板，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哑的声音细声说：“我已经确信第二基地能够胜利，只要它在时机未成熟之前不被骡找到。它隐藏得很秘密，而它也必须如此，这一点有重大意义。你们必须到那里去，你们带去的消息极为重要……会使一切改变。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吗？”

杜伦用尽最大的力气吼道：“懂，懂！告诉我们怎么到那里去，艾布林，它在哪里？”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他用奄奄一息的声音说。

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来。

脸色煞白的贝妲突然举起手铳，立刻发射，激起一阵轰然巨响。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一个大窟窿出现在后面的墙壁上。

从贝妲麻木的手指间，手铳滑落到了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 寻找结束

没有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轰击的回声一波波传到其他各个房间，渐渐变成越来越小而模糊不清的隆隆声。不过在回声完全消逝之前，还来得及掩盖贝坦的手铳掉落地板的声响，压制住马巨擘高亢的惨叫，并且淹没了杜伦含糊的怒吼。

接着，是好一阵子凝重的死寂。

贝妲的头低垂下来，灯光照不到她的脸，却将一滴落下的泪珠映得闪闪生辉。自从长大之后，贝妲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哭过。

杜伦的肌肉拼命地抽搐，几乎就要爆裂开来，可是他仍旧没有放松的意思——他感到自己咬紧的牙齿好像永远不能再松开。而马巨擘的脸庞则变成一片死灰，像是一副毫无生气的假面具。

杜伦终于从紧咬着的牙关中，硬挤出了一句含混至极的话：“原来你已经是骡的女人，他征服你了！”

贝妲抬起头来，嘴唇扭曲着，发出了一阵痛苦的狂笑。她说：“我，是骡的女人？太讽刺了！”

她又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将头发向后甩，继续说：“一切都结束了，杜伦，现在我什么都可以说了。我还能够活多久，我自己实在不知道，但是至少我可以开始说……”她的声音逐渐恢复了正常，或者几乎接近正常。

杜伦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变得软弱无力又毫无生气。他说：“你要说什么啊？贝，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要说说那些一直尾随着我们的灾难。我们以前也曾经讨论过，杜，你不记得了吗？为什么敌人总是跟在我们的脚后跟，征服了我们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却从来没有真正抓到我们。我们曾经回到基地，然后基地就陷落了，而当时独立行商仍在奋战。我们及时逃到了赫汶，后来，其他的行商世界仍在顽抗时，赫汶却率先瓦解。然后我们又一次及时逃脱，到了新川陀，而现在新川陀无疑也成了骡的势力范围。”

杜伦仔细听完之后，摇了摇头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这种境遇不可能出现在真实生活中，你我只是微下足道的小人物，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天啊，不停地被卷入一个又一个的政治漩涡——除非我们带着那个漩涡在打转，除非我们随身带着那个祸源！现在你明白了吗？”

杜伦紧抿着嘴，他的目光凝注在一团血肉馍糊的尸块上——几分钟之前，那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感觉到无比的恐怖与恶心。

“让我们出去说，贝，我们到外头去。”

外面现在是阴天，阵阵微风轻轻拂过，吹乱了贝妲的头发。马巨擘也蹑手蹑脚地跟着他们一块走了出来，在勉强能听到他们谈话的距离外，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着。

杜伦以紧绷的声音说：“你杀了艾布林·米斯，难道是因为你相信他就是那个祸源？”

他以为从贝妲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又小声地说：“他就是骡？”杜伦虽然这么说，却不能——也根本不会相信这句话的含意。

贝坦突然尖声大笑，回答他说：“可怜的艾布林是骡？老天啊，不对！如果他真的是骡，我就不可能杀得了他。他会及时察觉出我的情感变化，将我的杀气转化成敬爱、忠诚、崇拜、恐惧，或者他喜欢的任何一种情感。不，就是因为艾布林并不是骡，所以我必须将他杀死。我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位置，如果我再迟两秒钟，他就会将这个秘密告诉骡了。”

“就会将这个秘密告诉骡了……”杜伦傻愣愣地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告诉骡了……”

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露出恐惧的表情，转身向小丑望去。他想，如果马巨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一定会吓得缩成一团，人事不省。

“不可能是马巨擘吧？”杜伦悄声地说。

“听好”贝妲道：“你还记下记得在新川陀发生的事情？噢，你自己想想看，杜——”

可是他仍旧摇着头，喃喃地向她抗议。

贝妲露出厌烦的表情，继续说：“我们在新川陀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我们面前暴毙，根本没有任何人碰到他，我说得对不对？马巨擘只是演奏他的声光琴，而当他停止的时候，那个皇太子就死了，这难道不可疑吗？一个什么都会害怕、动不动就吓得发抖的人，竟然有本事随心所欲地置人于死地，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

“那种音乐和光影的效果……”杜伦说：“对情感会产生深厚的影响……”

“是的，对情感的影响，而且效果极大。而影响他人的情感，正好就是骡的专长——这一点，我想还能够视为巧合。马巨擘可以藉着暗示取人性命，本身却充满了恐惧，嗯，多半是因为骡影响了他的心智，这还可以解释得通。可是，杜伦，将皇太子杀死的那段声光琴演奏，我自己也接触了一点，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却足以使我又感到了那种绝望，它和当初我在穹窿中、在赫汶星上所产生的绝望感一模一样。杜伦，那种奇异的感受，我是绝不可能搞错的。”

杜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说：“我……也感觉到了，不过我忘记了，我从来也没有想到……”

“我就是从那天才开始感到不对劲的，当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或者你可以管它叫作直觉。除此之外，我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后来，普利吉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有关骡的历史，以及他的突变异能，我才顿时恍然大悟——在穹窿中制造绝望气氛的是骡，在新川陀制造绝望气氛的是马巨擘，这两种绝望的气氛完全一样，因此，骡和马巨擘应该就是同一个人。这是不是很合理呢，杜？就像是代数学中的公理——甲等于乙，乙等于丙，则甲就等于丙。”

她已经近乎歇斯底里，但是仍勉力维持着冷静，继续说道：“这个发现令我害怕得要死，如果马巨擘真的就是骡，他就一定有办法知道我的情感——然后再矫正这些情感，以符合他自己的需要。我不敢让他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尽量避开他。还好，他也避着我，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艾布林·米斯身上。我早就计划好了，准备在米斯泄露秘密之前将他杀掉，我自己秘密地计划着——尽可能不露出任何痕迹，连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讨论。如果我能杀死骡——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会察觉，那就一切都完啦。”

说到这里，她的情感似乎全部被榨干了。

杜伦却仍然坚决不同意，他粗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你看看那个可怜兮兮的家伙，他怎么会是骡？他甚至没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可是当他的视线循着手指的方向延伸，却看到马巨擘已经机敏地站起身来，眼中透出阴沉而锐利的目光。他的声音不再有一丝古怪的腔调：“我听到她说的话，我的朋友，我坐在这里，只是在沉思一件事——虽然我如此聪明睿智又深谋远虑，为何却犯下这么一个严重的错误，令我失败得那么惨。”

杜伦跌跌撞撞地连退了好几步，似乎是害怕“小丑”伸手就会碰到自己，或者被他呼出的气息沾染到身上。

马巨擘点点头，回答了对方那个无言的问题：“我就是骡。”

他似乎下再是一个丑怪的畸形人，细长的四肢与又尖又长的鼻子，现在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可笑了。往昔的畏缩恐惧早已荡然无存，他现在的行为举止既坚决又镇定。

他一下子就掌握住了状况，显然他对应付这种场面极有经验。

他以宽大的口气说：“你们坐下来吧，坐下，不必那么拘谨，放轻松一点。这场游戏已经结束，我现在要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这是我的一个弱点——我希望别人能了解我。”

他褐色的眼珠凝望着贝妲，透出的仍是那个小丑——马巨擘所有的充满温柔与伤感的眼神。

“我的童年生活实在不堪回首，”他开始了叙述，全神贯注地说：“也许你们可以了解这一点。我的瘦弱是先天性的，我的鼻子也是生来就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我的母亲来不及看我一眼就去世了，而父亲是谁我从来都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照顾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的心灵受到数不尽的创伤与折磨，这造成了我自怜的心态，以及对于他人极端的仇视。当年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古怪的小孩，全都对我敬而远之，大多数人是嫌恶我，也有少数是由于害怕。在我身边，常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怪事——不过，不提这些事了！反正就是因为这些怪事，才使得普利吉上尉在调查我的童年时，发现我是一个突变种。而这个事实，我直到二十几岁才真正发觉。”

杜伦与贝妲茫然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如同一个浪头冲击而来。他们两人坐在原地一动下动，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马巨擘——或者应该说是骡，在两人的面前踱着碎步，他面对着自己环抱在胸前的双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对于自己具有这种不寻常的能力，我似乎是慢慢体会出来的，实在可说是慢得不可思议。即使在我自己完全了解之后，我也还是不敢相信。对我而言，人的心灵就像是一个刻度盘，其中的指针所指示的，就是那个人最主要的情感。这是一个不太高明的比喻，可是除此之外，又要我如何解释呢？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有办法接触到那些心灵，再将指针拨到我所希望的位置，并且可以让它永远固定在那里。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了解原来别人都没有这种本事。

“于是，我体认到了自己具有超人的能力，随之而来的下一个念头，就是要用它来补偿我悲惨的早年。也许你们可以了解这一点，也许你们可以试着去了解。身为一个畸形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这个事实，我自己完全心知肚明。刻毒的嘲笑、讽刺始终围绕着我——与众不同！非我族类！

“你们绝对无法想像那种滋味！”

他抬头望着天空，又踮起脚尖来，身子左右摇蔽着，彷佛完全沉浸在回忆中。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但是我终于学缓笏如何自处，并且决定要将银河踩在脚下。好，银河始终是他们的天下，我一直耐着性子忍气吞声——足足有二十二年之久。现在应该换我了！该轮到你们这些人尝尝那种滋味！不过银河占了绝大的优势——我只有一个，对方却有千兆人！”

他顿了一顿，向贝妲迅速瞄了一眼，又说：“可是我也有弱点，我自己根本做下了任何事。如果我想要攫获权力，就必须假借他人之手，必须透过中间的媒介，我才能成功。一向都是如此！就像普利吉所说的，我先利用一个汪洋大盗，得到了第一个小行星据点；再通过一个实业家，首度占领一个行星作为根据地；然后又透过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包括那个卡尔根统领，我攻下了卡尔根，拥有了第一个舰队。此后，下一个目标便是基地——而此时你们两位出场了。

“进攻基地——”他柔声地说：“过去我从来没有进行过那么艰巨的行动。想要一举攻下基地，我必须先打垮基地绝大多数的统治阶级，或者至少尽可能削弱他们的力量。我当然能够一步一步做到这一点——不过也有捷径可循，于是我决定抄捷径。毕竟，一个大力士如果能够举起五百磅的重物，并不代表他喜欢永远举着不放。我控制他人情感的过程并不简单，如果不是有绝对必要，我会尽量避免使用。所以在我对付基地的首次行动中，我希望能找到盟友帮助我。

“我化装成一个小丑，开始寻找基地的问谍。我可以肯定基地一定派出了一名至数名的间谍，到卡尔根来调查我的底细。现在我已经知道，我当初想找的那名间谍是汉·普利吉。然而，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却让我先碰到你们两位。虽然我具有某种程度的精神感应力，却无法百分之百了解他人的思想，而你，我亲爱的女士，你是从基地来的，使我误以为你就是我的目标——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因为普利吉后来还是加入我们，然而，这却是导致那个致命错误的第一步。”

杜伦直到此时才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用愤怒的语调说：“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当我手中只有一柄麻痹枪，却勇敢地面对那个中尉，奋不顾身拯救你的时候——其实是你控制了我的情感，我才会那么做的。”

接着他又急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从头到尾我都受到你的控制？”

骡的脸上显出了极淡的笑意，他回答说：“有何不可呢？你认为不大可能吗？那么问问你自己——如果你的心智正常的话，有可能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丑怪陌生人，冒上生命的危险吗？我可以想像，当你冷静下来之后，一定曾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惊讶下已。”

“没错，”贝妲含糊地答道：“他的确感到惊讶，这是很自然的事。”

“其实，”骡继续说：“杜伦当初根本没有危险。那名中尉早就接到了明确的指令，叫他一定要放我们走。就是这样，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后来的普利吉，便一起来到了基地——你们现在可以看得出来，我计划的行动进行得如何顺利。当普利吉接受军事审判的时候，我们三人也曾出席。事实上，我并不只是坐在那里而已，从头到尾我都忙得很——那个军事法庭的审判官，后来在与我方的战争中，担任一个分遗舰队的指挥官，结果他们轻易地就投降了。而我的舰队因此赢得了侯里哥之役，以及其他几场小型的战役。

“透过普利吉，我又接触到了米斯博士。米斯送给我一把声光琴，这件事好像完全出于他的自愿。有了声光琴之后，更使我的工作简单了许多。只不过米斯这个举动，其实也并非完全出于他的自愿。”

贝妲突然打岔：“那些演奏会！我曾经想过其中的关联，现在我明白了！”

“没错，”骡说：“声光琴等于是一种精神聚焦装置，就某一方面而言，它就是一种简单的情感控制器。利用声光琴，我可以同时影响许多人的情感，如果只拿它来对付一个人，效果就会更好。在基地陷落之前，还有赫汶陷落之前，我在那两旷地方所举行的演奏会，都是为了制造普遍的失败意识。如果没有声光琴的话，我也可以让那个皇太子受到重创，但是却不可能要他的命，你们懂了吗？

“不过，我最重要的发现，仍然要算是艾布林·米斯。他也许能够……”骡的口气中透着遗憾，赶紧跳到下一句话：“关于情感控制的作用，有一点是你们所不知道的。直觉、预感、洞察力，不论你怎么称呼，反正也能将它视为一种情感。至少，我可以把它当成情感来处理。你们并不了解，对不对？”

他停了一下，没有听到任何否认，于是又继续说：“人类心灵的工作效率其实很低，通常只达到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有些时候，会有较强的精神力量突然迸发，我们就通称为直觉、预感、洞察力。我很早就已经发现，我可以诱使他人的大脑持续高效率的运作，受到这种影响的人有致命的危险，不过却能够产生建设性的成果——在进攻基地的战争中，我方所使用的核场抑制器，就是一个卡尔根的技师，被我施以精神高压之后研发出来的。正如同往常一样，我再次假手他人为我工作。

“艾布林·米斯是我最重要的目标，他的潜力极高，而我需要的就是像他这种人。在我尚未对基地开战之前，我已经派出代表去跟帝国谈判，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第二基地。当然，我并没有找到。我知道自己必须把它找出来——而艾布林·米斯就是这个难题的答案。当他的大脑处于高效率状态时，他就有可能重新导出哈里·谢顿当年的结果。

“他的确做到了一部分。我驱使他发挥脑力的极限，这个过程极为残酷，却必须要坚持到底。到最后他已经奄奄一息，可是仍然还有一口气……”遗憾的情绪又使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再说：“他应该能活到把秘密吐出来。然后，我们三人就可以一起进军第二基地，那将会是最后一场战役——如果不是我犯了那个错误。”

杜伦以冷酷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么一大堆？你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和……和你讲的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牵连？”

“为什么——因为尊夫人就是我的错误。尊夫人与众不同，在我一生中，从来就没有遇到过第二个。我……我……”骡的声音陡然间变了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恢复过来。当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阴森可怖。

“在我还没有调拨她的情感时，她就开始喜欢我。她既不嫌弃我，也没有觉得我滑稽可笑，她就是喜欢我！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这对我有多大意义吗？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人……唉，我……非常珍惜。虽然我能够操控所有人的情感，最后却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我一直未曾碰触她的心灵，你懂了吧，我完全没有影响她。我实在太过珍惜自然的情感，这就是我的错误——最大的错误。

“你，杜伦，你一直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也从未发现我有任何特别或奇怪的地方。比如说，当那艘‘非利亚’星舰拦下我们的时候——顺便告诉你们，他们之所以知道我们的位置，是因为我一直与他们保持联系，就如同我与麾下的将军们一直保持联络一样——当他们拦下我们的时候，我被带到他们的星舰上，其实是为了去制约汉·普利吉，他当时正被囚禁在那里。而当我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骡麾下的一名上校，而且成为那艘星舰的指挥官。这整个过程实在太过明显，杜伦，甚趾蟋你都应该能看得出来。可是，你却接受了我所提出的漏洞百出的解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伦露出苦涩的表情，反问道：“你又如何和你的将军们保持联络？”

“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超波发射器小巧后珑、易于携带，操作又十分简单。而且实际上也不会被人发现。当我在收发讯号时，即使真的被人撞见了，他的记忆也会被我切掉一小片，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在新川陀的时候，我自己的愚蠢情感再度背叛了我。贝妲虽然不在我的控制之下，但如果我能够保持头脑冷静，不去对付那个皇太子的话，她也绝不会对我产生任何怀疑。可是那个皇太子对贝妲不怀好意，这一点惹恼了我，所以我杀了他。这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其实我们只需要悄悄逃走就行了。

“你虽然开始起疑，但是还不太敢肯定。然而我却一错再错——我没有阻止普利吉，放任他对你们苦口婆心喋喋不休；我也不应该全心全意都放在米斯身上，因而忽略了你……”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

“你都说完了吗？”贝妲问道。

“我都说完了。”

“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虽然我自己也知道，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另一个艾布林·米斯——那样一个既聪明又受过完整训练的专家，我必须另行设法寻找第二基地。就某一方面而言，你们的确击败了我。”

现在贝妲也站了起来，她以骄傲的语气说道：“就某一方面而言？只是某一方面？我们已经将你彻底击败了！除了基地之外，你其他的胜利全都微不足道，因为银河如今已经是一片蛮荒的虚空。而你将基地攻占，也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因为对于你这个意料之外的危机，基地本来就没有胜算。第二基地才是你真正的敌人——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一定会将你击败。你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它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将它找出来然后消灭，可是现在你已经做不到了。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加紧准备，每一分钟都不会浪费。现在——现在！整个的机制也许已经开始运转，当他们攻击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你短暂的权力将会消失，和其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一样，在一页血腥的历史上一闪而过，随即被投入卑贱的历史灰烬中。”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几乎由于太过激动而喘下过气来。最后她说：“我们已经将你击败了，杜伦和我，我们如今死也瞑目。”

骡的那一双伤感的褐色眼睛，仍然是原来马巨擘那双伤感又充满爱意的褐色眼睛。他对贝妲说：“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害你的丈夫。反正，你们两个已无法对我造成进一步的伤害。杀了你们也不能让艾布林·米斯起死回生，我的错误都是咎由自取，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全部责任。你的丈夫和你自己都可以离开。放心地走吧，就冲着我称之为‘友谊’的那种情感。”

然后，他突然又露出了高傲的神情，对两人说：“无论如何，我仍旧是骡，是银河中最有权势的人，我早晚还是会将第二基地消灭。”

贝妲不放过对他的最后一击，她以坚定而冷静的口吻，信心十足地说：“你做不到！我对谢顿的智慧仍然充满信心。你是你这个皇朝的开国者，却也将是最后一任皇帝。”

骡像是被击中了要害，他说：“我的皇朝？是的，我也曾经想过，而且常常在想——我应该建立一个皇朝，还应该找一个理想的皇后。”

贝妲顿时体会出了他眼神中的含意，不禁吓得全身打颤。

骡却摇摇头，对贝妲说道：“我能够感受到你心中的厌恶，但那是个傻念头。如果造化另有安排，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你感到快乐，虽然那种至高无上的喜悦是人力的结果，可是却与真实的情感无分轩轾。可惜造化弄人，事与愿违——我自称为‘骡’，却不是……显然不是因为我过人的力量……”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

第二基地(三部曲之三)

第一部 骡的寻找

序幕

第一银河帝国的历史已经持续万年之久，银河中每颗行星都臣服于帝国的中央集权统治之下。帝国的政体时而专制，时而开明，却总是将银河治理得井然有序。久而久之，人类便忘却还存在其他可能的情况。只有哈里·谢顿是惟一的例外。

哈里·谢顿是第一帝国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最大的成就，在于将心理史学发展到登峰造极之境。这门学问是社会科学的精华，能够将复杂至极的人类行为，化约成明确而严密的数学方程式。

个人的行为虽然无法预测，然而谢顿却发现，人类群体的反应能够以统计方法处理，人数越多，其计算就越精准。谢顿的研究对象，是银河系中所有的人类，而在他那个时代，银河总人口数已达到千兆之众。

在钻研心理史学的过程中，谢顿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表面上强盛无比的帝国，实际上已病入膏肓，注定将要崩溃衰亡。这个预言与当时所有的常识，以及一般人的信念都恰恰相反。谢顿预见（或者应该说，他解出了自己导出的方程式，再解释其中的象征性意义），如果放任这种情况继续发展，银河将会历经三万年悲惨的无政府时期，然后另一个大一统的政府方能出现。

于是，他开始了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努力，试图将前述的三万年无政府状态缩减成一个千年，也就是说，要让和平与文明在千年之后重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谨慎地设立了两个科学家的根据地，将之命名为“基地”，并故意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其中一个基地的一切完全公开，而另外那个第二基地的存在，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记录。

第一基地最初三个世纪的历史，在《基地》、《基地与帝国》这两本书中已有详尽的叙述。它最初只是由百科全书编纂者构成的小型社群，在银河外缘虚无的太空中渐渐被人遗忘。周期性的危机一个接一个冲击这个基地，各个危机都蕴涵着当时人类集体行为的各种变数。它的行动自由被限制在一条特定的轨迹上，只要沿着这条轨迹不断前进，就必定会有柳暗花明的发展，进而得以开展另一个新局。而这一切，都是由早已作古的哈里·谢顿一手策划的。

第一基地凭借着优越的科技成就，首先征服了周围数个落后的行星，然后又面临了从垂死帝国脱离、割地称雄的大小军阀，并且将他们一一击败。接着，它又与帝国的残躯发生正面冲突，结果战胜了帝国最后一名强势皇帝，以及他麾下最后一位真正的大将。

不过第一基地遇到的下一个对手，却是连哈里·谢顿也无法预见的一名异人。这位自称为“骡”的人物是一个突变异种，天生拥有强大无匹的精神力量，能够随意改变人类的情感，进而重塑他人的心灵。他可以将最强硬的死敌改造成最忠诚的仆人，任何的军队都不能——也不会——与他为敌。第一基地终于也难逃陷落的命运，而谢顿计划眼看就要瓦解消失。

然而，谜一般的第二基地依旧存在，因此也就成了众矢之的。骡必须将它铲除，才能完成征服银河的壮举；而第一基地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理由，也非得把它找出来不可。但是它究竟在哪里？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本书所叙述的故事，就是各方人马寻找第二基地的传奇!

第一章 二人与骡

骡……直到第一基地陷落后，骡政权的建设性才终于显现。在第一银河帝国真正土崩瓦解之后，他是首位拥有一个真正辽阔宇宙空间的统治者。早先由基地所建立的商业帝国，虽然有心理史学的预言作为无形的后盾，然而结构却过于松散，并且内部星多元发展。相较之下，骡所建立的「行里联邦」，却是一个控制严密的泛银河政权。尤其是在所谓的「寻找时期」……——《银河百科全书》

关于骡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国”，《银河百科全书》其实已用了许多篇幅详加叙述。不过，其中几乎绝大多数与这个故事没有密切关系，而且大都相当枯燥无味。简单地说，它主要是在阐述导致“联邦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种背景条件，以及其后的各种影响——“联邦第一公民”便是骡的正式头衔。

如果说，百科全书中“骡”这一条的作者，曾经对骡在短短五年间赤手空拳打下银河大片江山的事实，感到某种程度的讶异，那么他把这个情绪隐藏得很好。而骡的扩张一下戛然而止，进入为期五年的“守成期”，这个发展若是令作者惊讶不已，他也完全没有在字里行间显露出来。

因此我们只好舍弃《银河百科全书》，继续沿用我们说故事的老路子，开始审视第一与第二银河帝国之间的“大断层”历史中，紧接在五年守成期之后的发展。

“联邦”的政治相当稳定，经济也可说是繁荣富庶。在骡的专制统治之下，竟然出现了罕有的太平岁月，因此鲜有人愿意回到过去那种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称为“基地体系”的世界中，也许偶尔会有些怀旧、惋惜的情绪出现，可是却也仅止于此而已。基地体系的领导阶层，没有利用价值的全部遭到处决，尚有利用价值的则一律已经“投诚”。

而在投诚的人士当中，最受骡重用的一位便是汉·普利吉，他现在已经是一名中将。

在基地时代，汉·普利吉是情报局的上尉军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动派的成员。当骡兵不血刃地拿下基地之后，普利吉曾经与骡势不两立，甚至试图行刺骡，直到他成为一名“投诚者”为止。

汉·普利吉的投诚并不是普通情况之下的见风转舵，这一点他完全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之所以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乃是由于骡是一个突变种，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够随意改变他人的心志。不过普利吉对这点非常满意，认为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事实上，对于投诚的状况心满意足，就是投诚的主要征状之一。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汉·普利吉却连半点好奇心也没有。

他现在刚刚结束第五次的远征，从联邦境外的银河星空归来。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人兼情报员，对于即将晋见第一公民这件事，感到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他那张似乎由没有纹理的木材刻成、仿佛永远无法露出笑容的严肃脸孔，却一点未曾表露出这种情绪。反正对骡而言，任何的表情或行为语言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他可以直接透视别人内心的情感，一直钻到他人心灵最细微之处。就好像有些普通人擅于察言观色，能够从眉毛的轻微抽动，感知出对方情绪的变化。

普利吉依照规定，将他的飞车停在当年总督所用的车库中，徒步走进官邸前面的广场。他沿着画有箭头的路径走了一公里，一路上都空无一人且静寂无声。普利吉知道，在官邸周围巨大的广场内，根本没有一名警卫或士兵，也没有任何的武装人员。

骡并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骡本人，就是他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护神。

当官邸耸立在他眼前时，普利吉只听得见自己阵阵轻响的脚步声。这座建筑物的外墙由坚固的金属制成，发出辉煌耀眼的闪光。其中的拱门设计得大胆而夸张，参差交错地展开在半空中，充分表现出昔日帝国的建筑风格。偌大的空旷广场内，这座官邸傲然地耸立其中，居高临下俯视着地平线上拥挤的城市。

官邸里面住的就是那个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新的贵族政体，以及联邦的整个政治架构，全都建立在他超人的精神异禀之上。

当这位将军走近时，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便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随后他来到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那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此时，门打开了……

拜尔·程尼斯的年纪很轻，而拜尔·程尼斯并非一个“招安者”。用比较普通的话来说，就是他的情感结构并未被骡动过手脚。他的七情六欲，以及他的心志与意念，仍旧完全由先天的素质与后天的环境决定。对于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很满意他的年纪还下到三十，却已经在这个首都相当有名气。他生得英俊，头脑又精明，因此在社会上十分吃得开。而且由于他聪明伶俐，却又不失沉着冷静，所以在骡的面前也很得宠。对于这两方面的成就，他自己当然觉得极为骄傲。

今天，骡竟然私下召见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徒步走在光洁的路径上，一路向铝质尖塔丛的方向前进。在帝国时代，那里曾经是卡尔根总督的官邸，他们奉皇帝的名义统治着卡尔根。后来，那里又成为独立统领的官邸，他们以本身的名义统治着卡尔根。如今，它则是联邦第一公民的官邸，骡以这里作为根据地，统治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

程尼斯随口轻哼着小调，对于骡这次召见自己的目的，他一点都不感到纳闷。自然是关于第二基地的事!那个无所不在的幽灵，骡只是因为对它有所顾忌，便毅然下令中止了无止境的扩张政策，改而采用安稳的静态统治路线。而根据官方的说法，则是进入了一个“守成期”。

目前外界流传着好些谣言——这种事谁也制止不了，诸如：骡准备再度发动攻势；骡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即将要展开袭击；骡与第二基地达成了一项协定，双方同意瓜分银河；骡终于相信第二基地并不存在，马上便要将整个银河纳入势力范围……

像这类在大街小巷随时都能听到的谣言，根本不值得在此一一列举。而且谣言也不是第一次出笼，只不过如今似乎比较具体一点。这种山雨欲来的态势，对于不安于稳定呆滞的太平岁月，而希望在战争、军事冒险、政治危机中大捞一票的投机分子而言，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拜尔·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并不惧怕神秘的第二基地，甚至对骡也无所畏惧。对于这一点，他也常常引以为傲。有些人对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顺眼，认为他只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么一点小聪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讽骡的外貌，以及他的隐居式生活。那些人全都在冷眼旁观，可能正等着看他受到报应。没有人胆敢附和程尼斯，也没有几个人敢发笑。然而奇怪的是，程尼斯却始终安然无事，这使他的声誉反而越来越高。

程尼斯顺着自己所哼的小调，唱了几句即兴的歌词。他的歌词反复而单调，没有什么意义：“第二基地，威胁我们的国家，威胁着宇宙万物。”

他终于走到了官邸之前。

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步上一个宽广的坡道，滑梯载着他无声无息地迅速上升。随后他来到官邸中最灿烂的尖塔，置身于一扇朴素的小门之前，那扇门后面就是骡的房间。

此时，门打开了……

骡没有其他的名字，他的头衔也只有一个——联邦第一公民。现在，他正透过单向透光的墙壁向外望去，眺望着耸立在地平线上灯火通明的城市。

在渐渐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颗颗绽现。这些星辰尽皆臣服于他的脚下。

想到这里，他便露出微笑，笑容中还带着一丝悲痛。因为世人所效忠的对象，竟然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物。他生得其貌不扬，乍看之下难免令人忍俊不禁。他的体重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却有五尺八寸：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随便挂在皮包骨的身躯上。而他瘦削的脸庞，则几乎被三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惟独他的眼睛与滑稽的外表极不相称，那对眼睛是如此温柔——对于银河最伟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温柔。而其中哀伤的眼神，也从来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个繁华世界的繁华首都，其间充满了各种欢乐。他曾经考虑过定都于基地，那是他所征服过最强大的对手，可是它却远在银河最外缘。卡尔根的位置则较为适中，此外，这里有着贵族政体的悠久传统，就战略观点而言，对他也较为有利。

然而此地传统的欢乐气氛，再加上空前的繁华景象，并不能让他的心境平静下来。

人们敬畏他，服从他，甚至也许还尊敬他——不过却是敬而远之。谁看到他能不产生轻蔑的情绪呢?当然，那些回转者例外。但是他们的人造忠诚又有什么价值?简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为自己加上许多封号与头衔，发明各种繁复的仪典礼数，可是那样做也绝对无法改变任何事实。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当一个“第一公民”，并且将自己隐藏起来吧。

他突然感到心中涌现出一股报复的念头，既强烈又残酷——银河中不准有任何一处反抗他。五年以来，他一直深居简出，藏身在卡尔根，就是因为顾忌虚无缥缈的第二基地，顾忌它可能构成的无止境又无所不在的神秘威胁。他如今才三十四岁，年纪并不算大——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已经衰老。虽然具有突变的强大精神力量，他的肉体却实在孱弱不堪。

每一颗星辰!每一颗目力所及的星辰——还有肉眼不可见的那些，全都要为他所有!

他要对所有的人报复，因为他并不属于人类；他要对整个银河报复，因为银河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了官邸，并且能够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在这寂寞的暮色中，他突变的感应力似乎变得更强烈、更敏锐，使他感觉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不停敲击着自己大脑中的纤维。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基地的普利吉上尉，从未受过那个腐败政府的重用，只是一名小小的间谍而已。而他将基地铲除之后，开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级上校之阶，进而将他晋升为一名将军。如今，普利吉将军的活动范围已经涵盖整个银河。

这位普利吉将军，过去曾经是一名最顽强的敌人，现在却是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这种转变并非因为得到了任何利益，也不是为了感激骡的知遇之恩，更没有什么交换条件，而纯粹只是回转造成的结果。

对于汉·普利吉强固不变的表层意识——忠诚与敬爱，骡可以感觉得很清楚。这层意识是他五年前亲自植入的，它控制着普利吉情感中每一个小小的波纹。在这个表层之下，还深埋着一个原本的自我——顽固的个性、对体制的叛逆以及理想主义。不过，即使是骡自己，现在也已经几乎察觉不到。

身后的门打开了，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不透明，紫色的霞光随即消失，室内亮起了核灯泡的白炽光芒。

汉·普利吉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由于这是私下的召见，他并没有对骡鞠躬或下跪，也没有使用任何敬称。骡仅只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称呼他“阁下”即可，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坐下，即使是背对着他也无妨——假如真有人敢这么做。

这一切，对于汉·普利吉而言，都是这位大人物对本身力量充满自信的证明，他对这一点可说是由衷地感到满意。

骡开口说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报告，我不讳言有些失望，普利吉。”

将军的一对眉毛凑到了一块：“是的，我也这么想——但是我实在无法得到别的结论。事实上，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阁下。”

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摇头，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可是艾布林·米斯曾经发现过证据，我们一刻也不能忘记艾布林·米斯所发现的证据。”

这些话骡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普利吉毫不犹豫，单刀直入地说：“米斯虽然是基地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可是一旦与哈里·谢顿相比，他只能算是一个婴儿。他对谢顿当年工作所做的那些研究，是在您的精神控制与刺激之下进行的。也许您逼得他太紧，他可能做出了错误的结论。阁下，他一定是弄错了。”

骡叹了一口气，悲哀的脸庞从细瘦的脖子向前突出。他说：“如果他能再多活一分钟就好了，他当时正要把第二基地的下落说出来。我告诉你，他的确知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根本不用隐遁，不必一等再等。如今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五年就这么白白溜走了。”

对于他的主子如此软弱的渴盼，普利吉不能产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灵绝不允许他这么想。反之，他感到有些忧虑不安，因此说道：“阁下，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呢?我为您进行了五次探索，由您亲自选定路线，我保证把每一个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以前的事——据说旧帝国的哈里·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作为新帝国的核心，以取代那个垂死的旧帝国。谢顿死后一百年，第一基地——我们大家都极为熟悉的那个基地——已在银河外缘变得家喻户晓。谢顿死后一百五十年，基地与旧帝国进行最后一战时，它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银河。如今已经过了三百年，那个谜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里呢?它在银河中没有制造过一个小漩涡般的消息。”

“艾布林·米斯说它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惟有如此，它才能够掩饰弱点，进而发挥敌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则绝对不可能隐藏得那么彻底。”

骡抬起头来，大眼睛露出锐利而机警的目光。

“不对，它的确存在。”他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普利吉：“我们的战略需要作一点改变。”

普利吉皱着眉头说：“您计划要亲自出马?我可不敢苟同这个想法。”

“不，当然不是。你必须再去一次——最后一次。不过这次要跟另一个人联合指挥。”

在一阵沉默之后，普利吉以不悦的语调问道：“阁下，请问是跟谁?”

“跟卡尔根本地的一个年轻人，拜尔·程尼斯。”

“阁下，我从来就没有听过这个人。”

“我知道你没听过。不过程尼斯这个人心思灵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还未曾回转。”

普利吉的长下巴抽动了一下：“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普利吉。虽然你机智过人，又有丰富的经验，而且对我绝无二心，不过你是一个回转者，你的忠诚是出于强制性的刺激，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回转之后丧失了一点东西，一种微妙的自我驱策，而这却是我无法弥补的。”

“阁下，我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普利吉绷着脸说，“我仍然清楚记得和您为敌的那段日子，我认为自己现在绝不比当年差。”

“自然没有，”骡的嘴角撇出一个微笑，“对于这个问题，你的判断是很不客观的。那个程尼斯，嗯，他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凡事只为自己着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并非因为他对我忠诚，而是由于他极端自私。他明白惟有依附着我，自己才能水涨船高。为了增加我的力量，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去做任何事情。因为他相信，这样他就能分享绝大的甜头。他跟你一块去，会比你多带着一股驱动的力量——为了自己着想而产生的驱策。”

“这么说的话，”普利吉仍然坚决反对，“为什么不干脆将我的回转解除?假如您认为这样可以改善我的能力——现在您绝对可以信得过我。”

“普利吉，那是不可能的事。当你在我面前，或者说，在武器的射程范围之内，你必须牢牢地维持着回转状态。倘若我现在将你的控制解除，下一分钟我就会是个死人。”

将军的鼻孔翕张着，他抗议道：“您这么想，让我觉得很难过。”

“我并不想伤害你。但假使你的感情能循着自然的动机自由发展，你绝对无法想像那将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每个人都痛恨受到控制，也就是因为如此，普通的催眠师绝对无法将非自愿者催眠。不过我却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我并不是催眠师。相信我的话，普利吉，你无法显露——甚至无从察觉的恨意，是我无论如何不愿面对的。”

普利吉低下了头，一股莫名的无力感铺天盖地而来，令他的内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强开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够相信那个人?我的意思是说，完全地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这个回转者一样。”

“是啊，我也认为不可以完全相信他。这就是你必须跟他一同行动的原因，懂了吧，普利吉。”骡将自己的身躯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靠着柔软的椅背，看起来好像一团会动的牙签。然后他再说：“如果他真的能找到第二基地——万一他竟然想到，和他们打交道也许会比跟着我更有利可图——你了解了吗?”

普利吉的眼睛流露出极度满意的光彩，他说：“这样好多了，阁下。”

“正是这样子。不过你要记住，必须尽量给他行动自由。”

“那当然。”

“此外……嗯……普利吉，那个年轻人生得英俊，性情又好，非常讨人喜欢。你可别被他唬住了，他其实是个既危险又无情的角色。你不要随便和他作对，除非你已有万全的准备。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成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又踢了一下开关，让墙壁重新转成透明。天空仍是一片紫色，城市则成了地平线上的一团光点。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他真成了万物的主宰又如何?那样就能使普利吉这种人不再高大强壮、充满自信吗?就能够令拜尔·程尼斯变得丑陋不堪吗?又可以让自己完全改头换面吗?

他诅咒自己内心的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头上的警告灯突然轻轻闪起。他知道有人走进了官邸，并且能够感知那人的行径。同时，虽然他并不想那么做，却仍旧感到了那人情感的轻微起伏，不停地敲击着自己大脑中的纤维。

他毫不费力就知晓了来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的心灵中，骡察觉不出任何一点整齐划一的情绪，那里只有一个顽强心灵中的原始复杂性格，受到宇宙间杂乱无章的万事万物影响，从来没有被好好塑造过。程尼斯的心思如巨浪般汹涌澎湃，表面覆着一层谨慎的念头，但却十分薄弱，暗处的漩涡里竟是刻薄下流的言语。更深的层次涌动着自私自利的洪流，还有残酷的想法到处迸溅。而在最底下的那一层，则是由野心构筑成的无底洞。

骡感觉自己可以接触到这一切的情绪，并且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它们阻住，然后扭转这些情感之流，再将它们抽干，进而引出新的奔流。但是，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即使他能让程尼斯满头卷发的脑袋，充满对自己由衷的崇敬，难道就能因此改变他丑怪的外貌，让他不再诅咒白昼而热爱黑夜，不再隐遁在自己的帝国中一个幽暗的角落里?

身后的门打开了，他转过身来。原本透光的墙壁立时变成下透明，紫色的霞光随即消失，室内亮起了核灯泡的白炽光芒。

拜尔·程尼斯轻快地坐下，开口道：“阁下，这份荣幸对我而言并不意外。”

骡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他的长鼻子，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回答道：“为什么呢，年轻人?”

“我想是一种预感吧。除非我愿意承认，我也曾经听过那些谣言。”

“谣言?谣言有数十种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个?”

“就是即将重新展开泛银河攻势的那个谣言。我倒希望这是真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许能在其中扮演一个适当的角色。”

“这么说，你认为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喽?”

“有什么不对吗?这样就能使这一切变得有趣多啦。”

“你还发现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当然啦，因为它神秘无比!想要训练自己的想像力，练习作出合理的臆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题目?最近报纸的附刊中，全是有关这方面的文章——这也许就能说明它有多热门。《宇宙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写了一篇很古怪的文章，内容是关于一个纯粹由心灵主宰的世界——您知道，就是第二基地——说那里的人发展出来的精神力量，其能量的强大程度，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学匹敌。例如可以在数光年之外，将敌方的星舰击毁，并且能将行星驱离原有的轨道……

“没错，的确很有意思。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看法?你同意那种心灵力量的说法吗?”

“银河在上，我才不信呢!您想想看，如果真有那种超人存在，他们怎么可能会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行星上?不可能的，阁下，我认为第二基地之所以隐藏起来，是因为它的力量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薄弱。”

“这样的话，我就很容易向你解释自己的想法了。你愿不愿意率领一个探险队，去寻找第二基地?”

一时之间，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所有发展都比他预料的要快一拍。他的舌头显然是僵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骡以丝毫不带感情的语气问：“怎么样?”

程尼斯的额头皱成了数褶：“当然好，但是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您有没有任何情报?”

“普利吉将军会跟你一起去……”

“那么就不是由我带队了?”

“等我说完你再自己决定。听好，你并不是基地人，而是在卡尔根土生土长的，对不对?好，那么，你对谢顿计划的了解可能很模糊。当第一银河帝国开始衰落时，哈里·谢顿与一群心理史学家，利用某些数学工具分析未来的历史发展——在如今这个退化的时代，那些数学已经完全失传了——然后他们就设立了两个基地，分别置于银河的两个端点。根据他们的计算，随着经济与社会背景的逐渐演化，这两个基地将发展成为第二帝国。哈里·谢顿预计这一切可以在千年之内完成，而如果没有这两个基地的话，却需要经过三万年的时间，那个第二帝国才会出现。然而我却不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我是一个突变种，心理史学只能处理群众的平均反应，所以无法预测我的出现。你了解我说的话吗?”

“我完全明白，阁下，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点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因为我打算现在就统一银河——提前七百年完成谢顿的千年大计。在我的统治之下，第一基地——那个物理科学家的世界——如今兴盛依旧。他们以联邦的繁荣与安定作为后盾，所发展的核武器足以横扫整个银河——或许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一定要对它多了解一些。普利吉将军坚决相信它不存在，但我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程尼斯用谨慎的口吻问道：“阁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骡的语气突然明显地充满愤怒：“因为许多在我控制下的心灵，如今都受到了外力干扰。做得很细微!很精妙!但仍旧被我察觉到了。这种干扰现象不断增加，常常在紧要关头发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这些年来，我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轻举妄动。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吗?”

“就这一方面而言，你具有得天独厚的优点。普利吉将军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处境并不安全。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然而你不是回转者，因此不容易立刻被人发现你在为我工作。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可以将第二基地瞒骗得更久——也许刚好足够久，你了解吗?”

“嗯——是的。但是，阁下，请允许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扰的?如果能让我知道的话，若是普利吉将军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也许就能察觉得到。他们是否不再回转了?是不是失去了对您的忠心?”

“不，我说过干扰极为细微精妙，比你想像的更加麻烦。由于那种变化很难识破，有时我在采取行动之前，必须静观其变，因为不能确定某个重要人物的变化，究竟是干扰的结果，抑或仅是普通的反常现象。他们的忠诚并没有改变，可是创造力与智慧却大打折扣。表面上看起来，一个个完全正常，但是全都成了废物。在过去一年间，就有六个人发生了这种变化，六个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说，“他们现在被派去管理训练中心。我衷心希望，不会发生任何需要他们做出决断的紧急状况。”

“万一，阁下……万一下是第二基地干的呢?如果是另外一个，像您自己这样的——另一个突变种?”

“对方的计划实在太谨慎小心，也太过于深谋远虑。如果只有一个人，他的行动一定不会如此沉得住气。不，那是某个世界所采取的行动，而你将是我对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我非常高兴能有这个机会。”

可是骡却捕捉到了对方突然暴增的情感：“显然，你起了个念头，想要立下一件盖世的功劳，让你有资格得到最大的犒赏——也许，甚至让你成为我的接班人，这个不成问题。不过，你知道，反之你也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的情感控制能力，并不仅止于诱发忠诚之心而已。”

他的嘴角露出了浅笑，看起来阴森可怖，程尼斯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就仅仅那么一刹那，程尼斯感到一股无比的悲痛向自己袭来，其中还夹着肉体的痛楚猛扑而下，令他的心灵几乎无法承受。然而这一切却在下一瞬间消失无踪，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之外，没有任何迹象遗留下来。

骡又开口说：“发怒是没有用的……对，现在你掩饰住了，对不对?不过我还是能知道。所以你给我牢牢记住——像刚才的那种感觉，我能够让它变得更强烈，持续得更久。我曾经以情感控制的手法处决过叛徒，我向你保证，再也没有更残酷的死法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说完了。”

于是，骡又变成孤独一人。他关掉灯光，又踢了一下开关，让墙壁重新转成透明。天空已经被黑暗笼罩，逐渐升起的“银河透镜”，在天鹅绒般深邃的太空中闪闪发光。

这一团朦胧的星云，是由无数恒星组成的，由于数目实在太多，所以看来像是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团光耀的云朵。

所有这些星体，都将是属于他的……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他今晚可以休息了。

第二基地的“执行评议会”正在举行会议，对于我们而言，他们只是许多不同的声音。会议的实际场景，以及与会者的身份，目前都还无关紧要。

严格说起来，我们甚至不能妄想重塑会议的任何一幕——除非我们连所能预期的最低限度了解，都想完全牺牲掉。

我们所叙述的人物都是心理学家——却也并非普通的心理学家，我们其实应该说，他们是倾向于心理学研究的科学家。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对于心理科学的基本观念，与我们所知道的关于心理学的一切，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由物理科学的实证传统培养出来的科学家，他们心目中的“心理学”，与“第二基地心理学”之间仅有极模糊的关系。

这就像是想要向盲人解释色彩的概念——更何况如今的这种情况，笔者与读者一样都可算是盲人。

在此应该先说明的是，参与集会的所有心灵，对于彼此的工作都完全了解——不只是一般的理论而已，还包括这些理论长时间应用于特殊个体的效果。我们所熟悉的语言沟通，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必要，即使是只字片语，也等于是冗长的、多余的废话。一个手势，一声鼻息，面容的微妙变化，甚至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都包含了丰富无比的讯息。

在做过如此的声明之后，我们就可以将会议的某一小段，翻译成极端特殊的某种语言组合。这是为了迁就读者自幼即受到物理科学熏陶的心灵，即使有可能丧失其中微妙的神韵，也是没有办法中的惟一办法。

在这个会议中，由其中一个“声音”主导全场。这个“声音”属于某个与会者所有，他的头衔是“首席发言者”。

他说：“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当初的疯狂攻势，如今已经相当明显而确定。我不敢说这个结果应该……嗯，应该归功于我们对情况的控制。他显然差一点就找到我们，因为他借助于一位第一基地所谓的‘心理学家’，并且还以人为的方式提高那人的脑能量。当那个心理学家正要将他的发现告知骡的时候，幸好及时被击毙了。导致他被杀害的事件，相对于‘相位三’之下的所有计算，可以说完全是偶然的因素——下面请你继续说明。”

于是“第五发言者”开始发言，他的声音非常有特色。这位发言者以严厉的口气说：“我们对那个情况的处理绝对是个错误。当然，如果面对强大的攻击，我们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尤其是面对骡——一个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异人——所率领和主导的攻击。在他征服了第一基地，开始称霸银河不久之后，正确地说，是在半年之后，他就来到了川陀。在他到达川陀后，半年之内很可能就会找来此地，而他的胜算极大——正确地说，是千分之九百六十三，误差为正、负万分之五。我们花了无数的时间，分析当初使他中止的那些力量。当然，我们知道他最初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具有天下无双的异禀，身体却是先天畸形，这种内在的矛盾我们都能看得很清楚。然而，惟有在事后，我们才能借由洞察‘相位三’，确定骡在面对一个对他有真正感情的人，表现出反常行动的可能性。”

“既然他的反常行动，取决于另外那人能否在适当时机出现，就这方面而言，整个事件只是一个偶然。我们的特务很早就发现，那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由于感情作祟，骡对那名女子过于信赖，因此没有控制她的心灵——而这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那个事件——对于想要了解详情的人，可以到‘中央图书馆’，去查阅对整个事件所做的数学分析——它对我们是一个警告，因为我们制止骡的方法，其实是极不合章法的。所以今天我们才会面临整个谢顿计划灰飞烟灭的危险。我的发言到此为止。”

首席发言者等了一下，好让在座众人都能完全领会刚才那番话中的含意。然后他才接着说：“因此，目前的情况极不稳定。谢顿原本的计划已被扭曲，几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在此必须强调，在这个事件中，由于我们极度欠缺先见之明，轻举妄动的结果让我们铸成了大错。我们目前所面临的危机，是整个计划彻底瓦解，再也无法恢复原状。时间不会停下来等我们的，我认为，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而这个办法也相当危险。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必须主动让骡找到我们。”

他再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才又说了一句：“我再重复一次——就某种意义而言，必须如此。”

第二章 二人无骡

星舰已经准备就绪，除了目的地之外，其他一切都已齐备。骡建议他们再到川陀去一次，因为这个如今早已衰亡的世界，一度曾经是众星之首，是历史上最庞大的帝国之都，是银河中独一无二的大都会。

然而普利吉却否定了这项建议，因为那是一条老掉牙的路线，早就已经彻彻底底寻找过了。

现在，他在导航室中碰到了拜尔·程尼斯。这个年轻人的一头卷发蓬乱得恰到好处，刚好只有一绺垂到前额——好像是仔细梳成那样的——甚至连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也都与发型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这位刚毅的将军，却感到自己似乎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程尼斯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说：“普利吉，这实在是太巧了一点。”

将军冷淡地答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哦——好吧，那么你拽过一把椅子来，老前辈，让我们好好谈一谈。我已经看过了你的笔记，我认为实在了不起。”

“这……真是过奖了。”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得到了我心目中的结论。你有没有试过用演绎法分析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说，以随机的步骤搜索各个星体当然很好，为了执行这种搜索，你在过去五次的远征中，做了无数的星际跃迁，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不过，你是否计算过，照你这种进度，想要将所有已知世界搜完一遍，得花多少时间?”

“算过，而且不止一次。”普利吉丝毫不愿与这个年轻人妥协，但是打探对方内心的想法，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这是一个未受控制的心灵，根本无从预测。

“好吧，那么，让我们试图分析一下，再决定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当然是第二基地。”普利吉绷着脸说。

“是由心理学家组成的基地。”程尼斯纠正对方的话，又接着说：“他们在物理科学的发展上处于劣势，正如同第一基地在心理学上的成就不彰。哎，你是从第一基地来的，而我却不是，这话的含意对你而言或许很明显。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由精神力量所统治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的科学却非常落后。”

“一定如此吗?”普利吉以平稳的语调问道：“可是，我们这个行星联邦的科学并不落后。虽然我们统治者的权力来源正是一种精神力量。”

“那是因为有第一基地为他提供各种科技支援，”对方的回答带着轻微的不耐烦，“可是放眼银河，第一基地是如今惟一的知识之源。第二基地一定藏在银河帝国瓦解后的残躯中，那里不会有任何有用的东西剩下来。”

“所以你就假设，虽然他们的精神力量足以统治若干世界，他们的物理科学却很拙劣。”

“他们的物理科学并非绝对拙劣，跟周围退化的邻邦相较之下，他们仍有充足的自卫能力。然而，骡却拥有精良的核能科技，面对骡的下一波攻势，他们势必无法抵抗。否则的话，第二基地为什么要藏得那么隐秘?最初，它的创建者哈里·谢顿就讳莫如深，如今那些人仍然谨遵这个传统。你们的第一基地从来就不讳言自己的存在，也从来没有人想将它隐藏起来。即使在三百年前，当它还是一颗孤独行星上的一个不设防的单一城市之时，它也没有刻意要藏头缩尾。”

普利吉阴郁面容上的线条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嘲讽对方。他说：“既然你已经做完了高深的分析，要不要我拿一张名单给你?那上面列着所有符合你所描述的政治蛮荒地带，并且还符合其他几个因素，包括各个王国、共和国、行星邦联，还有各种独裁政体。”

“这么说，这些你都考虑过了?”程尼斯的口气没有表现出一丝软弱。

“名单自然不在这里，不过我们做成了一份指南，囊括了‘银河外缘对角’的所有政治集团。说实在话，你认为骡真的会完全盲目地摸索吗?”

“好吧，那么——”年轻人的声音变得中气十足，“‘达辛德寡头国’有没有可能?”

普利吉摸摸耳朵，若有所思地说：“达辛德?哦，我想我知道那个地方，他们并不在银河外缘，对不对?我好像记得，他们位于距离银河中心三分之二处。”

“没错，那又怎样?”

“根据我们拥有的记录，第二基地应该在银河的另一端。天晓得，那可是我们惟一的线索。可是你为什么会提到达辛德呢?它与第一基地的角度差，仅介于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间，没有任何一处是接近一百八十度的。”

“在你所谓的记录中，其实还提到了另外一点——第二基地的位置设在‘群星的尽头’。”

“银河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地名。”

“那也许是当地人用的名称，后来为了保密故意不让它流传出来，或者，也可能是谢顿那帮人取的名字。无论如何，‘群星的尽头’与‘达辛德寡头国’之间，的确应该有些关联，你难道不以为然吗?你到过那里没有?”

“没有。”

“可是在你的记录中，却曾经提到那个地方。”

“那里?哦，没错，不过我们只是去补充食物和饮水，那个世界当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

“你是在首都行星登陆的吗?我是说，政府的中枢?”

“我不敢确定。”

在普利吉的冷眼凝视下，程尼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愿意花一点时间，陪我一起去看‘透镜’吗?”

“当然。”

“透镜”也许是当时星际巡弋舰上最先进的设备。它其实是一台极为复杂的电脑，可以将银河任意一处所见的夜空景象，重现在一个立体大荧幕上。

程尼斯调整着坐标点，并且关掉舱内的灯光。他的脸庞被透镜控制盘发出的微弱红光映得通红。普利吉则坐在驾驶座上，翘起一条长腿，面孔隐没在幽暗中。

慢慢地，当暖机时间一过，荧幕上现出了许多光点。普利吉一眼就看出那是银河中心附近的星象，稠密明亮的群星紧紧聚集在一起。

“这个，”程尼斯解释道，“是川陀所见的冬季夜空。据我所知，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在你过去的搜寻行动中都被忽略了。任何一个明智的定向，一定都会拿川陀作原点。因为川陀是银河帝国的首都，除了身为政治中枢之外，它在科学与文化上更是全银河的中心。所以说，银河中的任何地名，十之八九都会以川陀作标准。此外，你也应该记得，虽然谢顿来自接近银河外缘的赫利肯，他所领导的研究却都是在川陀进行的。”

“你到底想要说明什么?”普利吉以冰冷平板的声音问道，等于朝对方的热情浇下一盆冷水。

“星云图会说明一切的，你看到那个黑暗星云没有?”程尼斯手臂的阴影把荧幕上的银河遮掩了一部分。他的手指指着一个微小的黑点，它看起来像是光网中的一个小洞。他解释道：“根据星云图的记录，它叫做贝洛星云。注意看这里，我要把影像放大。”

普利吉以前也曾经看过“透镜影像”放大的过程，不过他仍旧屏息以待。这种感觉就像是凝望着星舰的显像板，而这艘星舰正穿越过银河中骇人的稠密星带，但却没有进入超空间。他看见群星向他们迎面扑来，从一个共同的中心四散纷飞；星光纷纷向外扑去，最后消失在荧幕的边缘；原来一些单独的光点，渐渐地一分为二，最后变作一团光球，朦胧的光带则分解成无数的光点。这些快速的影像变化，总是给人一种相对运动的错觉。

程尼斯不停地解说着：“你可以注意到，这等于我们正由川陀沿直线飞往贝洛星云。所以事实上，我们所看的影像，一直维持着从川陀望向这个星空的方向。其中可能有一点误差，因为我并未将重力造成的星光偏折考虑在内。我手边没有数学工具能计算这个因素，不过我确定影响不会太大。”

现在黑暗区域已经在荧幕上展开，当放大速率减缓时，可以看出星辰依依不舍地从荧幕的四周消失。而在那个逐渐变大的星云周围，突然涌现出许多明亮的星体。那是由于附近数立方秒差距的太空中，充满着钠与钙原子所构成的黯淡漩涡，将那些星体的光芒遮掩起来，因此只有在靠近时才看得见。

程尼斯又指着荧幕说：“那个星域的居民，将这个地方称作‘星口’。这有很重大的意义，因为只有从川陀的方向看过去，它看起来才会像是一个嘴巴。”

他所指的是那个星云中的一个裂隙，里面充满着闪耀的星光，参差不齐的轮廓看来仿佛是一个微笑的嘴形。“沿着星口，”程尼斯又说：“沿着星口向前走，星光越来越稀疏分散，就好像是进入了‘咽喉’。”

荧幕中的影像又放大了一些，直到星云以星口为中心伸展开来，占据了整个荧幕，只剩下星口露出细微的光芒。程尼斯的手指默默跟着星口走，直到它陡然停止，然后手指又继续移动，一直滑移到一颗孤独的明亮星体，才终于停在那里。如果再往外走的话，就是一片完全黑暗的深渊了。

“群星的尽头，”年轻不假加思索地说道，“星云在那儿变得稀疏，所以这颗星所发出的光线，能够向惟一的一个方向延伸——一路射向川陀。”

“你想要告诉我……”由于无法置信，将军的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我不是想要说什么，就是达辛德——它就是‘群星的尽头’。”

透镜随即被关上，室内的灯光重新亮起。普利吉大步冲到程尼斯面前：“你是怎么想到的?”

程尼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现出诡异而为难的表情：“纯粹是偶然，我的确想将它归功于我的聪明，不过事实上真的只是巧合。无论如何，反正这个结论合情合理。根据我们手头的资料，达辛德是一个寡头政治国，统治了二十七个住人行星，但是它的科学并不发达。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偏僻而隐匿的世界，在该星域的区域性政治中严守中立，也没有实行扩张主义。我认为，我们应该到那里去看一看。”

“你向骡报告过这些吗?”

“没有，我们也暂时不准备告诉他。现在我们已经身在太空了，马上就要进行第一次跃迁。”

普利吉大吃一惊，赶紧跳到显像板旁。当他将焦距调整好之后，眼前的景象赫然是冰冷的太空。他目不转睛凝视良久，然后才猛然转过头来，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坚硬、能带给他安全感的核铳把手。

“是谁下的命令?”

“报告将军，是我下的命令，”这是程尼斯第一次称呼对方的军衔，“当我对你滔滔不绝的时候，你也许没注意到星舰已在加速。因为当时我正将透镜的像场放大，你虽然感觉到了，却以为那是星体运动的影像引起的错觉。”

“为什么?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胡扯了一大堆关于达辛德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可没有胡扯，我的态度非常严肃认真，我们现在正朝那儿飞去。我会选在今天启程，就是因为我们原本预计三天之后出发。将军，你不相信有第二基地，可是我却深信不疑；你只是奉骡之命行事，自己完全没有信心，我却看出了有极度的危险。如今，第二基地已经积极准备了五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准备的，但是，万一他们在卡尔根布置了特务呢?如果我的心里藏着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可能就会被他们发现，我的性命或许就会受到威胁。而我非常珍惜这条小命，纵使只有一丝一毫的危险，我都希望能够完全避免。所以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晓得有关达辛德的事，而你也是在我们进入太空之后才知道的。不过即使如此，我们还得顾虑舰员呢。”程尼斯又露出了嘲讽式的微笑，显然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

普利吉的手从腰际的核铳滑落，突然之间，一股模糊的不快向他袭来。究竟是什么使他不愿意采取行动?是什么使他变得优柔寡断?过去，当他效忠第一基地那个商业帝国的时候，他是一名充满叛逆性格、永远晋升不了的上尉。那时候，应该是他——而不是程尼斯——会对这种状况当机立断，毫不犹豫采取大胆的行动。难道骡真的说对了?他受控的心灵由于将服从摆在第一位，因而做事不再主动积极?

他顿时感到意志消沉，陷入一种奇异的疲惫状态。

他说：“做得好!可是从今以后，在你做出类似决策之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一下。”

此时，闪动的讯号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发动机室，”程尼斯随口说道，“我命令他们暖机五分钟，我还交代他们，如果发现任何问题要立刻通知我。你想留在这里吗?”

普利吉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想起了自己已经接近五十岁，遂在孤独中沉思着这个可怕的事实。显像板现在只映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而银河的主体则挤在一旁，看起来十分朦胧。如果自己能够解脱骡的枷锁，那该……他刚刚想到这个念头，就吓得赶紧打住了。

轮机长哈克斯兰尼以锐利的目光，瞪着面前那位穿便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似乎很有权威的地位，还带着舰队军官特有的自信。哈克斯兰尼乳臭未干时就进了舰队，总是将权威与阶级划上等号，所以照理是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

不过这个人却是骡亲自指定的，而骡所说的一切，自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单凭骡的一句话，就使他连下意识都毫无怀疑。情感的控制将他深深地、牢牢地抓住。

他半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一个小小的卵形物体交给程尼斯。

程尼斯接过来，用手掂掂它的分量，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你是基地人，对不对，轮机长?”

“是的，长官。在第一公民接收基地前，我曾经在基地舰队中服役十八年。”

“你是在基地接受技术训练的吗?”

“我是一名合格的一级技术员——安纳克瑞昂中央军校毕业。”

“很好。这是你在通讯线路中找到的吗?就在我请你检查的那个地方?”

“报告长官，是的。”

“它是零件的一部分吗?”

“报告长官，不是的。”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报告长官，是一个超波中继器。”

“你这么说还不够清楚，我可不是基地来的。它有什么作用?”

“将这个装置放在星舰上，就可以在超空间中追踪这艘星舰。”

“换句话说，我们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跟上?”

“报告长官，是的。”

“好的。这是一种新近的改良型，对不对?它是由第一公民创建的研究院所研发出来的，是吗?”

“报告长官，我相信你说的没错。”

“而它的结构与功能都是政府的机密，对吗?”

“报告长官，我相信你说的没错。”

“可是它却跑到这里来了，真有意思。”

程尼斯两只手来回将超波中继器扔来扔去，几秒钟之后，他才猛然将手向前一伸，同时说道：“你拿去，把它原封不动放回原处，懂不懂?然后忘掉这件事情，完全忘掉!”

轮机长差一点就要行礼，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煞住。一个利落的转身之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星舰在银河中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跃迁，它的轨迹是群星之间一条稀疏的虚线。虚线之中的“点”，是它在普通空间中行进十至六十光秒的短程路径；而“点”与“点”之间许多秒差距的空隙，则是星舰在超空间中跃迁一次的结果。

拜尔·程尼斯坐在透镜的控制盘前沉思，不禁对它兴起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绪。他不是基地人，对他而言，推动把手、启动开关这些事情，并不是一种从小就自然而然熟练的技能。

然而，即使对于基地人而言，透镜也不是一种单调无聊的装置。在它不可思议的紧致体积之中，藏有数不清的电子电路，足以记忆数亿颗恒星精确的相对位置。此外，它还具有一项更惊人的功能，那就是能将“银河像场”的任何一部分，沿着任意的三度空间轴进行平移，也可以使像场绕着任何一个中心旋转。

由于具有这些先进的功能，在星际旅行科技的进展中，透镜扮演了一个近乎革命性的角色。在星际旅行的早期，想要做一次超空间跃迁，必须先花一天至一周的时间进行计算——这其中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计算船舰在银河中的准确位置。简单地说，就是至少要对三个相互距离很远的恒星，进行非常精确的观测，而这三颗恒星相对于某个银河坐标原点的位置，则必须都是已知的。

而关键便在于“已知”这两个字。一个熟悉某个方位“星像场”的人，可以轻易分辨出其中每个星体，就像能叫出朋友的名字一样。然而，在跃迁了十个秒差距之后，却可能连母星的太阳都认不出来，甚至根本就看不见了。

解决之道当然就是光谱分析，因为每个恒星的光谱都不尽相同，就好像是恒星的签名一样。数个世纪以来，星际交通工程学的主要课题，就是如何将更多恒星的光谱分析得更为仔细。随着星光光谱分析的发展，以及跃迁的准确度不断提升，银河旅行的标准航道逐渐建立起来。而星际航行也就从一门艺术，逐渐蜕变成为真正的科学。

不过，即使拥有像基地这样的科技水准——船舰上配备精良的电脑，还能利用崭新的星像场扫描法来分析恒星的“星光签名”，但只要是在一个不熟悉的星域中，驾驶员有时也得花上数天的时间，才能找到三颗已知的恒星来计算船舰的位置。

直到透镜发明之后，才使得一切完全改观。透镜的特色之一，在于只需要以一个已知恒星作为参考点；而另外一项特色，则是像程尼斯这样的太空生手也能操作自如。

根据跃迁的计算，此时最接近而体积也够大的天体是凯旋星。现在，显像板中央已经显现出一颗明亮的星体，程尼斯希望它正是凯旋星。

透镜影像的投影荧幕紧邻着显像板，程尼斯仔细地将凯旋星的坐标一个个键入，然后开启某个电驿，星像场立刻出现在荧幕上。荧幕中央也有一颗明亮的恒星，不过似乎与显像板上那颗没有明显的关系。于是他开始调整透镜，让星像场沿着z轴平移。接着他一面将画面放大，一面注意着光度计的读数，直到星像场中央的那颗恒星，其亮度与显像板中央的恒星完全相同为止。

程尼斯又在显像板上选了另一颗恒星，当然也是一个够大够亮的星体，然后从星像场中找到了对应的影像。接下来，他开始缓缓旋转荧幕，一直转到与显像板相同的方位。不过，他却突然咧开嘴，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同时放弃了这个结果。然后他又再度旋转荧幕，选择了另外一颗亮星，却发现还是不对。他只好再做第三次尝试，这回他终于露出笑容，总算成功了。一个受过“相对位置判别训练”的专家，也许一次就能成功，但他只试了三次，这个成绩也相当难得了。

最后剩下的工作便是微调。他先将星像场与显像板的影像重叠起来，起初看起来是不尽相符的一团朦胧，大多数的星体都呈现很接近的两个影像。不过，微调的过程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没多久所有星象都融合为一，变成了单一的清晰影像。现在，星舰的位置已经能够直接从刻度盘上读出来，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小时。

程尼斯在汉·普利吉的寝室里找到他，这位将军显然正准备就寝。

将军抬起头来问：“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我们只要再做一次跃迁，就可以到达达辛德了。”

“这我知道。”

“如果你想上床，那我就不打扰你。可是我想问一下，我们在席尔搜集到的胶卷，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

程尼斯所说的那个胶卷，如今摆在一个矮书架下层的黑色盒子中。汉·普利吉向那里投出一个轻蔑的目光，然后回答：“看过了。”

“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认为，即使过去曾经有任何与历史相关的科学，如今在银河系的这个区域，也已经几乎失传了。”

程尼斯露出了尖刻的笑容：“我知道你这句话的意思，资料相当的贫乏，对不对?”

“也不尽然，如果你对统治者的实录情有独钟，那又另当别论。我认为，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可靠。那些专注于个人事迹的历史，评价完全取决于作者的主观意识，好的可以抹黑，坏的也能够漂白，我发觉它一点用处也没有。”

“但是里面提到了达辛德，我拿胶卷给你，就是想让你看看那些。这是我找到的惟一一件相关资料，其他的全都连提也没提。”

“好吧，他们的统治者有好有坏，他们曾经征服了数个行星，打赢过几场战争，也吃过一些败仗，但是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事迹。我认为你的理论并没有任何价值，程尼斯。”

“可是你却忽略了一些重点，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曾与其他世界结盟，在那个挤满星辰的角落，他们始终置身于区域性政治之外。正如你所说的，他们曾经征服过数个行星，可是却能适可而止——而且没有吃过什么了不起的败仗。好像他们故意做得恰到好处，扩张到刚好足以自卫，却又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

“非常好，”普利吉以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我并不反对登陆，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

“噢，不对。最坏的结果是我们全军覆没——如果那里真的是第二基地的大本营。你别忘了，天晓得那个世界藏有多少和骡一样的人物。”

“那你计划怎么做呢?”

“先降落在某个不起眼的藩属行星上，尽可能搜集有关达辛德的一切，然后再见机行事。”

“好吧，我没有意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熄灯了。”

程尼斯摆摆手，就径自离开了。

这座漂浮在广袤太空的金属岛屿上，有一间小小的寝室立刻陷入了黑暗。不过，汉·普利吉将军仍然醒着，任由脑海里的思绪胡乱奔腾。

假如他硬着头皮决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许多事实都已开始相互印证——那么达辛德的确就是第二基地，不可能会另有蹊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真的就是达辛德吗?一个平凡的世界?没有一点特出之处?只是帝国残骸中的一个贫民窟?断垣残壁之间的一个碎片?他还记得很清楚，每当骡提到昔日基地的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那个曾经（也许曾经）发现了第二基地秘密的人，总是会皱着眉头，连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普利吉想起骡话语中的紧张情绪：“米斯好像突然被吓呆了，仿佛第二基地的秘密超乎他预料之外，跟他原先的假设完全背道而驰。我多希望能直接读出他的思想，而不是他的情绪。那些情绪是那么明显——尤其是那股压盖一切的惊愕。”

惊愕是米斯情绪中的主调，他一定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事实!而现在，则换成了这个男孩，这个老是笑眯眯的青年，他对达辛德充满信心，滔滔不绝地解释着最不起眼就是最不平凡的道理。而他一定没错，他的说法绝对是正确的。否则的话，天底下不会再有任何合理的事了。

普利吉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是冷酷的得意。以太管旁边的那个超波追踪器仍在原处，他在一小时前还去检查过，而程尼斯对此则完全不知情。

在评议会大厅的休息室中，几位发言者聚在一起——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大厅，展开一天的工作——此时，两三个念头迅疾地在他们之间飞来跃去。

“所以说，骡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也听说了。危险!太危险了!”

“如果一切都依循既定的函数运作，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骡不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左右他所选定的傀儡，很难不被他察觉。受他控制的心灵更是不能轻易碰触，据说已经有几个被他发现了。”

“没错，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

“未受控制的心灵比较容易对付，可是他手下的重要人物中，却很少有这样的人……”

然后他们就走进了大厅，第二基地的其他成员则跟在他们后面。

第三章 二人与农夫

罗珊是一个位于银河边陲的世界。这种边陲世界通常是被银河历史忽略遗忘的，它们也从来不会多管闲事，招惹无数条件更好的行星注意。

在银河帝国的末期，只有几个政治犯住在这个荒芜的世界，此外，这个行星上有一座观测站，以及极少数的驻军，所以还不能算是无人之境。后来，动荡不安的凶年接踵而至，甚至在哈里·谢顿的年代之前，就有许多黎民百姓离开人口稠密的地带，迁徙到这个偏远而荒凉的世界。他们都是为了逃避连年的战乱，而且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征伐，以及野心家为了毫无意义的皇位，彼此明争暗斗，不到几年就改朝换代的闹剧。

于是，在罗珊行星寒冷而荒芜的土地上，逐渐出现了几个小村落。罗珊的红太阳是一个小型的恒星，仿佛总是吝于多施舍一点光和热。因此一年之中，有长达九个月的时间，这个世界都飘着稀落的雪花。在这些冰封的月份中，当地耐寒的作物全都躲在土壤中冬眠。等到太阳的辐射好不容易重新出现，温度升到接近华氏五十度时，它们才会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赶紧生长迅速成熟。

本地有一种类似山羊的小型动物，总是用它们长了三个蹄的细腿，踢开草原上薄薄的积雪，啃啮着埋在积雪之下的小草。

罗珊居民的面包与乳品就是由此而来，而当他们舍得杀掉一头动物时，甚至还有肉可吃。在这个行星的赤道地带，充满危机的森林占据了一半面积。这些分布不均的森林，为居民提供了质料坚实、纹理细致的木材，成为他们盖房子的最佳材料。这些木料，以及一些毛皮与矿物，甚至还能外销到其他世界。早期，帝国的太空商船会不定时来到此地，用农业机械、核能暖炉甚至电视机，与当地居民交换那些土产。电视机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因为每当漫长的冬季来临，农民们就必须整天待在家中，一步都不能出去。

帝国的历史就这样从罗珊农民的头上流逝，太空商船偶尔会突然带来一些新消息，不时也会有一些新的难民到达此地。其中有一次，一大群的难民集体涌至，并且从此定居下来。每一个新来的难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银河最新的时势。

罗珊人就是如此获悉外界的变动——席卷银河的战事、大规模的屠杀，以及暴虐的皇帝与叛乱的总督。每当他们聚集在村落的广场前，享受微弱阳光带来的一丝暖意时，总会不自禁地摇头叹息，将毛皮领拉到长满大胡子的脸旁，你一言、我一语地批判着人性的邪恶。

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太空商船再来，因而生活变得更为艰苦。原本依靠进口的烟草、农机，以及可口柔软的食物都没了，只有电视机的超波频带上，偶尔还会传来零星模糊的消息，让他们知道局势越来越不稳定。终于，川陀被大肆劫掠的消息传了开来——这个全银河最伟大的首都世界，这个辉煌、传奇、不可侵犯、壮丽无匹的首都，竟然也被蹂躏成为一片废墟。

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对许多在贫瘠的土地上挣饭吃的罗珊农民而言，银河末日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月，在某个完全平凡无奇的日子，又有一艘星舰来到罗珊。各村的老者都自以为是地点着头，扬起他们老迈的眼睑窃窃私语，说这种事情在他们父亲的时代常发生——不过，事实却不尽然。

因为这艘星舰并非属于帝国，舰首少了帝国特有的“星舰与太阳”标志。它的形状既粗又短，是由许多老旧船舰的残骸拼装而成。而从星舰步出的那些人，则自称是达辛德的战士。

农民们都傻了眼，他们全都没有听说过达辛德，然而，他们仍旧以传统的待客之道欢迎这些战士。这些陌生人问了许多详细的问题——诸如这个行星的自然条件、居民的人数、有多少城市（不过农民们把“城市”误以为是指“村落”，弄得彼此都糊里糊涂），以及经济形态等等。

接着又有许多艘星舰登陆此地，并且对整个世界宣布，达辛德已经成为这个行星的统治者。在住人的赤道地带上，将要设立许多征税站，每年都要按照某些既定的公式，向农民征收百分之若干的谷物与毛皮。

罗珊人却表情严肃地眨着眼睛，搞不清楚“税”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到了征税的日子，很多人还是照付了。或者应该说，全都茫然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穿制服的异邦人，将他们收获的玉米与毛皮搬到大车上载走。

于是，各地都有愤怒的农民组织起来，拿出古时的狩猎武器——可是始终没有任何作为。当达辛德的税务员再度来临时，他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哄而散，眼看艰苦的生活变得更加艰苦，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过不了多久，出现了一种新的生态平衡。达辛德的总督将原来住在绅士村的罗珊人赶走，自己住进那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这位总督与他的手下都很少与当地人接触，因此并不惹人注意。现在，征税的工作已经委托某些罗珊人代为执行，那些本地的税务员会定期到各村各户访问——不过大家对他们的行踪渐渐摸熟了，而且农民们也学精了，知道应该如何隐藏收获的谷物，何时应该将家畜赶到森林去，并且故意不让房舍显得太华丽。当税务员来访时，不论问到任何有关资产的问题，他们都会露出一副呆然的表情，指着眼前可见的那么一点点。

后来连这种情况都很少再发生，税金也自动减少了。仿佛达辛德已懒得从这个贫穷的世界上，捞取那么一点少得可怜的油水。

相对地，贸易活动却越来越兴盛，可能是因为达辛德发现如此更有利可图。虽然帝国的精美制品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达辛德的机械与食物仍然比本地的好得多。此外，达辛德人还带来许多妇女的服饰，它们远比手织的灰色布料漂亮，不用说自然是极受欢迎。

就是这样，银河的历史再次平静地溜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农民们依旧从贫瘠坚硬的土地中挣饭吃。

纳若维刚走出他的农舍，就忍不住从胡子中吁出一口气来。第一场雪已经飘落在坚硬的地面，天空则布满了阴沉的粉红色云层。他斜着眼仔细望向天空，确定一时之间还不会有风暴，这代表他可以顺利到达绅士村。他要到那里去卖掉过剩的谷物，换回一些罐头食品准备过冬。

他将大门拉开一道缝，对着屋内大声吼道：“车子喂饱了没有，小子?”

屋内立刻传出高声的答应，然后纳若维的大儿子走了出来。他的红色短胡须还没有长满，脸上带着几分稚气。

他以满腹委屈的口气说：“车子的燃料加满了，除了车轴的情况不妙之外，其他各处都还算好。那个毛病修不好不能怪我，我已经告诉过你，那要找专家来修理才行。”

纳若维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打量他的儿子，然后将长满胡须的下巴向前一伸，说道：“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要我到哪里去，又怎么去找专家来修理?接连五年歉收你知不知道?哪一年没有几头畜牲发瘟?毛皮又什么时候涨过价……”

“纳若维!”屋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的话拦腰斩断。他一肚子不高兴地喃喃说道：“你看，你看——你妈又要插手咱们父子之间的事了。把车子开出来，要确定载货拖车连接得牢靠。”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用力互拍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朦胧的红色云朵渐渐聚集，云缝中露出的灰色天空没有一丝暖意，太阳则根本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当他正准备将视线移开时，眼睛却突然僵住了，手指头不知不觉就向上指，同时张大嘴巴拼命大叫，根本忘记了空气冷得要命。

“老伴，”他使劲大喊：“老太婆——赶快出来。”

一个气乎乎的脸孔马上出现在窗后，眼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嘴巴就再也合不拢了。她大叫一声，立刻沿着木梯飞奔而下，沿途顺手抓了一条旧围巾与一方亚麻布。等到她出现在门口时，已经将围巾披挂在肩膀上，亚麻布则松垮垮地包着头顶和耳朵。

“那是外太空来的星舰。”她以充满鼻音的声音说。

纳若维不耐烦地回答：“还会是什么别的东西吗?有远客来我们家了，老太婆，有客人来了!”

那艘星舰缓缓地下降，终于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冻土上着陆，位置是在纳若维农场的北侧。

“可是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女人喘着气问：“我们可以好好招待他们吗?要让他们睡我们家的肮脏地板吗?要请他们吃上星期剩下的玉米饼吗?”

“难道你想把他们赶到邻家去?”纳若维的脸庞已经冻得由红转紫。他将双臂从光滑的毛皮中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女人结实的肩膀。

“我的好老婆，”他兴奋得话都说不太清楚：“你去从我们的房间拿两把椅子到楼下来，再去宰一头肥肥的小牲口，跟薯类一块烤熟，然后还要烘一张新鲜的玉米饼。我现在就去迎接那些外太空来的大人物……还有……还有……”

他顿了一顿，将头上的大帽子推开一些，犹豫地搔了搔头，才接着说道：“对了，我还要把我酿的那坛酒也带着，跟他们痛痛快快喝个够。”

当纳若维在发号施令之际，女人的嘴巴傻愣愣地不停抖动着，可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纳若维说完之后，她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纳若维举起一根手指头说：“老太婆，村里的长老一周前是怎么说的?啊?动动脑筋。长老们亲自到各家农场拜访，亲自拜访!你想想看这代表有多么重要!他们是来知会我们，如果发现任何外太空来的船舰降落，就要立刻通知他们，这是总督的命令!”

“现在，我难道不应该趁这个机会，在这些大人物心中留下一点好印象吗?看看那艘星舰，你以前见过这种样子的吗?那些外太空来的人一定既富且贵。为了迎接他们，总督亲自下达紧急指令，长老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逐个农场捎信，也许整个罗珊都接到了通知，说这些人是达辛德领主们期待的大人物。现在，他们竟然降落在我的农场了!”

他简直兴奋得手舞足蹈：“现在我们好好招待他们，他们就会向总督提起我的名字，这样一来，我们有什么得不到的?”

直到这时，纳若维太大才感觉到刺骨的寒气钻进她的薄衫内。她赶紧一个箭步跳回门口，同时大吼了一声：“那你还不赶快去!”

不过纳若维不等她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开始拔腿狂奔，朝星舰降落的方向跑了过去。

汉·普利吉将军对于这个世界的酷寒、荒凉、空旷、贫瘠都毫不担心。面前这位满头大汗的农夫，也没有为他带来丝毫的威胁感。

真正令他烦恼的问题，是他们这个战术究竟是否明智。因为他与程尼斯两个人只身来到此地，根本可说是孤立无援。

他们的星舰已经再度升空，在普通的情况下，星舰应该有足够的力量自卫，可是他仍旧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当然，这次的行动程尼斯要负全责。他向这个年轻人望过去，发现他正朝一个毛皮帐幕裂缝处顽皮地眨着眼。原来那里有一对女人的眼睛在向外窥探，还能瞧见一张合不拢的嘴巴。

程尼斯似乎显得完全不在意。普利吉对这个事实感到有些幸灾乐祸，因为他的游戏一定很快就要碰壁。可是无论如何，如今他们与星舰的惟一联系，就只剩下手腕上所戴的通讯装置。

这位农场主人对他们拼命地傻笑，不停地鞠躬哈腰，以油腔滑调、谄媚无比的口气说道：“尊贵的大爷，请恕我冒昧地向您报告。我的大儿子刚才告诉我，说长老们很快就会到了。我的大儿子是个优秀杰出的青年，可是因为我太穷了，没法子让他接受足够的教育。我相信您们在这里的这段短短时间，一定会对我竭尽所能的招待非常满意。我虽然很穷，却是一个勤奋、诚实又谦逊的农夫。您可以问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一定会这么说的。”

“长老?”程尼斯马上顺口问道：“是这个地区德高望重的人物吗?”

“他们的确是的，尊贵的大爷，而且他们也都是诚实而杰出的人物。因为整个罗珊都知道，我们这个村子是个正直又规矩的好地方——虽然生活艰苦，田地和森林里的收成都不好。也许您可以跟长老提一下，尊贵的大爷，提一下我对来访的客人尊重和敬意。这样的话，他们也许就会帮我申请一辆新的货车。因为我们现有的这辆老爷车几乎爬不动了，可是全家的生计还都得靠它维持。”他露出了低声下气的渴望神色。

为了符合加诸他们身上的“尊贵的大爷”这个称谓，汉·普利吉故意端起架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关你的待客之道，我保证一定会传到长老的耳里。”

纳若维离开后，普利吉乘机向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的程尼斯说：“对于和长老们见面这件事，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你又有什么想法?”

程尼斯似乎有些惊讶：“我没有什么想法。你在担心什么呢?”

“与其在这里惹人起疑，我认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可做。”

程尼斯以低沉的语调，迅速说道：“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即使会启人疑窦，也必须冒险试试。如果我们只是将手伸进一个黑布袋，上下左右乱摸一通，那绝对找不到我们想要找的人。那些依靠心灵力量统治世界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台面上的掌权者。事实上，第二基地的心理学家也许只占了整个人口的极少数，正如同在你们那个基地上，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只是少数一样。普通的居民可能就是那个样子——那么普通。那些心理学家也许隐藏得很好，而表面上处于领导地位的人物，可能真的自以为是统治者。关于这问题的答案，或许可以在这个冰封的行星中找到。”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

“啊，你想想，这实在相当明显。达辛德也许是一个庞大的世界，拥有几百万乃至于几亿的人口，我们要如何从这么多人当中，辨识出哪些是心理学家?又怎能就这样向骡报告，说我们已经找到了第二基地?可是在这里，这个农业世界，这个藩属行星，接待我们的这位农夫已经说过，此地所有的达辛德统治者，全都集中在那个绅士村。那里可能只有几百个人，普利吉，其中一定有一个或数个第二基地分子。我们终究要到那里去的，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见见长老——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程序。”

此时，满脸黑胡子的主人又慌忙走进来，显得兴奋万分，两人便赶紧若无其事地分开。

“尊贵的大爷，长老们已经到了，恕我再请求您一次，希望您能够为我美言一句……”他极尽谄媚之能事，几乎鞠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躬。

“我们当然会记得你的，”程尼斯说，“这些就是你们的长老吗?”

他们显然就是，而且总共来了三位。

其中一人向前走来，以充满威严的架势微微一欠身，然后说：“我们深感荣幸，交通工具已经准备好了，尊贵的阁下，希望您能移驾我们的集会厅一叙。

首席发言者心事重重地凝望着夜空，朦胧的天际不时有稀疏的云朵飞掠而过。亘古以来，太空总是显得冷漠而令人敬畏，如今看来更蕴涵着明显的敌意，因为其中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生物——骡。骡的存在，使得太空充满了凶恶的威胁。

会议已经结束了，整个过程并不长。在刚才的会议中，对于处理不可确定的精神突变种所引发的数学难题，发言者曾经提出许多质疑与问题。因为即使是那些极端的组合，也都必须要考虑得十分周全。

骡就在太空的某个角落——银河系中并不算遥远的某一处。但是他们真的能确定这一点吗?而骡将要做什么呢?

对付他的部下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们如今全都是计划中的棋子。

然而，要如何对付骡本人呢?

第四章 二人与长老

罗珊世界这个区域的长老们，形象与外人的想像完全不同。他们并不是较年长或较年老的农民，也不会显得权威而不甚友善。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初次见面时，他们总会令人留下相当有尊严的印象，让人了解到他们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他们现在围坐在椭圆形长桌旁，像是许多严肃而动作迟缓的哲人。大多数人看来才刚刚步入中年，只有少数几位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须；每个人显然都还不到四十岁。因此“长老”这个头衔其实只是一种尊称，并不完全是对年龄的描述。

从外太空来的那两位客人，如今正坐在上座与长老共餐。此时的气氛相当肃静，食物也十分简素，看来这只是一种仪式，而非真正的宴客。他们一面吃，一面体察着一种新的、对比强烈的气氛。

当他们吃完之后，几位显然最受敬重的长老说了一两句客套话——由于实在太短、太简单，所以不能称之为“致辞”。接着，正式而拘谨的气氛就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欢迎外来访客而刻意做作出来的尊严，仿佛终于功成身退。长老们开始对客人表现出亲切与好奇，将乡下人的敦厚淳朴表露无遗。

他们围在两位异邦人身边，提出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诸如：驾驶太空船或星舰是否很困难?总共需要多少人手?有没有可能帮他们的车辆换装较好的发动机?听说达辛德很少下雪，其他世界是不是也都这样?他们的世界住了多少人?是不是和达辛德一般大?是不是非常遥远?他们穿的衣服布料是如何织成的?为何会有金属光泽?他们为什么不穿毛皮?

他们是不是每天都刮脸?普利吉手上戴的戒指是什么矿物……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怪问题。

所有的问题几乎都是向普利吉提出来的，好像由于他年纪较大，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较有权威。普利吉发觉自己不得不回答得越来越详细，好像被一群小孩子包围一般。那些问题全然出于毫无心机的好奇，他们热切的求知欲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于是，普利吉耐着性子，逐一解答他们的问题：驾驶船舰并不困难，所需的人员决定于船舰的大小，从一个人到很多人都有可能。自己对此地车辆所用的发动机并不熟悉，但想必一定可以改进。每个世界的气候都不尽相同。他们的世界上住了几亿人，不过与伟大的达辛德“帝国”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他们的确来自很远的地方。他们的衣服是用矽胶纺织成的，布料表面经过特殊加工，使得表面分子具有固定的排列方向，因此会产生金属光泽。由于衣服附有加热装置，因此他们不用再穿毛皮。他们的确每天都刮胡子，他的戒指上面镶的是紫水晶……不知不觉间，普利吉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些乡下人打成一片，而这根本就违反了他的本意。

每当他回答一个问题之后，必定会引起长老们一阵迅速的交头接耳，好像是在讨论这些最新的资讯一样。外人很难听得懂他们彼此间的讨论，因为此时他们又恢复了特有的口音。虽然他们讲的仍是通用的银河标准语，但是由于长期未与现代语言交流，因而显得古老而过时。

或许可以这样说，他们互相之间的简短评论，仅仅能让外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能避免外人了解他们交谈的真正内容。

后来，程尼斯实在忍不住了，遂打岔道：“各位好先生，你们必须花点时间来回答我们的问题。别忘了我们可是异邦人，而且极有兴趣想知道达辛德的一切。”

这句话才一出口，全场立刻一片鸦雀无声，刚才一直喋喋不休的长老们，一下子全都紧紧闭上嘴巴。他们的手原本都在拼命地不断挥舞，仿佛是为了加强说话的语气，现在却突然都垂了下来。他们心虚地互相望着，显然都非常希望别人能够发言。

普利吉赶快抢着说：“我的同伴这么问绝对没有恶意，达辛德的盛名早已传遍整个银河，所以我们才会慕名而来。等我们见到总督之后，当然会向他报告罗珊长老们的忠诚与敬爱。”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松了一口气的吁声，但至少长老们的脸色都缓和下来。一位长老用两根指头缓缓抚着胡须，将卷曲的部分轻轻压平，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是达辛德领主们的忠实仆人。”

直到这时，普利吉才终于原谅了程尼斯的莽撞言语。虽然他最近感觉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却显然还没有丧失打圆场的能力。

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们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对达辛德过去的历史并不太清楚。相信长久以来，那些领主都是以开明的方式治理此地。”

刚才开口的那位长老，俨然已经自动成了发言人。他又回答道：“此地最老的老者，他的祖父也不记得领主们不存在的时代。”

“过去是不是一直都很太平呢?”

“过去一直都很太平。”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总督是位精明强悍的领主，对于惩处叛徒绝对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我们全都不是叛徒。”

“我想，他在过去一定曾经惩治过一些意图不轨的人，而那些叛徒个个都是罪有应得。”

那长老再度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此地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叛徒，我们的父辈与祖辈也都没有。可是在其他的世界却曾经出现过，那些人当然很快就被处死。我们对于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因为我们只是卑微贫苦的农民，对政治问题一点也不关心。”

他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焦虑，而其他长老的眼中都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普利吉便用平稳的口气问道：“请告诉我们，要如何才能晋见你们的总督?”

这个问题立刻又令长老们讶异不已。

过了好一阵子，原先那名长老才又开口说道：“啊，你们不知道吗?总督大人明天就会驾临此地，他正在等你们，这是我们绝大的荣幸。我们……我们衷心地希望，你们能向他报告，说我们对他绝对忠诚。”

普利吉脸上的笑容几乎僵住了，他惊叫道：“在等我们?”

那长老露出茫然的目光，轮流瞪视着面前的两个异邦人，然后说：“对啊……我们已经等了你们整整一周了。”

罗珊人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以这个世界的标准而言，无疑算是十分豪华的上房。普利吉以前曾经住过更差的地方，程尼斯则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然而，在他们两人之间，却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关系。普利吉感到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刻越来越近，可是却又希望能够再拖延一段时间。如果他们先去见总督的话，会将这场赌博推到危险的边缘，可是如果真的能够赢，收获却会比原本预期的丰硕无数倍。他看到程尼斯轻轻皱起眉头，牙齿咬着下唇，显出有些不安的表隋，心中就冒起一股无名火。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聊的闹剧，希望能够赶快将这一切结束。

他对程尼斯说：“我们的行动似乎被人料中了。”

“没错。”程尼斯回答得很干脆。

“你就只会说‘没错’吗?你难道不能做一点更有用的建议?我们临时起意来这里，却发现那个总督竟然在等我们。很可能当我们见到总督之后，他会说其实等我们的人在达辛德上。这样的话，我们跑这一趟还有什么用处?”

程尼斯抬起头来：“他们只是在等我们，不一定就代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有我们到此地来的目的。”他的口气毫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

“你认为这些事情能够瞒得过第二基地吗?”

“也许吧，难道不可能吗?你已经准备放弃了吗?这也许只是因为我们还在太空时，他们就发现了我们的星舰。一个国家在边境设立前哨观测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我们只是普通的异邦人，他们一样会对我们感兴趣。”

“哪有那么大的兴趣能让总督亲自前来探望我们，而不等我们去晋见他?”

程尼斯耸耸肩：“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先让我们看看总督究竟是何方神圣。”

普利吉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看起来一副泄气的模样。他感到整个情况变得荒谬无比。

程尼斯继续故作轻松地说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一件事——达辛德正是第二基地，否则的话，几百万件大大小小的证据全都指错了方向。这些本地人显得对达辛德恐惧万分，这点你要如何解释?我根本看不出有政治压迫的迹象，他们的长老们显然可以自由集会，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他们提到的税赋，我认为一点都不苛刻，也根本没有彻底执行。这里人人都在喊穷，然而却个个身强体壮，没有一个面露饥色。虽然他们的房舍家徒四壁，村庄盖得也颇为简陋，可是显然都足敷需要。”

“事实上，这个世界简直令我着迷。我从来没见过比这儿更难理解的地方，可是我能确定人民都没有受苦，他们单纯的生活刚好提供了和谐的快乐。在那些科技进步的世界上，那些精明世故的人群中，完全找不到这种心灵上的快乐。”

“这么说，你对田园生活充满向往了。”

“但是我可没那个命，”程尼斯似乎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我只是指出这些现象的重要性。达辛德人很显然是有效率的管理者——这种效率与旧帝国或第一基地的完全不同，甚至和我们的联邦也不一样。其他的体制都将机械式的效率强加在子民身上，因而牺牲了一些更可贵的无形价值，达辛德人却为他们同时带来快乐与富足。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的统治方式完全不同吗?这不是物理式的，而是心理式的管理统治。”

“真的吗?”普利吉故意用嘲讽的口气说：“那么长老们提到的对叛徒的惩罚，那些令他们恐惧万分的惩罚，竟然是由仁慈的心理学家所执行的?这一点你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他们自己曾经受过惩罚吗?他们只是说别人受到过。由于恐惧已经深植在他们心中，所以真正的惩罚反倒从来没有必要。这种精神倾向早已在他们的心灵生根了，所以我可以确定，这个星球上根本没有一个达辛德军人。你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意义吗?”

“也许等我见到总督以后，”普利吉以冷淡的口气答道，“我就能看出来了。对了，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精神被控制了呢?”

程尼斯以惹人厌的轻蔑口气回答道：“这种事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普利吉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使尽全身力气才转过身去。当天，他们两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是一个静寂无风的寒夜。

普利吉听到程尼斯发出轻缓的鼾声之后，便悄悄地调整着手腕上的发射器，将它调到程尼斯接收不到的超波频带。然后便用指甲轻巧地敲击着发报键，开始与太空中的星舰联络。

不久之后，他就收到了星舰的回答。那是一阵无声无息的振荡，仅仅刚好超过人体触觉的阀值。

普利吉连续问了两次：“有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而两次的回答都一样：“没有，我们在全天候监听。”

普利吉从床上爬起来，房间中十分寒冷，他顺手抓了一条毛皮毯裹在身上。然后他坐到椅子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此地的星空明亮而繁复，与他熟悉的很不相同。在他的故乡——银河外缘，夜空几乎全被朦胧的银河透镜所笼罩。

那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解答一定存在于群星间的某个角落。他衷心期望答案早日降临，将这烦人的一切完全结束。

此时，他突然又对骡的话产生怀疑——真的是“回转”令他丧失了坚强的信心与决心吗?抑或是越来越大的年岁，与过去几年的波折在作祟呢?

不过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乎。

他感到很疲倦了。

罗珊总督轻车简从地到来，几乎没有什么排场。他身边惟一的随从，就是那个为他驾车的军人。

他的座车设计得很花巧，但是在普利吉看来，性能却一点也不好。它转弯时动作笨拙，有好几次可能是由于换档太急，车子突然之间就走不动了。此外，普利吉还可以从它的外形，一眼就看出它使用的是化学燃料，绝对不是核能。

达辛德籍的总督步出座车，轻轻踏着薄薄的积雪，从列队欢迎的两排长老之间向前走去。他根本没有朝两边看上一眼，就快步走进房舍，长老们尾随其后鱼贯跟了进去。

骡所派出的那两名手下，此时正从自己的房间向外窥探。他们发现那位总督的外形矮胖，虽然体格还算结实，不过无论如何毫不起眼。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普利吉暗中埋怨自己的神经太过紧张。事实上，他的表情仍是一片严霜，并没有在程尼斯的面前丢脸。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血压已经升高，喉咙也感到异常的干燥。

这并不是一种肉体上的恐惧。他并非一个愚鲁麻木的人，当然不会笨得连害怕都不懂。对于肉体上的恐惧，他有足够的勇气应付，有许多办法能够压抑。

但是如今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现在面临的是另一种恐惧。

他迅速瞥了程尼斯一眼，却发现他正若无其事地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悠闲地将某些不整齐的地方锉平。

普利吉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强烈的怒意，程尼斯又怎么会害怕精神被控制呢?

普利吉集中精神，试图回溯自己过去的历史……

在骡尚未使他回转之前，在他还是一名死硬派的民主分子时，他当时的心境究竟如何?这实在很难回想。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无法挣脱将他的情感缚在骡身上的那些无形黏丝。他的理智还记得自己曾经试图暗杀骡，但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当时的情绪。然而，这种现象也许是他的心灵所表现的自卫行为，因为当他刚想重温那些情绪，只不过才想到了当时的心理倾向，根本还没体会到任何实质内容，他就已经开始觉得反胃恶心。

会不会是那个总督在干扰他的心灵?

是不是第二基地伸出的无形精神触须，已经迂回地钻进了他的心灵隙缝，将他固有的情感扯散，又重新加以组合……

当时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肉体上的痛苦，也没有精神上的折磨，甚至连一点过程都感觉不到。他始终对骡充满了敬爱，如果在遥远的过去——比短短的五年更长久的一段时间——他的心中不曾存在对骡的敬爱，甚至还曾憎恨过骡，那也一定只是可恶的幻觉。光是想到这种幻觉，就足以使他感到羞愧不已。

可是，从来就不曾有过痛苦。

与总督会面之后，这一切是否会重演呢?过去的一切——他为骡效忠的那些日子、他这一辈子的人生方向，将会与那个信守民主的模糊梦境融为一体吗?会不会连骡都是一场梦，而他自始至终效忠的对象只有达辛德……他猛然转过身去。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了上来。

然后，程尼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我想这回就是了，将军。”

普利吉再度转身，看到一位长老轻轻将门打开，恭敬而严肃地站在门槛处。

他说：“达辛德领主的代表，驻罗珊总督阁下，乐意允许你们的晋见，请两位跟我来。”

“当然，”程尼斯顺手拉了一下皮带，还调整了一下头上戴的罗珊式头巾。

普利吉咬紧牙根，真正的赌博立刻就要开始了。

罗珊总督看起来并不是个狠角色，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戴帽子，稀疏的头发已有部分由淡棕色褪为灰白，为他增添了几许和气。他眯着眼睛，双眼被细密的皱纹包围，看起来相当精明。刚刚刮过的下巴轮廓平缓而不显著，根据面相学这门伪科学的信徒公认的说法，那应该是属于一个弱者的下巴。

普利吉避开了那双眼睛，凝视着他的下巴。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如果真的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话。

总督的声音听来尖细而冷淡：“欢迎来到达辛德，我们以平和之心欢迎两位，你们用过餐了吗?”

两位发言者在路上擦肩而过，其中一位叫住了另一位。

“我带来了首席发言者的口信。”

对方的眼中闪着会意的光芒，问道：“交会点?”

“是的!希望我们还能看到明天的日出。”

第五章 人与骡

从程尼斯的一举一动，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知晓在两方面——普利吉的态度，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现在，他正靠在硬木长椅上，两脚大大咧咧地伸在面前。

“你看这个总督有什么古怪?”

普利吉耸耸肩：“一点都看不出来，我感觉他根本没有什么特异的精神力量。如果他真是第二基地的一员，也只能算是个很差劲的角色。”

“你可知道，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我不能确定该如何解释。如果你是第二基地的人，你又会怎么做呢?”程尼斯的口气越来越显得深思熟虑，“如果你是第二基地的人，而你又知道我们到此地来的目的，你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们?”

“当然是回转啦。”

“跟骡所做的一样?”程尼斯猛然抬起头来瞪着对方，“假使他们真的已经令我们回转，我们能够察觉到吗?我很怀疑。不过，如果他们只是非常聪明的心理学家，并没有任何异能的话，那又会怎么做呢?”

“若是这样的话，我想会尽快将我们杀掉。”

“而我们的星舰呢?不对。”程尼斯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又说，“对方正在向我们故弄玄虚，普利吉，老前辈，这只是故弄玄虚。纵使他们精通情感控制，我们——你和我——却只是打头阵的小卒。他们真正要对抗的是骡，他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和我们采取的态度完全一样。所以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普利吉用毫无表情的目光瞪着对方：“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的口中迅速吐出这个字，然后再补充道，“让他们来找我们。他们会迟迟不敢行动，也许是害怕上头的星舰，但也可能是顾忌骡。他们先用那个总督来唬人，可是绝对不会成功，我们仍将按兵下动。这样的话，他们派来的下一个人，一定是真正的第二基地分子，而那个人会主动要求与我们谈判。”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跟他们达成协议。”

“这个打算我可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这么做会出卖骡?放心，不会的。”

“不，骡知道如何对付你这种吃里扒外的行径。不论你多么精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是我仍然不敢苟同。”

“因为你认为我们骗不了第二基地?”

“或许吧，不过这也不是我的理由。”

程尼斯的目光开始下移，盯着对方手中握着的核铳，然后绷着脸说：“你是说那玩意才是真正的理由?”

普利吉晃了晃手中的核铳：“没错，现在你已经被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背叛了联邦第一公民。”

程尼斯噘起嘴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叛变!正如我刚才说的，而我有责任要制止这种行为。”

“你如何能证明?你有什么证据、假设，或者你根本就是在做白日梦?难道你疯了不成?”

“我可没有发疯，可是你呢?你真以为骡会吃饱了没事干，派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执行一个可笑的、充门面的任务?刚开始我也感到奇怪，可是我却不该花那么多时间纳闷。他为什么会派你来?因为你笑容可掬、穿着得体?因为你今年才二十八岁?”

“也许因为他信得过我。你不是要找合理的解释吗?”

“也许刚好因为他信不过你!如今看来这个解释也极为合理。”

“我们是在创作自相矛盾的叙述吗?还是在比赛谁的废话字眼最多?”

不过核铳却渐渐逼近，而普利吉紧紧跟在它后面。当他挺立在年轻人面前时，突然大声喝道：“站起来！”

程尼斯不慌不忙地依言照做，他感到铣口挨到了自己的皮带上，不过胃部的肌肉并没有开始抽搐。

普利吉说：“骡一心一思想找出第二基地，可是他失败了，而我也始终未能成功。我们两人都无法揭开的秘密，一定是极度隐秘的。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地点的人，来领导另一次的探索行动。”

“而那个人就是我?”

“显然正是。当然，最初我并不知道，不过虽然我的心智运作减缓，思考的方向至少还没有错。我们多么轻易就发现了‘群星的尽头’!你从透镜的无数可能内容中，一下子就找到正确的像场，这简直就是奇迹!接下来，我们所遇到的一切，全部都是我们预期的正确方向，真可说是天衣无缝!你这个大笨蛋!难道你就如此低估我，以为我会对你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好运，完全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实在太成功了?”

“如果你不是一个叛徒的话，连一半的成功都不可能。”

“因为你对我的期望实在太低了?”

核铳又向前戳了一下。而面对着程尼斯的那张脸，只有森冷的目光显露出逐渐升高的愤怒。

“因为你被第二基地收买了。”

“收买?”程尼斯以无比轻蔑的口气问道，然后又说，“拿出证据来。”

“也可能是你的心灵受到了影响。”

“而骡竟然会不知道?真是荒谬。”

“骡当然早就知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你这个笨蛋，骡当然早就知道!否则的话，你以为骡为什么要拨给你一艘星舰?如今你带领我们来到第二基地，这正是骡的计划。”

“让我抽丝剥茧为你分析一下。我能不能请问你，我究竟为什么应该做这一切?假如我是一名叛徒，我为什么要带你到第二基地来?我为什么不在银河中随便乱闯一通，到头来跟你以前一样无功而返?”

“你是为了这艘星舰，因为第二基地的人显然亟需核能武器自卫。”

“你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一艘星舰对他们根本没有用，如果他们认为能从中学得先进的科技，而明年就可以建设核能发电厂，那么这些第二基地的人，头脑也实在非常、非常简单。事实上，我应该说，你自己的头脑就是这么简单。”

“你会有机会向骡当面解释这些。”

“我们要回卡尔根去?”

“正好相反!我们将留在这里。而骡差不多在十五分钟后，就会来到此地跟我们会合。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小子，以为他没有跟踪我们吗?你这个诱饵刚好反过来了——虽然也许未将我们的猎物引出来，却引导我们来到了猎物的巢穴。”

程尼斯说：“我可以坐下来，用简单明了的方式为你解释一些事吗?拜托。”

“你给我乖乖站好。”

“既然这样的话，我站着说也是一样。你认为骡一直在跟踪我们，是因为通讯线路中有一个超波中继器吗?”

核铳仿佛轻微颤动了一下，不过程尼斯却不敢肯定。他继续说：“你看起来并不惊讶，可是我也不愿意浪费时间，猜测你是否真的感到惊讶。没错，我晓得这件事情。现在，我已经向你证明了，我知道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我确定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的开场白实在太长了，程尼斯，我以为你捏造谎言的效率应该很高。”

“我没有必要捏造任何事情。叛徒当然存在，或者你比较喜欢称之为敌方的特务。可是，骡却是透过一个迂回的管道知晓这件事的。你可知道，他手下的某些投诚者似乎被人动了手脚。”

核铳这回的确晃动了一下，绝对错不了。

“我要强调这一点，普利吉，这就是他需要我的真正原因，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回转者。他难道没有向你强调过，说他需要一个非投诚者吗?他到底有没有告诉你这个真正的理由?”

“试试别的伎俩吧，程尼斯。如果我起了背叛骡的念头，自己一定会察觉出来的。”说完，普利吉赶紧悄悄内视自己的心灵，发现根本没有变化，感觉完全一样，显然对面这个人是在说谎。

“你是说你仍然感到对骡忠心耿耿?也许吧，因为忠心并没有被干扰。骡自己也说过，那太容易被发现了。可是你的精神感觉如何呢?是不是变得比较迟钝?从这趟旅程开始算起，你是否始终觉得很正常?或者有时会有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想干什么?想拿铳口在我肚子上戳个洞吗?”

普利吉将核铳抽回了半寸，然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已经被干扰、被控制了。你并没有亲眼看到骡将超波中继器安装在舰上，你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做这件事。我猜，你只不过突然发现它在那里，就跟我一样是无意中发现的。可是你马上假设那是骡安置的，而从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以为是骡在跟踪我们。当然，你手腕上所戴的通讯器，可以用特殊波长和星舰联络，而我的通讯器却接收不到那些讯号。你以为这些我都被蒙在鼓里吗?”他说得越来越快，口气也变得极为愤慨，原本戴在脸上的冷漠面具，如今已经转成一张凶恶的脸孔。接着，他又补充道，“可是你却料错了，跟踪我们的并不是骡，根本就不是。”

“如果不是骡，那么是什么人?”

“哈，你认为是什么人呢?在我们升空的当天，我就已经发现了那个超波中继器，可是我并没有以为是骡放置的，他绝没有理由需要那么偷偷摸摸。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荒谬的推论吗?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叛徒，而他又早已知道的话，他可以轻易地令我回转，让我变得像你一样。这样一来，他就能从我心中探出第二基地的秘密位置，根本不必将我送到银河的另一端。你自己能够对骡隐藏任何秘密吗?反过来说，如果我根本不知道的话，那么我也无法带他到那里去。所以不论怎么说，他都不需要将我派出来。”

“显然，那个超波中继器一定是第二基地的特务放置的，因此不难推知跟踪我们的到底是谁。而如果你那了不起的脑袋没有被干扰的话，又怎么可能会上这个当呢?你会有这种大愚若智的想法，究竟算哪门子正常?我为什么要把一艘星舰带给第二基地?他们要星舰又有什么用?”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你这个人，普利吉。除了骡以外，你是最了解联邦内情的人。骡对他们而言是个危险人物，然而你却不是，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将探索的方向注入我心里。当然，假使我只是用透镜漫无目标地摸索，是万万不可能找得到达辛德的，这点我也知道。可是我更知道是第二基地躲在幕后，知道是他们在操纵这一切。所以何不将计就计呢?这其实是个尔虞我诈的心理战，他们想要逮住我们，而我们想要知道他们的大本营。谁能够坚持到底，不被对方唬住，谁就会是最后的赢家。”

“可是如果你不将核铳拿开的话，我们就输定了。你这么做显然是身不由己，是受到了他们的控制。把核铳给我，普利吉，我知道你认为不该听我的话，可是这个念头并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由第二基地注入你的心中。把核铳交给我，普利吉，让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一起面对即将来临的大敌。”

一股迷乱的情绪不断升高，令普利吉感到极为恐惧。诡辩!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吗?为什么永远要怀疑自己?为什么不能肯定任何事情?是什么使得程尼斯的话听来那么有道理?

诡辩!

抑或是他饱经磨难的心灵，此时正在对抗另一个入侵者?

自己是否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模模糊糊看见程尼斯站在面前，还伸出一只手来。在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就要将核铳交出去了。

当他手臂的肌肉正要收缩，准备有所行动时，身后的门却打开了。他连忙回过头去。

在广大的银河中，或许有许多面貌相似的人，会让别人在普通的情况下认错。此外，在某些特殊场合中，也有人会将根本就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这两种情形都绝不可能发生在骡身上。

普利吉心中所有的怒火，也无法抵挡住一股冰冷的精神洪流，陡然冲入他的体内。就体格而言，骡无法在任何情况下占得优势，如今也不例外。

他现在的穿着令他看来十分滑稽。由于身上包着很厚的衣服，使他显得比平常臃肿，可是仍旧比普通人还要瘦弱。他的脸大半被遮着，那个特大号的鹰钩鼻露在外面，被寒冷的空气冻得通红。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雪地迷失数日、刚刚才被救回来的人——再没有比这个更恰当的比喻了。

他一进门就说：“把核铳抓紧，普利吉。”

此时程尼斯耸耸肩，自己找了位子坐下。骡转身对他说：“此地的情感氛围似乎极为杂乱，而且有明显的冲突。你说除我之外，还有人跟踪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利吉突然插嘴问道：“阁下，在我们的星舰上放置超波中继器，是不是您授意的?”

骡将冷漠的双眼转向普利吉：“当然。整个银河系中，除了行星联邦之外，还可能有别的组织拥有这种装置吗?”

“他说……”

“好，他在这里，将军，不需要你来转述他的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些什么，程尼斯?”

“是的，阁下，不过我显然是搞错了。我本来以为，超波中继器是某个被第二基地收买的人放置的，而我们被引到这里来，是出于某些人的阴谋，我正准备要还击呢。此外，我还有一个感觉，感到将军多少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似乎就是如此。否则的话，刚才进门的就不会是您了。”

“奸吧，那么，让我们来理清这个问题。”骡将厚实又附有电热装置的外套脱去，继续说道：“你不介意我也坐下吧?现在——我们在这里非常安全，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人闯进来。在这个冰封的星球上，不会有任何一个本地人想要靠近这个地方，这一点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他用冷酷的语调，强调着自己的力量。

程尼斯却故意表现出厌恶：“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是不是有人会来奉茶，还会有舞娘出来表演呢?”

“恐怕没有。你的理论到底是什么，年轻人?你说第二基地的人正在追踪你们，用的却是只有我才拥有的装置，还有——你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很明显，阁下，为了要解释所有已知的事实，似乎只能说我的脑子被灌输了一些概念……”

“也是那些第二基地的人干的?”

“不可能有别人，我想。”

“那么你并没有想到，如果某个第二基地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强迫、驱策，或是诱骗你到第二基地自投罗网——我想你认为他用的是与我类似的方法，可是我要提醒你，我能够植入他人心中的只有情感，而不是概念——反正，你并没有想到，如果他能够做到这种事，他就几乎没有必要用超波中继器追踪你。”

程尼斯猛然抬起头，却被元首的大眼睛吓得一阵心悸。普利吉则在喃喃自语，从他松弛的肩膀上，可以看出他已经完全放松了。

“对，”程尼斯回答：“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不得不跟踪你，就表示他们不可能有办法左右你。而你在完全不受他们支配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找到这里。这一点你想到过没有?”

“这点我也没有想到。”

“为什么?难道说你的智商突然降低了那么多吗?”

“我现在只能以一个问题来答复您，阁下。您是不是也要加入普利吉将军的阵营，跟他一起来指控我是个叛徒?”

“如果我的答复是肯定的，你有办法为自己抗辩吗?”

“我的理由刚才都已经跟将军说过了。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叛徒，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您就可以令我回转，直接从我心中探得那个秘密。而如果您认为有需要跟踪我，那么代表我在事先并不知情，因此也就不是一个叛徒。我就准备利用这个矛盾，来答覆您刚才提出的那个矛盾。”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我并不是一个叛徒。”

“这一点我必须承认，因为你的论证无懈可击。”

“那么现在我可否请问您，为什么您要暗中跟踪我们?”

“因为对于所有已知的事实，其实还存在着第三种解释。你和普利吉两个人，都分别以个人的观点解释了部分而非全部的事实。而我——如果你们愿意多花点时间听我说——我可以将一切都解释得很圆满。我尽量长话短说，所以你们听来应该不会觉得厌烦。坐下来，普利吉，把你的核铳交给我。我们不会有危险的，不论是屋里屋外，都再也不会有人想攻击我们。事实上，就连第二基地也不会了。而这都是你的功劳，程尼斯。”

房间中的照明是罗珊通用的电力白炽灯，仅有的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映出了三道人影。

骡说：“既然我感到有必要跟踪程尼斯，显然我期待能够有些收获。由于他以惊人的速度直奔第二基地，我们可以做一个合理的假设，那就是我所期待的事情果真发生了。然而，我却没有直接从他那里获得任何情报，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这些都是事实。当然，程尼斯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我心里也很明白。你懂了吗，普利吉?”

普利吉以顽固的口气说：“阁下，我不懂。”

“那么让我来解释一下。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又能够不让我探得这个秘密的，其实只有惟一的一种人。程尼斯，恐怕你并不是真正的叛徒，事实上，你根本就是第二基地的人。”

程尼斯用双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向前倾，从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了一句：“您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演绎式的推论今天已经两度触礁了。”

“我当然也有直接的证据，程尼斯，这相当简单。我曾经告诉过你，说我的手下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而主使者显然第一必须是非回转者，第二是与事件中心极为接近的人。这个范围虽然很大，可是却并非没有界限。你过去实在太成功了，程尼斯，大家都太喜欢你，你的一切都太顺利了。所以我怀疑——”

“于是我征召你主持这次远征，而你并没有拒绝。我曾注意观察你的情感变化，发现你完全没有感到困扰。你的胸有成竹表演得太过火了，程尼斯。对于这么重大的任务，任何一个正常人，不论他的能力多么强，都难免会现出几丝犹豫。可是你心中就是没有这种反应，这代表你如果不是白痴，就是受到外力的控制。”

“要想知道真相其实非常容易，我趁着你松懈的时候，突然将你的心灵一把抓住，并且在同一瞬间将悲痛的情绪注入，随即又将它解除。而你马上就显露出了愤怒，几乎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简直可以发誓那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不过那却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为当我左右你的情感时，在你露出愤怒的反应之前，有那么一刹那的工夫，你的心灵竟然试图反抗，而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反应。”

“没有任何人能够反抗我，即使是那么短暂的时间，除非他具有与我类似的精神控制力。”

程尼斯的声音听来低沉而苦涩：“哦，是吗?那又怎么样?”

“那就代表你死定了——因为你的确是第二基地的人。这是你惟一的下场，我相信你早就知道了。”

于是程尼斯又看到了一把指着自己的核铳，然而，这次控制铳口方向的并不是普利吉，而是一个与他一样成熟、一样强固的心灵。他可以轻易按照自己的意志左右普利吉，可是对于骡的心灵却无能为力。

而他能够用来扭转局势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很难以笔墨形容。因为笔者与普通人无异，只具有普通的感官；也跟普通人一样，没有控制他人情感的能力。

简单地说，在骡的拇指将要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程尼斯的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

骡的精神如今被坚毅果断的决心占据，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从骡决心射杀程尼斯，到他将被高能光束分解殆尽的这段过程，假如程尼斯事后有兴趣计算一下，将会发现可资利用的时间仅有五分之一秒。

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

而在那么短暂的时间中，骡发觉程尼斯大脑的情感势能陡然高涨，不过自己的心灵并未感到任何冲击。与此同时，一股纯粹而令人战栗的恨意，却从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就是由于这个新来的情绪，将他的大拇指从扳机旁边弹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做到这一点。几乎在他改变动作的同一时刻，他也完全体认到了这个新的情势。

说时迟那时快，若从戏剧的观点而言，这个变化实在该用慢动作呈现。且先说骡，他的拇指离开了核铳，但是双眼仍旧紧盯着程尼斯；再说程尼斯，他全身紧绷，几乎下敢张口喘气；此外还有普利吉，他倒在椅子上全身痉挛，每一块肌肉都拼命抽搐，每一条肌腱都扭曲变形，训练有素的木然脸孔化作一张死灰的面具，上面布满了可怕的恨意，令人根本认不出他是谁。而他的双眼则紧紧地、直直地、目不转睛地盯在骡身上。

程尼斯与骡只交换了一两个字——仅仅一两个字，对他们这种人而言，已经完全能够表露情感与意识，足以达到相互了解与沟通的目的。然而由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先天性的限制，想要叙述这一段经过，必须将他们所交换的讯息转换成文字，包括刚才已经进行过的，以及即将进行的“对话”。

程尼斯紧张地说道：“你现在已经腹背受敌了，第一公民。你无法同时控制两个心灵，因为其中之一来自第二基地，所以你只能任选其一。普利吉已经脱离回转状态，我刚刚把他的心灵枷锁打开了。他如今又是当年的普利吉，那个将你视作自由、正义与一切神圣事物的公敌，曾经试图行刺你的普利吉。此外他也知道，在过去五年间，你将他贬为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现在我压制住他的意志，不让他有所行动，可是假如你将我杀掉，那就没有人控制他了。在你还来下及将铳口转向，甚至以你的意志重新攫取他之前——他就会把你解决。”

骡对于他所说的这些都毫不怀疑，因此仍然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

程尼斯又说：“倘若你转移注意力去控制他或杀掉他，或是做出任何行动，你就来不及回过头来再阻止我。”听到这里，骡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说，”程尼斯继续说道，“把核铳抛开吧，让我们两人公平地对决，然后你就可以把普利吉要回去。”

“我犯了一个错误，”骡终于开口，“当我面对你的时候，不该让任何第三者在场，这样做引进了太多变数。我想，我必须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他随手将核铳抛在地上，又用脚将它踢到房间的另一角。与此同时，普利吉也瘫成一团沉沉睡去。

“当他清醒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骡轻描淡写地说。

从骡的拇指准备按下扳机，到他将核铳丢弃为止，这整个情势的逆转，其实只过了一点五秒的时间。

但是在意识几乎无法察觉的范围，程尼斯及时从骡的心灵中发现了一丝飘忽的情绪——那仍是信心十足的得意之情。

这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在，实际上却刚好相反——他们体内每一根职主管情感的神经，全都紧张得不停颤抖。

第六章 人、骡与第三者

多年以来，骡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法感到信心动摇。程尼斯则很清楚他虽然暂时得以自保，多年以来，骡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法感到信心动摇。程尼斯则很清楚他虽然而他实在不应该动这个念头。将情感的弱点暴露给骡，无异向他奉上一柄致命的武器。在骡的心灵中，已经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同的情绪——胜者的情绪。

必须设法争取时间……

其他人为什么还不来呢?难道这就是骡的自信来源吗?他的对手究竟知道哪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紧盯着对方的心灵，可是却毫无发现。如果自己有办法看透他人的心思就好了，不过……

程尼斯猛力煞住纷乱不堪的思绪，只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一个念头上，那就是争取时间……

程尼斯说：“既然你已经确定，而在我们借着普利吉小斗一番之后，我也不想再否认我是第二基地的人。可否请你告诉我，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到达辛德来?”

“喔，不，”骡大笑起来，笑声高亢而充满自信。然后他说，“我并不是普利吉，我不需要对你作任何解释。你有许多自以为是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你的行动符合我的需要，我也就懒得追问下去。”

“可是在你对整件事的认知中，一定还有许多盲点——达辛德真的就是你要找的第二基地吗?普利吉对我提过你以前所做的努力，还有成为你的工具的那位心理学家——艾布林·米斯。在我的……嗯……轻微的鼓励之下，他不时会吐露一些这类的历史。你回想一下艾布林·米斯，第一公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程尼斯感到那股自信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似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骡本来可能还残存的不安情绪，如今已经渐渐消失了。

他尽力克制住绝望的情绪，又说：“那么你并没有什么好奇心?普利吉告诉我米斯曾经大吃一惊，因为他发现了某个真相，所以拼了命也要争取时间，想要尽早警告第二基地。艾布林·米斯已经死了，第二基地未曾接到警告，可是却仍然存在。为什么?为什么呢?”

此时骡竟然开怀大笑起来，程尼斯惊觉到一股残酷的情绪突然逼近，却又在下一瞬间撤回。然后骡才答道：“不过第二基地显然已经收到警告，否则的话，这位拜尔·程尼斯怎么能——又为何会到卡尔根进行活动，对我的手下动手脚，还妄想对我耍阴谋诡计?第二基地当然接到了警告，只不过太迟了点而已。”

“那么，”程尼斯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情绪，“你甚至不知道第二基地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各个事件，你也完全不明白它们的真正意义。”

纯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骡感觉到了对方的揶揄，他的眼睛眯起来，并且闪出一丝敌意。他又习惯性地用四根指头摸了摸鼻子，陡然迸出一句：“那么，我就让你说个过瘾吧，第二基地究竟有什么秘密?”

程尼斯故意改用普通的语言，不再使用情感信息符号。他说：“据我所知，最令艾布林·米斯感到疑惑困扰的，就是包围着第二基地的重重神秘。哈里·谢顿竟然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设立那两个基地，第一基地的一切都光明正大，它明刀明枪地不断扩展，在短短两个世纪间，声名就已传遍半个银河；反之，第二基地却始终隐藏在黑暗的深渊中。”

“你绝不可能了解其中的道理，除非你能重塑那个垂死帝国当年的学术气氛。那是一个宏伟的大时代，至少在思想上如此，各式各样的世纪末思潮百家争鸣。当然，其时已经出现了文化倾颓的征兆，因为帝国已开始防堵思想进一步的发展。谢顿之所以能够名垂青史，就是因为他挺身而出，勇敢地与那些学术发展的绊脚石抗争。他所放出的最后一点创造性火花，不但辉映着第一银河帝国的落日残照，而且也预示了第二帝国的旭日初升。”

“非常戏剧化，后来呢?”

“因此，他根据心理史学的定律，亲手设立了两个基地。然而，那些定律却并非绝对的，这一点谢顿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所以他没有做出任何成品，因为成品只是为退化的心灵准备的。他的心血结晶是一种不断演化的机制，而第二基地正是演化的原动力。我们——短命行星联邦的第一公民，我告诉你——我们才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只有我们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想拿这些话来为自己壮胆吗?”骡用轻蔑的语气问道：“还是你想说服我?老实告诉你，不论是第二基地、谢顿计划，或是第二帝国，我全都不屑一顾。它们也激不起我一点点的同情、怜悯、责任感，或者任何你试图投射给我的情感。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傻子，你得用过去式来描述第二基地，因为它已经被摧毁了。”

当骡自椅子中起身，向程尼斯走近时，程尼斯发觉压迫他心灵的情感势能陡然增强。他拼命抵抗，却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爬动，无情地敲击、扭搅他的心灵，拉扯着他的精神力量。

他发现自己已经背对着墙壁。骡就在他面前，皮包骨的双臂插在腰际，在硕大无比的鼻子之下，嘴唇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骡又开口说：“你的游戏已经结束了，程尼斯。你们这些人——所有那些曾经隶属于第二基地的人——你们的游戏通通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你在此地等待了那么久的时间，你对普利吉喋喋不休，差点不动一根指头就把他击倒、抢走他的核铳。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就是在等我，对不对?你准备布置出一种假相，让我来到时不至于太起疑心。”

“只可惜我根本不必起疑，因为我早就看穿你，彻底看穿你了，第二基地的程尼斯。”

“可是现在你又在等什么呢?你仍旧拼命对我滔滔不绝，好像以为可以用声波将我禁锢在椅子上。而在你说话的这段时间，你的心中却又有另一个念头——等待、等待、等待，直到现在依旧如此。但是根本没有任何人到来，你所等待的人——你的盟友一个都没有来。你落单了，程尼斯，而且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二基地对我完全估计错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以为我跟踪到这里来之后，就可以让他们任意宰割。你的确是一个诱饵没错——用来诱出这个可怜、愚蠢、孱弱的突变种，因为他是多么热衷于建立一个帝国，所以会对脚下明显的陷阱视而不见。可是现在你看，我像是他们的阶下囚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我每到任何一处，几乎毫无例外都有舰队跟随。面对我的舰队，即使是其中最小的一支武力，他们也完全束手无策。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不会为了谈判而中止行动，也不会由于任何变化而按兵不动。”

“十二个小时以前，我的舰队就已经开始对达辛德发动攻击，他们的任务执行得非常、非常彻底。达辛德如今已成为一片焦土，人口集中的地区全被夷为平地，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第二基地已经不复存在，程尼斯——而我，我这个丑怪孱弱的畸形人，终于成了全银河的统治者。”

听了这些话，程尼斯只能缓缓地摇头喘息：“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骡故意模仿着他的语气，然后又说，“如果你是最后一名幸存者——这是很有可能的，却也活不了多久啦。”

接着出现了一阵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停顿。忽然之间，程尼斯感到心灵深处全被贯穿，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几乎发出了呻吟。

骡及时收回了精神力量，喃喃说道：“不够，你并没有通过这个测验。你的绝望是装出来的，你的恐惧感还不够强烈，那并非理想破灭所应有的反应，只是个人处于生死关头的微弱恐惧。”

骡伸出瘦弱的手掌，轻轻扼住程尼斯的喉部，可是程尼斯就是无法挣脱。

“你是我的保障，程尼斯。如果我低估了任何事情，你可以提醒我，还能够保护我。”骡的眼睛向下凝视他，坚决要得到答案。

“我的计算都正确吗，程尼斯?我的谋略是否战胜了你们第二基地的人马?达辛德被摧毁了，程尼斯，彻彻底底被摧毁了，你的绝望为何还需要假装呢?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和实情!说话，程尼斯，说话啊，是不是我洞察得还不够透彻?危险依然存在吗?开口回答我，程尼斯，我到底做错了哪一点?”

程尼斯感到一字一句从口中被扯出来，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他咬紧牙关，想要阻止自己发声，甚至咬住舌头，还绷紧了喉咙的每一根神经。

可是那些话仍旧脱口而出，他大口喘着气，任由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喉咙、舌头、牙齿，一路将那些话硬扯了出来。

“真相是，”他尖声地说，“真相——”

“没错，我要知道真相，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谢顿将第二基地设在这里，我早就说是这里，我并没有说谎。当初那些心理学家来到这个世界，控制了本地的居民。”

“达辛德?”骡再度深入对方翻腾而痛苦的心灵之中，毫下留情地肆意翻找，同时问道，“可是我已经将达辛德毁灭了，你知道我要什么，快告诉我。”

“不是达辛德。我说过，第二基地的人也许不是表面上的掌权者，而达辛德只是一个傀儡……”他说的话几乎没有人听得懂，每一个字都违背了他的心意。

最后，他终于说了出来：“罗珊……罗珊……罗珊才是你要找的世界……”

骡松了手，程尼斯立刻痛苦地缩成一团。

“你原来想要骗我吗?”骡轻声地说。

“你的确上当了。”这是程尼斯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反击。

“可是你们没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我一直与我的舰队保持联络，他们解决了达辛德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罗珊。不过首先——”

此时，程尼斯又感到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痛苦不堪的双眼前，可是却无法阻挡这一波攻势。这片黑暗几乎令他窒息，他还觉得受创的心灵蹒跚地向后退却，退到了永恒的黑暗之中——那里有骡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一根开怀大笑的火柴棒，又粗又长的鼻子在笑声中不停地摇摆。

笑声不久之后便完全消退，只剩下黑暗紧紧拥抱着他。直到另一种感觉突然进现，仿佛是一道锯齿状的强烈闪电，驱走周围无边的黑暗。程尼斯渐渐清醒过来，视觉也慢慢恢复，溢满泪水的双眼已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

头痛简直令他无法忍受。他必须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才能将一只手抬到头部。

他可以确定自己还活着。他的思绪就像被气流卷起的羽毛一样，此时又缓缓落回地面，终于再度恢复静止。现在他感到体内充斥着一股舒畅的暖流——那是从外面钻进来的。他强忍剧痛，试着慢慢扭动颈部，却又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

现在门又打开了，第二基地的首席发言者已经进入室内，就站在门槛的旁边。程尼斯想要说话，想要大叫，想要发出警告——却发现舌头早已僵住，这才知道骡的威猛心灵仍未完全放开他，仍然钳制住他的发声器官。

程尼斯再度转动脖子，看到骡依旧在房间内，愤怒的双眼几乎冒出火来。他不再张口大笑，但却露出了牙齿，展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程尼斯此时可以感觉到，首席发言者的精神力量在他的心灵中轻巧地腾挪，正在为他疗伤止痛。可是不久之后，它就遇到了骡的防御，只经过短暂的缠斗便被击退，一阵麻木的感觉再度袭向程尼斯。

怒火充满了骡的瘦弱身躯，使他看起来更加丑怪。他咬牙切齿地说：“好像又有一个人前来欢迎我了。”他的心灵伸出灵巧的触须，一直伸到室外，并且继续延伸……延伸……

“你是单枪匹马来的。”他说。

首席发言者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绝对只有一个人，我有必要这么做。因为在五年之前，我对你的未来计算错误，所以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由我自己独力扭转局势。不幸的是，我没想到你布下的情感禁制场威力如此之强，花了我好久的时间才将它破解。你能够做到这一步，我实在应该赞赏你的能力。”

“我一点也不稀罕你的恭维，”骡凶狠地回答：“你少来这一套。你到达此地，是不是要用你那少得可怜的精神力量，来救你们这位快要崩溃的栋梁之才?”

首席发言者微笑着说：“你称之为拜尔·程尼斯的这个人，已经圆满达成了他的任务，由于他的精神力量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他的表现更加难能可贵。当然，我看得出来，你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我们也许还有办法使他完全复原。他是一个勇敢的人，阁下，这个任务是他自动争取的。虽然事前我们已经用数学推算出来，他的心灵受重创的机会极大——这种下场比单纯的肉体残废更可怕。”

程尼斯在心中拼命地挣扎，想要大声发出警告，可是根本就做不到。他惟一能发出的只有恐惧的情绪——持续不断的恐惧。

骡用冷静的口气说：“你当然已经知道达辛德被毁灭了。”

“我知道，我们早已预见你的舰队会发动攻击。”

骡转以冷酷的声音说：“是的，不出我所料。可是你们却未能阻止，是吗?”

“没有，没有能够阻止。”首席发言者的情感信息符号表达得很清楚，几乎是全然自怨自责与恶心憎恶的情绪。他又补充道，“对于这个错误，其实我必须负比你更大的责任。五年以前，谁能够想像你的力量会这么大?我们从一开始——当你攻下卡尔根的时候——就已经怀疑你拥有控制情感的能力。这一点我们并不惊讶，第一公民，我现在就可以解释给你听。”

“像你我所拥有的这种精神力量，其实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异能，事实上，它始终潜伏在人类的大脑中。大多数的人都能察觉他人最表层的情感，比如说根据面部的表情、说话的语气等等。许多动物在这方面的天赋更高，例如可以利用嗅觉达到很多功能，当然，其中牵涉到的情感则较为简单。”

“人类这一方面的能力其实潜力极大，可是在距今百万年之前，随着语言的逐渐发展，情感直接接触的机能便慢慢萎缩。我们第二基地的最大成就，就是将这个沉睡的感官唤醒，使它至少恢复到某种程度。”

“然而我们并非生来就是如此，百万年的退化是一个艰难的障碍。我们必须锻炼这种感官，就像锻炼自己的肌肉一样。可是你却完全不同，你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我们既然能够计算出这些，也就能够计算出一个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中所造成的效应，就像明眼人到了盲人国那样。我们算出了你的自大对自己的影响程度，并且认为我们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我们忽略了两个重要的因素。”

“第一点，是你的精神力量有效范围极广。我们的精神接触只能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施行，因为视觉扮演了一个极重要的角色。基于这个原因，当我们面对普通武器的时候，我们比你想像中的更加无助。可是你却没有这种限制，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你不但能够以精神力量控制他人，而且在视觉与听觉的范围之外，仍然可以和他们维持密切的情感联系。这一点，我们发现得太晚了。”

“第二点，我们当初并不知道你有肉体上的缺陷，尤其是你将这个缺陷看得那么严重，甚至因此自称为‘骡’。你不仅是个突变种，而且是个没有生殖能力的突变种，这是我们未曾预见的。你的自卑感所引发的异常心理，在开始的时候被我们忽略了。我们本来只是准备对付一名夸大狂，而非一个精神严重错乱的偏执狂。”

“我自己应该对这些失算负全部责任，因为当你攻陷卡尔根的时候，我就已经是第二基地的领导者。而在你占领了第一基地之后，我们才终于发现一切真相——不过却为时已晚——由于这个错误，导致了达辛德数百万人葬送了性命。”

“所以你现在想要扭转乾坤吗?”骡的两片薄唇扭曲着，心中充满了恨意。他又说，“你准备怎么做?把我养胖?帮我恢复男性雄风?从我的过去历史中，将我凄惨的童年一笔勾销?你同情我的痛苦遭遇吗?你会为我的悲伤而难过吗?对于我不得不做的这一切，我一点都不感到后悔。当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全银河没有任何人伸出半只援手，现在就让银河尽力自卫吧。”

“当然，”首席发言者说：“你的情感是过去的背景所造成的，我们实在不应该苛责——只应该设法改变。达辛德的毁灭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否则，另一个结果是整个银河遭到更严重的破坏，而且将会持续数个世纪。我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尽可能将达辛德的居民撤离，无法撤走的也让他们尽量疏散。可惜的是，我们所做的比真正需要的少得太多，害得数百万人因而丧生——你难道不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会——六小时后，罗珊的十几万居民也全都会死光，而我也一样毫不感觉遗憾。”

“罗珊的?”首席发言者迅速问道，然后转身面向程尼斯。

程尼斯勉力维持半坐的姿势，不断运用精神力量支撑着。突然，他觉得有两个心灵在自己身上决战，接着就感到精神枷锁被解开来。他立刻吐出一大串话：“发言者，我彻底失败了。在您抵达之前十分钟，他逼使我说出真相。我没有能力抵抗，也没有办法扯谎。他已经知道达辛德不是第二基地，他已经知道罗珊才是。”

此时，那些精神枷锁又重新闭合，再度将他紧紧困住。

首席发言者皱着眉说：“我懂了，你现在计划要怎么做?”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看不透这么明显的事实吗?刚才你在对我说教，告诉我情感接触的本质，用夸大狂、偏执狂那些字眼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正忙着呢。我又跟我的舰队联络了一次，而他们已经接到了命令。六个小时之内，除非有什么理由让我收回成命，否则他们会开始轰炸整个罗珊，只留下这个小村庄，以及周围一百平方英里的范围。他们会彻底执行这个任务，然后全部降落此地。”

“你还有六个小时，而在这六个小时中，你无法击倒我的心灵，也不可能拯救整个罗珊。”

骡摊开双手，再度发出狂笑，而首席发言者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新的情势。

他说：“有没有另外一条路?”

“为什么一定要有另一条路?另一条路对我绝对没有好处。我应该心疼罗珊居民的性命吗?也许，如果你们允许我的星舰安然降落，而且你们全部——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都置于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让我感到满意的话，我可能就会撤回轰炸的命令。能够掌握这么多高级的头脑，想必是很值得的事情。不过这样做可能得花很大力气，或许根本就得不偿失，所以我也并不特别希望你会同意。你怎么说呢，第二基地人?你究竟有什么武器，能够对付一个至少和你具有相同威力的心灵?还有连你做梦也想像不到的强大舰队?”

“我有什么武器?”首席发言者慢慢将这个问题重复一遍，然后回答说，“根本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点点——一点点连你都还不知道的情报。”

“那就快点说，”骡笑着说道，“舞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吧。你即使滑得像一条泥鳅，这回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可怜的突变种啊，”首席发言者说，“我根本就不想溜走。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拜尔·程尼斯会被送到卡尔根当作诱饵?拜尔·程尼斯虽然既年轻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你那位正在呼呼大睡的军官汉·普利吉也差不多。为什么我不亲自出马，或者选派我们其他的领导者，那些可以跟你匹敌的人，来执行这一次的任务呢?”

“或许，”骡的回答信心十足，“你还没笨到那种程度。因为可能你也明白，你们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真正的理由其实更合乎逻辑——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的人，他并没有能力瞒过你这一点。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怕将计就计，索性依照他的计划跟踪而至，以便最后反过来将他制住。假如当初是我到卡尔根去，由于我会对你构成真正的威胁，你可能会将我杀害。即使我有办法将身份隐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难让你从太空一路跟踪我到此地。就是因为你明知程尼斯不足为惧，所以才会被引诱出来。如果你留在卡尔根的话，在你的人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护之下，第二基地倾全力也无法动你一根汗毛。”

“我的精神力量如今仍旧存在，老狐狸。”骡说，“而我的人马、我的武器也并非远在天边。”

“一点都没错，然而你并不在卡尔根，你如今身在达辛德王国境内。你以为达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认为一切都合情合理，而这却是我们精心策划的结果。因为你是一个精明至极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逻辑的事情。”

“说得很对，但那只能让你们暂时得意一下。我还来得及从你们的人——程尼斯的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还有头脑，知道这种真相应该存在。”

“不过我们这一方——并非那么狡诈的一方，已经料到你会这么做，所以才特别为你准备了拜尔·程尼斯。”

“那我确定他有负所托。因为我将他的脑子掏得一干二净，像掏光一只烤鸡的五脏六腑一样。他的心灵在我的脚下颤抖，对我完全开放，完全赤裸。当他说罗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时候，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我已经将他的心灵全部摊开辗平，检视了每一个微观的隙缝，即使再小的谎言也无所遁形。”

“完全正确，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拜尔·程尼斯是一名志愿者，你知道他志愿做的是什么事吗?在他到卡尔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种彻底的心灵改造手术。你认为这样做，能不能够瞒得过你?如果拜尔·程尼斯的心灵从来未曾被改造过，你以为他可能骗得了你吗?其实，拜尔·程尼斯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不过那是必需的手段，也是他自愿接受的。在他的心灵中，从最深处的核心到最外的表层，拜尔·程尼斯都老老实实地相信罗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以来，我们第二基地在达辛德王国所布置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要等待你来自投罗网。我们现在已经成功了，你说对不对?你找到达辛德，进而又找到了罗珊——可是到此为止线索就全断了。”

骡倏地站了起来：“难道你敢说，罗珊也非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此时感到首席发言者又发出一股力量，将他的精神枷锁完全撕裂开来。他立刻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吼道：“您说罗珊不是第二基地?”他过去所有的记忆，心中所装载的各种知识，一切的一切——现在全都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绕着他拼命打转。

首席发言者笑道：“你看，第一公民，程尼斯表现得像你一样愤怒。当然，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我们难道都是疯子吗?竟然会引领你——我们最强、最大、最危险的敌人——来到我们自己的世界?哦，我们绝不会那样做!”

“让你的舰队来轰炸罗珊吧，第一公民，如果你非得这么做的话。让他们尽力摧毁一切吧，因为他们顶多只能将程尼斯和我两人杀掉——可是这样做，一点也无法改善你目前的处境。”

“其实，第二基地的远征军早在三年前就来到罗珊，一直以本村长老的身份在活动。他们昨天已经离开此地，正向卡尔根进发。当然，他们会避开你的舰队，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达卡尔根，这就是我敢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原因。现在除非是我收回成命，当你回到卡尔根的时候，将会面临一个叛乱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国，只有跟你到这里来的舰队才会继续效忠，而他们绝不可能以寡敌众。此外，第二基地的人将会渗入你的后备舰队，确保你无法再将任何人重新回转。你的帝国已经完蛋了，突变种。”

骡缓缓垂下头，愤怒与绝望的情绪占满他的内心。他说：“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现在我懂了。”

“现在你懂了，”首席发言者重复道，却又加了一句，“现在你又不懂了。”

骡的心灵由于绝望而门户大开，首席发言者等的正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刻钻进去，只花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就顺利完成了对骡的改造。

骡抬起头来，问道：“那么我应该回卡尔根去?”

“当然，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非常好，”他皱起眉头说，“你是谁?”

“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他立即抛下这个念头，拍拍普利吉的肩膀说，“醒来，普利吉，我们要回家了。”

两个小时之后，拜尔·程尼斯终于觉得自己能够行动了。他说：“他不会再想起来吗?”

“永远不会。他仍会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国，但他的动机完全改变了。第二基地这个念头如今已成为一片空白，他也变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而且从今以后，他会比以前快乐，就这样度过他的余生。由于他的身体机能失调，他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等他死后，谢顿计划便会继续——总会继续下去的。”

“这么说的话，”程尼斯追问，“罗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发誓——我告诉您，我知道它明明就是，我可没有精神错乱。”

“你并没有精神错乱，程尼斯，正如我所说的，只不过是被改造了。罗珊并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们也该回家去了。”

拜尔·程尼斯坐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小房间中，让心灵完全放松开来。此刻他感到相当满意。房间中有墙有窗，外面还有草地，然而这些对他而言只是“东西”，它们全都没有名字。在他的床脚有一个荧幕，上面呆板地映着一张床、一把椅子，以及许多书籍。护士每天进来几回，为他送来各种不知名的食物。

最初，他并没有试图将听到的零星声音凑在一起，例如下列两个人的对话。

其中一个人说：“现在的症状是完全的失语症，这表示已经清理干净，我想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将他原来的脑波记录再输回去。”

他将那些声音硬记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了某种意义。可是，又何必操这个心呢?

还不如躺在这个东西上面，看着前方那个东西显现的色彩变幻。这有趣多了。

然后有一个人进来，对他做了一件事情。于是他就睡着了，沉睡了很久很久。

当他醒来之后，“床”就是“床”了，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一间医院中。他记住的那些声音，全都变成了有意义的语言。

他坐起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首席发言者就站在旁边，他说：“现在你在第二基地上，你的心智——你原来的心智——已经恢复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因而感到无比的骄傲与喜悦。

“现在告诉我，”首席发言者说，“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里吗?”

在程尼斯的心中，真相如巨浪般排山倒海地涌出来。不过他却没有立即回答，就像当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样，他体会到一阵巨大而令人麻木的惊愕。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并且说：“银河众星在上——现在，我知道了。”

第二部 基地的寻找

第一章 艾嘉蒂娅

艾嘉蒂娅·达瑞尔以稳重的声音，对着听写机的输入端朗读道：

“谢顿计划的展望，艾·达瑞尔作。”

然后她就暗自想到，以后自己成为一位大作家时，要以“艾卡蒂”这个笔名发表那些不朽的作品，就只用“艾卡蒂”，根本不要冠上任何姓氏。而“艾·达瑞尔”这样子的署名，则是《作文与修辞》这门课的作业中规定使用的——真是没有品味。同班的其他同学也都得这样做，只有丸里萨斯·旦那个男生例外。因为当他第一次那样念出自己名字时，全班同学都笑成了一团。“艾嘉蒂娅”又只是个小女孩的名字，只因为她祖母小时候曾经用过，所以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根本一点想像力都没有。

前天她刚刚过完十四岁生日。大人们似乎应该体认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她已经长大成人，应该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不高兴地噘起嘴来，因为她又想起了父亲刚才对自己说的话。父亲的视线勉强从阅读镜移开一下，抬起头来一口气说道：“可是如果你想假装自己已经十九岁，艾嘉蒂垭，那么当你二十五岁的时候，男生们都会以为你已经三十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她正坐在自己专用的大号扶手椅中，两只手臂伸展开来，抬头就能看见梳妆台上的镜子。不过她的一只脚丫挡住了一点视线，因为拖鞋正挂在大脚趾上摇晃着。于是她将脚收回来，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笔直。这样一来，她仿佛就能让自己又长高两寸，身材因而显得雅致多了。

她花了一会儿的工夫，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庞——太胖啦。于是她紧抿着嘴，拉长下巴，并且从各个角度打量眼前这张瘦弱的脸孔。她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再将湿润的唇微微噘起，然后缓缓地垂下眼睑，表现出历尽沧桑的世故。喔，天哪，自己的双颊为什么是粉红色的，真丑!

她试着将手指摆在双眼外缘，将眼角微微扯斜，装出内围星系妇女那种神秘而具有异国风情的慵懒状。可是这么一来，双手就把脸孔遮住一半，没法子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随后她收起了下巴，想要照照自己的侧面。她侧转头，将眼睛尽量瞥向镜子，扭得脖子都酸疼了。她好像十分感慨，故意用低八度的声调说：“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此时她忽然想起手中的听写机仍然是开着的，马上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喔，天哪!”然后立刻将它关了起来。

结果听写机仍然吐出了半张淡紫色的纸，那张纸的左侧还有美丽的桃色花边。上面赫然印着：

谢顿计划的展望艾·达瑞尔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为，我会有一点点在乎那些笨男生怎么想，你就实在。

哦，天哪!

她急忙将那张纸拉出来，再帮机器换上另一张纸。

不过她脸上的焦急表情很快就消失，宽宽的小嘴巴又扯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她把抽出的那张纸凑到鼻端，以优雅的动作轻轻闻了一下。真好，就应该是这种高雅迷人的香味，而且纸上的笔迹也没有话说。

这台机器是两天前送来的，是父亲送给她的成年生日礼物。

她记得当初曾对父亲说：“爸爸，可是每一个人——班上每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志气的人，每个都有那么一台。只有那些老古董才会用打字机……”

推销员也对她父亲说：“我们这种听写机既轻巧又好用，再也没有别的型号能比得上。它可以根据言语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确的文字和标点符号。您自然可以看得出来，它是学生们的良伴，因为它会鼓励使用者注意语气与呼吸，惟有这样才能让它印出正确的字。此外，当然还要使用合宜而端庄的口气，才能得到正确的标点符号。”

不过，父亲当时只想帮她买一台普通的打字机，好像真把她当成了一个老古董学者。

可是当机器送来的时候，她却发现正是梦寐以求的那一种，害她感动得痛哭流涕——眼泪也许掉得太多了点，跟十四岁的成年生日不大相称。那台机器印出来的字，是纯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迹，看起来优雅、美观而迷人。

即使是刚才的那一句“喔，天哪!”听写机印出的字迹也非常具有魅力。

然而不管机器多好，她也必须循规蹈矩地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经八百地将草稿放在面前，先挺胸再缩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准备重新再试一遍。然后便以充满热情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诵道：

“谢顿计划的展望，艾·达瑞尔作。”

“我们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的高效率、高素质、高等师资的教育体系之下，接受完整教育的学生，大家都对基地过去的历史了若指掌，这是绝对能够肯定的一件事情。”

（哈!爱尔金小姐一定会对这个开头十分满意——那个刻薄的老巫婆。）

“基地过去的历史，几乎始终在执行着哈里·谢顿的伟大计划，这两者根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但是如今大多数人心目中的问题，则是这个伟大而睿智的计划是否能再继续下去，抑或将会遭到严重的破坏，或者根本早已被破坏殆尽。”

“让我们先来浏览一下，谢顿计划至今为止已对人类揭示的几个重点，这也许是了解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

（这一部分很容易写，因为她上个学期曾经修过《近代史》这门课。）

“大约四个世纪之前，当第一银河帝国几乎已经瘫痪，眼看就要灭亡之时，有一个人——伟大的哈里·谢顿——预见了这个即将来临的末日。他与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学——这门科学的辅杂数学如今早已失传——”

（她忽然停下来，因为此时出现了一个小问题。她确定“复杂”的“复”应该读第三声，可是机器选的字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喔，别担心，机器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预测出了银河历史巨流的整体发展方向。于是他们得以发现一个事实，就是倘若放任历史照这样子发展下去，帝国必将崩溃瓦解，接着便会出现至少三万年的无政府动乱状态，之后人类才有可能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想要阻止帝国的衰亡为时已晚，然而，至少还有可能设法将动乱的时期缩短。因此谢顿计划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使第二帝国与第一帝国的间隙缩短为一个千年。如今已过了将近四个世纪，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而计划的进行依旧不曾动摇。”

“哈里·谢顿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分别建立了一个基地。他为这两个基地所选取的各种条件，乃对应于心理史学问题的最佳数学解答。其中之一——我们的基地——设立在这个端点星上，集中了帝国时期所有的物理科学。凭借着这些科学，基地足以抵抗周围蛮荒王国的攻击——那些王国都是新近从帝国边缘脱离而独立称王的。”

“事实上，基地由于代有英勇睿智的人物出现，例如塞佛·哈定以及侯伯·马洛，因此很快地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国。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诠释谢顿计划，并且领导我们克服了……”

（根据她的草稿，下面的两个字应该也是“复杂”，但是她决定不要再冒一次险。）

“艰难的情势。虽然数个世纪过去了，基地各个世界仍旧缅怀、崇敬他们的功绩。”

“后来，基地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体系，控制了安纳克瑞昂与西维纳星区的大部分，甚至击败了苟延残喘的旧帝国最后的一击，也就是打败了帝国的最后一名大将——贝尔·里欧思。到了这个时候，谢顿计划似乎再也没有任何阻碍，谢顿所策划的每一个危机，都能在准确的时机出现，并且也一一被顺利化解。而每当一个危机解除之后，基地便再度向第二帝国以及永久和平迈出一大步。此时，”

（念到这里，她一口气没喘过来，只能从牙缝中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不过听写机照样将这些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国最后的残余势力烟消云散，只剩下了许多无能的军阀，统治着这一片硕大的残躯。”

（“硕大的残躯”是她上周从超视的惊险影片中学到的。不过爱尔金小姐一向只看古典音乐与教学节目，所以绝对不会露出马脚。）

“不料就在此时，骡出现了。”

“这个异人根本不在谢顿的算计之中，他是一个突变种，他的产生是完全无法预测的。骡具有一种奇异而神秘的力量，能够控制并操纵人类的情感，因而可使所有人服从他的意志。在令人无法置信的短时间之内，他就成为一名征服者，以及一个帝国的开创者。最后，他竟然还征服了基地。”

“不过他从未完成一统银河的壮举，因为他发动的第一波势如破竹的攻势，最后被一位睿智、勇敢、伟大的女性所遏止。”

（现在她又碰到了那个老问题——父亲一直不准她透露自己是贝妲·达瑞尔的孙女。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贝妲几乎可算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性，也知道她曾靠一己之力阻止了骡。）

“但是，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真正知晓的人却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读这篇作文，上面这句话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语气来念。这样一来，一定就会有人问她实情究竟如何。然后嘛，嗯，如果他们硬要问的话，自己就不得不说实话了，对不对?她已经想好了将来面对父亲的严厉质问时，要怎么说一套委屈却振振有辞的辩解。）

“经过了五年的极权统治，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变化，而这个变化的原因至今不明。总之，骡从此放弃了一切的扩张政策，他在位的最后五年，实行的是道道地地的开明专制。”

“有人说，骡的改变是由于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从来没有人找到另外那个基地的正确位置，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的理论仍旧未被证实。”

“如今，距离骡的死亡又过了整整一个世代。在骡倏来忽去之后，未来又将如何发展呢?骡的出现干扰了谢顿计划，似乎已经将计划弄得四分五裂，可是在他死后下久，基地又再度兴起，如同从垂死恒星的灰烬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这些如假包换是她的创作。）

“于是，端点星这颗行星，再一次成为一个商业联邦的中心。它几乎恢复了被征服之前的富庶与强盛，甚至变得更加和平、更为民主。”

“这个发展也在计划之中吗?谢顿伟大的梦想依旧健在吗?六百年之后，真的会有一个第二银河帝国兴起吗?我个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为，”

（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爱尔金小姐总是喜欢用红铅笔，在学生的作文上写一些又大又丑的评语：“这只是叙述而已，你个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达出你自己的想法!洞察你自己的内心深处!”洞察你自己的内心深处，她可真是非常了解人类的心灵，她那张丑脸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

“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今这种大好的情势。旧帝国已经完全灭亡了，而经过骡的统治之后，当年那些军阀割据的局面也一去不复返，银河边陲地带大都过着文明和平的日子。”

“此外，基地内部也比往昔健全许多。被骡征服之前的世袭市长专制时代结束了，基地再度恢复早期的民主选举。银河中再也没有持异议的独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这种分配不均的不公平现象。所以说，我们没有理由抱持失败的恐惧，除非第二基地真的对我们构成威胁。不过那些抱着这种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惧与迷信之外，根本不能提出任何的证据。我认为，我们对自己、对国家、对伟大的谢顿计划的信心，应该能够将心中的任何疑虑驱散，”

（嗯——这实在是可怕的陈腔滥调，不过作文的结尾总要写点这种东西。）

“因此我说，”

这篇《谢顿计划的展望》写到这里时，却又不得不暂停了，因为艾嘉蒂娅忽然听见窗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引颈向窗户的方向看去，竟发现自己跟窗外的一张笑脸遥遥相对。那是一张男子的脸孔，被竖在嘴唇上的一根指头分成两半，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艾嘉蒂娅只愣了一下，就立刻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她从扶手椅上爬下来，走近大窗台前的沙发，然后跪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瞪着窗外。

那张脸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一只手紧抓着窗台，由于用力过猛，连指节都已泛白；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则迅速地做了一个手势。艾嘉蒂娅立即会意，按动了一下开关，窗玻璃下方三分之二立刻滑进墙壁。春天温暖的空气随即进入室内，与其中经过空调的空气混合起来。

“你不可以进来，”她故意装模作样，用俏皮的语调说，“窗子都加装了防盗幕，只能让住在这里的人通过。如果你钻进来，各种各样的警铃通通会立刻铃声大作。”

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你两脚踩在窗户下面的台子上，这种身手实在一点也不高明。如果你不小心的话，就会摔断你那根不值钱的脖子，还会压坏好些珍贵的花朵。”

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此时心中担心的也正是这件事，但却认为那两个形容词应该交换一下。他吃力地说：“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把防盗幕关掉，好让我爬进去?”

“你苦苦哀求也没有用，”艾嘉蒂娅说，“我想你也许闯错了地方。因为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这么晚还会让陌生男子进入她们……进入她的卧室。”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睑微微下垂，露出了一个性感的神情——或者应该说，模仿得实在过分惟妙惟肖。

一时间，那名年轻男子脸上的顽皮神色消失无踪。他喃喃问道：“这里是达瑞尔博士的住宅，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喔，老天啊——再见——”

“如果你要跳下去的话，年轻人，我就马上按下警铃。”（“年轻人”是她故意选用的讽刺字眼，用来表现自己的世故与练达。因为在艾嘉蒂娅精明的眼睛看来，这家伙显然至少有三十岁——对她而言，实在是很老了。）

僵持了一会儿，那人又用严肃的声音说：“好吧，我问你，小姐，如果你不要我待在这里，又不准我走的话，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你可以进来。达瑞尔博士的确住在这里，我现在就把防盗幕关掉……”

“年轻人”先探头向房间内仔细看了看，然后才将手伸进窗内，一挺身钻了进来。进屋之后，他故意使劲拍着膝盖上的灰尘，仿佛在做无言的抗议，然后又抬起通红的脸孔对着艾嘉蒂娅。

“如果有人发现我在这里，你确定你的人格与名誉不会受损吗?”

“如果这样的话，你的人格与名誉受到的损害，绝对会比我严重得多。因为只要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就会立刻大吼大叫，指控你强行闯进我的房间。”

“是吗?”他故意以谦恭的态度问道，“可是防盗幕是你自己关掉的，这一点你又要如何解释?”

“哼!那还不简单，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防盗幕。”

那人的眼睛睁得老大，看来真的发火了：“那是唬人的?小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嗯，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没有礼貌的问题，年轻人，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称作‘小丫头’。”

“这点我不怀疑，你也许是骡的祖母化装成的。在你还没有呼朋引伴，准备对我动用私刑之前，我是不是应该赶紧溜走呢?”

“你最好别走——因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变得谨慎万分。他扬起一道眉毛，轻声问道：“哦?有人跟你的父亲在一起吗?”

“没有。”

“最近有人来拜访过他吗?”

“只有卖东西的小贩——还有你。”

“有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

“只有你。”

“饶了我吧，好不好?不，别饶我，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哦，那还不简单!上星期他收到了一个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开启的那种，里面有一张会自行氧化的信笺。你知道吗，他还特别把那个信囊丢进垃圾分解器中。昨天，他主动放了波莉一个月的假——波莉是我们的女佣——让她去探望住在端点市的姐姐。到了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里整理床铺。因此我就晓得他正在等什么人，却故意不让我知道，平常他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的。”

“真的!我很怀疑他需要告诉你什么事，我认为他根本还没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这样的。”说完她就笑了，并且开始感到轻松自在。这个来访的客人年纪虽然不小了，不过外表看来十分出色，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还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也许，她想，等自己年纪够大的时候，还能够再遇到类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又怎么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还会有谁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个人——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然后你就鬼头鬼脑地来了，而且还想从窗户爬进来。如果你有一点常识的话，就应该知道该走到前门去叫门。”她突然想到一句自己很欣赏的话，立刻脱口而出：“男人全都这么笨!”

“你倒蛮有自信的嘛，对不对，小丫头?不，我是说‘小姐’。你知道吗，你说的可能完全不对。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被你搞得一头雾水，而且据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别人，那你又该怎么办?”

“哦，我才不信呢。我可没有一开始就让你进来，直到看见你把手提箱丢下去，我才改变了主意。”

“我的什么?”

“你的手提箱，年轻人。我可不是瞎子，你并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把它丢下去的。因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计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确定它会掉进树篱里面，不会被别人看见，这才把手提箱丢下去，然后你就再也没有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前门，而准备从窗户爬进来，就表示你不太敢确定是否找对了地方，所以想先观察一下。而当你被我发现之后，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这就代表说，你把那里面的东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现在既然你人在屋内，而手提箱还在屋外——这一点我们都心照不宣，你也许根本就无计可施。”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实在需要停下来好好喘口气。那人乘机回嘴道：“不过，我也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后逃出去，再捡起手提箱远走高飞。”

“不过，年轻人，我的床底下刚好有一根棒球棒，我可以在两秒钟之内抓到手里，而且我是一个很强壮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阵子，“年轻人”终于以做作的礼貌口吻说：“既然我们这么谈得来，我想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裴礼斯·安索，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叫艾嘉……艾卡蒂·达瑞尔，很高兴认识你。”

“好的，艾卡蒂，现在你能不能做个好心的小女孩，去把你父亲叫来?”

艾嘉蒂娅愤愤地抬起头说：“我可不是小女孩，我认为你这样说相当没有礼貌——尤其是拜托别人帮忙的时候，更不应该用这种称呼。”

裴礼斯·安索叹了一口气，改口道：“说得好——请问你能不能做一个好心、善良、可爱的老妇人，为我前去将令尊请过来?”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我会去叫他的。可是别以为我会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年轻人。”说完。她就开始用力踏地板。

走廊处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卧室的门就被猛力打开。

“艾嘉蒂娅——”达瑞尔博士吼到一半便煞住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先生，你是谁?”

裴礼斯赶紧站起来，样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杜伦·达瑞尔博士?我是裴礼斯·安索。我想你已经收到那封信，至少令嫒告诉我你的确收到了。”

“我女儿说的?”他皱起眉头，用责备的眼光瞪了艾嘉蒂娅一眼，却看到她正张大眼睛，露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无辜状，于是马上将严厉的目光又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达瑞尔博士终于再度开口：“我正在等你呢，请跟我下楼来好吗?”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因为他看到旁边有个东西正在闪动，此时艾嘉蒂娅也注意到了。

她赶紧扑向那台听写机，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父亲就站在机器旁边。

他以温柔的口吻说：“你一直都开着喔，艾嘉蒂娅。”

“爸爸，”她难为情地尖叫道，“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看人家的私人谈话记录就更不用说了。”

“啊，”她父亲说，“可是这个‘谈话记录’，却是你跟一个陌生男子在卧室里录的!身为你的父亲，艾嘉蒂娅，我必须要保护你。”

“噢，天哪!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裴礼斯突然笑道：“喔，就是那么回事。达瑞尔博士，这位小姐正准备指控我许多罪名，即使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必须坚持请你读一读。”

“噢——”艾嘉蒂娅强忍住泪水。竟然连父亲也不相信自己，而那台可恶的听写机——如果不是那个笨蛋傻傻地摸到窗口来，她也不会忘记把机器关掉。现在，父亲一定准备发表长篇大论，告诫她什么是年轻女子不应当做的事。看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是她们应当做的，也许只有上吊自杀是惟一的例外。

“艾嘉蒂娅，”她父亲以温和的语气说，“我认为，一个年轻女子——”

来了吧!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不应该对一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说话这么没大没小。”

“可是，谁叫他要到我的窗户旁边探头探脑?一个年轻女子总有隐私权——现在你看，我得从头再念一遍这篇可恶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边究竟对不对，并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你根本就不该让他进来，应该立刻通知我——尤其是你，认为我正在等他。”

她以撒娇的口气说：“你不见他也好——这个傻瓜。如果他一直这样子飞檐走壁，而不从大门进出的话，迟早会把所有的秘密都抖出来。”

“艾嘉蒂娅，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谁说我不懂，是关于第二基地的事情，对不对?”

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带来好一阵子的沉默，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后，达瑞尔博士轻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可不是从哪里听来的。除了这事，还有什么值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吗?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安索先生，”达瑞尔博士说，“我必须为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没有关系。”安索用不大诚恳的语气答道，“如果她将自己出卖给邪恶的力量，那也绝不是你的错。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我还想再问她一个问题，希望你别介意。艾嘉蒂娅小姐——”

“你想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认为爬窗户而不走大门是一件傻事呢?”

“因为这等于你在大肆宣扬想要隐瞒什么，傻瓜。如果我心中有一个秘密，绝不会把嘴巴贴上胶布，让大家都知道我藏着什么秘密。我会像平常一样谈天说地，只要不提那个秘密就行了。你没有读过塞佛·哈定的格言吗?你可知道，他是我们的首任市长。”

“是的，我知道。”

“好，他曾经说过：惟有大言不惭的谎言才能成功；他还说过：任何事情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须让人信以为真。哼，当你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违背了这两个原则。”

“那么如果是你的话，你又要怎么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机密，要来找我爸爸商量的话，我会先在公开场合与他结识，然后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找他。而当每一个人都认识你，认为你跟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就可以随便跟他商量任何机密，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安索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这个女孩，然后再看看达瑞尔博士，这才道：“我们走吧，我得到花园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还有一个问题。艾嘉蒂娅，你的床底下根本没有什么球棒吧，对不对?”

“没有!我没有。”

“哈，我就知道。”

达瑞尔博士站在门口说：“艾嘉蒂娅，当你重写那篇关于谢顿计划的作文时，不要无缘无故把奶奶渲染得太过神秘，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提那件事。”然后他就和裴礼斯一起默默走下楼梯。

走到一半，那位客人压低了声音问道：“希望你别介意，博士，请问令嫒有多大了?”

“十四岁，前天刚过的生日。”

“十四岁?我的老天——告诉我，她有没有说将来准备嫁人?”

“没有，她没提过，至少没有对我提过。”

“嗯，如果她哪天提出来，我看你还是把他枪毙算了——我是说，她想要嫁的那个人。”他凝视着这位前辈的眼睛，以严肃的口气说，“我是认真的，等到她二十岁的时候，跟她生活在一起绝对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当然我这么说，绝不是故意要冒犯你。”

“你没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这两个人仔细分析的对象，此时仍然待在楼上，面对着那台听写机，憋了一肚子的反感与厌烦。她用模糊而懒散的口气念道：“谢，顿——计，划——的，展，望——”而听写机则发挥了无比精确的功能，将那些声音转换成优雅秀丽的字体：

第二章 谢顿计划

请想像出一个房间!

房间在何处现在还不重要，只要知道这个房间是第二基地的一个重要所在。

几个世纪以来，这个房间一直保存着一门纯粹的科学——然而，数千年来被人们视为与科学同义的各种装置、设备、仪器等等，在此地却完全付之阙如。因为这里所保存的科学，只是以数学概念表达的理论。在科技尚未萌芽的史前原始时代，人类还集中于一个如今已经失落的世界时，先民中的智者所进行的冥想，其实就与这门科学的形式有些神似。

这个房间受到精神科学力量的保护。放眼当今银河，即使一切有形力量加在一起，也无法与这种精神科学相抗衡。

室内有一个较为显眼的物件——元光体，内部珍藏着谢顿计划的所有细节。

此外，室内还有一个人——首席发言者。

他是谢顿计划的第十二任最高监护者，而他所拥有的头衔，代表的就是表面上的意义——在第二基地领导者集会的场合，他是首先发言的一位。

他的前任曾经击败过骡，然而那场大规模奋战所留下的后遗症，至今仍然扰乱着谢顿计划的前途。过去二十五年以来，他与他所领导的组织，致力于将满是顽固、愚昧人类的银河重新纳入正轨——这是一项艰巨至极的工作。

现在，首席发言者抬起头来，看着渐渐打开的门。在这个孤寂的房间中，他正回顾着自己四分之一世纪来的努力——如今，这一切终于将要臻至顶点。虽然此时他是如此地专注，却仍有余裕以安然的心情期待着来人。他是一名年轻的弟子，将来，这些弟子中总有一位要继承他的位子。

年轻人此时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因此首席发言者向他走过去，将他领进室内，并且伸出一只手，亲切地按在他的肩头。

弟子露出羞赧的微笑，首席发言者对他的回应则是：“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请你到这里来的目的。”

他们现在隔着书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开口说话。他们所使用的沟通方式，银河中任何一个不属于第二基地的人，全都无法会意或了解。

语言，是人类用来表达内心思想与感情的方法。它并非与生俱来的，必须经过学习的过程，也不能算是一种完美的沟通方式。人类所建立的语言沟通模式，只是利用各种声音的组合来表示精神的状态。然而这种方法却极为笨拙，而且表达能力明显不足，只能将心灵中细腻的思想，转换成发声器官所发出的迟钝声音。

追根究底，一直向深层探索下去，我们就能够发现，人类蒙受的一切苦难，都可以追溯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在银河的历史上，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了解他人的心思。也许只有哈里·谢顿，以及其后的极少数人例外。每一个人都将自己隐藏在他人无法穿透的迷雾中，而每团迷雾里也只有一个人。偶尔，从某团迷雾会透出一丝微弱模糊的讯号，而人类就是借着这些讯号互相摸索。然而，由于相互之间无法了解，也就不能彼此互信互谅，所以每个人从幼年时代开始，始终处于一种绝对孤寂的状态，时时刻刻都会感到恐惧不安。长此以往，便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与迫害。

数十万年以来，人类的双脚在泥泞中蹒跚前进，心灵也因此被压制了同样久的时间。事实上，心灵的力量早就可以带领人类飞向天际。

过去，人类本能地努力寻找打破语言桎梏的方法，语意学、符号逻辑、精神分析……这些学问的目的都是要将语言精炼，甚至完全舍弃普通的语言。

心理史学是精神科学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经过许多世代的努力，精神科学的数学化终于大功告成。为了了解神经系统的生理学与电化学——这必须一直钻研到核力的领域——因而相关的数学也有了长足的进展。利用这些最新发展的数学，心理学首度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将心理学的知识从个体推广到群体，社会学的数字化过程也因此完成。

而较大的人类群体——例如一个行星上的数十亿人，一个星区中的数兆居民，乃至整个银河的千兆人口——就不仅仅只是众多人类的集合，其活动也成了能以统计方法处理的历史趋势。因此对于哈里·谢顿而言，历史的发展都是必然的，未来的一切都清楚地呈现眼前，而预设的计划则是绝对可行的。

这种导致谢顿计划发展的精神科学基础，也使第二基地得以超越语言。因此当首席发言者与弟子沟通时，他完全不需要开口发声。

人类心灵对于某个刺激的反应，不论引起的生物电流多么微弱，都能完整显示其内在的各种细微变化。因此，首席发言者能够直接感知弟子的情感内容。不过他的能力是长久训练的成果，而并非像骡那样，生来就具有超人的感应力。骡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突变种，具有普通人无法了解的异能，甚至连第二基地的人也不能完全掌握。

然而，在我们这个必须靠语言沟通的社会里，仅只使用普通的文字，根本不可能表达出第二基地人士沟通的真正方式。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好假装忘掉这个环节，让首席发言者的信息以普通的会话表现。即使这项“翻译”偶尔会有失真之处，也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

从现在开始，我们姑且认为首席发言者的确在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请你到这里来的目的。”而不再描述那是一个微笑、一个手部动作所代表的信息。

接着，首席发言者又说：“你从小到现在，几乎都在努力钻研精神科学，而且成绩相当优秀，已经将老师能够教给你的全部吸收。现在，你和其他几位同学，都可以成为见习发言者了。”

书桌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情绪。

“不——你必须冷静地接受这个消息。你一直希望有资格被选上，并且担心自己落选。事实上，希望与担忧的情绪都是弱点。你明知道自己够资格，却又不太敢承认，害怕会给人留下过分自信，因而不适合这份工作的印象。这真是荒谬!最无可救药的笨人，就是聪明却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你对于自己的信心，其实也是你入选的原因之一。”

坐在书桌对面的弟子松了一口气。

“对，现在你的心情轻松许多，警戒也放松了，这样才有办法集中精神，才能够了解我将要对你说的话。记住，想要有效地发挥精神力量，并不需要将心灵绷得紧紧的。对于探测器而言，那无异是一种空洞的精神状态。此外，你应该培养一种单纯的心境，一种对自我的认知，一种无我的意识，如此任何情绪才能无所遁形。我的心灵现在已经对你敞开，让我们两人都达到这种境界。”

然后，他又继续说：“当一名发言者并不容易。其实，做一个心理史学家就不简单，然而即使最优秀的心理史学家，也不一定够格成为一名发言者，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发言者不仅要了解谢顿计划的复杂数学结构，还必须与这个计划及其目的相互共鸣；要热爱这个计划，并且将计划当成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还需要把它当作一位活生生的好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首席发言者的手抬起来，在书桌中央一个闪亮的黑色立方体上来回轻抚——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物件。

“不知道，发言者，我不知道。”

“你听说过元光体吗?”

“这就是吗?”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你以为它看起来应该更高贵、更令人敬畏是吗?嗯，这也难怪。它是帝国时代的产物，由谢顿时代的工匠制成。近四百年来，它的表现都极为完美，从来不需要修理或调整。这可以算是我们的运气，因为就技术层面而言，第二基地没有任何人懂得它的构造和原理。”他轻轻一笑，又说，“第一基地的人也许有办法复制一个，不过，当然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压下书桌旁的一根操纵杆，室内便陷入一片黑暗。

不过在一瞬间之后，两侧的大幅墙壁便逐渐亮了起来。开始的时候是珍珠般的白色光芒，然后各处又现出了模糊的暗影，最后暗影凝聚成清晰整齐的黑色字体。那些字体构成了数不清的数学方程式，其间还穿插着许多蜿蜒的红色线条，仿佛是幽暗森林中的血色河流。

“过来，孩子，站到墙壁前面来。你的影子不会映在墙上，元光体辐射光线的方式非常特殊。老实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效应的原理，不过我可以肯定，你的影子不会出现在墙壁上。”

他们一起站在光芒之中。两面墙的大小完全一样，都是十英尺高、三十英尺宽，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连一寸的空隙也没有。

“这还不是整个谢顿计划，”首席发言者说，“如果想将整个计划写在这两面墙上，方程式必须缩小到肉眼不可见的尺度——不过没有这个必要。你现在看到的，代表至今为止谢顿计划的主要部分，你已经全都学过了，对不对？”

“是的，发言者，我全部学过了。”

“你能辨识其中任何一部分吗?”短暂的沉默之后，弟子举起手来。当他的手指指向墙壁时，一列列的方程式同时向下移动，直到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函数级数挪到眼前。仅仅是手指一个迅速而不经意的动作，就能如此精准，真是不可思议。

首席发言者发出轻笑声：“你将发现元光体能与你的心灵调谐，今后，你还会发现这个小装置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功能。对于你所选取的这个方程式，你有什么心得?”

弟子支吾地说：“这是瑞格积分，利用整个行星的心理倾向分布，还有不稳定的情感模式，来表现行星上存在的两种主要经济阶级——它的范围也可以扩大为整个星区。”

“它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它代表张力的极限，因为在这里——”弟子伸手一指，众多的方程式随即同时众多的方程式随即同时众多的方程式随即同时众多的方程式随即同时。”

“很好，”首席发言者道，“现在告诉我，你对这个结果有何感想——一个完美的杰作，对不对?”

“绝对是的!”

“错了!并非如此。”首席发言者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这是你第一个必须纠正的观念。谢顿计划其实既不完整，也并非百分之百正确，反之，它只是如今我们所能做到的最佳结果。过去已经有十几代的先人，曾在这上面花了无数心血——研究这些方程式，将它们分解到最细微之处，然后又重新组合起来。除此之外，他们还静观近四百年的历史发展，将这些发展与方程式的预测相互对照，检查方程式的真实性，从中学习到许多新的知识。”

“结果，他们学到了不少谢顿都不知道的东西。数个世纪以来所累积的这些知识，不但可以让我们重新导出谢顿的结果，甚至可以比他当年做得更好。这一点，你是否能够完全明白?”

弟子显得有些愕然。

“在你获得发言权之前，”首席发言者继续说道，“你自己也必须对谢顿计划有原创性的贡献。这并不是对谢顿的亵渎，事实上墙壁上的每一个红色记号，都代表谢顿之后的发言者所做的修正与补充。嗯……”

他抬头向上看了看，然后说：“在那里。”

整个墙壁似乎立时盘旋而下，向他们两人当头罩了下来。

“这一部分，”他说，“就是我的成绩。”他所指的那一块，是一个被红线圈住的两个分歧箭头，箭头旁边各有六平方尺的数学推导，其间则是一大串红色的方程式。首席发言者又说：“看起来没有什么，它所描述的是未来的发展。虽然谢顿计划已经进行了那么久，可是即使再过一倍的时间，这个情况也还不会出现。那是一个合并期，此时第二帝国业已形成，却掌握在两个敌对实力的手中。假如两者势均力敌的话，便可能使帝国分裂；然而若是势力太过悬殊，帝国又会被占上风的一方钳制得太紧。两种可能性在此都已考虑到了，并且已经详加解释，也指出了避免这两者发生的方法。”

“然而这是一个几率问题，因此还有第三种可能的结果存在。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很小——准确的数字是千分之一百二十六点四——然而，纵使对应于更小几率的事件，过去也都曾经发生过，而谢顿计划目前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这第三种可能性，是当时两个或更多的敌对势力达成妥协。根据我的推导，这个结果会使第二帝国陷入无效益的模式，最后终将引发内战。与毫无妥协的结果比较起来，这种发展将对帝国造成更大的伤害。幸好这也是可以避免的，而这就是我个人的贡献。”

“请原谅我打个岔，发言者——修正要如何进行呢?”

“利用元光体作为媒介。比如说，就拿你自己作例子，你的数学推导将由五个评议会严格审查，然后在口试中，他们会一致对你提出无情的抨击，而你必须一一提出圆满的解释。两年以后，你的成果将会再次接受审核。过去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一个看来似乎完美无瑕的理论，经过数个月乃至数年的试用期后，其中的破绽才被发现。有些时候，还是发明者自己发现的。”

“两年以后的第二次口试，绝不会比第一次简单。假使你仍然能够顺利通过，你的结果便会成为谢顿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在这段期间，你能够发现更多的细节、辅助的证据等等，那就更加理想了。我将这件事视为一生中最高的成就，而你将来也会拥有这份光荣。”

“元光体可以调节到与你的心灵契合，所有的修正、补充都可以透过精神融合进行。不过你所做的修正与补充，都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你的名字。在计划执行的历史中，个人并不存在，它是我们集体的成果。你能够了解吗?”

“我能了解，发言者!”

“好，这方面谈得够多了。”他大步走到元光体前，墙壁上的显像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最上方射出的室内照明光芒。

“坐到我的书桌旁边来，让我再跟你说几句话。对于一位心理史学家而言，能了解《生物统计》和《神经化电数学》就足够了。很多心理史学家只精通这两门科学，因此仅能担任一名统计技术员。然而身为一位发言者，却要能够使用普通的语言讨论谢顿计划，而完全不必提到数学。即使不能如此畅谈计划的内容，至少要能讨论计划的目的与其哲学意义。”

“首先我想问你，谢顿计划的目的究竟何在?请用你自己的话回答我，不要咬文嚼字。我向你保证，你的辞藻和语气都不在评分范围之内。”

这是弟子第一次有机会畅所欲言，在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之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用不太有自信的口吻说：“根据我所学到的知识，我相信谢顿计划的意图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文明，而这个文明的基础，在过去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根据心理史学的计算结果，这种发展导向绝对不可能自行出现……”

“停!”首席发言者强调，“你不可以用‘绝对’这两个字，那是一种偷懒而不负责任的说法。事实上，心理史学能够预测的只有几率，某个特殊事件也许极不可能发生，但是几率却总是大于零。”

“是的，发言者，请准许我修正刚才的答案——大家都知道，这种发展导向自行出现的几率相当小。”

“这样说就好多了。这种导向又是什么呢?”

“就是一个植基于精神科学的文明。在所有已知的人类历史中，主要都是有形的科技在不断进展，也就是说，人类驾驭周遭无生物的能力越来越强。然而，人类对于自身以及社会的控制，凭借的只是随机的摸索，或者是以灵感、直觉、情感为基础的伦理体系。结果，在人类过去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稳定度大于百分之五十五的文明，这可说是人类的大不幸。”

“我们所讨论的这个导向，为什么几乎无法自行出现?”

“因为在人类的精英分子中，大多数只具有发展物理科学的潜能，他们也的确获得了一些眼前的粗糙成就。仅有极少数的人，天生适于研究精神科学，惟有他们能够为人类开拓精神科学的领域。这些人的贡献虽然能持续得更久，可是他们提出的理论却过于玄妙而隐晦。此外，这种导向会导致一个由精神力量最高者——实际上就是更高级的一种人类——所构成的统治阶级，普通人一定会对此不满，因此他们的统治不可能稳定。除非他们施展精神力量，将普通人全都贬成畜牲一般。这样的发展是我们绝不愿见到的，因此必须设法避免。”

“那么，解决之道又是什么呢?”

“解决之道就是谢顿计划。这个计划安排并维系了各种有利的条件，使得在计划开展的千年之后——也就是再过六百年——第二银河帝国便会兴起，同时人类也已经能够接受精神科学的领导。在这一千年之中，第二基地借着精神科学的发展，将培养出一批心理学家，准备接掌这个帝国的领导权。我自己常常想，或许可以这么说——第一基地建立起一统政体的有形架构，第二基地则提供统治阶层的精神架构。”

“很好，答得相当完善。即使在谢顿所预期的那个年代，真的会有某个第二帝国兴起，你认为是否就能真正实现他的理想?”

“不，发言者，我认为并非如此。从计划开展之后的九百至一千七百年间，有好几个第二帝国可能出现，但是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第二帝国’。”

“就这方面而言，第二基地的存在为什么需要保密——尤其需要对第一基地保密?”

弟子试图找出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结果毫无所获，所以答得相当吃力：“就如同整个计划的细节必须对人类保密一样。心理史学定律本质上是统计性的，如果个人的反应并非是随机的，那么心理史学就会失效；如果一大群人知晓了谢顿计划的主要内容，他们的反应就会因此受到影响，而不再符合心理史学公设中的随机条件。换句话说，心理史学便无法再精确预测他们的行为。很抱歉，发言者，我自己也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你的回答相当不完整。其实是第二基地必须隐藏起来，而并非仅是谢顿计划。第二帝国目前尚未形成，如今的人类社会，仍旧无法接受心理学家组成的统治阶层，因此会畏惧第二帝国的建立，并且将会起而反抗。你能了解这一点吗?”

“是的，发言者，我懂。但是老师从未强调过……”

“千万不可小看这一点，虽然在课堂中，老师们从来没有提过，可是你自己应该有能力推出这个结论。从现在开始，在你见习的这段期间，除了这一点之外，我们还要好好研究许多类似的问题。我现在给你一个题目，一个星期之后再来见我，下次来的时候，我想要听听你的心得报告。我不要你做完整严密的数学推导，即使专家也要花上一年的时间，你在一周之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过，我希望你提一提其中的倾向与发展方向……”

“你看这里，在大约半个世纪前，谢顿计划出现了一个分叉，这个变化发生的几率低于千分之十，必要的细节都在里面。你将会发现，如果根据这个路径发展下去，所有的事件都会偏离原有的计划。我要你估算一下，这个偏差的发展持续多久之后，就会使得整个计划无法挽回。顺便估计一下，如果无法挽回的话，最后可能的结果是什么，并且提出一个合理的补救方案。”

弟子随意拨动着阅读镜，木然地看着小型荧幕中的内容。

然后弟子问道：“请问为什么要我研究这个问题，发言者?除了纯学术的探讨之外，它显然还有其他的意义。”

“谢谢你，好孩子，不出我所料，你学得很快。这个问题并不是假设性的——大约在半个世纪之前，骡突然跃上银河历史的舞台，前后十年之间，他是宇宙间最大的单一事件。骡并不在算计之中，我们对他也毫无准备，结果他对谢顿计划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幸好还没有到回天乏术的地步。”

“然而，为了在他造成致命破坏之前阻止他，我们遂被迫主动与他为敌，因此暴露了我们的存在，而更糟更糟的一点，是我们的部分能力也因而曝光。第一基地从此知悉了我们的存在，而他们今后将会采取的行动，就可以根据这个事实预测出来。仔细审视面前的这个问题——这里，还有这里。”

“自然，你不可以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

弟子终于体会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使他惊骇不已。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又说：“那么谢顿计划已经失败了!”

“还没有，只是有可能会失败。根据最近一次的估计，计划成功的几率还有千分之二百一十四。”

第三章 同谋

达瑞尔博士与裴礼斯·安索两人，最近几天都过着悠闲的生活，白天优哉游哉地无所事事，晚间则忙着跟朋友交际应酬。偶尔有一些访客前来，达瑞尔博士便会为来客介绍，说这个年轻人是他的表弟，来自太空中遥远的另一端。经过这番介绍，大家便不再对安索的出现感到突兀。

当他们两人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及某个人的名字，接下来就是一阵沉思，然后达瑞尔博士有时会说“不”，有时会说“好”。如果他说“好”的话，便会用通讯波打一通电话，向对方提出一个很普通的邀请：“有没有兴趣见见我的表弟?”

艾嘉蒂娅自己则另有一番打算，而且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开始进行。事实上，她的行动可说是相当地曲折迂回。比如说，她为了计划的需要，因而设计引诱同班的丸里萨斯·旦，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制的集音器。由她所使用的那些方法，就可以知道将来与她接触的所有男性，全都注定逃不过她的手掌心。简单地说，由于丸里萨斯常爱吹嘘自己的课余嗜好——他有一间私人实验室，喜欢自己动手做这做那，她就故意表现出对丸里萨斯这项嗜好的兴趣，并且巧妙地将兴趣渐渐转移到丸里萨斯的矮胖身材上。结果这位不幸的傻小子，便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下列几件事：（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超波电动机的原理；（二）迷上了轻轻盯着自己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眸子；（三）将自己最伟大的杰作——前面提到的那台集音器——放进了艾嘉蒂娅伸出的双手中。

事后，艾嘉蒂娅便开始对丸里萨斯随意敷衍，渐渐地与他疏远。她做得恰到好处，不使他怀疑到集音器是这段友谊的惟一原因。前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丸里萨斯在心中反复咀嚼那段短暂的欢乐时光，可是由于从此毫无进展，最后他也只好放弃，让这段初恋从生命中悄悄溜走。

裴礼斯·安索抵达之后的第七天晚上，有五位男士聚在达瑞尔家的客厅中，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正在那里吞云吐雾。而在楼上，艾嘉蒂娅则坐在书桌旁边，桌上摆着那个丸里萨斯自制的杰作——最不像集音器的一台集音器。

客厅中的五个人当然包括达瑞尔博士，他的头发花白，穿着讲究，虽然只有四十二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裴礼斯·安索此时表情严肃，眼神游移不定，看来年轻而没有自信。此外还有三位从未出场的角色——裘尔·屠博是新闻幕播报员，身材高大、嘴唇肥厚；爱维特·瑟米克是某大学物理系的退休教授，骨瘦如柴又满脸皱纹，衣服里面好像还有很多空隙；侯密尔·孟恩是一名图书馆馆员，他的身材瘦长，总是带着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此时达瑞尔博士开始说话，他的口气轻松而自然：“各位先生，这场聚会除了社交目的之外，还有一点其他的原因，我想你们也都已经猜到了。由于各位的特殊背景，才会被我们精挑细选出来，大家应该不难猜出其中牵涉到的危险。我不会故作轻松，可是我也要指出一点，我们几个无论如何是无法脱身了。”

“想必你们也已经注意到，我对各位的邀请都是光明正大的，没有请任何一位偷偷摸摸前来。我家的窗户未设定成空无一人的假相，房间的周围也没有任何防盗幕。因为一旦让敌人起疑，我们就注定完蛋。而最可能引人注目的做法，就是凡事过度神秘兮兮，结果反倒弄得欲盖弥彰。”

（哈，艾嘉蒂娅在心中暗笑。她俯身靠在书桌旁，仔细听着集音器发出有些尖锐的声音。）

“这点各位能了解吗?”

爱维特·瑟米克接口说道：“噢，请言归正传吧，告诉我们，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他在每讲一句话之前，下唇总会先抽动一下，脸上挤出更多的皱纹，并且露出整排的牙齿。

达瑞尔博士回答：“他名叫裴礼斯·安索，是我的老同事克莱斯的学生。我这位老同事在去年过世。他在去世之前几天，曾经将安索的详细脑波图样——从第一阶到第五阶——寄了一份给我。我将他寄来的那些图样，与你们面前这位男士的脑波做过比对，当然，你们都应该知道，脑波图样不可能伪造到第五阶，连心理科学专家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果你们不熟悉这个事实，就必须相信我的话。”

屠博撅着嘴说道：“我们最好进入正题吧。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克莱斯既然已经过世，如今你就是银河中最权威的神经电学家。至少，我在新闻幕中对你的评价就是如此，我自己也相信这一点。你今年多大，安索?”

“二十九岁，屠博先生。”

“嗯——你也是一位神经电学家?也是权威?”

“我只能算是一个学生，不过我工作得非常努力，而且有幸能接受克莱斯博士的指导。”

此时孟恩插进一句话：“我……我希望你们能开……开始讲正经事。我认为大家的话都说……说得太多了。”他在紧张的时候总会有点口吃。

达瑞尔博士对孟恩扬了扬眉毛，回答他说：“你说得对，侯密尔……裴礼斯，你接着说吧。”

“现在还不能说，”裴礼斯·安索缓缓地答道，“虽然我很同意孟恩先生的意见，但是在我们开始讨论正题之前，我必须要求各位提供脑波数据。”

达瑞尔皱着眉头说：“怎么回事，安索?你指的是什么脑波数据?”

“你们每一个人的脑波图样。你已经测过我的脑波，达瑞尔博士，现在我也必须测定你们每个人的脑波，而且我得亲自进行。”

屠博说：“他没有理由相信我们，达瑞尔，这个年轻人有权利这么做。”

“谢谢你。”安索说，“那么，达瑞尔博士，就请你带路到你的实验室去吧，我们说做就做。今天早上，我已经冒昧地检查过你的设备了。”

脑电图分析可说是最尖端的科学，也可以算是一门很古老的学问。说它古老的原因，是由于生物神经细胞能产生微弱电流的事实，属于那些来源早已不可考的人类文化遗产之一。勉强追溯的话，它似乎在人类历史的最早期便已存在……

然而它也是最新的科学——在银河帝国上万年的历史中，神经电流的现象一直未曾受到重视，仅被视为奇妙有趣的一项常识，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任何用处。有人曾经试图将脑波分类，例如分成行走与睡眠、冷静与激动、健康与否等等。不过即使是最粗略的分类法，也难免会有一大堆例外出现。

此外，还有人想要证明脑波也像众所周知的血型一样，可以分为几种不同的类型。这些人认为对于脑波分类而言，外在的因素并没有决定性的影响。提倡这种理论的人多少具有一点种族偏见，认为人类可以根据脑波而区分成数个“亚种”。然而，在银河帝国普遍性的强势意识形态之下，这种学说当然无法获得任何实质进展。别忘了当年的帝国是泛银河的一统政体，囊括了两千万个星系，从川陀这个中央世界（它辉煌伟大的过去，如今已埋葬在历史的灰烬中），到银河外缘任何一颗孤独的小行星，银河中每一个人类都是帝国的子民。

此外，在一个专注于物理科学与机械科技发展的社会中，例如当年的第一银河帝国，自然会产生一种无形的强大阻力，反对心灵方面的研究。由于看不见立即的应用，精神科学普遍受到鄙视，而且因为它没有什么效益，所以研究经费也一直少得可怜。

第一帝国崩溃之后，各种科学也都遭到解体的命运，一直衰退，衰退，衰退到了连基本的核能都被遗忘，而只懂得使用煤炭与石油的化学能。当然，其中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第一基地——它延续了科学的薪传，保持了科技的火种，并且能够继续发扬光大。只不过在第一基地上，仍旧出现了物理科学独领风骚的局面。对于人类脑部的研究，除了外科手术之外，其他依旧是从未开发的处女地。

哈里·谢顿是第一个指出精神科学重要性的人，他下面的这番话被后人奉为真理：“神经微电流承载着人类所有的反应与冲动——包括意识与潜意识两者。在方格纸上记录的脑波图样，看来只是颤颤巍巍、起伏不已的波峰与波谷，事实上，却能够反映出数十亿细胞的思考脉动。对于脑波图样进行分析研究，理论上可以揭示任何微小的思想与情感。除了先天或后天的肉体缺陷造成的差异之外，无形因素引发的脑波变化也应该侦测得出来，包括情绪的转变、不同的教育与经历，甚至受测者的人生哲学这种微妙的因素。”

然而即使是谢顿，当年所能做的也仅止于臆测而已。

而在过去五十年间，第一基地的科学家终于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知识宝库。当然，他们的研究方法能够获得突破，主要还是拜先进科技之赐。例如最新发展的一种技术，能让电极穿过颅缝而直接与脑细胞接触，根本无需剃掉一根毛发。此外，新发明的装置可以自动记录脑波数据，不但可以做综合性的记录，还能够自动将六个独立变数分离出来。

不过最有意义的发展，也许应该算是脑电图科学与脑电图学者日渐受到重视。克莱斯曾经是这门科学的个中翘楚，当他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完全可以跟物理学家平起平坐。而达瑞尔博士虽然不再活跃于科学界，可是他对脑波分析所做的卓越贡献，早已使他声名大噪。虽然他的母亲是贝妲·达瑞尔——上一代最伟大的女英雄，不过达瑞尔博士的名气只有一半是基于这个事实，另一半则是源自他本身的成就。

现在，达瑞尔博士坐在自己实验室的躺椅上，感觉到轻柔的电极似有若无地接触着头颅。在此同时，密闭于真空容器内的指针开始前后摆动，不过他却没有办法看见，因为他正背对着记录器——根据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受测者看到那些跃动的曲线，潜意识便会想要控制它们的变化，因而引起不可忽略的误差。不过达瑞尔博士心里非常清楚，中央刻度盘显示的是极为规律、仅有小幅变化的曲线。因为他的心灵强健而训练有素，这是绝对可以预期的结果。输出的讯号经过放大与过滤之后，便能在另一个刻度盘上显示小脑的脑波。此外，自额叶发出的脑波，有着尖锐而几近不连续的跳跃；而表层区域的脑波，频率范围比较狭窄，不会有什么剧烈的振荡……

他对自己的脑波图样了若指掌，就像艺术家对自己的眼珠颜色一清二楚一样。

当达瑞尔从躺椅上起身时，裴礼斯·安索没有发表任何评语。他只是仔细研究那七条曲线，迅速而毫无遗漏地一路看下去。从这些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记录中，他却能够明察秋毫，知道自己应该找寻什么。

“下面我想请瑟米克博士。”

瑟米克蜡黄的老脸显得十分严肃。脑电图分析是一门新进的科学，他知道得相当有限，因此对这门新兴学科没有什么好感。他明白自己已经上了年纪，而脑波图样也会反映出这个事实。当然，他的脸上满布皱纹、走路弯腰驼背、两手不时颤抖，都使他显得老态龙钟。不过那些都只是生理现象，可是脑波图样却会证明他连心灵都已老化。他最后的一道防线——他自己的心灵，如今眼看也要被人攻破，使他感到困窘不已而万分不愿。

电极很快就安置好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极为顺利，当然一点痛楚都没有。电极只会带来极微弱的刺激，远远低于人体感觉的阀值。

接下来轮到屠博，在整整十五分钟的过程中，他安稳地坐在躺椅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最后轮到孟恩，电极才刚刚碰触到他，他就吓得抽搐了一下，一对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下停，好像想把眼珠转到后面，透过后脑勺去观察测量的过程。

“现在你该满意了吧。”当一切结束之后，达瑞尔说道。

“现在还言之过早，”安索带着歉意答道：“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

达瑞尔皱着眉头说：“你是指我女儿?”

“没错，你可记得，我请她今晚留在家里。”

“为了做脑电图分析?老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一定要做，否则一切都无法进行。”

达瑞尔耸耸肩，便向楼梯方向走了过去。艾嘉蒂娅早已听到这些对话，当达瑞尔走进她房间时，她及时把集音器关掉，然后乖乖跟着父亲下楼。当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曾经接受过基本的心灵型样测定，用来作为身份登记之用。除此之外，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那么多电极插在头上。

测量结束之后，她伸出手来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达瑞尔博士说：“你看不懂的，艾嘉蒂娅。你是不是该去睡觉了?”

“是的，爸爸。”她装模作样地说，“晚安，各位叔叔伯伯。”

她赶紧跑上楼，以最快的动作换好衣服，然后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里萨斯的集音器放在枕头旁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觉得自己好像是胶卷书中的人物，正在从事一项机密的“谍报活动”。

她在床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安索所说的：“各位先生，所有的分析都很正常，那个孩子也没有问题。”

“孩子”——她满肚子不高兴，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对安索做了一个鬼脸。

此时安索已经将他的手提箱打开，从里面抽出了数十份脑波记录。这些记录都并非原件，不过手提箱用的仍是一种特制的锁。别人即使拿到了钥匙，开启的时候也会触动机关，使内部的资料立刻氧化成无法辨识的灰烬。现在虽然由安索亲手取出，这些记录半小时后也会自动化成灰。

在这短短半小时中，安索争取时间迅速说道：“这些记录属于安纳克瑞昂的几个小官吏，这个是卢奎斯大学的心理学家，这是西维纳的一位实业家，其他的不用我再介绍了。”

大家全都挤成一团，不过只有达瑞尔看得出那些记录中的意义。其他人所看到的，只是印在羊皮纸上的许多颤动波纹而已。

安索轻轻指着其中一处，对众人说：“达瑞尔博士，请注意看那些额叶次级波纹，请你注意对应的高原区域，这些记录都有这个共同特点。你要不要用我的分析尺，来检查一下我的说法?”

安索拿着的那把分析尺，跟幼儿园学童使用的对数式计算尺，其实勉强可以算是远亲——就好像摩天大楼跟小茅屋也扯得上关系一样。达瑞尔接过分析尺，以熟练的手法操作着，再徒手将测量的结果画出来。正如安索所说的，额叶部分的脑波有一个平缓的高原，可是照理说它应该是振荡强烈的曲线。

“你要如何解释这个现象，达瑞尔博士?”安索问道。

“我不能确定。在没有做进一步的研究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有这种结果。即使是严重的失忆症，也应该只能造成压抑的效应，而并非使波纹消除。也许，是动过脑部的大手术?”

“噢，有什么东西被切掉了。”安索不耐烦地大叫，“对!但并不是什么有形的手术。你可知道，当年的骡也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他可以将他人心中某些情感或心意完全压抑，使得对应的脑波变为一条直线。或者……”

“或者第二基地也能够做得到，是不是?”屠博问道，同时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所问的那一句“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回答。

“你怎么会开始注意到这些的，安索先生?”孟恩问道。

“不是我，是克莱斯博士。他一生致力于搜集脑波图样，就像行星警察做的一样，只不过对象不同，他专门搜集知识分子、政府官员、商界领袖的脑波。你知道，如果第二基地掌控着银河的历史发展——也就是我们的发展，他们就必须进行得很巧妙，而且会将干预的程度尽量减到最小，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假如他们用的是控制他人心灵的方法——事实上也必然如此，那么，选取的心灵一定是具有影响力的人士，包括文化界、工商界、政治界，因此克莱斯博士对这些人特别注意。”

“哦，”孟恩反驳道，“可是有确实的证据吗?这些人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我是说脑波中出现高原的那些人?也许这是一种完全正常的现象。”他心虚地环顾四周，用他那双带点稚气的蓝眼睛看了看其他人，可是却没见到一丝鼓励的眼神。

“我把这个问题留给达瑞尔博士回答。”安索说，“你可以问问他，在他那么多年的研究生涯中，或是在过去一代的学术报告文献里，这种现象他曾经见过多少次?然后你还可以问问他，在克莱斯博士所研究的样本中，平均每一千人出现一个这样的例子，几率又是多少?”

“这些都是被外力改造过的精神状态，”达瑞尔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这一点我想是毫无疑问的。他们的心灵全部都受到了干扰，就某一方面而言，我怀疑这个……”

“我知道，达瑞尔博士，”安索说，“我也知道你曾经与克莱斯博士共事过，我希望知道你为何会半途退出。”

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任何敌意，动机也许纯粹出于谨慎，可是无论如何，却造成了好一阵子的沉默。达瑞尔轮流瞪视着每一位客人，最后终于坦率地说：“因为克莱斯的长期奋战根本毫无意义，他的对手比他强太多了。他想证明的事实，是我们——他和我——心知肚明的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只是别人的傀儡。可是，我却不希望知道这个真相!我有我的自尊，我宁愿相信基地是其自身成员的真正领袖，而我们的祖先前仆后继，并不是平白无故地牺牲。我不敢面对现实，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再继续钻研下去，只要我自己不确定，心里就不会感到那么痛苦。我并不需要那个职位，政府赠与家母的永久俸禄，足以照顾我一家简单的生活，我的私人实验室可以帮我打发时间，而日子总有过完的一天……可是现在克莱斯死了……”

瑟米克又先露出了整排牙齿，然后说道：“那个叫克莱斯的家伙，我不认识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安索插嘴道：“他就是死了。他早已预见自己的死期，半年多以前，他就告诉我自己渐渐接近……”

“而我们现在也接……接近了，对不对?”孟恩问道。他感到口干舌燥，喉结不停地上下微动。

“没错，”安索以平板的语气答道，“可是无论如何，我们——我们大家——早就命中注定了，这就是我们请各位前来密商的原因。我自己是克莱斯的学生，达瑞尔博士曾经是他的同僚。裘尔·屠博曾在广播节目中，公然抨击我们对于第二基地的盲目依赖，最后终于被政府革职——也许我该顺便提一下，政府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出面的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资本家，而那个资本家的脑波，便具有克莱斯所谓的‘干扰高原’。侯密尔·孟恩私人搜集了最完整的‘骡学’文献——我故意用这个字眼，来称呼有关骡的各种资料——而且还发表过几篇论文，推测第二基地的本质与功能。至于瑟米克博士，他对脑电图分析的数学有过卓越贡献，不过我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发展的数学能够应用在这一方面。”

瑟米克睁大了眼睛，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说：“我不晓得。小伙子，你知道的，我钻研的是核内运动——这属于多体问题的范畴，我对脑电图根本就一窍不通。”

“那么，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己的立场了。当然，政府对这个问题完全束手无策，我不知道市长或者他下面的任何人，是否已经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我却知道，我们五个反正已经是死路一条，如果我们挺身而出，也许还有机会扭转乾坤。我们知道得越多，自身的处境也就越安全，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各位都应该了解吧。”

“第二基地进行的渗透，”屠博插嘴问道，“范围究竟有多广泛?”

“我不知道，不过可以告诉你，我们目前所发现的渗透现象，都只是在外围领域，首都世界也许还没有被波及。不过这一点也不能完全肯定——否则，我根本就用不着检查你们的脑波。达瑞尔博士，其实你本人最为可疑，你可知道，由于你半途与克莱斯拆伙，克莱斯从来没有原谅过你。我曾经猜想，或许是第二基地收买了你，可是克莱斯却始终坚持你是个懦夫。请不要见怪，达瑞尔博士，我这样有话直说，只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我自认可以了解你的心意，如果你真是懦弱的话，也实在情有可原。”

达瑞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回答说：“我的确是临阵脱逃!随便你怎么说都没有关系，我曾经试图维持我们之间的友谊，可是，他从此没有再写信或打电话给我。直到那一天，我收到你的脑波数据，而一周后他就去世了……”

“对不起，”侯密尔·孟恩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以紧张兮兮的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认为你们自己都搞不……不清楚到底在干什么，如果我们一直像这样讲个不停，讲个不停，讲个……不停，那我们只是一群光会纸……纸上谈兵的阴谋家。反正，我根本看不出我们能做些什么，这实在是非……非常幼稚，什么脑……脑电波等等的一大堆废话，你们到底有没有想到什么具体行动?”

裴礼斯·安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当然有，我们需要搜集更多关于第二基地的资料，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在骡统治银河的第一个五年间，他曾经试图探索第二基地的下落，可是终究失败了——或者说，大家都以为他失败了。然而他突然中止了寻找的行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失败了?还是因为他成功了?”

“还……还在耍嘴皮子，”孟恩以苦涩的口气说，“我们又怎么知道?”

“请你耐心听我说完。当年骡定都于卡尔根，在骡崛起之前，卡尔根并不在基地的贸易势力网之内，如今也仍旧如此。现在卡尔根由一位名叫史铁亭的军阀统治——除非明天再度爆发一场宫廷革命。他自称第一公民，并且自命为骡的继任者。如果说那个世界有任何传统，那就是对于骡的超人本领的盲目崇拜——这种强烈的传统已经近乎迷信。结果，当年骡的官邸如今成了圣殿，政府全力善加维护，普通人不准进入，里面的东西也全都原封未动。”

“这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为什么会这样呢?如今是一个事出必有因的时代，假如骡的官邸完好如初，并不是由于迷信的关系呢?若是由第二基地所安排的又如何呢?简单地说，如果骡探索了五年的结果，就在里面……”

“噢，胡……胡说八道。”

“为什么不可能?”安索反问：“第二基地从一开始就神出鬼没，对于银河事务一直维持最小程度的干预。我知道在我们看来，将那座官邸摧毁会更合理，或者至少应该将其中的资料移走。可是你必须设法揣摩那些心理学大师的心理，他们个个都是谢顿，都是骡；他们行事全都依靠精神力量，方法一律是既迂回又曲折。如果他们建立起一种心理状态，足以保护其中的资料，他们就不会想要将它毁掉或搬走。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立刻答腔，于是安索又继续说：“而你，孟恩，就是我们的最佳人选，你必须帮我们弄到那些情报。”

“我?”这句话其实是一声充满了惊愕的吼叫。然后孟恩迅速地环视众人，再说，“我可不会做这种事，我既不是行动派，也不是超视中的英雄，只是一名图书馆馆员。如果我能在图书馆里面帮你们的忙，那我索性就豁出去，冒险帮你们找找第二基地。可是我绝不要到太空去，去做那种疯……疯狂的事情。”

“听好，”安索耐着性子说，“达瑞尔博士跟我，都一致同意你是最佳人选，只有你去才能显得最自然。你说你是一名图书馆馆员，很好!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题目?是‘骡学’!放眼当今银河，你收藏的关于骡的资料没人比得上，自然会想要搜集更多这方面的资料，所以你的动机比任何人都要单纯。如果你申请进入卡尔根的骡殿，不会有人怀疑你有其他的动机。也许你的申请会被拒绝，可是却不会引起任何疑心。此外，你有一艘单人太空游艇，而且大家都知道，你每年放暑假的时候，都会驾着那艘游艇去异邦行星旅行，而且也曾经去过卡尔根。你只需要照着以前的方式去做，这你难道不懂吗?”

“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说：您能……能否恩准我进入你们最神圣的圣殿，第……第一公民阁下?”

“有何不可?”

“因为，银河在上，他不可能批准的!”

“好吧，如果他不准的话，那么你就马上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孟恩露出了万分不愿的表情，默默地环顾其他四个人。他感到自己马上就要被说服，去做一件极不情愿的事情。可是在座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位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就这样，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前，有两项决定在达瑞尔博士家中出炉。第一个是孟恩所做的决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允众人，一旦暑假开始，他就立刻奔向太空。

而第二个决定，则是出自这个聚会的一位非正式成员。当艾嘉蒂娅关掉集音器，终于准备就寝的时候，她私下做了一个重要决定。至于它的内容，现在对我们还不重要。

在第二基地上，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星期。现在，首席发言者再度笑容可掬地迎接那名弟子。

“你一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结果，否则不会满腔怒火。”

弟子用手按着带来的一束计算纸，然后说：“您确定这个问题是真实的吗?”

“前提是千真万确的，我一点都没有改动。”

“那么，我就必须接受计算的结果，可是我又不愿意接受。”

“自然，但是你自己的希望跟这又有什么关系?好吧，告诉我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不，不，把你的推导过程放在一边，等一下我再来分析。现在，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让我来判断你对这个问题的了解程度。”

第四章 迫在眉睫

“嗯，既然这样，发言者，结论似乎非常明显——第一基地的基本心理状态，曾经发生过整体性的改变。如果他们仅仅知晓谢顿计划的存在，而不了解其中的任何细节，那么，他们虽然会对自己有信心，可是却无法肯定；他们知道自己终将成功，但是不能预知如何进行，以及何时能够成功。因此，这就形成了连续不断的紧张气氛，而这正是谢顿所预期的。换句话说，如此就可以指望第一基地发挥最大的潜能。”

“这是一个含糊的譬喻，”首席发言者说：“不过我可以了解你的意思。”

“可是如今，发言者，他们已经知道了第二基地的存在。我的意思是说，除了谢顿当年那句晦涩的描述之外，他们又获悉了许多细节。他们已经模糊地感觉到，第二基地的功能就是守护谢顿计划，知道这个组织正在监视他们每一步的进展，不会坐视他们失败而袖手旁观。所以他们放弃了主动的步伐，等着我们用担架来抬他们。对不起，这又是一个譬喻。”

“没关系，继续说。”

“他们不再努力，变得软弱、颓废，养成了惰性，兴起了享乐主义的文化，这一切都在腐蚀着谢顿计划。他们一定要不断自我鞭策才行。”

“你说完了吗?”

“不，我还有话要说。上面我所说的只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可是还有一种少数人的反应，对应的几率也非常之高。当我们这个守护者、控制者的角色曝光之后，会有少数人非但不感到满足，反而会对我们产生很大的敌意。这项推导是根据勾里洛夫定理……”

“没错，没错，我知道那个定理。”

“很抱歉，发言者，想要避开数学的确很困难。反正，我们曝光之后所引发的效应，除了使第一基地不再积极主动之外，还会使得部分人士起了对付我们的念头——主动地对付我们。”

“现在你说完了吗?”

“还有另外一项因素，它的几率并不算高……”

“很好，那又是什么?”

“当初第一基地以全副心力对抗帝国时，惟一的敌人只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庞大残躯，那时他们显然专注于物理科学的发展。可是我们出现之后，对他们形成一个崭新而重大的影响，极可能会造成他们观念的改变。或许有些人会试图成为心理学家……”

“那种改变，”首席发言者用沉着的口吻说，“其实已经发生了。”

弟子紧紧抿起嘴唇，形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做出了自己的结论：“那么就全完了，因为这造成了一个与计划本质不相容的结果。发言者，如果我是——局外人的话，有可能知道这个事实吗?”

首席发言者表情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感到了羞辱，年轻人。因为你本来以为已经了解整个局势，突然间，却发现有许多非常明显的事情并不知道；你原来以为自己是银河的主宰，却忽然发觉自己面临着毁灭的命运。自然，你会怨恨过去的那座象牙塔、那种隐遁式的教育，以及你所学到的各种理论。”

“我也曾经有过那种情绪，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然而在你的养成期，的确有必要不让你与银河直接接触。因此你必须留在此地，接受一切经过过滤的知识，将心灵训练得敏锐无比。我们可以早些将这……计划中的局部失败透露给你，让你不至于直到今天才受到震撼。可是那样你将无法了解真正的严重性，而现在你却能够体会——所以说，你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任何解答?”

弟子猛摇着头，以绝望的口气说：“没有!”

“好，我并不感到惊讶。听我说，年轻人，其实还是有一个解决之道，而且，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超过十年。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行动路线，也违背了我们的意愿，但是我们却不得不这么做。它所对应的几率甚低，并且牵涉到了危险的假设——有些时候，我们甚至被迫去处理个体的反应，只因为这是惟一的一条活路。可是你也知道，将心理统计学应用到小于一个行星的人口时，其实根本就失去了意义。”

“我们的进展顺利吗?”弟子喘着气问道。

“现在还没有办法看出来，我们目前将情况控制得还算稳定——如今，某个普通个体无法预料的行为，就有可能毁掉整个谢顿计划。在计划执行的历史中，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我们选取了最少数的外人，调整他们的心灵状态；我们也有自己的特务——不过他们全都按照计划行动，从来不敢随机应变。你应该很明白如今的处境，我也不打算对你隐瞒最坏的情况——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我是说这里，这个世界，那么不只是谢顿计划将被毁灭，我们自己，我们的血肉之躯也将要陪葬。所以你可以看得出来，我们的解决之道并不太理想。”

“可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一点点，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解答，反倒像是一个绝望的猜测。”

“不对，我们应该说，是一个明智的猜测。”

“危机什么时候会来临，发言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知道能否成功?”

“不会超过一年，这一点毫无疑问。”

弟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再上前跟发言者握手，并且说：“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自己能够知道这些。”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当窗玻璃渐渐变成透明时，首席发言者默默向外望去。他的目光越过许多巨大的建筑物，一直投射到寂静而拥挤的星空。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谢顿的选民”，是否还能有任何人活着呢?

第五章 偷渡客

还有一个月多一点，夏天才算真正开始，不过侯密尔·孟恩差不多已经做好行前准备。他写好了这个会计年度的年终报告；仔细考核了政府派来的代理馆员，确定他能够胜任这个并不简单的工作——去年那个人实在太差劲了；然后又将他的单人太空游艇“单海号”，从密封了近一年的船库中拖出来。他这艘太空船的古怪番号，是根据二十年前一件神秘而敏感的事件命名的。

当他离开端点星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抑郁与不满的情绪。没有任何人到太空航站为他送行——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过去也从来没有过。其实他也很明白，必须让这趟旅行看起来毫无异状，但仍不免感到浑身不自在，而且肚子里还冒出一股无名火。他——侯密尔·孟恩，冒着杀头的危险，正在从事一件荒谬绝伦的任务，却连一个同伴也没有!

至少，他当时是那么想的。

可是因为他料错了，所以第二天在“单海号”上，出现了一场混乱的局面。与此同时，达瑞尔博士位于郊区的家中，也同样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根据时间顺序，达瑞尔博士家中的混乱首先爆发。导火线是家里的女佣波莉，她早就度完了一个月的假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现在，她突然慌慌张张地从楼梯飞奔而下，还一面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

她一口气冲到博士面前，想要报告她的发现。结果比手画脚了老半天，却硬是挤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只能把一张纸和一个方形物体递给他。

达瑞尔博士只好把东西接过来，然后问道：“怎么回事，波莉?”

“她走了，博士。”

“谁走了?”

“艾嘉蒂娅!”

“你说她‘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哪里去?你究竟在说什么?”

波莉急得直跺脚：“我不知道，她就是不见了，还有一个手提箱和几件衣服也跟着不见了。她只留下了这封信，你别光站在那里，为什么不看看信呢?噢，你们男人喔!”

达瑞尔博士耸耸肩，然后便打开了信封。信的内容并不长，除了那个笨拙的签名“艾卡蒂”之外，全都是优雅娟秀的字体，显然是那台听写机列印出来的。

亲爱的爸爸：

我不敢当面向您告别，那样我会太难过，也许会像个小女孩一样哭起来，让您感到我不争气。所以我决定写这封信告诉您，虽然我将和侯密尔叔叔度过一个快乐无比的暑假，可是我将非常想念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并且会尽快回家。此外，我留给您一样我自己的东西，您现在就可以打开来看看。

挚爱您的女儿艾卡蒂

他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显得越来越和缓。最后，他用僵硬的口气问道：“你看过这封信，波莉?”

波莉立刻为自己辩护道：“这件事情你绝对不能怪我，博士。信封外面明明写着‘波莉’，我根本不知道里面竟然是给你的信。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刺探隐私的人，博士，过去这么多年以来……”

达瑞尔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她稍安勿躁的手势，再说：“很好，波莉，这一点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念电转——叫她忘掉这件事是绝对没有用的，他们所面对的那些敌人，字典里面根本没有“忘”这个字。而如果给她任何忠告，却会让事情显得更为严重，这足以造成反效果。

因此他故作轻松地说：“她是一个心思古怪的小女孩，你也知道，她的想法非常天真浪漫。自从我们决定让她在暑假做一次太空旅行之后，她就一直兴奋得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没一个人告诉我这档子事?”

“这是在你休假那段时间安排的，后来我们忘记说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波莉原先的激动情绪，此时全部凝聚成一股凶猛的怒气。她回嘴道：“简单，是不是?可怜的小姑娘只带了一个手提箱，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又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她要去多久呢?”

“这点你大可放心，波莉，太空船上已经为她准备了足够的衣物。请你这就去找安索先生，告诉他说我想见他好吗?哦，等一下——这是不是艾嘉蒂娅留给我的东西?”他翻来覆去端详着手中那个方形物体。

波莉猛摇着头：“我保证我不知道，我只能说，那封信就是放在这个东西上面——竟然说忘了告诉我，真是的，如果孩子的妈还活着……”

达瑞尔挥手要她离去：“请你去把安索先生找来。”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安索的看法与艾嘉蒂娅的父亲完全不同。他的反应极为强烈，说话的时候捏紧了拳头，还拼命扯着头发，后来又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老天啊，你到底还在等什么?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等些什么?赶紧用视讯电话联络太空航站，让他们立刻通知‘单海号’。”

“别激动，裴礼斯，别忘了她是我的女儿。”

“但是银河可不是你们家的。”

“冷静一点，裴礼斯。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这个行动她曾仔仔细细计划过。趁着事情才刚发生，我们最好先揣摩一下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一个集音器。”

“这玩意?”

“这是手工做的，不过仍然管用，我刚才测试过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用这个方法告诉我们，当我们在讨论那个计划的时候，她其实也等于就在现场。她知道侯密尔·孟恩要去哪里，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而她认为跟他一道去，会是一次非常惊险刺激的经验。”

“噢，老天啊，”年轻人发出了呻吟，“又有一个心灵，将要成为第二基地的猎物。”

“话不能这么说，第二基地应该没有理由怀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除非我们轻举妄动，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比如说，为了要把她追回来，就立刻下令召回那艘太空船。你难道忘记我们的对手是什么人吗?我们的意图多么容易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之后，我们除了坐以待毙之外，还能够怎么样呢?”

“可是我们不能把命运托付给一个疯狂的小孩子。”

“她可一点都不疯狂，而我们也毫无选择。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写那封信，不过她还是写了，就是不想让我们以为她是无缘无故失踪，不希望我们向警方求助。她在信中暗示，要我们对这件事情另做解释，看成是孟恩带着老友的女儿去度假，而这又有何不可呢?他与我结识快二十年了，艾嘉蒂娅三岁的时候，我将她从川陀带回来，他就一直看着她长大。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且事实上，还应该可以减少他人的疑心。因为真正的间谍，是不会带着一个十四岁的侄女到处乱跑的。”

“好的，可是当孟恩发现她的时候，他又会怎么办呢?”

达瑞尔博士扬了一下眉毛：“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她自有办法应付。”

不过到了晚上，这个家突然显得分外冷清。达瑞尔博士发现，当他那个疯狂的女儿有小命不保之虞时，银河的命运似乎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而在“单海号”上发生的骚动，虽然牵涉的人比较少，可是紧张惊险的程度却大有过之。

艾嘉蒂娅一直躲在行李舱中。她发现在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够依靠经验应付各种状况，可是接下来的发展却令她马上变得手足无措。

说得详细些，在最初的加速过程中，她始终能够保持镇定；而在进行第一次超空间跃迁时，她虽然感到有些恶心想吐，却仍然可以勉力应付。她以前曾经有过跃迁的经验，体验过这些难受的感觉，因此懂得如何严阵以待。此外，她知道行李舱中也有空调系统，甚至还有壁光照明设备——不过她并未将壁光开启，因为她潜意识觉得那样太不浪漫。她让自己处身于黑暗中（这才是阴谋分子应有的行径），同时她尽量屏住气息，倾听着侯密尔·孟恩身边发出的各种噪音。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噪音，一个男人独处时一定会发出类似的声响。包括鞋子磨蹭地板的声音，衣服与金属物体的摩擦声，椅垫被体重挤压出的哀号，按动操纵装置的尖锐响声，还有手掌轻拍光电管的噼啪声等等。

后来，艾嘉蒂娅终于因为经验不足而碰到了问题。不论是在胶卷书或超视影片中，偷渡者似乎都有本事藏得谁也无法发现。当然，总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比如说不小心将什么东西碰倒、掉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或者是忍不住要打喷嚏……超视影片里头一定有类似的情节，观众也都视为理所当然。这些她都了然于胸，所以处处都很小心。她也料到自己会饿、会渴，所以预先从食品舱中拿了好些罐头。然而，小说、影片不可能将实际问题面面顾到，艾嘉蒂娅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实——即使她的运气再好，准备得再周全，也绝不能在这个小舱中躲藏太久，这是当初打死她也不会相信的事情。

而在“单海号”这种单人太空游艇中，活动的空间算来算去也只有一间舱房，所以她连偷偷溜到别处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孟恩根本不会离开那里。

她拼命耐着性子等待，希望能等到一些表示孟恩已经睡着的声音。如果自己能晓得他是否会打鼾，那该有多好。不过她至少知道睡床的位置，如果那里传出了翻身的声音，自己应该可以分辨得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传来一阵深呼吸，然后是一个呵欠声。艾嘉蒂娅继续耐心等着。万籁俱寂中，只有睡床偶尔发出一些声响，显示床上的人换了一个姿势，或者抬起一条腿。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行李舱的门，正准备探头出去……

原来明明听到的声音，却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艾嘉蒂娅吓得全身僵硬。四周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她想学卡通人物那样，将眼睛突出门外、让头留在舱内，不过没办到；她的头不由自主地跟着眼睛一起伸了出去。

侯密尔·孟恩当然还没有睡——他刚才正躺在床上，就着床头灯看书。现在，他全身笼罩在柔和而不会扩散的光芒中，睁大眼睛向暗处凝视，同时一只手偷偷伸到枕头底下。

艾嘉蒂娅想也没想，就赶紧把头缩了回来。外面的灯光登时全部熄灭，然后孟恩发出了尖锐而颤抖的声音：“我握着一把核铳，银河在上，我要发射了——”

艾嘉蒂娅立刻哭喊道：“是我，不要射!”

浪漫的幻想真是太容易破灭了，一个神经过敏的人手中的一把核铳，就足以摧毁一切的一切。

整个舱内随即大放光明，艾嘉蒂娅看见孟恩端坐在床上，单薄的胸膛露出有些斑白的胸毛，脸上的胡子已经一整天没刮，使他看起来真像一名逃犯。

艾嘉蒂娅走了出来，用力拉了拉具有金属光泽的外衣。其实那是多此一举，因为这种外衣保证不会起皱。

孟恩感到诧异无比，差点就要从床上跳下来。不过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不但没有跳下来，还赶紧把床单拉到肩膀的高度，再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问道：“怎……么……怎么……”

他完全一头雾水。

艾嘉蒂娅温顺地说：“对不起，失陪一下好吗?我得先去洗洗手。”她知道这艘太空船的结构，说完就一溜烟不见了。

当她走回来的时候，勇气也跟着一道回来了。侯密尔·孟恩已经穿上一件褪了色的睡袍，站在她的面前，一肚子的怒气就待发作。

“你究竟在搞什么……你在这艘太空船上做什么?你又是怎……怎么上来的?你想要……要我拿你怎么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可以一直不断问下去，艾嘉蒂娅却以温柔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侯密尔叔叔。”

“为什么?我哪里也不去啊。”

“你准备到卡尔根，去搜集有关第二基地的情报。”

孟恩发出一声狂嚎，整个人随即完全崩溃。艾嘉蒂娅猛吓一跳，以为他会陷入歇斯底里，或者会用头去撞墙——他手里可还握着手铳呢!她看到那柄威力强大的武器，胃部就不禁冒出一股寒气。

“小心——冷静一点——”她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到这两句话。

还好他很快就勉强恢复了正常。他使劲将核铳丢到床上，险些令那柄强力的武器走火，将船体轰出一个大窟窿来。

“你是怎么上来的?”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用牙齿仔细咬过，免得这些字眼在空气中打颤。

“那还不容易，我提着手提箱走进船库，然后说：‘孟恩先生的行李!’那个管理员连头也没抬，就挥挥手让我过去啦。”

“你知道，我必须送你回去。”侯密尔说到这里，心中突然涌现一阵狂喜——银河在上，这可不是他的错。

“你不能那样做，”艾嘉蒂娅以冷静的口吻说，“那会使人起疑的。”

“什么?”

“你当然知道。你这次会到卡尔根去，乃是因为你是最佳人选。对你而言，去卡尔根要求查阅有关骡的资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行动。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表现得很自然，不可以让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回，把一个偷渡的女孩子送回去，也许连超视新闻都会报导这件事情。”

“关于卡尔根的事，你是从哪里听……听来的?这……啊……实在是幼稚的想法……”当然，他这些话根本谁也骗不了，即使知道得比艾嘉蒂娅少的人，也不可能相信他说的这几句话。

“我自己听到的，”她的骄傲溢于言表，“利用一台集音器做到的。你们的计划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要让我一起去。”

“你爸爸又会怎么想呢?”他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他会以为你被绑架了……死了。”

“我留了一封短信。”她回敬了一张更大的王牌，“他或许知道绝对不能大惊小怪，你可能很快就会收到他的太空电报。”

她话才说完，刚过两秒钟，收报讯号就嘎然作响。对于孟恩而言，似乎只有魔法才能解释这一切。

艾嘉蒂娅说：“那一定是我父亲的电报，我敢打赌。”她果然说对了。

电文是写给艾嘉蒂娅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谢谢你送我那个可爱的礼物，相信你一定曾经善加利用，祝假期愉快。”

“你看，”她说：“这就是他的嘱咐。”

侯密尔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后来更是很高兴有她作伴。最后，他甚至感到如果没有她的话，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撑完全程。她喜欢胡言乱语!她显得兴奋异常!而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明明知道正在与第二基地为敌，可是却根本毫不在乎；她也晓得到了卡尔根之后，他得面对一群充满敌意的官僚，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也许只是因为她才十四岁。

无论如何，对于孟恩而言，这一周的旅程终于有了聊天的对象，不再需要整天自言自语。其实，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个女孩在发表高见，讲述她心目中对付卡尔根统领的妙计。简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却煞有介事，说得认真无比。

侯密尔听了她的这些高论，忍不住开怀大笑。他觉得很奇怪——她这些古怪的观点，究竟是从哪一本精彩的历史小说中看来的?

在准备做最后一次跃迁的那个晚上，从银河外缘稀疏的群星间，已经可以看见卡尔根的太阳。透过太空船上的望远镜看去，那颗恒星变作一个闪烁的小斑点。

现在艾嘉蒂娅正翘着一条腿，坐在那张惟一的椅子上。她穿着侯密尔的家常裤和衬衫，却也不显得如何松松垮垮。她自己的衣服都已经洗净熨平了，等着登陆之后再穿。

“你知道吗?我将来准备要写历史小说。”她非常喜欢这趟旅行，侯密尔叔叔总是用心聆听她的谈话。能跟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交谈，而且对方又认真地聆听你的高谈阔论，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继续说道：“我读了一本又一本的基地历史伟人传记，你知道的，例如谢顿、哈定、马洛、迪伐斯，还有其他所有的英雄。你写的有关骡的文章，大多数我也都读过。不过，基地被打败的那段历史看了实在令人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愚蠢、悲惨的部分删掉，历史不是会更好看吗?”

“对，是会更好看。”然后孟恩以严肃的口吻说，“不过，那样就不是忠实的历史了，你说对不对，艾卡蒂?除非你能完整地将史实呈现出来，否则是不会获得任何学术地位的。”

“喔，呸，谁在乎什么学术地位?”她感觉他实在可爱，这几天以来，他都没有忘记改口叫她“艾卡蒂”。她又说，“我的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成为畅销名著，要让我声名大噪。如果你写的书卖不出去，不能因此出名，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不要光让几个老教授认识我，我一定要变得家喻户晓。”

这个想法令她兴奋得连眼珠子都变了颜色。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事实上，一旦得到爸爸的允许，我就要立刻到川陀去。你可知道，我要到那里去搜集第一帝国的背景资料。我就是在川陀出生的，这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不过却故意说：“真的吗?”并且在声音中加入了适度的惊奇。

艾嘉蒂娅回报他一个介于真笑与假笑之间的表情，又说：“喔——我奶奶……你知道，就是贝妲·达瑞尔，你一定听说过她……她曾经跟我爷爷在川陀住过一段时间。事实上，当整个银河都被骡踩在脚下时，他们就是在那里阻止了骡的攻势。而我爸爸、妈妈结婚之后，也曾经回过川陀，在那里生下了我。然后我就一直住在那儿，直到妈妈去世为止，我当时才三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你去过川陀吗，侯密尔叔叔?”

“没有，不能算有。”他靠着冰冷的舱壁，随口回答了一句。卡尔根已经近在眼前，他感觉不安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

“它算不算是最传奇的世界?爸爸告诉我说，在斯达涅尔五世在位时期，上面的人口超过了如今十个世界的总和。他还说那是一个被金属覆盖的世界，一个单一的大都会，是整个银河的首都。他给我看过在川陀照的相片，现在到处都是废墟，不过看起来仍旧壮观无比。我多么希望能再到那里去。其实啊……侯密尔!”

“啊?”

“等卡尔根的事情办完之后，干脆我们就去川陀好不好?”

孟恩的脸上又露出了明显的惧色，“什么?你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是在办正事，不是观光旅游，这点你可不要忘记。”

“但这也是正事呀，”她尖声抗议：“川陀也许会有数不清的重要资料，你相不相信?”

“不，我不相信。”他爬了起来，站在她面前说，“现在请你离电脑远一点，我们马上要进行最后一次跃迁，然后你就该上床了。”无论如何，他想，降落之后总有一件事情将会改善，他已经恨透了在金属地板上裹着外套睡觉。

跃迁的计算并不困难，在《太空航道手册》上，基地至卡尔根的路线记述得十分详细。当太空游艇进入超空间的时候，他们照例感到一瞬间的抽搐，而在下一瞬间，最后一光年的距离便消失了。

卡尔根的太阳现在看来跟普通的太阳一样——巨大、光亮、辐射出乳白色的光芒。不过在太空游艇中的两个人却无法直接看见，因为“日照”那一侧的舷窗早已自动关闭。

一觉醒来之后，就能到达卡尔根了。

第六章 统领

放眼银河之中所有世界，卡尔根的历史无疑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行星，例如端点星，它的历史等于一个不断跃升的过程；而曾经是银河之都的川陀，则几乎不停地在走下坡路。然而卡尔根……

哈里·谢顿诞生之前两个世纪，卡尔根首先以度假胜地闻名于全银河。它整个世界都投注于观光娱乐业——一种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行业。

而且，那也是一种稳当的行业，这句话可说是放诸银河皆准。当银河中所有的文明渐渐腐朽之时，卡尔根几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根本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不论邻近星区的经济、社会如何变动，上层社会总是存在的。而上层社会人士的特点之一，就是拥有足够的闲暇，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因此，卡尔根曾先后为下列人士提供了最佳的服务——最先是帝国宫廷中文弱骄矜的大员，以及他们身边妖艳的姬妾；接着是那些以铁血手段征服与统治世界的粗暴军阀，以及他们所宠幸的荡妇淫娃；后来，又换成了脑满肠肥、生活豪奢的基地大亨，以及他们那些性技巧高超无比的情妇。

由于这些人士全都家财万贯，所以卡尔根对他们完全一视同仁。此外，卡尔根向来都是来者不拒，而且永远不愁没有生意上门；领导阶层又有足够的智慧，从不干涉其他世界的政治，也未曾觊觎过其他行星的领土。基于以上这些因素，卡尔根得以在动荡的银河中一枝独秀，始终能够保持富庶繁荣，在其他世界日渐萧条的岁月里，唯独卡尔根的生活水准越来越高。

骡的出现终于改写了卡尔根的历史。这位空前绝后的征服者，除了征战之外，对于其他一切全都无动于衷。因此，卡尔根也难逃陷落的命运。对于骡而言，所有的行星全都是一样的，当然卡尔根也绝不例外。

此后的十年间，卡尔根摇身一变，成了整个银河的首府——在银河帝国结束之后，首度兴起的另一个“帝国”便定都于此。

然后，随着骡的死亡，情况立即急转直下。基地首先脱离了骡的“帝国”，其他的世界继而纷纷独立。五十年之后，骡的功业完全烟消云散，只在历史上留下一页难解的记忆。暴起暴落的熏天权势，仿佛是鸦片诱发的一场幻梦。然而，卡尔根却一直未能完全恢复，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世外桃源，权力的魔咒始终没有真正解除。这些年来，卡尔根被一个接一个的强人所统治，基地将这些强人称为“卡尔根统领”，可是他们却都自称“银河第一公民”——这是骡在生前惟一的头衔。他们刻意沿用这个头衔，以便维持一个征服者的假相。

现任的卡尔根统领，上任才刚满五个月。这位统领原本是卡尔根星际舰队的统帅，他藉着这个职位的便利，再加上前任统领一时的疏忽大意，一举便谋得了统领的位置。不过在卡尔根所统治的领域，没有人会笨到对这种事情太过认真，大家都早已司空见惯，见怪而不怪了。

然而这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现象，除了会鼓励罪恶与流血之外，有时也真能让能者出头，取得领导者的地位。史铁亭统领便是如此的一位能者，而且他相当不好伺候。

甚至对尊贵的首相而言也不例外——那位首相是前任统领的遗老，对于两位统领一视同仁地鞠躬尽瘁。如果他活得够久的话，将来一定会继续为下任统领效忠。

而嘉丽贵妇也有相同的感觉——她与史铁亭并没有任何名分，只能说他们的关系介于朋友与夫妻之间。

这天傍晚，在史铁亭统领的私人寓所中，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除此外没有其他人在场。第一公民的身材魁梧，穿着他心爱的舰队司令制服，显得光芒耀眼，令人不敢逼视。他坐在一张未铺椅套的塑质座椅上，表情严肃，眉头深锁，全身跟椅子一样动也不动。他的首相列夫·麦拉斯站在前面，心不在焉地面对着他，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不停地抚着老脸，从鹰勾鼻摸到瘦削的脸颊，再从脸颊摸到长着灰胡子的下巴，然后再回到鹰勾鼻上，如此反覆着。嘉丽贵妇则以优雅的姿势坐在铺着毛皮的长椅上，丰满的嘴唇微微噘起，还在轻轻地打颤。

“阁下，”麦拉斯终于开口——对于自称第一公民的统领，那是惟一的一种称呼。然后他说：“您对历史的一贯性认识不够，您个人一生经历了许多次重大的变化，导致您认为文明的发展同样不难骤然改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骡却为我们提出了反证。”

“可是有谁能够效法他呢?他可是一个超人，这点您别忘了。而且即使是骡，也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卜吉——”嘉丽贵妇突然抽噎起来，但是第一公民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她不敢再出声。

史铁亭统领以严厉的口气说道：“嘉丽，不要打岔。麦拉斯，我受不了一直这样无所作为。前任统领穷毕生精力，将舰队训练成一支无敌于银河的武力，却未能活着看到它派上用场。我是不是也要步上他的后尘?我——一个舰队总司令?”

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支武力多么容易腐朽吗?目前，它已经成了国库的累赘，可是却无法有任何回报。军官们都渴望赢得封地，士兵们期待着攫取战利品，整个卡尔根都希望重建帝国的光荣，你有没有能力了解这一点?”

“您说的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理由，”麦拉斯回答，“不过我可以了解您的意思。封地、战利品、光荣——能够得到当然令人兴奋无比，可是其间的过程却总是危险万分，而且充满了悲惨与痛苦。别忘了开战的狂劲是撑不了多久的。而且鉴于历史的教训，攻击基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即使是骡，也知道避免……”

嘉丽贵妇湛蓝而空洞的眼中漾着泪水。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卜吉已经很少来看她了，今晚他好不容易答应要陪她，没想到首相却硬闯了进来——这个可怕、精瘦的灰发老头，每次瞪着她的时候好像都能将她看穿——而卜吉竟然答应接见他。她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实在很不喜欢史铁亭现在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强硬而急躁。他说：“你这个食古不化的学究，基地虽然领域广大、人口众多，可是他们却是一盘散沙，根本就不堪一击。这些年来，他们表面上的团结只是一种惯性，而我有足够的力量将这种惯性击溃。你是被基地当年的气势给唬住了，那时候他们是银河中惟一拥有核能的世界，侥幸躲过垂死帝国的最后一击之后，就只剩下各地拥兵自立的军阀与他们为敌。那些军阀个个是头脑简单之辈，拥有的战舰都是帝国时代的旧货，当然无法和基地的核动力星舰对抗。

“可是，我亲爱的麦拉斯，骡的出现使这一切完全改观。他将基地密藏的知识散播开来，让半个银河都知晓了这些秘密。基地垄断科学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如今我们已足以和他们匹敌。”

“可是还有第二基地呢?”麦拉斯冷泠地问了一句。

“可是还有第二基地呢?”史铁亭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再说，“你可知道他们的意图?他们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阻止了骡——如果真的是他们做的，不过还有不少人怀疑这一点。你难道不晓得吗?基地的许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都一致认为自从骡出现之后，谢顿计划已经完全被粉碎了。如果这个计划不再存在，那么我就有可能填补这个真空，任何人都有这个资格。”

“我们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不足以保证我们能赢得这场赌局。”

“我们自己的知识可能不足，不过我们的行星上，刚好来了一位基地的访客，这件事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名叫侯密尔·孟恩——据我所知，他写过不少研究骡的文章。正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他也认为谢顿计划早已不复存在。”

首相点点头，答道：“我也听说过这个人，至少知道他发表的文章。他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他想请求我们允许他进入骡殿。”

“真的吗?我们最好还是拒绝。整个行星就是靠那些迷信维系着，避免触碰那些问题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会考虑考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于是麦拉斯便鞠躬告退。

此时嘉丽贵妇泪汪汪地说：“你在生我的气吗，卜吉?”

史铁亭猛然转过身来，对她吼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当着别人的面，绝对不要叫我那个可笑的名字!”

“你以前喜欢我这么叫的。”

“好吧，可是我现在不喜欢了，以后绝对不准再犯这个错误。”

他气乎乎地瞪着她，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容忍这个女人，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是一个柔弱的绣花枕头，抚摸起来的感觉实在很不错；而她那温顺的感情，也可算是刻板生活的一种简单调剂。然而即使是那种感情，现在也已经令他感到厌倦——她竟然梦想着要嫁给他，想要成为第一夫人。

简直是荒唐!

当他还是舰队司令的时候，她的确是一个很称职的伴侣——可是现在他已经成为第一公民，而且眼看就要征服银河，像她这种女人当然不再适合。他需要几个血统高贵的子嗣，帮助他统治未来的领土。这点是骡从来无法做到的，也是骡的传奇生命终结之后，他的帝国便立刻瓦解的真正原因。他，史铁亭，需要一位基地的名门闺秀为后，两人携手共同建立一个朝代。

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想到，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把嘉丽给休掉?这样做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当然，她一定会哭哭啼啼一阵子——可是他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偶尔也挺可爱的，即使只是偶尔而已。

嘉丽现在又展现了欢颜，因为那个灰胡子老头已经走远了，卜吉那张如花岗岩的脸孔也渐渐变得柔和。她盈盈起身，向他依偎过去。

“你不会再骂我了吧，是不是?”

“不会的，”他心不在焉地轻抚着她，“现在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好吗?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关于那个基地来的人吗?”

“没错。”

“卜吉?”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卜吉，那人还带了一个小女孩一起来，你告诉过我的，记不记得?她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见见她?我从来都没……”

“你说，我为什么要让他把那个小鬼一块带来?我的会客厅是幼儿园吗?别再提这种荒谬的念头了，嘉丽。”

“可是我会照顾她的，卜吉，根本不会让你烦心。只不过因为我难得看到小孩子，你也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小孩。”

他用嘲讽的目光瞪着她——她对这一套从不感到厌倦。她喜欢小孩，意思就是说喜欢他的小孩，也就是说他的子嗣，说穿了就是希望嫁给他。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小东西，”他说：“其实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或许跟你差不多高了。”

嘉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还是让我见一见好不好?她可以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我的祖父就是基地人，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好想去那里看看。你能不能找个时间带我去，卜吉?”

史铁亭听到她这么讲，脸上不禁露出微笑——也许他真的会这么做，不过却是以征服者的身份前往。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相当高兴，语气也就因此缓和许多：“我会的，我会的。你可以见见那个女孩，和她畅谈基地的事情，不过你们得离我远一点，懂不懂?”

“我不会烦你的，我保证，我会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嘉丽觉得好开心，最近这些日子，她很少能像今天这样称心如意。她用双臂搂住他的颈子，感觉他在轻微的犹豫之后，全身的肌肉松弛下来，把壮硕的脑袋轻轻靠向她的肩头。

第七章 贵妇

艾嘉蒂娅现在真是得意洋洋——自从裴礼斯·安索把那张笨脸靠到她的窗子那天起，人生就起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变化，而这都是因为她有眼光、有勇气去做一切该做的事情。

如今，她终于来到了卡尔根。她已经去过宏伟的中央剧院，那是全银河最大的一间剧院，而且亲眼见到许多著名的歌星。即使在遥远的基地上，那些名歌星也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也去逛过了锦簇大道——这个全银河最繁华世界的流行中心——并且依照自己的心意，选购了许多商品，因为侯密尔对这种事根本一窍不通。她看上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长礼服，上面的直条纹使她看来修长许多，店员则绝不认为不适合她的年龄。基地的现金在这里非常、非常管用，侯密尔给了她一张十点的纸币，兑换成卡尔根币之后，就变成了厚厚的一大捆。

她甚至还换了一个新发型——把后面的头发剪短，两侧烫成耀眼的波浪状。经过细心的护发处理后，她的金发看起来比以前更加亮丽，简直就像会闪闪发光。

不过，比较起来，最精采的节目还是刚才那一幕。老实说，史铁亭统领的宫邸并不如剧院那般豪华壮观，也不像骡殿那样神秘而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当然，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飞越这个行星上空时，瞥见了那些孤独的尖塔而已。不过无论如何，想想看，能够晋见一位如假包换的统领，她为这份荣耀感到骄傲不已。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机会跟统领的“宠姬”面对面交谈。艾嘉蒂娅在心中特别将“宠姬”加上了引号，因为她很了解这种女人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知道她们拥有的魅力与权力。事实上，她也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只可惜基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而且，即使有这种机会，父亲大概也不会答应。

当然，嘉丽贵妇并不完全符合艾嘉蒂娅的想像。她看起来稍嫌丰满，一点也没有那种狐媚、淫邪的味道，而且还有几分苍老与近视。此外她的声音也太尖了，并非那种充满磁性的低沉声调。还有……

嘉丽说：“你还要不要加一点茶，孩子?”

“我想再来一杯，谢谢您，王妃。”或者应该称呼她“殿下”?

艾嘉蒂娅继续以鉴赏家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您戴的这串珍珠真是美丽，夫人。”（想来想去，“夫人”似乎最恰当。）

“哦?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嘉丽好像挺高兴，顺手就把项链摘下，拿在手中晃来晃去，看来像是一扇乳白色的帘幕。然后她说，“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收下来吧。”

“喔，我的天……您这话当真……”她发现项链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赶紧作势要还回去，还用感叹的口吻说：“爸爸不喜欢……”

“他不喜欢珍珠吗?可是这些都是上好的珍珠啊。”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收下这串珍珠，他会不高兴的。他总是嘱咐我说，‘你不可以随便接受贵重的礼物’。”

“不可以吗?但是……我是说，这个礼物是卜……是第一公民送给我的。你认为我也不应该收下吗?”

艾嘉蒂娅急得满脸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嘉丽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她任由项链滑落到地板，也根本懒得理会。她对艾嘉蒂娅说：“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请你现在就开始说。”

艾嘉蒂娅突然感到哑口无言，那个无聊得令人想掉眼泪的地方，有什么好说的呢?对她而言，基地只是一个郊外的小镇，一个舒适的住宅，一个每天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的学校，一个永远无趣而单调的生活。于是，她只好心虚地答道：“我想，就跟您从胶卷书中读到的一样。”

“哦，你爱看胶卷书吗?我常常想试着看看，可是每次一看就头痛。不过，你可知道，我最喜欢看超视中的行商故事——那些雄壮、粗犷的男人，看来总是又刺激又过瘾。你的那个朋友，孟恩先生，他也是一名行商吗?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粗犷。大多数的行商都留着大胡子，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而且对女人总是予取予求——你说对不对?”

艾嘉蒂娅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那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夫人。我的意思是说，在基地的早期，行商负责为基地开疆拓土，并且把文明散播到银河各处——这些都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可是那个时代早已成为过去，现在我们那里一个行商都没有了，只剩下公司、公会等等的组织。”

“真的吗?实在是太可惜了。那么孟恩先生又是干什么的?我是说，既然他不是一名行商的话。”

“侯密尔叔叔是一位图书馆馆员。”

嘉丽用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专门负责管理胶卷书。喔，天哪!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好像太没出息了。”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图书馆馆员，夫人。在基地，这是非常高尚的职业。”

她一面说，一面把泛着晕彩的小茶杯放到乳白色金属桌上。

女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说：“亲爱的孩子，我绝对无意冒犯你。他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我一见到他，就从他的眼中看出了这一点。他的眼睛简直……简直就是太聪明了。而且他一定也很勇敢，才会有勇气想要探访骡殿。”

“勇敢?”艾嘉蒂娅突然全神贯注，这正是她所等待的一刻。开始执行计划!执行计划!她故意瞪着自己的大拇指，尽可能用不经意的语调问道，“为什么想要探访骡殿，就能算是勇敢呢?”

“你不知道吗?”嘉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也变得低沉，“那里面曾经受到诅咒，骡在临死前下过命令，在银河帝国建立之前，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卡尔根的本地人，甚至连周围的广场都不敢进去。”

艾嘉蒂娅领会了她的意思，遂又问道：“不过那只是迷信……”

“不要这么说——”嘉丽显得十分苦恼，“卜吉也总是这么说，但是他也说过，为了要维持他的统治，最好还是别戳破那个迷信。话又说回来，我也从来没见到他自己去过那里。而萨洛斯也从没去过——萨洛斯就是我们的前任第一公民。”

说到这里，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又好奇地问道：“可是孟恩先生为什么要去骡殿呢?”

现在，艾嘉蒂娅精心策划的计谋终于可以展开。她从历史小说中学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一国之君的宠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她们拥有的影响力简直不可思议。因此，如果侯密尔叔叔被史铁亭统领拒绝的话——她料到一定如此——自己就必须从嘉丽贵妇这边挽回局势。其实，嘉丽贵妇本人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她似乎不太精明。然而，历史在在证明……

于是她说：“当然是有原因的，夫人——可是您能不能保密呢?”

“我可以发誓。”嘉丽说着，就在柔软、丰挺、雪白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于是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开始叙述，每一句话脱口之前都仔细想了一下。

“您可知道，侯密尔叔叔是研究骡的头号权威，写过好多、好多这方面的书籍。他认为，自从骡征服了基地之后，整个银河的历史就被改写了。”

“喔，天哪。”

“他还认为谢顿计划……”

嘉丽突然拍拍手，插嘴道：“我知道这个谢顿计划，行商影片总是绕着谢顿计划打转。这个计划能让基地永远打胜仗，好像牵涉到了什么科学，不过我总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每次听到那些解释的时候，我就很不耐烦。可是请你继续讲，亲爱的孩子，你的解释完全不同，你把每一件事都讲得清清楚楚。”

于是艾嘉蒂娅便继续说下去：“嗯，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基地却被骡打败了，这就等于是谢顿计划的失败。而且从此之后，这个计划再也没有发生过作用。所以说，又要由什么人来建立第二帝国呢?”

“第二帝国?”

“是的，总有一天它终将出现，但是它又要如何出现呢?您知道，这可是一个大问题。此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他们负责根据谢顿的心意，来策划整个银河历史。他们阻止了骡的行动，因为当年时机尚未成熟。不过，现在他们也许会支持卡尔根。”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卡尔根最有可能成为新帝国的核心。”

嘉丽贵妇似乎体会出了这句话的含意，她说：“你的意思是说，卜吉将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侯密尔叔叔的确这么认为。不过他得先看看骡所留下的记录，才能够肯定这一点。”

“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嘉丽贵妇半信半疑地说。

艾嘉蒂娅只好放弃，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史铁亭统领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好，他刚才接见了那个基地来的娘娘腔，结果根本一点收获也没有。而且更糟的是，这简直令他大失面子——他是二十七个世界的惟一统治者，银河中最大武力的最高统帅，拥有天下无敌的雄心壮志，今天却跟一个专门搜集古董的人，扯了那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

真该死!

他简直是想破坏卡尔根的传统嘛，不是吗?能够因为这个傻子想再写一本书，就允许他进入骡殿去翻箱倒柜吗?为了科学!为了神圣的知识!天啊!自己为什么要忍受那些义正辞严的高调呢?而且——他突然感到一阵微微刺痛——别忘了还有诅咒呢。他自己当然不相信，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然而，如果他决心向骡的诅咒挑战，至少也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而绝不是这个傻子提出的那些蠢话。

“你来干什么?”他突然大吼一声，嘉丽贵妇吓得僵在门口。

“你现在忙吗?”

“没错，我很忙。”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卜吉。我难道不能跟你说一会儿话吗?”

“噢，天啊!你究竟要说什么?赶快说吧。”

于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小女孩告诉我，说他们打算到骡殿里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跟她一块去，那里面一定华丽无比。”

“她那样告诉你的，对不对?哼，她去不成，我们也不要去。现在去忙你自己的吧，我已经被你烦透了。”

“可是，卜吉，为什么不要呢?你不准备批准他们吗?那个小女孩说，你将要建立一个帝国呢!”

“我才不管她说过什么——等一等，她说什么?”他大步向嘉丽走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肘，五根指头全部陷入她柔嫩的肌肤。然后他又问：“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弄痛我哪!你这样子瞪着我，我根本就记不起来她说过的话。”

他立即松开了手，她默然站在原处，搓揉着被抓出来的红印子。过了一会儿，她才哭哭啼啼地说：“那个小女孩要我答应谁都别讲。”

“那可真糟糕——告诉我!赶快说!”

“好吧，她说谢顿计划已经改变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另一个基地，他们会想办法让你建立一个帝国，主要就是这个意思。她还说，孟恩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学家，骡殿里藏着所有的证据。她说的话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现在你还生气吗?”

不过史铁亭并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嘉丽只能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伤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在一小时之内，盖着第一公民官印的两道命令就发了出去。其中一道命令使五百艘星际战舰立即升空，去从事官方所谓的“实战演习”；而另外一道命令，则使得某个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当命令送达时，侯密尔·孟恩已经在做离境的准备。命令的内容当然是批准他进入骡殿。他捧着命令一读再读，顿时百感交集，唯独缺少了喜悦的情绪。

但是艾嘉蒂娅却喜出望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者应该说，她自以为料中了一切。

第八章 忧心如焚

波莉一面准备早餐，一面瞄着餐桌上的新闻记录仪。当天发生的新闻全部一桩桩显示在记录仪上，她只需要用一只眼睛，就能毫无遗漏地从头看到尾。所有食物都是现成的，全都密封在无菌而随用随丢的容器内。她的工作其实只是选择菜式、布置餐桌，餐后再将一切收拾干净而已。

她忍不住对那些新闻发表了不少高见，然后又感慨万千地长叹了一口气。

“喔，真是人心不古。”她有感而发。达瑞尔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每当她感叹世风日下的时候，都会自动转换成这种腔调。她说：“唉，这些可怕的卡尔根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本以为他们会让人过几天太平日子，可是根本没有，总是找麻烦，找麻烦，没完没了。”她每次总是将“卡尔根”念走了音。

“你看看那个新闻标题：‘基地领事馆前暴民滋事’。喔，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好好开导他们一番。这是人类的通病，他们就是不能记取历史的教训，就是不长记性!达瑞尔博士，世人就是这么一点记性也没有。想想骡死后发生的那场战争吧，当然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可是哦，那种动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亲叔叔在那场战争中英勇牺牲，当时他才二十几岁，刚刚结婚两年而已，还留下了一个女娃。他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头金发，脸颊上有个酒窝，我还保存着他的一个立体水晶像……

“现在，那个女娃也早已长大成人，她的独子如今正在舰队服役。如果发生任何冲突的话，那就极有可能……

“虽然我们有空袭侦察队，而且由老人轮流守卫同温层——可是如果卡尔根真的打过来，我真难想像他们能做些什么。母亲当年常常对我们说起战时的艰苦岁月，粮食配给、物价高涨、税金暴增等等。简直就让人活不下去……

“我认为，如果他们那些人还有理智的话，就绝不应该重蹈覆辙。我也认为这根本不是人民的意思，我想即使是卡尔根人，也宁愿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愿意到太空去横冲直撞，然后全部葬身在星舰中。一切都是那个可怕的人物史铁亭的意思，真奇怪老天怎么会让这种人活到现在。他杀害了那个老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对，萨洛斯——现在又准备要征服宇宙了。

“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攻打我们。他注定会失败的——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也许这一切都包括在谢顿计划中，可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到，那必定是个邪恶的计划，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和杀戮。不过我可绝对没有批评哈里·谢顿，我相信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得多，也许因为我太笨了，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怀疑。另外那个基地也一样欠骂，他们现在明明就能制止卡尔根，让银河各处恢复太平，既然他们最后总要这么做，我认为，就该在任何战祸发生之前赶紧行动。”

达瑞尔博士终于抬起头来，问道：“你在说什么呢，波莉?”

波莉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又气呼呼地眯了起来。她答道：“没有，博士，我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家里，别说是说句话了，就是死了也没人会注意到。忙进忙出，忙出忙进，就是没有时间开口说话……”说完，她就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了餐厅。

达瑞尔博士并没有注意到波莉已经离去，正如刚才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

卡尔根!真无聊!那只是一个有形的敌人。这种敌人永远是基地的手下败将。

然而，对于眼前这个可笑的危机，他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七天以前，市长正式邀请他出任“研究发展部”的部长，他答应今天要作出决定。

可是……

他感到坐立不安，市长竟然选上了自己!但是他难道能够拒绝吗?如果拒绝的话，就会显得太不合情理，而他现在不能冒这种险。无论如何，他根本不必担心卡尔根，对他而言，敌人只有一个，始终就只有一个。

当妻子在世的时候，人生幸福美满，他有充分的借口逃避责任离群索居。在川陀的那段漫长而幽静的日子，周遭全是荒芜的废墟。他们遗世独立在那个残破的世界上，浑然忘却世间的一切。

可是不久她就去世了，前后还不到五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今后惟一能够做的，便是与那些可怕的隐形敌人奋战一生——那些敌人控制了他的命运，剥夺了他做人的尊严，使他的人生变成绝望的挣扎。甚至连整个宇宙，都在那些既可恶又可怕的敌人掌握之中。

这可以称作一种感情的升华，至少他自己这么想。总之，这种奋战为他带来人生的意义。

他先来到圣塔尼大学，加入了克莱斯博士的研究工作。在那里的五年期间使他获益匪浅。

然而克莱斯所做的仅止于搜集数据，无法在真正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当达瑞尔肯定这一点之后，他就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即使克莱斯的研究是在暗中进行，但是他难免需要助手；需要许多人脑样本来做脑波测定；需要一所大学支持他——而这些全都是他的弱点。

克莱斯不能了解这一点，可是达瑞尔也无法向他详加解释，两人终于闹得不欢而散。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们早晚要散伙的。他必须表现得放弃了一切——因为很可能有人在暗中监视。

克莱斯使用图表来分析脑波，达瑞尔却只凭借心灵深处的数学概念；克莱斯与许多人共同工作，达瑞尔却没有任何研究伙伴；克莱斯待在一所大学里头，达瑞尔却栖身于郊外静谧的住宅中。

而他已经快要成功了。

就大脑构造而言，第二基地分子根本不能算是人类。虽然，即使是最杰出的生理学家、最高明的神经化学家，可能也无法侦测出任何异状——然而差异却一定存在。由于这种差异藏身心灵之中，该处必定会有某些侦测得到的迹象。

第二基地上的人，无疑全都拥有类似骡的异能，姑且不论这种能力是先天或后天的。既然对方像骡那样，具有侦测与控制人类情感的能力，就应该可以设计出一种电子电路，来测定这种人的特殊脑波。而在脑电图的详细记录中，他们那种异能绝对无所遁形。

如今，克莱斯的幽灵化身为得意高徒安索，又闯进了他的生命中。

愚蠢!愚蠢!搜集那些受到干扰人士的脑电图干什么?自己在几年前已经发明了侦测的方法，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反击的武器，而不是侦测的工具。

然而，他却必须答应与安索合作，因为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而现在这个研发部部长的职位也是一样，也是另一个掩人耳目的妙招!如今，他俨然成了一个计中计的主角。

他突然又想到了艾嘉蒂娅，立刻感到一阵不安，赶紧把它从心头甩掉。如果安索从来未曾出现，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安索未曾出现，除了他自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如果安索未曾出现……

他感觉一阵怒火攻心——他气已故的克莱斯，气活着的安索，以及所有好心的笨蛋……

算了，她会照顾自己的，她是个很懂事的小女孩。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心里不停地这样想……

可是，她真的能照顾自己吗?

当达瑞尔博士忧心忡忡地自我安慰时，艾嘉蒂娅正坐在银河第一公民官邸办公室的简朴会客室中。她已经在这里头等了半个小时，百无聊赖地瞪着四面的墙壁。刚才，当她跟侯密尔·孟恩进入这间会客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两名武装警卫——过去这里是从来没有任何警卫的。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会客室里，感觉室内每一件家具、每一项陈设都透露着敌意，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侯密尔现在正和史铁亭在一起，然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涌起一股怒气。在胶卷书或超视的故事中，每次出现类似情节，主角总是能料中下一步发展，事先预作准备。但是她——她只能坐在那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而她就只能坐在那里。

好吧，再好好想一想，从头想一想。这样，也许能够获得一点灵感。

过去两周以来，侯密尔几乎天天都待在骡殿里面。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当然事先取得了史铁亭的许可。骡殿里面宽敞、幽暗而气氛肃穆，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昔日的光辉中。偌大的建筑物，只有脚步声在殿中激起空洞而萧瑟的回音。

总之，她不喜欢那里。

比较之下，还是首都宽阔热闹的街道、美仑美奂的剧院对她更具吸引力。这个世界虽然不比基地富有，却舍得花更多的钱来装点门面。

侯密尔通常都在傍晚回来，而且总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

“那个地方我以前作梦也不敢想。如果我能把殿中的石头一块一块敲掉，把发泡铝一层一层拆下来，再将它们全都运回端点星——想想看，能盖一座什么样的博物馆。”他好几次发出如此的呓语。

他早先的迟疑犹豫完全消失无踪，如今他表现得急切而狂热。这一点艾嘉蒂娅绝对可以肯定，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征状——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讲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

有一天，他对艾嘉蒂娅说：“我找到了普利吉将军记录的摘要。”

“我听说过他，他是基地的叛徒，曾经为了寻找第二基地而翻遍了银河，对不对?”

“我们不能说他是叛徒，艾卡蒂，是骡令他‘回转’的。”

“哦，那还不是一样。”

“唉，你所谓的翻遍了银河，这件事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四百年前，为了筹设两个基地而召开的谢顿大会，它的原始记录只提到了第二基地一次，说是设立在‘银河的另一端，群星的尽头处’。那就是骡和普利吉惟一的线索。当年他们即使找到了第二基地，也没有办法能够确认，真是疯狂的行动!”

侯密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艾嘉蒂娅却听得很用心。

“他们所拥有的记录，一定涵盖了将近一千个世界；可是他们需要探索的世界，却接近一百万个。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嘘——”艾嘉蒂娅突然机警地阻止他再说下去。

侯密尔吓了一跳，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镇定，然后低声道：“咱们别说了。”

现在，侯密尔正和史铁亭统领在一起，而艾嘉蒂娅一个人孤伶伶地等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脏里的血液全部都被挤了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其实是最恐怖不过的。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侯密尔也觉得全身好像陷入黏胶之中。他拼命努力想把话说清楚，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口吃再度复发，而且变得比以前更为严重。

史铁亭统领此时全副戎装，他的身高有六尺六寸，下颚宽大，嘴角轮廓分明。他说话的时候两手始终握拳，还不时用力挥舞着。

“好啊，你忙了两个星期，现在却向我胡扯一通。没有关系，孟恩先生，你就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是不是我的舰队将会全军覆没?是不是除了第一基地的人员之外，我还得跟第二基地的幽灵作战?”

“我……我再强调一次，大统领，我不是……预……预……预言家。我……我完全搞……搞糊涂了。”

“或者你是想回去警告你的同胞?你少给我他妈的装蒜。我要你对我说实话，不然我就自己动手把实话挖出来，连你的内脏也一块挖出来。”

“我说……说的都是实话，我还想提……提醒您，大……大统领，我是基地的公民。您……您不可以伤害我，否则就会吃……吃……吃不了兜着走。”

卡尔根统领纵声狂笑：“这种话只能吓唬小孩子，这种威胁只能让白痴却步。得了吧，孟恩先生，我已经对你很有耐心了，我花了二十分钟听你胡说八道。你一定有好几个晚上没睡觉，才能够编出这些故事来。你这样做是白费力气，我知道你来这里，绝不只是想要捡拾骡的骨灰而已——你还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不是吗?”

侯密尔·孟恩再也无法浇熄眼中露出的恐惧炽焰，而且在那一瞬间，他似乎连呼吸都有困难。史铁亭统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故意伸手拍拍这个基地人的肩膀，果然孟恩连人带椅一起摇晃了一下。

“很好，现在就让我们开诚布公。你在研究谢顿计划，而且知道它已经不复存在。此外，或许你还知道如今我已成了必然的赢家，我和我的继承人将会君临天下。唉，老弟，由谁来建立第二帝国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建立起来就行了。历史是铁面无私的，对不对?你不敢告诉我吗?可是我已经知道你的任务了。”

孟恩以嘶哑的声音道：“您……您到底想要……要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我不希望因为过度自信，而破坏了这个新的计划。关于这些事情，你懂得比我多，如果我忽略了任何小问题，你一定可以看得出来。答应我吧，将来我会好好犒赏你的，你会获得数不清的战利品。你又能指望基地做什么呢?扭转几乎已成定局的颓势吗?让战事延长吗?或者你只是基于爱国心，而一心想要为国捐躯?”

“我……我……”他口沫横飞地“我”了半天，其他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最后只好放弃努力。

“你给我留下来，”卡尔根统领志得意满地说：“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等一等——”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我获得了一项情报，说你的侄女是贝妲·达瑞尔的后人。”

侯密尔吃了一惊，脱口而出答道：“是啊。”到了这个关头，除了坦承事实之外，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编织任何谎言。

“他们这个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尔拼命点头：“基地绝对不会坐……坐视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伤害!你别傻了，老弟，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十四岁!嗯，不过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是哈里·谢顿本人，也都没有办法阻止时光流逝，不准一个小女孩长成大人。”

说完，他立刻一个转身，奔到侧门前面，将门帘用力一扯。

然后他怒吼道：“你他妈的死到这里来做什么?”

嘉丽贵妇对他猛眨眼睛，细声地答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跟你在一起。”

“哼，的确是还有别人，我等一会儿再跟你算帐。现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赶快给我向后转。”

她立刻奔向走廊，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接着史铁亭又走回侯密尔的面前，对他说：“她只能算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根本就无足轻重，而且，这个插曲已经拖得太久了，很快就会结束的。你刚才说，她才十四岁?”

侯密尔张大了眼睛瞪着他，心底又冒出了一种新的恐惧。

此时艾嘉蒂娅也张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悄悄打开的门——她的眼角突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动作，不禁令她大吃一惊。那是门后伸出的一根手指头，正在向她一屈一伸地比画着，好像是急着要叫她出来，可是她却久久没有反应。后来，或许是她看清了那个苍白、颤抖、焦急的身形，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然后两个人便慌慌张张地顺着长廊走去。带走艾嘉蒂娅的当然就是嘉丽贵妇，她现在正紧紧抓着女孩的手。艾嘉蒂娅虽然被她抓疼了，不过仍然安心地跟着她走，至少，艾嘉蒂娅对她完全没有恐惧感。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们来到了贵妇的闺房，整个房间的陈设都是粉红色系列，看起来像是一家糖果店。嘉丽贵妇背靠着门，开始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从他的办公室，到我……我的房间的一条专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谁吧。”她一面说，一面伸出大拇指向旁边指了指，同时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好像即使只是想到他一下，都会令她吓得半死。

“真是侥幸……真是侥幸……”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使得湛蓝的眼珠大半变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诉我……”艾嘉蒂娅畏畏缩缩地问道。没想到嘉丽却像是急疯了一样，对她说：“不，孩子，没有时间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拜托，求求你。我帮你找几件衣服，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钻进了衣橱，手忙脚乱地一阵翻找，把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出来，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的小山。她想找一件比较适合艾嘉蒂娅年龄的衣服，不希望她一出去立刻受到登徒子的包围。

“找到了，这件应该可以，不可以也不行。你有没有钱?来，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她把耳环与戒指都摘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尔……我叔……”芬芳、名贵、混纺着金属的衣裳向她当头罩下，她的声音从衣料中透出来，听起来有气无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远不会放他走的。可是你绝对不能留下来，噢，亲爱的孩子，你难道不懂吗?”

“不懂，”艾嘉蒂娅坚持不肯挪动脚步：“我真的不懂。”

嘉丽贵妇两手使劲绞在一起，又说：“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告诉他们马上就会发生战争，听懂了吗?”可能是由于惊恐过度，反而使她的心思变得特别清楚；这几句话完全不像是她的口气。

“现在赶快走吧。”她们立刻从另一条路溜走。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官员，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她俩离去，根本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应该阻拦——除了卡尔根统领之外，没有人可以干涉嘉丽贵妇的行动。她们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守门的卫兵一律立正举枪敬礼，她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这段路程似乎走了好几年，一路上艾嘉蒂娅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事实上，从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苍白手指算起，到她们来到官邸之外，接触到了人群、噪音与拥挤的交通，前后算来也只有二十五分钟而已。

艾嘉蒂娅向后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交杂着忧惧与同情。她问：“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夫人，只能说我很感激——但是侯密尔叔叔又会有什么遭遇呢?”

“我不晓得，”对方叹道，“你自己不能走吗?直接到太空航站去。不要犹豫，他可能已经在到处找你。”

艾嘉蒂娅却依然徘徊下去。她明白必须抛下侯密尔，而且时间已经相当急迫，然而一呼吸到自由空气，她却突然起了疑心，于是便问嘉丽：“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嘉丽贵妇咬咬下唇，喃喃地说：“我不能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解释，这样做并不恰当。反正，你将来总会长大的，而我……我遇见卜吉的时候，才只有十六岁。我不能让你留下来，你应该知道。”她的眼中露出了掺杂着羞愧的妒意。

这些暗示令艾嘉蒂娅吓得浑身打颤，她低声问道：“如果他发现了，会怎样对付您?”

嘉丽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说完，她就用一只手按着头，沿着通往统领官邸的大道小跑步离去。

在那如同永恒的一刻，艾嘉蒂娅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在嘉丽贵妇离开之前那一瞬间，艾嘉蒂娅突然发现了一点异状——那双充满惊慌恐惧的大眼睛，竟然闪出了一丝喜悦的光芒。

那是一种无情、冷酷的喜悦。

虽然那双眼睛在刹那间显露出许多讯息，但是艾嘉蒂娅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终于开始向前跑，疯狂地奔跑，想要寻找一间空的候车亭。她知道必须在候车亭中，才能利用按键招来一辆计程飞车，尽快载她远离这个地方。

她并不是要躲避史铁亭统领，也不是要逃避他手下的鹰犬，甚至并非想逃离他所统治的二十七个世界，虽然那些世界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真正想要逃避的，是帮助自己逃脱的那名弱女子。虽然“弱女子”给了她许多现金与珠宝，并且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娅却知道——绝对可以确定——她是第二基地派出的女特务。

一辆计程飞车迅速来到，在候车亭外的起落架上缓缓停妥。飞车带来的一阵风拂到艾嘉蒂娅脸上，虽然她戴着嘉丽送的毛皮头巾，头发还是被吹乱了。

“去哪，小姐?”

“本市有几个太空航站?”她拼命将声调降低，希望能够掩饰稚嫩的童音。

“两个，去哪个?”

“哪一个最近?”

司机瞪着她说：“卡尔根中央航站，小姐。”

“请带我去另外那一个，我有足够的钱。”她手中抓着一张面额二十元的卡尔根币，她对这个数目没有什么概念，那个司机却立刻笑逐颜开。

“去哪都成，小姐，‘天路’计程飞车能去任何地方。”

上了车之后，她将脸颊贴在冰冷而稍带霉味的椅套上，盯着地面上缓缓退却的万家灯火。

她应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刻，她才了解到自己是个愚蠢——愚蠢至极的小女孩，父亲如今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就感到孤苦无依，心中充满了恐惧。她的眼中噙着泪水，喉咙深处发出了阵阵轻微的抽噎，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被牵动了。

她并不怕被史铁亭统领逮捕，嘉丽贵妇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嘉丽贵妇!那个又老、又肥、又笨的女人，竟然有办法抓住统领的心。喔，现在原因已经很明显了，每一件事情都很明显了。

嘉丽请她喝茶的那一天，她自以为曾经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娅!她的内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丽接见她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也许史铁亭也中了她的圈套，才会在最后关头批准侯密尔进入骡殿。这一切都是她——大智若愚的嘉丽——早就已经计划好的，可是她却另有安排，让精明的小艾嘉蒂娅提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会引起任何当事人的怀疑，却能让她自己的介入减到最小的程度。

可是为什么自己现在重获自由，而侯密尔已经成了阶下囚?

除非……

除非她回到基地，成为一个诱饵，引诱其他人也自投罗网……

所以她绝对不能回基地去——

“太空航站，小姐。”计程飞车早已停妥。奇怪!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简直就像一场迷离的梦境。

“谢谢你。”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将那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出车门，再奔越过富有弹性的车道。

放眼望去一片灯海，周围是悠闲的男女，头上是巨大而闪烁的布告板，其上有随着每艘太空船起降而移动的指针。

她应该到哪里去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回基地!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亏谢顿保佑，才能出现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几分之一秒，嘉丽厌倦了继续表演下去，因为对方毕竟只是个孩子，所以她忍不住提早流露出了喜色。

此时艾嘉蒂娅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从开始逃亡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的意识之下窜动——使她从此告别了天真无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逃。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虽然他们已经找出基地上每一个同谋；虽然已经盯上了她的父亲，然而她却不能，也不敢冒险发出任何警告。即使为了整个端点星，她也不能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绝对不可以。因为，她现在是银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应该说是银河中惟一重要的人物。

当她站在售票机前，考虑着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放眼整个银河，除了“他们”那些人之外就只有她——就她一个人——知道第二基地究竟位在何处。

第九章 天罗地网

太空航站位于这个人口众多的行星首都郊外，这种星际间的交通枢纽，总是呈现出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繁忙与壮观。许多巨型太空船安稳地停驻在起落架上，如果时间算得准的话，就能够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壮观镜头，而升空的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太空船的动力由核子重组的反应所提供，所以此起彼落的过程一律都是静寂无声。

整个太空航站的面积，有百分之九十五是上述的起降停泊区。在这许多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只能见到各型各式的太空船、空勤与地动工作人员，以及太空船与工作人员都得用到的计算机。

只有在另外百分之五的范围内，才能看到拥挤的人潮。每个人来到这个交通转运站的目的，不外是想要前往另一个星体。绝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这些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很少会有人驻足沉思构成整个太空交通网的科技。也许有些人偶尔会想到，远方那些正在缓缓落下的金属体，看起来虽然十分微小，其实都有好几千吨重。这些巨大的金属圆柱体，每一个都可能意外地与导航电波失去联系，因而坠毁在预定着陆地点半英里之外；或许刚好会穿透候船大厦的广阔玻璃屋顶，造成上千人丧命的悲剧——而他们的“残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机气体，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事实上，由于如今的安全设施极为完善，这种意外绝对不可能发生。只有神经严重过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

那么，他们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别忘了一件事，这一大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这个目的充塞在整个太空航站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大家排成一列列的队伍，父母亲牵着小孩子，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齐的小山——大家都想尽快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在这些除了目的地之外，没有其他念头的众多旅客当中，此时出现了一个完全孤独的心灵，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却又比周围任何人都更急于离开此地，更渴望能立刻到别处去。任何地方都好!或者应该说，几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种浓厚的紧张气氛，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她没有精神感应力，也完全不懂得如何接触他人的心灵，这种气氛与压力也足以令她感到绝望。

只是“足以”而已吗?根本就是太多、太大、太强了。她感到全身都浸淫在绝望的情绪中，整个人都被绝望淹没。

艾嘉蒂娅·达瑞尔，如今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别人的行星上，处于原本应该是别人的处境，甚至连小命都几乎抓在别人手上。她心中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窝，可是却连自己的渴望都已无法体会，只知道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最危险不过的。她想找一个隐密的地方——越远越好——最好是某个人迹未至的宇宙洪荒地带，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那里，虽然只有十四岁多一点，感觉却像八十几岁的老太婆一般疲惫。而她心中的恐惧，却又使她像不到五岁的幼儿那般无助。

至少有数百名旅客与她擦身而过——真正地擦身而过，她感觉碰触到了每一个人。在这些陌生人当中，哪一个是第二基地分子呢?哪一个陌生人必须立刻置她于死地，只因为她心中怀着那个不该知晓的秘密?那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

她就要忍不住尖叫出声时，突然听见一个雷鸣般的声音。那声尖叫因此冻结在喉咙里，化成一阵无声的痛楚。

“喂喂，小姐，”后面那人凶巴巴地说：“你到底是要买票，还是只想站在售票机前面?”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一台售票机前。这种机器的使用方法相当简单，只要将一张高面额的纸钞塞进送币槽，等到钞票被吸进去之后，再按下标示着目的地的按键，售票机就会吐出一张船票，并且自动找回多余的钱。这种机器以电子扫瞄装置辨识钞票面额，因此绝对不会发生错误。像这么普通的自动售票机，谁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钟来研究。

艾嘉蒂娅赶紧将一张二百元的钞票塞进送币槽，转眼刚好瞥见那个标示着“川陀”的按键。川陀，她想，那个逝去帝国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觉就按下了那个键，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只看到一排红字不停地闪着：一七二点一八……一七二点一八……一七二点一八……

那是她还需要补足的钱数，于是她又急忙塞了二百元进去，机器马上吐出一张船票。她立刻将票抓在手上，此时零钱也跟着滚了出来。

她捞起零钱，准备拔腿就跑，却感到后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挤来。于是她赶紧一转身，从那人身前硬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是她根本无处可逃，似乎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敌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闪烁在空气中的巨大标志，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史蒂凡尼”、“安纳克瑞昂”、“费玛斯”，甚至还有一个“端点星”的字样飘浮在空中。她多么渴望回到那里去，但是却又不敢……

其实，她只要花一点点钱，便能租到一个通报器。这种通报器可以放在皮包里，只要预先将目的地键入，就会在太空船起飞前一刻钟发出通报。然而，由于艾嘉蒂娅感到危机四伏，根本无暇想到这种装置。

她同时张望着左右两侧，却忘记了顾及正前方，结果一不小心，就跟一个柔软的肚皮撞个正着。她立时听到一声惊叫，然后又传来了一声呻吟，臂膀就被对方的手掌给抓住了。她拼命想要挣脱，却使不出半分气力，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小猫似的叫声。

那人紧紧抓着她，却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鼓起勇气凝视对方，那是一个又矮又眫的中年男子，满头浓密的白发整整齐齐地往后梳成一个高贵的发型，看起来跟他的面容极不相称。他的脸庞又红又圆，谁都能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名农夫。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显然带着些微的好奇，“你看起来似乎很害怕。”

“对不起，”艾嘉蒂娅吓得六神无主，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得走了，真抱歉。”

不过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她说什么，他又说：“当心点，小丫头，别把船票给弄丢了。”

说完，他就把那张票从她苍白无力的手指间取过来，看了一眼之后，竟露出了明显的满意神色。

“我果然没料错，”接着，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门吼道，“妈妈!”

一位妇人立刻出现在他身旁，看起来比他更矮、更圆，而且脸色更红润。她正用一根手指缠着一缕灰发，想将它塞回那顶早已过时的帽子底下。

“爸爸，”她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为什么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人家都把你当疯子啦。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农场吗?”

她对木然的艾嘉蒂娅露出一个快活的笑容，又说：“他粗鲁得像只狗熊。”

然后她又改用严厉的口吻说：“爸爸，让这女孩走，你这到底是干嘛?”

“爸爸”却只向她挥挥手中的那张票，再对她说：“你看，她要到川陀去。”

“妈妈”立刻露出一个微笑：“你是打川陀来的?把她的手臂放开，听到没，爸爸。”

说完，她就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用双手轻轻按着艾嘉蒂娅的肩膀，硬要她坐在那个旅行箱上，还一面说：“坐下来，好好歇歇两只小脚丫。长椅都给那些懒鬼占去睡觉了，太空船却一小时后才会起飞。你是从川陀来的?”

艾嘉蒂娅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挣扎。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我是在那里出生的。”

“妈妈”高兴得不停拍手：“我们到这里一个月，一直都没有碰到老乡。这真是太好啦，你的爸妈……”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一阵张望。

“我不是跟父母一起来的。”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说。

“就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像你这样一个小丫头?”“妈妈”立时露出既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呢?”

“妈妈，”“爸爸”猛扯着她的袖子，对她说，“我来告诉你，事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她很害怕。”虽然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艾嘉蒂娅仍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路跑过来——我一直看着她——可是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路。我还没来得及让路之前，她就一头撞在我身上了。你知道吗?我认为她一定有什么麻烦。”

“闭上你的嘴巴，爸爸，你挡在路中间，什么人都会撞上你的肚子。”说完，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娅的旁边，把旅行箱压得吱嘎作响。然后她用手臂搂着女孩发颤的肩膀，问道，“你在逃避什么人吗，小可爱?尽管对我说，我会帮助你的。”

艾嘉蒂娅盯着那双慈祥亲切的灰眼珠，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停地打颤。她想，他们是从川陀来的，自己可以跟他们一起走，他们能帮助自己留在那个世界，直到她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以及下一个目的地为止。可是在她心中，又出现了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提醒她许多杂乱无章的事实——她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她正在单枪匹马对抗整个宇宙，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她只想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一双强壮温柔的臂膀中……如果母亲今天还活着，她就可以……可以……

她终于哭了出来，那是当天晚上她首度落泪。她哭得像个婴儿，却也哭得舒畅无比。她使劲揪着“妈妈”那件老式的衣服，还弄湿了好大一片。一双嫩的手臂始终紧紧搂着她，还不停地轻抚着她的鬈发。

“爸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两人，惟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掏手帕。

他在身上摸索半天，才刚把手帕掏出来，就立刻被“妈妈”抢走。“妈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话。许多旅客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大家都只顾着赶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根本就当他们不存在。

最后，艾嘉蒂娅终于停止哭泣。她用那条手帕轻轻拭着红肿的眼睛，同时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天哪，”她轻声地说，“我……”

“嘘——嘘——别说话。”“妈妈”用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坐者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调匀，然后再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你等着看，我们会帮你解决，然后一切都会没事的。”

艾嘉蒂垭勉强集中思绪，试图凑出个点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诉他们实话，任何人都不能说：可是她又太疲倦了，无法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于是，她只好细声地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很好，”“妈妈”说，“现在告诉我们，你到底有什么麻烦。你做错了什么事吗?当然，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帮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们实话。”

“你是川陀来的同胞，任何事情我们都能帮忙，”“爸爸”以慷慨激昂的语气补充道，“对不对，妈妈?”

“闭上你的嘴，爸爸。”这是“妈妈”的回答。虽然口气那么硬，她却根本没有动气。

艾嘉蒂娅把手伸进皮包里头——虽然刚才在嘉丽贵妇的闺房，她不得不在慌乱中换掉衣服，但是她自己的皮包还留在身边。她摸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然后将它递给“妈妈”。

“这是我的证件。”她怯生生地说——那是一张闪亮的合成丰皮纸，是在她到达此地的那一天，由基地大使所签发的，上面还有卡尔根官员的副署。这份证件的式样又大又华丽，看起来十分抢眼。“妈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将它递给“爸爸”；“爸爸”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不由自主地噘起嘴来。

他问：“你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不过我生在川陀。你看上面写着……”

“啊哈，我看是没错。你名叫艾嘉蒂娅，是吗?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川陀名字。可是你的叔叔呢?上面说你是跟叔叔一块来的，他叫作侯密尔·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娅用悲凄的语调说。

“被捕了!为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叫道。然后“妈妈”又加了一句：“他干了什么事吗?”

艾嘉蒂娅摇摇头，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来观光的。侯密尔叔叔有事求见史铁亭统领，可是……”她根本不需要假装发抖，因为她真的感到恐惧。

“爸爸”听了马上肃然起敬：“求见史铁亭统领，嗯——你叔叔一定是个大人物。”

“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史铁亭统领要我留下来……”她想起了嘉丽贵妇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那是嘉丽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现在既然知道她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个故事当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故意停了下来，“妈妈”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你留下呢?”

“我也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单独晚餐，但是我说不要，因为我要侯密尔叔叔也参加。他用古怪的眼光瞪着我，还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听到这里，“爸爸”微微张开嘴巴，“妈妈”却突然变得面红耳赤，而且火冒三丈。她说：“你多大啦，艾嘉蒂娅?”

“十四岁半，其实还差一点点。”

“妈妈”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种人竟然还没遭天打雷劈，街头的野狗都比他强。你就是在逃避他，亲爱的孩子，是不?”

艾嘉蒂娅点点头。

于是“妈妈”说：“爸爸，马上到询问台去，问问去川陀的太空船什么时候到站。赶快!”

不过“爸爸”才刚迈出一步，马上又停了下来。因为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至少吸引了五千双眼睛慌张地抬头张望。

“各位旅客，”那是一个严厉、冷酷而有力的声音，“太空航站潜入了一名危险的逃犯，我们已经封锁现场，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搜索会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迅速进行，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准进出，也不会有任何太空船起降，所以谁都不会误了行程。我再重复一遍，谁都不会误了行程。光栅马上就要放下来，每个人都不许离开自己的格子，直到光栅解除为止。如果有人违反的话，我们将被迫使用神经鞭。”

那个声音大约持续了近一分钟，偌大的候船大厦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此时，即使是整个银河都塌下来，艾嘉蒂娅也绝不敢挪动一根汗毛。

所谓逃犯一定就是指她，这是根本不用思考就能达到的结论。但是为什么……嘉丽策动她逃了出来，而嘉丽是第二基地的特务，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要搜捕她呢?嘉丽的行动失败了吗?嘉丽可能会失败吗?抑或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她无法理解这个复杂的安排?

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想要跳出去，大声喊道她认输了，她愿意被他们带走，她……她……

还好“妈妈”的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对她说：“快!快!趁他们还没有开始搜查，我们赶快躲进女厕去。”

艾嘉蒂娅心中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跟着她走。她们挤过了无数呆若木鸡的人群，此时那个广播才终于结束。

接着，光栅就开始降下来。“爸爸”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他以前曾经听说过，也在书报中读到过这种阵仗，可是自己从来未曾亲身体验。所谓的“光栅”，是辐射光束织成的一个纵横交错的光网，将空间分隔成许多整齐的方格。由于光束能量很低，所以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每次施用这种光栅时，照例总是缓缓由天而降，仿佛是一张扑天盖地的巨网，令人产生一种陷入天罗地网的恐怖错觉。

光栅在齐腰的高度固定住，形成无数边长十尺的闪烁正方格子。“爸爸”身处的那一百平方尺中，刚好没有其他人，可是周围的几个方格却相当拥挤。他感到独处一个方格实在太过显眼，不过也不敢擅自移动。因为他知道，如果想钻入其他方格的人群里面，一定至少会碰触到一条光束，那样便会立刻触动警铃，而神经鞭将跟着击下。

他只好耐心地等待。

他的目光掠过满怀恐惧、默默等待的人群，看到了远方的一阵骚动，知道那代表警察正在该处进行盘查。他们将要一个一个方格查过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处。

等了好久之后，才有一名警员走进他的方格中，仔细将这个格子的坐标写在登记簿上。

“证件!”

“爸爸”把证件递给他，警员以熟练的手法迅速翻阅着。

“你叫普芮姆·帕佛，川陀人，在卡尔根待了一个月，现在要回川陀去——回答我，对不对?”

“是的，是的。”

“你到卡尔根来干什么?”

“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品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到这里是为了来跟卡尔根农业部洽谈一些生意。”

“嗯——你的妻子跟你一起来?你的证件上这么写的，她在哪里?”

“对不起，内人在——”他伸手指了指。

“汉特，”那名警员吼道。不久之后，他身边又出现了另一名警员。

原先那名警员用讽刺的口吻说：“这里又有一个女人躲进厕所了，银河在上，那地方一定快被她们挤爆啦——把她的名字记下来。”他顺手指了一下证件的配偶栏。“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我的侄女。”

“证件上面没有提到她。”

“我们原本不是一块来的。”

“她现在又到哪里去了?不用说啦，我知道，把他侄女的名字也记下来，汉特。她叫什么名字?写下来：艾嘉蒂娅·帕佛。你乖乖待在这里，帕佛，我们会把那两个女人找回来。”

“爸爸”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才看到“妈妈”向他走来。艾嘉蒂娅的手仍被她紧紧抓住，她们身后则尾随着那两名警员。

一行人走进“爸爸”的方格内，其中一名警员问道：“这个聒噪的老太婆就是你太太吗?”

“是的，长官。”“爸爸”陪着笑脸答道。

“那么你最好警告她，如果她继续对第一公民的警察那样说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然后他一挺胸，气呼呼地说：“这是你的侄女吗?”

“是的，长官。”

“我要看她的证件。”

“妈妈”直勾勾地瞪着丈夫，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爸爸”带着勉强的笑容说：“这点恐怕恕难从命。”

“你说恕难从命是什么意思?”警员猛地向他伸出手来，凶巴巴地说，“快点交出来。”

“我们有外交豁免权。”“爸爸”用温和的语气答道。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品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卡尔根政府认定我具有外交人员的身份，这一点在证件上写得很明白。我已经将我的证件拿给你们看过了，现在我不想再受到任何骚扰。”

那名警员似乎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才又开口：“我必须要看她的证件，我是奉命行事。”

“你走开，”“妈妈”突然插嘴道：“我们需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来。你……你这个无赖。”

警员噘了噘嘴唇，然后转头说：“好好看牢他们，汉特，我去找副队长来。”

“你马上摔断一条腿!”“妈妈”在他身后大叫。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又赶紧闭上嘴。

现在搜索行动接近了尾声，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从光栅开始降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就预定的效率而言，这显然拖得太久了。因此，迪瑞吉副队长急急忙忙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这个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就是这个女孩吗?”他不耐烦地问道。然后他盯着艾嘉蒂娅仔细看了看，发现她果然符合命令中的描述——如此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说：“她的证件，请你交给我好吗?”

“爸爸”答道：“我已经解释……”

“我知道你刚才的解释，可是很抱歉，”副队长说，“我是奉命行事，这毫无回旋的余地。如果你想在事后提出抗议，随你的便。不过现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必须使用武力。”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副队长耐着性子等待着。

然后“爸爸”突然以沙哑的声音说：“把你的证件给我，艾嘉蒂娅。”

艾嘉蒂娅吓得拼命摇头，可是“爸爸”却对她点点头，又说：“别害怕，把证件给我。”

她无可奈何，只好掏出证件来递给“爸爸”。“爸爸”把证件翻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将它交出去。副队长接过之后，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艾嘉蒂娅凝视许久，才终于“啪”地一声把证件合上。

“证件完全齐备。”他说：“没事了，各位。”

说完他就带队离开。两分多钟之后，太空航站中的光栅解除了，同时头上传来一阵广播，宣布一切恢复正常。群众在重获自由之后，嘈杂的声音随即转趋沸腾。

艾嘉蒂娅问道：“怎么……怎么……”

“爸爸”说：“嘘——什么都不要说。我们最好赶紧上船，太空船应该马上就到站了。”

他们在太空客船上拥有一间私人舱房，在餐厅中还有专用的餐桌。如今已经距离卡尔根有两光年之遥，艾嘉蒂娅终于鼓起勇气旧话重提。

她说：“可是他们要抓的就是我啊，帕佛先生，而且他们一定有我的形容和各种详细资料。为什么他会放我走呢?”

“爸爸”正在享受一份红烧牛肉，他抬起头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个嘛，艾嘉蒂娅，孩子，这实在很简单。一个人成天跟代理商、顾客们打交道，又得和其他的合作社竞争，自然就能学到不少门道，而本人已经累积了二十多年的经验。你可知道，孩子，当那个副队长打开你的证件时，他就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五百元的钞票，折叠成小小的一块。简单吧，对不?”

“我会还你的……我是说真的，我身边有很多钱。”

“算啦，”“爸爸”摇摇头，宽大的脸庞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又说：“为了自己的同胞……”

于是艾嘉蒂娅不再坚持，但又问道：“可是如果他把钱收下，却还是把我抓起来，然后再控告我行贿，那又该怎么办呢?”

“放弃那五百元吗?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小丫头。”

不过艾嘉蒂娅却知道他实在太过自信，至少对于“那些人”，他绝对没有自己那么了解。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想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个奉命追捕自己的副队长，绝不可能用几百元就能买通。除非这件事情也是早已计划好的，因为他们并不想抓到她，却又故意表现得尽了全力。

为什么呢?以便确定她会离开?离开卡尔根到川陀去?她结识的这两个头脑简单、心地善良的夫妇，难道也跟她一样无助，只是第二基地的工具吗?

他们一定是!

可是真的能够确定吗?

一切的努力似乎全都徒劳无功，她又怎能与他们对抗呢?不论她做出任何举动，都有可能是那些可怕而无所不能的人，故意设计要她那样做的。

但是她一定要设法以智取胜，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第十章 战端

由于某个或数个如今已无人知晓的原因，银河标准时间的基本单位——“秒”，被定义为光线行进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点四五八公里所需的时间。以此为基准，再将八万六千四百秒定为一个银河标准日，三百六十五个标准日定为一个银河标准年。

可是为什么选取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四五八?八万六千四百?三百六十五?

倒因为果的历史学家答称这是因为传统；神秘主义者、玄学宗师、数术上、形上学家则一致认为，这是缘自数字间某些繁复的神秘关联；另有极少数人坚信，由于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是最早的计时单位，因此上述的数值一定源自于这两个周期。

然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姑且不论真正的答案究竟为何，且说基地的巡弋舰“侯伯·马洛号”，与卡尔根“无畏号”所率领的分遣舰队遭遇，由于拒绝后者的搜索队登舰，遂被轰成一团齑粉。这个事件发生的日期，是银河纪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自出身于“坎伯王朝”的银河帝国开国皇帝登基那一年算起，一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年之后的第一百八十五天。而这一天也可记为谢顿纪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根据谢顿的生年作为基准；或者是基地纪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以基地的创建作为基准。而在卡尔根，这一天则是第一公民纪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以骡自封为第一公民那一年作为基准。当然，不论是哪一种纪元，为了方便起见，一律采用相同的“日数”，而不是从基准事件发生的日期算起。

除此之外，在银河系的数千万个世界中，每一个都根据邻近天体的运行，而定出各自的“当地时间”。

然而，不论是采用哪一种纪年系统——银河纪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谢顿纪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基地纪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第一公民纪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或者其他任何纪元——后世史家讨论到“史铁亭战争”的时候，都一致公认这一天就是战争爆发的日子。

不过对于达瑞尔博士而言，上述这些数字完全没有意义。他只清楚记得，今天是艾嘉蒂娅离开端点星的第三十二天。

这些日子以来，让达瑞尔能保持镇定，不至于轻举妄动的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

但是爱维特·瑟米克却认为他猜得到。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常常喜欢自嘲，说自己的神经梢已经钙化，因此脑筋僵化而不管用了。他毫不介意别人低估他的能力，甚至总是主动嘲讽自己老态龙钟。然而事实上，他的视力如常，几乎没有衰退；心思也依旧精明世故，丝毫没有迟钝的迹象。

现在，他噘了噘紧抿着的嘴唇，然后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这句话灌入达瑞尔耳中，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他打了一个颤，粗声问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瑟米克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道：“你最好帮你的女儿想想办法。”他又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稀疏的黄板牙。

可是达瑞尔却用冷静的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弄到一个有效范围符合要求的‘塞美斯—莫尔夫共振器’。”

“唉，我说过我可以办得到，可是你根本没听见……”

“我很抱歉，爱维特。如今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件事，跟银河中每一个人都有切身关系，它的重要性远超过艾嘉蒂娅的安危。即使有例外的话，也只有艾嘉蒂娅和我两个人而已，而我愿意为绝大多数人着想——那种共振器到底有多大?”

瑟米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在目录里查到。”

“大概有多大，一吨?一磅?还是有整条街那么长?”

“喔，我还以为你问的是精确尺度。它是个小玩意，差不多只有这么大。”他比了比大拇指上面那一节。

“好吧，你能不能制造出像这样的装置?”他摊开搁在膝盖上的活页簿，在上面迅速画出一幅草图，然后把它交给老物理学家。

瑟米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后吃吃笑出声来。他说：“你可知道，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脑细胞全都已经钙化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达瑞尔迟疑了一下。这时候，他真恨不得能把锁在对方脑中的物理知识据为己有，这样他就不必费心解释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幻想根本无济于事，他必须开口向对方解释才行。

瑟米克听完之后，摇着头说道：“你需要利用许多超波中继器，只有这种装置的响应速率才够快，而且需要很多很多。”

“但是这种装置的确可以造得出来?”

“嗯，当然。”

“你能不能帮我弄到所有的零件?我的意思是说，不至于让任何人说话?就说是你的研究工作需要。”

瑟米克扬起上唇，回答道：“不可能一次申请五十个超波中继器，我一辈子也用不到那么多。”

“别忘了，我们如今是在进行一项防御计划。不过，你能不能想一个比较不敏感的借口?我们有充足的经费。”

“嗯——也许我可以想得到。”

“你能把整个装置做得多小?”

“超波中继器可以使用微型的……导线……晶片，还有……老天，总共有好几百个电路。”

“我知道，告诉我有多大?”

瑟米克用两只手比了比。

“太大了，”达瑞尔说，“我需要把它挂在腰际。”说完，他将草图慢慢揉成一团，等到整张纸变成一个坚硬的小球之后，才把它丢进烟灰处理器中。纸球立刻化成一团白炽的光焰，所有的分子在一瞬间被分解殆尽。

他突然问道：“谁在门口?”

瑟米克俯身面向书桌，看了一下叫门讯号上方的乳白色小荧幕，然后说：“那个年轻人，安索，还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达瑞尔用力把椅子拖到一旁，并且说：“瑟米克，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万一被‘他们’发现，知道内情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两条命赌进去已经够了。”

在瑟米克的办公室中，裴礼斯·安索现在是所有活动的焦点，他的青春活力甚至还传染了办公室的主人。安索穿着一件宽松的夏袍，在这间静谧悠然的房间中，他的袖子似乎仍随着外面的微风起舞。

他一进来就忙着介绍：“达瑞尔博士，瑟米克博士——欧如姆·迪瑞吉。”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身量很高，有一根直挺的长鼻子，配合着他瘦削的面容，给人的印象很像传统中的魔鬼形象。在安索引见之后，达瑞尔博士赶紧向他伸出手来。

安索又带着一丝笑意，继续介绍这位陌生人：“迪瑞吉是一名警官，”接着又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卡尔根的警官。”

听到这句话，达瑞尔立刻转身瞪着安索。

“卡尔根的警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而你却把他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嫒的人——别冲动，老兄。”

安索得意的神情顿时转趋严肃，他挡在两人之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达瑞尔拦住，然后再使劲将他慢慢按回椅子上。

“你想要干什么?”安索将一络垂到前额的棕发向后一掠，然后一屁股坐上了书桌。他一面晃动着一条腿，一面用莫测高深的语调说，“我以为，我帮你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达瑞尔却不理会他，直接问那名警官：“他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女儿的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死了吗?请你立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心急如焚，脸色已经一片死灰。

迪瑞吉警官面无表情地答道：“他刚才说的是：我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嫒的人。你的女儿现在已经不在卡尔根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听我说，”安索插嘴道，“让我直说好了。博士，刚才我的表演如果夸张了些，我愿意向你道歉。你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不近人情，我都忘记了你还有感情。首先我要强调，迪瑞吉警官其实是我们自己人。他虽然生在卡尔根，不过他的父亲是基地人，当年被骡征到卡尔根去服役，我可以保证他对基地的忠诚。

“当孟恩的每日例行报告无故中止之后，第二天我就跟迪瑞吉联络上……”

“为什么?”达瑞尔突然厉声打断对方的话，“我们不是早已一致决定，对于这个变化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你这样做，会让他们和我们都陷入险境。”

安索却不甘示弱，同样厉声答道：“因为这场游戏我比你玩得更久；因为我在卡尔根认识几个自己人，而你却没有；因为我的一切行动，根据的都是更深入的情报。你能够了解吗?”

“我认为你已经彻底疯了。”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顿了一下之后，达瑞尔的眼睑垂了下来。

安索噘着嘴唇，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才说：“好的，博士，给我几分钟时间——告诉他们，迪瑞吉。”

于是迪瑞吉开始滔滔不绝：“据我所知，达瑞尔博士，令嫒现在正在川陀。至少当她出现在东郊太空航站的时候，手中正握着一张去川陀的票。她当时跟一个川陀来的贸易代表在一起，那个人自称是她的叔叔。令嫒似乎特别喜欢搜集亲戚，博士，几周以来，她已经多了两位叔叔，对不对?那个川陀人甚至想贿赂我——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那就是他们能逃走的真正原因。”想到这件事，他便露出了一个冷笑。

“她怎么样?”

“我看不出她受到任何伤害，只是吓坏了，这当然是难免的。卡尔根所有的警察全部倾巢而出，如今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达瑞尔似乎已经窒息了好几分钟，直到现在才终于喘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

“这么说的话，她真的没事。那个贸易代表，他又是什么人?我们再回到他身上，他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实在不知道。你对川陀略有了解吗?”

“我曾经在那里住过。”

“现在那里是一个农业世界，主要出口牲畜的饲料和谷物，都是上等货色，外销到整个银河。在那个行星上，有十几、二十来个农产品合作社，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贸易代表，那些人全都是既机灵又精明的家伙——我查过那个人的记录，他以前曾经到卡尔根来过几次，通常都是跟他太太一起来的。百分之百诚实，百分之百的好好先生。”

“嗯——”安索说，“艾嘉蒂娅是在川陀出生的，对不对，博士?”

达瑞尔默默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这么一来一切都合拍了。她想要离开卡尔根——走得越快越远越好——而川陀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达瑞尔说：“她为什么不回这儿来?”

“也许她被什么人追捕，所以故意想把敌人引开，你说是吗?”

达瑞尔博士没有心情继续问下去。好吧，他想，就让她安稳地待在川陀吧，只要她能够安然无恙，待在这个黑暗、恐怖的银河中任何一处都没有关系。他向门口蹒跚地走去，却感到安索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于是他停下脚步，不过并没有转过头来。

“我跟你一块回家好吗，博士?”

“当然好。”他随口答道。

到了傍晚时分，达瑞尔博士最表面的那层性格——也就是与他人直接接触的那一层——又再度冻结起来，而固执的脾气则浮出了表面。他根本没有吃晚餐，便怀着满腔狂热的情绪，重新拾起脑电图分析的复杂数学，希望能够再做出一丝一毫的进展。

直到接近午夜时分，他才又回到客厅。

裴礼斯·安索仍然待在那里，正拨弄着超视的遥控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嗨，你还没睡啊?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守在超视前面，结果除了新闻报导之外，其他什么节目都没有。基地星舰‘侯伯·马洛号’的行程好像延误了，而且也已经失去了联络。”

“真的吗?当局认为有什么可能?”

“你自己又认为如何呢?是卡尔根搞的鬼吗?根据报导，在‘侯伯·马洛号’最后一次发讯的地点，附近太空中发现了卡尔根船舰的踪迹。”

达瑞尔听了只是耸耸肩。安索则抚摸着额头，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问你，博士，”安索说，“你为什么不到川陀去呢?”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一点帮助也没有，你现在六神无主……当然这也难怪。如果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项工作。在那个昔日的帝国图书馆中，藏有谢顿大会的完整会议记录……”

“不会的!那个图书馆曾经被人翻遍了，结果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找到。”

“但是艾布林·米斯曾有所发现。”

“你又怎么知道?没错，他声称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钟之后，我母亲就把他杀了。因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防止他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露给骡。但是她这样一来，你可知道，却再也无法确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从那些记录中导出真相。”

“你还记得吗?当时，艾布林·米斯是在骡的心灵驱策之下工作的。”

“这点我也知道，然而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米斯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心灵一旦受到他人的控制，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产生什么特殊能力，又会有什么缺陷，对于这些问题，你我有任何概念吗?反正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到川陀去。”

安索皱着眉头说：“好吧，何必那么激动呢?我只不过是建议……唉，老天，我实在不了解你。你看起来好像突然老了十岁，这些日子以来，你显然很不好过。你待在这里，不能做出任何有用的事情。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立刻动身，把那女孩接回家来。”

“一点都没错!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听好，安索，给我用心听着，你正在——我们正在对付一个根本无法抗衡的敌人。如果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论你心中有多少疯狂幻想，也会承认这是一件事实。

“早在五十年前，我们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谢顿数学真正的传人。这句话的意思，你心里一定也很明白，就是说银河各处所发生的任何事情，没有一件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对我们而言，生命是一连串的偶然，随时随地都要随机应变。可是对于他们那些人，生命中任何事件都有既定的目的，而且一切都要按照既有的计划逐步执行。

“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工作是统计性的，只有人类群体的行动才有真正的必然性。在他们可以预见的历史中，我个人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实在无从知晓。也许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地位，因为谢顿并不考虑任何个人，所以个人仍能拥有自由意志，因而单独的行动是无法确定的。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的地位终究极为重要，而他们——他们，你知道我在说谁——或许至少试图计算过我的可能反应。基于这个原因，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冲动、愿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应。

“我故意要做出最不可能的决断，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即使事实上我实在太想去。我不去!就是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去了。”

年轻人露出了苦笑，他说：“他们很可能比你更了解你的心意。假如说，他们真的对你了若指掌，或许就会故意要你表现出自以为——自以为极不可能的反应，因为他们能预知你的推理与思维方式。”

“要真是这样，那我就走投无路了。因为如果我照着你刚才的推论，而决定到川陀去，他们可能也早已预见这一步。这就构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的命题，不论我多么深入这个循环，结果也只有去、留两种选择。他们设计了那么复杂的计谋，大老远将我女儿拐骗到银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藉此让我留在原处。因为，如果他们什么都没做的话，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仍旧哪里都不会去。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就偏偏要留下来。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不一定能左右宇宙间的每一件事，也并非任何事件都是他们导演的傀儡戏。艾嘉蒂娅前去川陀，可能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许当我们其他人都死光之后，她还依旧在川陀过得好好的。”

“不对，”安索突然叫道，“你现在扯远了。”

“你难道还另有解释吗?”

“我有——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

“喔，说吧，我有耐性听。”

“好的，那么我问你——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多了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又能够了解多少?我对她的了解当然有限。”

“照你这样说，我也一样不能算了解她，也许还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无成见的眼光来看她。第一点，她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浪漫派，是你这个关在象牙塔中的学究的独生女，她在超视和胶卷书的冒险世界中成长，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谍报阴谋幻想中；第二点，她非常聪明，至少有本事胜过我们。她计划偷听我们第一次的密商，结果成功了；她计划要跟孟恩一块到卡尔根去，结果也成功了；第三点，她对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怀有无比的英雄崇拜，因为令堂曾经击败过骡。

“目前为止，我说的都完全没错，我想是吧?好的，那么，话又说回来，我跟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报告。此外，在卡尔根发生的有关事件，我的消息来源相当完善，而所有的消息都能互相印证。我们知道，比如说，当侯密尔·孟恩第一次求见卡尔根统领时，那个统领根本拒绝他进入骡殿，可是当艾嘉蒂娅与嘉丽贵妇，第一公民最亲密的密友，谈过一席话之后，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转意了。”

达瑞尔插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迪瑞吉曾经询问过孟恩，这是警方寻找艾嘉蒂娅的例行公事。自然，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问话笔录。

“我们再来谈谈嘉丽贵妇这个人。有谣言传说她早已失宠，然而事实俱在，谣言不攻自破——她的地位不但没有动摇，还能够说服统领接受孟恩的请求，甚至更有办法公开策动艾嘉蒂娅逃亡。有十几个史铁亭官邸中的卫兵，一致作证说当晚看到她们两人在一起。虽然表面上，整个卡尔根都在努力搜寻艾嘉蒂娅的下落，可是嘉丽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你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毫不相干的事情，结论究竟是什么呢?”

“结论是，艾嘉蒂娅的逃亡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

“跟我说的一样嘛。”

“不过我有一点补充——艾嘉蒂娅自己一定也知道这是预先安排的。这个机灵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阴谋，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想必与乃父一样。她料到他们想要她回基地来，所以她就故意去了川陀。现在问题是，她为什么选择川陀呢?”

“是啊，为什么?”

“因为贝妲——她的祖母兼偶像——当年逃避战乱时，最后就是逃到那里去的，艾嘉蒂娅有意无意间就模仿了这件事。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在逃避相同的敌人。”

“骡吗?”达瑞尔带着几分讽刺的口吻说。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相同类型的敌人，同样具有令她无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者是第二基地在卡尔根的势力。”

“你所谓的势力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卡尔根有什么办法免疫吗?我们可说达到了一致的结论——艾嘉蒂娅的逃亡是事先安排好的，对不对?她遭到追捕，而且的确被找到了，却在最后关头让迪瑞吉故意放走——让迪瑞吉放走的，你懂不懂?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我们的人吗?可是他们又如何知道这一点?他们当然无法算中他的双重身份，啊，博士?”

“现在你又说，他们真的想要将她捉回来。老实讲，你让我有点烦了，安索。赶紧把话结束吧，我要上床睡觉了。”

“我的话马上就可以说完，”安索从衣服内层的口袋中掏出几张相片，上面全都是脑电图的记录，达瑞尔对这些颤动的波纹再熟悉不过了。然后安索若无其事地说：“迪瑞吉的脑波，在他来到这里之后做的。”

达瑞尔根本不用借助任何仪器，光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来，脸色变得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之所以放走艾嘉蒂娅，并非因为他是我们的人，而是因为他是第二基地的人。”

“当他知道她准备到川陀去，而不是回端点星来，却仍旧放她走?”

安索耸耸肩：“他所受到的控制，就是要他放她走，这一点他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你知道，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不过，艾嘉蒂娅却选择了最不可能的目的地，所以她现在也许还很安全。或者说，在第二基地变更计划、重新掌握这个新情势之前，她至少还能保持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他陡然打住，因为超视上的一个小讯号灯突然闪起。这个讯号灯属于一个独立线路，代表有紧急新闻快报。达瑞尔一看到，想也不想就打开超视接收机。此时快报已经报了一半，可是在那段报导结束之前，他们便已知晓了主要的内容。“侯伯·马洛号”——或者应该说它的残骸——在太空中被发现了，而且基地已经与卡尔根开战，这是基地近半个世纪来的第一场战事。

安索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已经听到了。卡尔根开始发动攻击了，而卡尔根是在第二基地的控制之下。你是否准备跟随令嫒的脚步，动身到川陀去?”

“不，我要赌一赌，我要留在这里。”

“达瑞尔博士，你还比不上你的女儿聪明，我怀疑你究竟有多么值得信任。”他肆无忌惮地瞪视达瑞尔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达瑞尔也离开了客厅。他的心情一片茫然——而且几乎感到绝望。

客厅中只剩下没有观众的超视，兀自不停变换着影像与声音。内容不外是详述基地与卡尔根开战之后，第一个小时内的各种紧张战情。

第十一章 战争

基地市长摸了摸秃得只剩一圈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浪费了许多年的时间，坐失了太多良机。我并不想推诿责任，达瑞尔博士，日后我们如果战败，那也是罪有应得。”

达瑞尔以沉稳的语气说道：“我看不出为何要对自己缺乏信心，阁下。”

“缺乏信心!缺乏信心!银河在上，达瑞尔博士，你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到这里来……”

达瑞尔半推半就地来到一个小巧的力场支架旁，支架上盛放着一个卵形透明体。市长轻轻碰了一下，透明体内部就发出了光亮——那是逼真的银河双螺旋臂三维模型。

“黄色的部分，”市长以激动的口气说，“是基地所控制的星空；而红色的区域，则在卡尔根的控制之下。”

呈现在达瑞尔眼前的，是一个深红色的球形区域，它几乎被一只黄色的大手紧紧抓住，只有面对银河中心那一侧例外。

“银河地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市长说，“我们的战略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希望，这一点连将领们都不讳言。你注意看，敌人有完善的内线联系，他们的兵力集中，在每一侧都能轻易迎战我方，能够以最小的兵力防卫本土。

“而我们却是扩散的，在基地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几乎是卡尔根的三倍。比如说从圣塔尼到卢奎斯，航程是两千五百秒差距。可是在卡尔根的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却只有八百秒差距。如果双方都留在各自领域中的话……”

达瑞尔说：“这些我都了解，阁下。”

“可是你并不了解，这代表我们注定战败。”

“对于战争而言，还有比距离更重要的因素。我说我们不会打败——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又为什么这么说呢?”

“根据我自己对谢顿计划的诠释。”

“哦，”市长噘了噘嘴，放在背后的双手互相拍打着，又说，“所以，你也指望着第二基地的神秘援手。”

“不，我仰赖的只是历史的必然性，以及勇气和毅力。”

可是，在他信心十足的外表之下，他却怀疑……万一……

唉——万一安索的说法是对的，卡尔根是那些精神术士直接操控的工具；万一他们的目的是要击败并摧毁基地。不!这太不合理了!

可是……

他露出了苦笑。情况始终是如此——他们面对的总是一块看不透的花岗岩，然而在敌人眼中，那却是一个澄澈透明的水晶球。

银河地理的真理，史铁亭也完全了然于胸。

现在，这位卡尔根统领也站在一个银河模型之前。这个模型跟市长与达瑞尔面对的那个一模一样。惟一不同的是，令市长皱眉头的地方，却使史铁亭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穿着闪闪发光的舰队司令制服，更衬托出了他的魁梧身形。“骡勋章”的深红色绶带挂在他的右肩，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腰际。这个勋章是前任公民颁给他的，而在受勋六个月之后，他就强行取代了统领的位置。他的左肩还挂着一个闪烁的银色星章，上面有两个彗星与数把宝剑的图样。

他正在对参谋本部的六名军官训话，他们也都是一身戎装，只不过挂的勋章没有统领那么多。此外瘦削灰发的首相也在场，身处在这些星光闪闪的军人当中，他蓬乱的灰发显得黯然失色。

史铁亭说：“我想决心已经十分明确，我们能够继续等待。对于敌军而言，每拖过一天，士气就会多受一次打击。如果敌军试图防御领域中的每一部分，兵力就会极度分散，我军便能同时从两侧发动攻击——这里，还有这里。”他在银河模型上指了两个地方，被黄色巨掌捏住的红色球体，自那两点伸出了两条白色的弧带，将端点星延伸出来的基地领域从两侧切断。

“这样一来，我军便能将敌军舰队一分为三，之后可以再分头各个击破。而如果敌军将兵力集中的话，势必得主动放弃三分之二的领域，同时还可能遭致叛乱的危险。”

统领说完之后，众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首相细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他说：“多等六个月，基地就会有六个月的喘息时间，实力将会大为增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资源比我们丰富；船舰的数目也多过我们；而且他们的人力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我认为，发动闪电攻击应该比较保险。”

在这间会议室中，这个声音的影响力当然是最小的。史铁亭统领笑了笑，猛力挥了挥手，然后说：“多等六个月——甚至一年，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对我们绝对毫无损失。基地的军民根本无从准备，他们的意识形态会把他们害惨。他们总以为第二基地会来拯救他们，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对不对啊?”

会议室中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想，你们都缺乏信心，”史铁亭以冷淡的语调说，“是不是要我再重述一次，我们派到基地领域的间谍传回来的报告?或者再重复一次那个基地的间谍，如今转而为我们……嗯……工作的侯密尔·孟恩先生的研究结果?让我们散会吧，各位先生。”

当史铁亭回到休息室时，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他有时仍然会对那个侯密尔·孟恩没有信心，那个古怪而没有骨气的家伙，一定总是食言而肥。不过他却能提出许多有趣的资料，而且看来相当可信——尤其是当嘉丽也在场的时候。

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点。无论如何，那个又肥又蠢的婆娘还是有她的用处。至少，她比自己更能从孟恩那里挖到一些情报，而且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不把她送给孟恩呢?他突然皱起了眉头，嘉丽，她跟她满脑子愚蠢的醋劲。老天啊!如果那个叫达瑞尔的女孩仍在身边——嘉丽竟然将她放走了，自己为什么还不把她的脑袋辗得粉碎?

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因为她跟孟恩合得来，而自己还需要孟恩。比如说吧，孟恩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实——至少骡本人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将领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保证。

他很想将这些证据对外公开，不过，最好还是让基地继续沉迷在梦想中。真的是嘉丽指出这一点的吗?没错，她曾经说过……

喔，荒唐!她不可能讲过这种话。

可是……

他摇摇头，便将这个念头甩掉了。

第十二章 幽寂世界

川陀是一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在银河核心群星丛聚的太空中，它好像是一颗褪了色的宝石，不断地梦想着往日的光荣与未来的美景。

银河帝国的无形缰索，曾经从这个金属包覆的世界一路延伸到群星的最外缘。当时，这里是一个单一的大都会，其上居住着四百亿行政人员，是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首都。

等到帝国的末日终于来临，又经过一世纪前的“大浩劫”之后，川陀原本倾颓的势力便加速萎缩，终至永远土崩瓦解。在尸横遍野的战后废墟中，包覆着整个行星的金属也扭曲变形，变成了对昔日光荣一种痛心的嘲讽。

幸存者将这个世界的金属表层一块块剥下，出售给其他行星上的人，以换取粮食种子与牲畜。土壤于是得以重见天日，整个行星也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随着原始农业的逐步扩展，川陀渐渐遗忘了那个辉煌、伟大的过去。

或者应该说，在沉重庄严的死寂中，若是没有那些至今仍旧耸立的硕大废墟，川陀便能将过去的一切完全忘怀。

艾嘉蒂娅望着地平线上的金属边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在她眼中看来，帕佛夫妇住的这个村庄，只是几幢房屋聚在一起而已——每一幢都既狭窄又老旧。村庄的周围则布满金黄色的麦田，倒是一幅极美丽的景致。

可是在那里，就在目力不可及之处，仍然存留着往昔的记忆。每当川陀的太阳照耀其上，尚未生锈建筑仍能反射出熠熠金光，仿佛处于一股炽焰之中。她来到川陀已经三个多月，只去过那个地方一次。那次，她爬上了没有接缝的平滑车道，走进人迹罕见、布满尘埃的建筑物中探险。在那些废弃的建筑中，阳光只能通过断垣残壁的缺口照射进来。

她内心感到一种实质的痛楚，这简直就是亵渎。

她拔腿就跑，一路带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双脚再度踏上柔软的土地。

从此以后，她就只能抱着无限的向往，站在远处热切地眺望，不敢再去打扰这个巨大的残骸。

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她知道，是自己的出生地——就在昔日的帝国图书馆附近。那里是川陀中的川陀、圣地中的圣地!在这个行星上，只有该处在“大浩劫”中幸免于难，而在其后的一个世纪间，它也始终能够安然无恙，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在那里，哈里·谢顿与他的同仁曾经织成一张不可思议的巨网；在那里，艾布林·米斯解开了那个秘密，惊讶得全身为之僵凝。为了防止他将秘密泄露出去，艾嘉蒂娅的祖母不得不狠下心来，让他的生命提早一刻结束。

在那个帝国图书馆里，她的祖父母曾经住了十年，直到骡死去之后，他们才敢再回到重生的基地。

又过了几十年，她的父亲偕同新婚妻子，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的下落，再度来到那个帝国图书馆，可是终究一无所获。在那里，母亲生下了她，不久之后又在那里撒手西归。

她很想再旧地重游，可是普芮姆·帕佛却摇着圆圆的脑袋说：“那儿离此地有好几千哩远，艾卡蒂，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好多活要干。此外，无缘无故打扰那个地方也实在不好，你知道，那是个圣地……”

可是艾嘉蒂娅心中很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愿意去，这简直就是“骡殿忌讳”的翻版。面对着巨大的历史遗迹，活着的人仿佛都成了侏儒，心中难免会产生这种迷信式的恐惧。

可是，她绝不会为了这件事情，而埋怨这个可爱的小人物，那样实在太不应该了。她已经在川陀住了超过三个月，而在这段时间中，他与她——“爸爸”与“妈妈”——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

然而她的回报又是什么呢?唉，是把他们也拖下水，跟她自己同归于尽。或许她应该警告他们，说自己将会为他们带来厄运?没有!她完全让他们蒙在鼓里，冒着生命的危险来保护自己。

她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是难道有其他的选择吗?

她勉强打起精神，走下楼梯去吃早饭。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

普芮姆·帕佛扭了一下臃肿的脖子，才把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然后他伸手将水煮蛋取了过来，露出无限满足的表情。

“昨天我进城去了，妈妈，”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叉子。吃了一大口之后，后面的话就差点讲不出来了。

“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爸爸?”“妈妈”随口问道。然后她就坐下来，仔细地瞧了瞧餐桌，又站起身去拿盐巴。

“啊，可不大好。有一艘从卡尔根方面来的太空船，带来了那边的报纸，说那里发生了战争。”

“战争!真的?哈，如果他们的脑袋瓜都坏掉了，就让他们去打个头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没?爸爸，我再跟你唠叨一次，你去跟库斯柯那个老家伙说，天底下不是只有他那一家合作社。他们付给你的薪水已经少得不像话，我根本不好意思跟朋友透露，可是至少也应该准时付啊!”

“准时，按时，及时——”“爸爸”没好气地说，“喂，别在早餐桌上数落我，这会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咙里。”

他一面说，一面拿那片涂好奶油的面包出气，不一会儿就把那片面包消灭了。然后，他才用较为和缓的语气说：“交战的双方是卡尔根与基地，而且他们已经打了两个月啦。”

他伸出两只手来比画着，最后让那两艘星舰撞到了一块。

“嗯，情况怎么样?”

“基地一直占下风。唉，你知道卡尔根，他们全国皆兵，早就有所准备，可是基地却不一样。所以——碰!”

“妈妈”突然放下叉子，压低了声音说：“笨蛋!”

“啊?”

“一点头脑也没有!你那张大嘴巴根本没有闭上的时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爸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了僵立在门口的艾嘉蒂娅。

她问道：“基地在打仗?”

“爸爸”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然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败仗?”

“爸爸”又点了点头。

艾嘉蒂娅立时感到喉咙哽住了，简直难过得受不了。她缓缓走到餐桌旁，用很轻的声音问道：“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爸爸”故意用高亢的语调，把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再说，“谁说已经结束了?打仗的时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而且……而且……”

“坐下来，亲爱的孩子。”“妈妈”安慰她说，“早餐之前谁都不准谈正事，肚子里面没有一点食物，可不是一种健康的身体状况。”

但是艾嘉蒂娅没有理会她，又继续问道：“卡尔根人已经登陆端点星了吗?”

“没有，”“爸爸”以严肃的口吻说，“我看到的是上星期的新闻，那时候端点星仍在奋战。这是事实，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基地依然勇猛顽强，你要我拿报纸给你看吗?”

“要!”

报纸拿来之后，艾嘉蒂娅一面勉强吃着早餐，一面仔仔细细从头读到尾，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圣塔尼与柯瑞尔都已经失陷——根本就是不战而降；基地舰队的一个分遣队，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区中伏，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基地只剩下四王国的核心疆域，也就是首任市长塞佛·哈定所开创的领域，仍在负隅顽抗，依然有一线希望。无论如何，她想，一定要赶紧通知父亲，一定要想办法把话传到他耳里，一定要做到!

可是战争阻绝了一切的交通，她又该怎样做呢?

早餐之后，她问“爸爸”说：“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帕佛先生?”

“爸爸”坐在前院草坪的躺椅上，正享受着日光浴。胖胖的手指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不时吸上几口，看起来像是一只快乐的狮子狗。

“出差?”他懒洋洋地说，“谁知道?现在可是难得的闲暇，我的假还没有休完，何必想到什么新差事呢?你住不下去了吗，艾卡蒂?”

“我?不，我很喜欢这里。你们待我都非常好，我是说你和帕佛太太。”

“爸爸”向她挥挥手，表示这根本不算什么。

艾嘉蒂娅又说：“我是在想那场战争。”

“你可别想那种事，你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对于自己根本出不上力的事情，又为什么要瞎操心?”

“不过，我想到基地已经失去大多数的农业世界，食物也许要靠配给了。”

“爸爸”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别担心，情势会好转的。”

她却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径自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真希望自己有办法送粮食给他们，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你可知道，骡死了之后，基地很快就爆发革命，而端点星曾经被孤立过一段时间。汉·普利吉将军继承了骡的位置一阵子，就是他率领舰队包围端点星的。当时粮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说，他的爸爸曾经告诉他，他们只能拿胺基酸浓缩粉果腹。那种东西简直难吃死了，可是一个鸡蛋就要卖两百点。后来他们及时突围，来自圣塔尼的运粮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现在，也许各处都在重演这段历史了。”

顿了一下之后，艾嘉蒂娅又继续说：“你可知道，我打赌基地一定愿意用黑市价格购买粮食，高出市价一倍、两倍或更多都会愿意。哈，如果有什么合作社，例如川陀的哪个合作社，愿意担负起运粮的工作，虽然他们可能会损失几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赌，在战争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能发一大笔战争财，个个都会变成百万富翁。过去，基地的行商最爱干这种买卖，不论哪里发生战事，他们就会带着满舱当地亟需的货物，以最快的速度飞到那里去赌运气。哎呀，常常一艘船就能够赚两百万点——我是说净利，光是一艘太空商船上的粮食哦。”

“爸爸”看来动心了，连雪茄已经熄了都没注意到。他说：“粮食可以卖那么多钱，啊?嗯——可是基地离此地很远哪。”

“喔，我知道，我也猜想你不能从这里直接去。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许顶多只能到达玛瑟纳或司木西科。到了那里之后，你得雇一艘小型飞候舰，带你偷渡进入边境。”

“爸爸”一面用手梳理着头发，一面在心中猛打算盘。

两个星期之后，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在这段期间，“妈妈”一直埋怨个不停——首先，她硬要说他是去送死；后来，又因为“爸爸”拒绝让她同行，而坚决抗议到底。

“爸爸”说：“妈妈，为什么表现得像个老婆婆呢?我不能带你去，因为这是男人的工作。你以为战争是儿戏吗?是好玩的吗?”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去?你算是个男人吗?你这个老不中用的——已经有一只脚、半条胳膊进棺材啦。让年轻小伙子去吧——你这个又胖又秃的老头，最好还是蹲在家里乘凉。”

“我可没有秃头，”“爸爸”威风凛凛地回嘴道，“我的头发还多着哩。为什么我就不能赚这笔佣金呢?为什么要找年轻小伙子?你给我听好，这可是几百万的财富啊。”

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于是只好乖乖闭嘴。

在帕佛将要动身之前，艾嘉蒂娅又去找他说了几句话。

她说：“你真的要去端点星吗?”

“为什么不呢?是你自己说的，那里的人亟需面包、米饭和马铃薯。所以，我要去跟他们做一笔生意，然后他们就有得吃了。”

“好的，那么——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要去端点星的话，能不能……可不可以请你去看看我爸爸?”

“爸爸”的脸孔皱了起来，显得似乎非常同情的样子。他说：“喔——这根本不必你提醒我。当然，我会去看他的，我会告诉他说你很安全，一切的一切都很好。当战争结束之后，我就会负责带你回去。”

“谢谢你，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怎么找他。他的全名是杜伦·达瑞尔博士，住在史坦马克镇，就在端点市的郊外，可以搭小型交通飞机去那里，我们家的地址是海峡街五十五号。”

“等一等，我把它记下来。”

“不，不，”艾嘉蒂娅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写半个字，一定只能记在心里——而且要自己单独去找他，不可以请任何人帮忙。”

“爸爸”显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只是耸耸肩，然后说：“好吧，就这么办——史坦马克镇海峡街五十五号，在端点市的郊区，可以坐飞机到那里去。行了吧?”

“还有一件事。”

“啊?”

“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当然没问题。”

“我要用悄悄话跟你说。”

于是他把肥胖的面颊凑近她，那句悄悄话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爸爸”两眼一下变得浑圆，他问道：“这就是你要我说的吗?可是它没有任何意义啊。”

“他会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诉他这是我的话，而且我说他会了解其中的意义。你要完全照我的话来说，不可以有一点点不同。你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呢?只是五个字而已，听我说……”

“不，不，”她急得直跳脚，“别说，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除非见到我爸爸，否则就当作完全没有这回事，请你答应我。”

“爸爸”又耸了耸肩：“好!我答应你!”

“好——”她用哀戚的口吻说。

然后“爸爸”便沿着马路走去，准备搭乘计程飞船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娅目送着他的背影，怀疑自己是否将他送上了死路，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她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屋去，再去面对善良慈祥的“妈妈”。自己竟然对他们耍了那么多阴谋，她想，也许当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最好马上自杀谢罪。

第十三章 终战

裘尔·屠博现任的职务是战地特派员，他庞大的身躯穿上了舰队制服，这让他满心欢喜。他非常高兴自己能够再跟观众见面。而且，由于过去是与隐形的第二基地对抗，始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如今面对着有形的战舰与普通的敌人，这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感到一股异常的兴奋。

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基地几乎还没打过胜仗，不过仔细分析如今的情势，仍然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过去六个月来，基地的核心领域仍旧安然无恙，而舰队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自从开战以来，舰队便不断在各处招兵买马，因此与伊夫尼那场败仗之前比较，基地的有形战力几乎未曾减少，而无形战力却变得更为强大。

在此同时，各个世界的星防也已经强化，战斗部队的训练比以往更精实，而且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拖泥带水的现象。

反观卡尔根，由于必须派驻大量兵力占领那些“占领区”，使许多远征舰队都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屠博现在是第三舰队的随军记者，这个舰队目前正在安纳克瑞昂外围星区巡弋。他准备将这场战争报导成“小人物的战争”，因此采访的重点都是中下阶级的官兵。此时，他正在访问志愿参军的三级技师菲美尔·李莫。

“战士，请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屠博说。

“没啥好说的。”李莫用脚踢了踢甲板，勉强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仿佛他也能看到数百万名观众一样。然后他开始说：“我是卢奎斯人，在当地的飞车厂工作，是一个部门的小主管，收入相当不错。我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小孩，都是女孩。对了，我能不能跟她们打个招呼——她们可能正在收看呢。”

“请便，战士，超视现在都是你的。”

“哇，太感谢了。”于是他就一口气说道：“嗨，米拉，希望你正在看这个报导。我一切都很好，珊妮好吗?还有杜玛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等我们回到舰队基地后，我也许就能放假回家一趟。你们寄来的食品包裹已经收到了，不过我准备把它再寄回去，我们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听说平民的粮食比较缺乏——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战士，下次我再到卢奎斯去的时候，一定会去探望她，确定一下她们的粮食是否充足，好吗?”

年轻人笑得更开心了，他不停地点头，还说：“谢谢你，屠博先生，我非常感激。”

“好啦，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是一名志愿军，对不对?”

“我当然是，既然有人向我们挑衅，我不需要等任何人征召。在我听到‘侯伯·马洛号’遇难的那天，我就立刻从军了。”

“你的爱国心真是令人敬佩。你经历过许多次实战吗?我注意到你佩戴着两枚战功勋章。”

“呸，”他做了一个吐痰的动作，又说，“那些根本不能算战斗，简直就是老鹰抓小鸡。如果没有五比一或者更大的优势，卡尔根人绝对不会打。即使占有那种优势，他们也只敢慢慢逼近，先把我们的星舰一艘艘隔离起来。我的一个表兄参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侥幸逃脱的星舰上，就是那艘老旧的‘艾布林·米斯号’。他告诉我说，那场战役的情况也完全一样，他们用主力舰队来对付我们的侧翼分队，直到我们只剩下五艘星舰了，他们还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仍旧没有胆量开火。在那场战役中，他们损失的船舰是我们的两倍。”

“所以你认为，我们将会赢得这场战争?”

“绝对没有问题，尤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撤退了。即使情势变得非常不利，那也没什么关系，我相信那时第二基地便会介入。我们仍然有谢顿计划作为后盾——而他们也知道这件事。”

屠博微微噘起嘴来，又问：“这么说，你在指望第二基地的援助喽?”

对方的回答竟然带着明显的讶异：“啊，难道不是大家都这么想吗?”

当新闻幕的报导结束后，下级军官提波路走进屠博的房间。他递了一根香烟给这位特派员，然后把自己的军帽向后一推，推到了后脑勺的临界平衡点。

“我们抓到了一个战俘。”他说。

“是吗?”屠博靠在床上懒洋洋地答道。

“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小矮子，声称他是个中立者……还说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我不相信他们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的名字好像叫帕夫罗，还是帕佛，或者诸如此类的名字，而且他自称是从川陀来的。真不知道他到战区来干什么。”

屠博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本来想睡个午觉，如今却已睡意全消。在宣战的第二天，他准备随军出发时，曾向达瑞尔当面告辞。达瑞尔那天说的话，他依然记忆犹新。

“普芮姆·帕佛——”这显然是一个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吸入的烟从嘴角缓缓逸出。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了，我能见他吗?”

“天啊，我不敢说。司令把他叫到房间去问话，大家都认为他是个间谍。”

“你去告诉司令，说我认识这个人。只要他没有谎报身份，我就可以负一切责任。”

第三舰队旗舰的狄克席尔舰长，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域侦测器。每一艘船舰都是一个核能辐射源，即使静止不动时也不例外。而在侦测器的三维像场中，这种辐射源每个都对应一个细小的光点。

剔除了基地的每一艘船舰之后，并没有其他的光点剩下来——因为那艘自称中立的间谍太空船已经被捕。刚才，在舰长的寝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经引起一阵大恐慌，战术差点被迫临时改变。事实上……

“你确定完全明白了吗?”他问道。

森恩中校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将率领一个分遣队，经由超空间到达目的地。距离：幺洞点洞洞秒差距；俯角：八四点幺五度；方位角：两六八点五两度。将在‘幺三三洞’时再回到原点，共计脱队时间幺幺点八三小时。”

“很好，我们全仰赖你准时回到准确的空间，丝毫误差都不允许，明白吗?”

“报告舰长，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舰将在‘洞幺四洞’时完成一切准备。”

“好的。”狄克席尔舰长说。

现在，卡尔根的分遣舰队尚未进入侦测范围之内，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出现的，因为另有可靠的情报指出这一点。少了森恩中校率领的分遣队，基地兵力与敌军的比例将变得极为悬殊，然而舰长却相当有信心，相当、相当地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凄然的目光环顾四周，首先看到的是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后他再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每一位都穿着整齐的军服。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的领子敞开着，也没有打领带，跟其他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他却要求跟帕佛单独谈谈。

裘尔·屠博说道：“司令，我完全了解这件事情可能的严重后果，不过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允许我跟他私下谈个几分钟，也许我就有办法解决你们无法确定的问题。”

“难道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询问他吗?”

屠博又噘起嘴来，露出倔强的表情。他说：“司令，自从我跟随你们的舰队采访以来，一直在报导中给予第三舰队许多好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门口站岗，而你在五分钟之后就可以回来。我只请求你迁就我这么一点，这样你的公共关系保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他果然了解。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屠博立刻转身对帕佛说：“快说——你拐走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帕佛却只是把双眼瞪得圆圆的，同时不断摇头。

“别装蒜了，”屠博说：“如果你不回答的话，就会被当成间谍来处置。现在是战时，间谍不必经过审判就可以枪毙。”

“艾嘉蒂娅·达瑞尔!”帕佛喘着气说。

“太好啦!好，那么，她平安吗?”

帕佛点了点头。

“你最好能够确定这一点，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

“她的身体健康，而且绝对安全。”帕佛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舰队司令又回来了，他立刻问道：“怎么样?”

“阁下，这个人并不是间谍。你可以相信他告诉你的一切，我能为他担保。”

“是吗?”司令皱着眉说，“那么，他真的代表川陀的一个农产合作社，想要跟端点星签订一个贸易协定，由他们负责运送谷物和马铃薯给基地？嗯，好吧，不过他现在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帕佛马上接口问道。

“因为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役，等到打完这一仗——假如我们还活着的话——就会带你到端点星去。”

卡尔根的庞大舰队从太空深处渐渐逼近，在几乎不可思议的距离之外，就已经侦测到了基地的星舰。与此同时，基地也同样侦测到了敌军的行踪。在双方的大域侦测器中，对方的舰队看起来都像一团荧火虫。两团荧火虫疾飞过虚无的太空，双方的距离越来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皱着眉头说：“这一定就是他们的主攻舰队了，看看有多少艘星舰。不过他们没有机会布好阵势了——只要森恩的分遣队能圆满完成任务。”

森恩中校在几小时前就已离开，当时才刚发现敌军的踪迹。如今计划无法再做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不过司令却相当乐观，而其他的军官，乃至所有的士兵、舰员也都有同感。

再来看看这两团荧火虫吧。

在漆黑的太空中，它们同时放出幽暗的光芒。两者都编成了整齐的队形，仿佛同台表演一场死亡之舞。

然后，基地舰队开始渐渐退却。数个小时过去了，基地舰队始终在缓缓转向，引诱不断推进的敌军偏离原先的航道，一点又一点地越偏越远。

作战计划拟定者的企图，是要使卡尔根舰队占据太空中某个特定范围。在这个范围之外，埋伏着许多基地的人马。等到卡尔根的星舰全部进入之后，如果有任何一艘想再飞出来，一律会遭到猛烈的突袭，而那些留滞其中的却能安然无事。

整个作战计划的关键，就在于算准了史铁亭统领麾下的舰队，绝对没有任何人愿意采取主动，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击的位置。

狄克席尔舰长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现在时间是“二二一○”时。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他说。

他身边的副官紧张地点点头：“报告舰长，直到目前为止，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他们已有超过九成的星舰钻了进去，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一直留在……”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舰再度向前慢慢推进——速度非常之慢，如此不至于将卡尔根人吓退，却足以吓得他们不敢继续前进。果然，卡尔根舰队决定停下来静观其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二三一五”时，司令官的命令传遍了基地舰队的七十五艘星舰。所有的星舰立刻全速前进，以最大加速度冲向卡尔根舰队的正面。卡尔根舰队的三百艘星舰同时升起防护罩，并且立刻射出强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舰的运动方向完全一致，共同迎向那些发动疯狂突袭的无情敌军……

到了“二三二○”时，森恩中校率领的五十艘星舰陡然出现——他们藉着一次超空间跃迁，在预计的准确时间到达准确的地点——对措手不及的卡尔根后卫施以迎头痛击。

整个行动完美无缺。

此时，卡尔根舰队在数量上仍占优势，可是他们却无暇注意这一点，全都只想走为上策。而队形一旦散掉，在敌舰逼近时就更容易受到攻击。

整个形势简直变成了猫捉老鼠。

这支由三百艘星舰所组成的远征舰队，是卡尔根舰队的中坚与精华。然而在战役结束之后，只有将近六十艘星舰重返卡尔根，其中许多都还受到重创，已经几近一团废铁。而基地参战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舰中，只有八艘遭敌军击毁。

时间是基地纪元三七七年的第三天。

普芮姆·帕佛抵达端点星的时候，正值庆祝活动的最高xdx潮。兴奋疯狂的气氛令他眼花缭乱，差点误了正事。不过在他离开这个行星之前，还是顺利完成了两件任务，并且接受了一项嘱托。

那两件完成的任务是：（一）与基地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同意在未来一年内，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运来二十艘船的粮食，基地一律以战时价格收购。然而，拜最近那场大捷之赐，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战争的风险。（二）将艾嘉蒂娅交代的五个字转达给了达瑞尔博士。

达瑞尔听了之后，马上张大眼睛瞪着帕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愣了好一阵子，他才向帕佛提出一项请求，请他带一句回话给艾嘉蒂娅。帕佛很喜欢这件差事，因为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答覆，而且十分合情合理。那句话是：“赶快回来吧，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此时，史铁亭统领又怒又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武器，一件件都毁在自己手中：他的武力原是一张强韧的巨网，却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腐朽的破布——这足以使得最冷静的人，也会像火山爆发一般喷出熔岩。但纵使他火冒三万丈，却根本莫可奈何，他自己也完全心知肚明。

这几周以来，他未曾睡过一晚的好觉，如今已经有三天没刮脸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动，连麾下的将军们也没办法与他联络。因为没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内乱的爆发已经迫在眉睫，即使卡尔根从此不再吃任何败仗，叛变的烽火也可能一触即发。

而首相列夫·麦拉斯也完全束手无策。他现在站在一旁，表现得极为冷静，看起来却像个猥琐的糟老头子。他右手那根瘦削而神经质的食指，又习惯性地抚摸着他的老脸，从鼻头一直摸到下巴，然后再回到鼻头，如此反覆来回。

“喂!”史铁亭对他咆哮道，“快贡献一点什么意见。我们现在吃了败仗，你明白吗?被打败了!可是为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你都听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原因吗?”

“我想我知道。”麦拉斯以镇定的口气说道。

“叛变，”史铁亭故意用轻柔的语调说，其后的每句话也都是同样轻柔，“你知道有人叛变，可是你却故意不作声。你伺候过那个被我赶下台的第一公民，就以为不论哪个龌龊的鼠辈取代我，你也依旧能高枕无忧地当你的首相。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在打这个主意，我就要把你的五脏六腑通通挖出来，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烧掉。”

麦拉斯却毫不动容地说：“我曾不只一次想告诉您我的疑虑，而且还试了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的耳旁唠唠叨叨，可是您却宁愿相信别人的话，因为那些话更能够满足您的虚荣心。如今的情势，已经变得比我当初所担心的更糟，如果您现在还不想听我的话，那就请您直说，我可以立即离去。而不久之后，我会再回来为您的继任者献计。不论是谁继任您的位置，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一定都是签署和平条约。”

史铁串用冒火的眼睛瞪着他，一双巨掌慢慢地握紧再松开，松开再握紧。最后他终于开口：“说吧，你这个迟钝的糟老头，给我说!”

“我过去常常提醒您，阁下，您并不是骡。您也许能够控制船舰和武器，却无法控制子民的心灵。您可明白，阁下，您究竟是在跟什么人作战?您的对手是基地,永远不败的基地——这个基地受到谢顿计划的保护，这个基地注定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早就没有了，是孟恩亲口告诉我的。”

“那么是孟恩搞错了，即使他说的是对的，那又怎么样呢?您和我，阁下，并不能代表全体人民。卡尔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属世界的民众，每一个人都对谢顿计划深信不疑；此外，这也是银河这一端所有居民的共识。过去近四百年的历史，让我们学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击败基地——独立称王的国王不能，割据一方的军阀不能，甚至连旧帝国本身也做不到。”

“但是骡却做到了。”

“一点都没错，可是他并不在算计之中——然而您却不是骡。更糟的是，民众全都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当您的舰队在进行战斗时，总是担心会被什么未知的力量击败。谢顿计划那张无形的巨网罩在他们头上，所以军人全都畏畏缩缩，进攻之前总是犹疑不决，小心谨慎得过了头。反观基地那一方，同样的那张巨网却是他们的无形防护罩，使他们个个信心备增，心中毫无一丝恐惧，即使面对初期的挫败，却仍旧能够凝聚士气。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顾历史，在任何战争或冲突刚开始的时候，基地一向屈居下风，却总是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可是您自己的士气呢，阁下?从头到尾您都是主动出击，自己的势力范围从未被敌军侵入，目前也没有失守的危险——但您却打了败仗。甚至可以说，您自己也不相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您知道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幻想。所以说，认输吧，否则您终将被迫屈膝。现在就主动低头，也许还能够保留一点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力和权势，将这些有形力量发挥到极限，但却始终忽略精神与士气，最后终于败在这些无形的力量之下。现在，接受我的劝告吧，您这里现成就有一个基地来的人，就是那位侯密尔·孟恩。赶快将他释放，送他回端点星去，让他把您的求和信息带回去。”

史铁亭紧抿着苍白、倔强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齿。然而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新的一年开始后的第八天，侯密尔·孟恩终于离开了卡尔根。他离开端点星已经超过七个月，在这段期间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如今则大势已定，只剩下一些荡漾的余波。

当初，他自己驾着太空游艇来到卡尔根，现在却有舰队护送离去；当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没有任何官方色彩，如今却是一个有实无名的和平特使。

不过对于侯密尔而言，最大的变化在于他对第二基地的看法。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不禁开怀大笑，并且想像着当自己向达瑞尔博士，以及那个年轻、能干、精力充沛的安索，还有其他的人揭示真正答案时，将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尔·孟恩——终于知道了真相。

第十四章 “我知道……”

“史铁亭战争”总共又拖了两个月，不过在这段期间，侯密尔一点都不感到无聊。由于具有调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发现自己成了星际事务的焦点人物，这个角色使他忍不住沾沾自喜。

此时已经没有任何重要的战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冲突，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在基地做了一点点必要的让步之后，和约的条文便完全敲定。根据这个和约，史铁亭得以保留原来的头衔，但是除此之外几乎丧失了一切。他的舰队被解除武装；除了卡尔根星系之外，其他的领域全都获得自治权，并且允许居民以投票的方式，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或是恢复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独立，或是与基地结为邦联。

基地纪元三七七年六二日，在端点星所属星系中的一个小行星上——基地最古老的一个舰队基地——这场战争终告正式结束。由列夫·麦拉斯代表卡尔根在和约上签字，侯密尔则喜滋滋地担任见证人。

整个调停过程中，侯密尔都没有遇见达瑞尔博士，也没见到其他的“同谋”。但是这根本没有关系，他的消息并不急于公布。而每当他想到那个念头时，还是会忍不住莞尔一笑。

达瑞尔博士回到端点星来，是“凯旋日”之后数周的事情。当天傍晚，他家又成了五个同谋的聚会场所。十四个月之前，他们就是在同一地点拟定了第一步的计划。

五个人慢吞吞地结束晚餐，然后又喝了好一会儿的酒，似乎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个旧话题上。

结果是裘尔·屠博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只眼睛凝视着玻璃杯中的深紫色液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好啊，侯密尔，我可以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成了大人物，你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立刻纵声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吃已经好几个月没犯了。他解释道，“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那全是艾嘉蒂娅的功劳。哦，对了，达瑞尔，她现在怎么样?听说她很快就要从川陀回来了。”

“你听到的消息没错，”达瑞尔以稳重的口气说，“她坐的那艘太空船，应该在本周内就会抵达。”说完，他暗暗观察众人的反应，见到的不外是高兴、喜悦、欢呼，以及松了一口气的感叹。除了这些混杂的正面反应之外，他并没有任何别的发现。

屠博又说：“那么，这件事真的完全结束了。去年春天，又有谁能预料到这一切呢?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现在又回来了；艾嘉蒂娅从卡尔根再转到川陀去，如今也正踏上归途；我们经历了一场战争，老天保佑，让我们赢得最后的胜利。我们总是听说历史的大趋势可以事先预测，但是过去这一阵子所发生的事情，把我们这些当事人弄得晕头转向，好像根本就无从预测起。”

“胡说，”安索显得不大高兴，他说，“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得意?听你这种口气，好像我们真的赢了一场战争。事实上，我们打赢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但却足以让我们得意忘形，忘掉那个真正的敌人。”

众人维持了一阵不安的沉默，其间只有侯密尔·孟恩发出极不相称的轻笑。

安索突然用力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看来心中极为愤怒。他说：“没错，我指的就是第二基地。今晚始终没有人提到它，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大家都在努力逃避这个话题。笼罩着这个白痴世界的胜利假相，真的是那么迷人吗?让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应该加入?那么何不雀跃三丈，翻几个筋斗，大家互相拍拍臂膀，再从窗口扔出彩纸彩带。你们尽情发泄吧，把兴奋的情绪全消耗光——等到你们筋疲力尽，重新恢复理智的时候，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再继续讨论那个老问题。去年春天，你们大家坐在这里，每个人的眼睛都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被那个无以名状的敌人吓得要死；而现在，其实问题依然存在，一点也没有改变。你们以为打垮了一个蠢笨的舰队指挥官，第二基地的心灵科学大师就不足惧了吗?”

他终于停了下来，已经变得满脸通红，喘个不停。

孟恩小声地问道：“你现在愿意听我说吗，安索?或者，你还想继续扮演一个口无遮拦的阴谋分子?”

“尽管说吧，侯密尔，”达瑞尔说道，“不过我们大家都该节制一点，不要卖弄那种过分修饰的辞藻。它本身虽然没什么不好，此时此刻却只令我感到厌烦。”

侯密尔·孟恩靠回扶手椅的椅背上，从手肘边拿起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再斟了杯酒。

“你们一致推派我到卡尔根去，”他说，“希望我从骡殿的记录中，尽可能找一些有用的情报。我也花了数个月的时间工作，不过这一点我绝不居功。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是聪明的艾嘉蒂娅从旁帮了一个大忙，我才能进入骡殿。我可以很自信地说，我原来对骡的生平以及那个时代的认识，已经算是小有成就。然而，由于接触了那些别人见不到的原始文献，经过数个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许多丰硕的收获。”

“因此，我现在拥有独一无二的条件，能够相当准确地评估第二基地的真正威胁。比起我们这位爱生气的朋友，我比他够条件得多了。”

安索咬牙切齿地说：“那么，你对他们的威胁又如何评估?”

“哈，等于零。”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爱维特·瑟米克用讶异而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你是说，他们对我们的威胁等于零?”

“当然啦，朋友们，世上根本没有第二基地!”

安索端坐在原处，缓缓地闭上眼睛，他的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孟恩现在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他感到很得意，又继续说下去：“更有意思的一点是，第二基地其实从来未曾存在过。”

达瑞尔问道：“你这个惊人的结论，究竟有什么根据呢?”

孟恩回答说：“我不承认这是一个惊人的结论。你们全都听过骡寻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是你们可知道寻找的规模与专注的程度?当时他几乎可以支配无穷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他也的确投入所有的资源。他一心一意想要找到第二基地——最后终究还是失败了，根本没有发现第二基地的蛛丝马迹。”

“他几乎没有希望能找得到，”屠博用不耐烦的口气强调，“第二基地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让那些搜寻者得逞的。”

“即使搜寻者是具有突变精神力量的骡?我可不这么想。不过请稍安勿躁，你们不能指望我在五分钟之内，就把五十册报告的重要内容全部说完吧。根据刚刚签订的和约，这些文献全都将捐给‘谢顿历史博物馆’永久保存，你们以后都可以像我当初那样，从从容容地分析那些资料。到时候，你们就会发现骡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第二基地根本不存在，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瑟米克突然插嘴问道：“好吧，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的野心?”

“老天啊，你又认为是什么阻止他的呢?当然是我们每个人早晚都会遇见的死

神啦。当今流传的一个最大迷信，就是认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骡，是被某些力

量比他更强的神秘人物所遏止的，这是以错误观点解释每一件事的结果。

“银河中每一个人当然都知道，骡是个肉体与精神双重畸形的人，他不到四十岁就死掉了，那是因为失调的身体再也无法苟延残喘。在死前的那几年间，他就一直病秧秧的；即使健康情况最佳的时候，也比不上普通人的虚弱状态。好，他征服了整个银河，然后由于大自然的规律，投向了死神的怀抱。他能跟死神奋战那么久，还能创下那么大的功业，也实在可算是一个奇迹。朋友们，这些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文献里面。你们需要的只是耐心，只需要试着用新的观点来解释一切事实。”

达瑞尔若有所思地说：“很好，孟恩，那就让我们试试看。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尝试，即使没有任何收获，至少能够帮我们的脑子上点油。对于那些受到干扰的人——一年多以前，安索给我们看的那些记录，你又要做何解释呢?请教教我们怎样用新观点来解释。”

“太简单了，脑电图分析究竟有多久的历史?或者，让我换一个方式来问，神经网路的研究发展有多完善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在展开这方面的研究。”达瑞尔回答道。

“好的，那么，你和安索称之为‘干扰高原’的那种现象，你们的解释又有多少可信?你们对于自己提出的理论又有多少把握?它足以证明某种强大力量的存在吗?别忘了其他所有的证据都是负面的。将未知的现象归诸超自然或神意，是一种最简单的做法。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银河过去的历史中，有许多孤立的行星系退化成蛮荒世界的例子。我们从那些例子中学到了什么呢?在每一个个案中，那些蛮人都将他们不能了解的自然力量——暴风、瘟疫、干旱——全部归诸神力的结果。我在此所谓的‘神’，是泛称一切比人类更有力量、更能支配宇宙万物的生命体。

“这就是所谓的‘神人拟同论’。而我相信，在目前这个问题上，我们所采取的态度与蛮人无异，也陷入了窠臼而不自知。我们对于精神科学根本一知半解，却将我们不懂的一切归咎于超人——在此就是第二基地，只因为我们想到了谢顿留下的那点暗示。”

“哦，”安索打断孟恩的话，“原来你还记得谢顿，我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谢顿的确说过有第二基地，这一点请你解释一下。”

“你了解谢顿的整个意图吗?你明白在他的计算中，牵涉了多少的必要因素?事实上，第二基地也许是个非常必要的‘稻草人’，在整个计划中具有极为特殊的目的。比方说，我们是如何打败卡尔根的?你在最后的系列报导中是怎么写的，屠博?”

屠博挪动了一下壮硕的身躯，回答道：“对，我知道你想要推出什么结论。我在战争末期去过卡尔根，达瑞尔。那个行星的士气低落得无法想像，这一点非常明显，我仔细看过他们的新闻记录，而……唉，他们竟然都相信注定会战败。事实上，他们都认为第二基地最后一定会介入，自然是向基地这一方伸出援手，因此全体军民完全丧失了斗志。”

“一点也没错，”孟恩说，“在战争期间，我一直都待在那里。我告诉史铁亭第二基地并不存在，他相信了我的话，所以感到安全无虞。可是他没有办法将民众根深蒂固的信念，在一朝一夕间扭转过来。所以在谢顿安排的这场宇宙棋戏中，那个传说的确成了非常有用的一颗棋子。”

此时安索突然睁开眼睛，以嘲讽的目光紧盯着孟恩沉着的面容：“我说你在说谎。”

侯密尔突然变得脸色煞白，回嘴道：“你这样指控我，我绝不接受，我也不用为自己辩白。”

“我这么说，毫无对你做人身攻击的意思。你说谎是身不由己，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可是你还是说了谎。”

瑟米克将枯瘦的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衣袖上，劝他说：“冷静一点，年轻人。”

安索却将他的手甩开，而且动作相当粗鲁：“我对你们这些人都失去了耐心。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个人几次，却发现他的改变令我无法置信。你们其他人都认识他好多年了，可是全都忽略了这个事实，这简直会把人气疯。你们认为面前这个人是侯密尔·孟恩吗?他并不是我原来认识的侯密尔·孟恩。”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混乱，孟恩高声吼道：“你说我是冒牌货?”

“也许不是普通的冒牌货，不过仍然算是一个冒牌货。请安静下来，各位!我要你们听我说。”安索也必须用力喊叫，才能盖过一片吵杂声。

他目光炯炯地瞪着众人，逼得大家都闭上了嘴巴。这时他再说：“你们有谁还记得，侯密尔·孟恩过去是什么样子?我记得他以前是个内向的图书馆馆员，每次开口都显得很害羞，说话的声音紧张又神经质，讲到不敢肯定的事就会结结巴巴。可是现在这个人像他吗?他的言语流畅，信心十足，开口闭口都是理论，而且，老天啊，他没有一点口吃了。这难道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甚至连孟恩都有点迷惑了。裴礼斯·安索乘机怂恿：“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来求证一下?”

“怎么做?”达瑞尔问道。

“你还要问我怎么做?眼前就有一个最明显的办法。你这里有十四个月前帮他做的脑电图记录，对不对?现在重新再做一次，然后比较一下就成了。”

他指着那位眉头深锁的图书馆馆员，凶巴巴地说：“我敢说他一定会拒绝接受分析。”

“我并不反对，”孟恩不甘示弱地说，“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又怎么知道?”安索用轻蔑的语气回嘴道，“我还要得寸进尺呢，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我都不相信，我要大家全都接受分析。一场战争刚刚结束，孟恩在卡尔根待了好几个月；屠博随着舰队跑遍了整个战区；达瑞尔和瑟米克也曾经离开过——只是我不知道两位去了哪里。唯有我一直待在此地，与世隔绝而安然无恙，所以我无法再信任你们任何人。为了公平起见，我自己也愿意接受测验。你们大家是否同意?还是要我立即告辞，单独去进行自己的计划?”

屠博耸耸肩说：“我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反对。”孟恩说。

瑟米克默默地挥了挥手，表示他也同意。于是安索静等达瑞尔表明态度，而最后达瑞尔总算也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吧。”安索说。

年轻的神经电学家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他紧闭着眼睛，好像在沉思什么心事。此时，指针正在网格纸带上描绘出复杂的曲线。达瑞尔已经翻出了旧档案，现在他从里面掏出安索的脑电图记录，然后给安索看了看那个卷宗。

“这是你自己的签名，对不对?”

“没错，没错，这是我自己的记录，赶快进行比对吧。”

扫瞄仪将新旧两份记录投射在荧幕上，两份记录各自的七条曲线都清清楚楚。黑暗中，孟恩以刺耳却清晰的声音说：“哈，喂，大家看那里，那里起了变化。”

“那两条是额叶的主波，没有什么意义，侯密尔。你指着的那些多出来的锯齿状波纹，代表的只是愤怒的情绪，其他那些曲线才能作准。”

说完，他就轻轻按下一个控制钮，荧幕上的七对曲线便重叠在一起。除了两条主波的较大震幅处没有重叠，其他六条曲线完全没有任何出入。

“满意了吗?”安索问道。

达瑞尔略微点了点头，自行在躺椅上坐了下来。在他之后轮到瑟米克，接下来则是屠博。大家都不再说话，静静地接受测量，静静地比对结果。

孟恩是最后一个坐上躺椅的人，他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用自暴自弃的口气说道：“好了，听我说，我是最后一个，而且我很紧张，希望你们能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一定会的，”达瑞尔向他保证，“意识的情绪顶多只会影响到主波，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接下来又是一片肃静，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在比对的过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声叫道：“果然没错，果然没错，这只是一个刚发端的情结。记得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说根本没有干扰这回事，全部只是愚蠢的‘神人拟同’观念。可是看看这里!我想大概只是个巧合吧?”

“到底怎么了?”孟恩尖声问道。

达瑞尔用力按住那位图书馆馆员：“镇定点，孟恩——你被动了手脚，你的心灵被‘他们’调整过了。”

然后室内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涣散的目光环视四周，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当然不会是认真的，这一定有什么目的，你们是想要试探我。”

可是达瑞尔却坚决地摇着头，对他说：“不，不，侯密尔，这都是真的。”

孟恩突然泪流满面，哭道：“我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我不相信。”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你们全都串通好了，这是个阴谋。”

达瑞尔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给他一点安慰，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推开。孟恩大吼道：“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老天啊，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

安索突然冲到他面前，然后只听得“啪啦”一声，孟恩应声倒地，整个人瘫成了一团，脸上还挂着那种惊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说：“我们最好把他绑起来，把他的嘴巴塞住。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一面说，一面将长发撩到背后。

屠博问道：“你怎么会猜到侯密尔有问题?”

安索转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讽的表情，回答他说：“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你可知道，我刚好晓得第二基地究竟在何处。”

接二连三而来的冲击，已使得大家的感觉都有点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当温和的口气问道：“你能肯定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刚刚已经听了孟恩说的……”

“我的说法可不一样。”安索答道，“达瑞尔，当战争爆发的那一天，我以很认真的态度跟你讨论，试图劝你离开端点星。如果当初我能够信得过你，那时候早就对你说了，也不至于要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说，你半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达瑞尔带着微笑说道。

“当我听说艾嘉蒂娅转到川陀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完全想通了。”

这句话使得达瑞尔吃了一惊，他陡然站起来，问道：“这跟艾嘉蒂娅又有什么关系?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绝对都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艾嘉蒂娅在卡尔根遇到了大麻烦，可是她却没有赶紧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银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们在卡尔根最好的间谍，可是他的心灵却被调整过；侯密尔·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结果心灵也受到干扰；骡征服了整个银河，最后却出人意料之外地选择了卡尔根作为他的大本营——这不禁使我怀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抑或只是一个工具?在每一个事件中，我们总是会碰到卡尔根，卡尔根——永远都是卡尔根。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来，大大小小的军阀发生过无数次战争，那个世界却始终能够安然无恙。”

“那么，你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太明显了，”安索的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尔根。”

此时屠博突然打岔：“我到过卡尔根，安索，我上个星期还在那个地方。除非是我疯了，否则那个行星上绝对没有什么第二基地。说句老实话，我倒认为是你发疯了。”

年轻人猛然转身面向他，反唇相讥道：“那你就是一个头号大笨蛋。你以为第二基地长得什么样子?像一间小学学堂吗?你以为在太空船入境的航道上，会有辐射场的紧致波束构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样吗?听我说，屠博，不论他们是什么样的组织，必定会形成一个严密的寡头政体。他们一定在存身的那个世界藏得很隐密，跟那个世界在银河中一样见首不见尾。”

屠博的面部肌肉下自主地扭曲，他说：“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安索。”

“这的确令我感到困扰。”安索故意反讽道，“你在端点星放眼望望吧，我们这里是第一基地的中枢、核心与起点，拥有第一基地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学家呢?你懂得如何操作能源传输站吗?超核发动机的运作原理你又知道多少?啊?在端点星——甚至在端点星上——真正的科学家也从没有超过百分之一。

“而必须严守机密的第二基地情况又如何呢?其中真正的行家一样不会太多，甚至在自己的世界上，他们照样也会隐姓埋名。”

“不过，”瑟米克谨慎地说，“我们才刚刚把卡尔根打垮……”

“我们做到了，的确做到了。”安索又用讽刺的口吻说，“哦，我们大肆庆祝胜利，各个城市现在依然灯火通明，人们还在街头施放烟火，还在利用视讯电话大声互道恭喜。可是话说回来，从现在开始，当我们准备再来寻找第二基地时，最不会注意到的是哪个地方?每一个人最不会注意到的是哪个地方?就是卡尔根!

“我们根本没有伤到他们，你可知道，没有真的伤到他们。我们只是击毁了一些船舰，打死了几千人，粉碎了他们的‘帝国’，接收了一些贸易、经济势力——可是这些都毫无意义。我敢打赌，卡尔根那些真正的统治阶级，每个人一定都毫发无伤。反之，他们的处境变得安全多了，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再疑心那个地方，唯独我不然。你怎么说，达瑞尔?”

达瑞尔耸耸肩，答道：“很有意思。我在两个多月前收到艾嘉蒂娅的一个口信，现在，我正试图将你的理论跟她的话相互印证。”

“哦，一个口信?”安索问道，“内容是什么?”

“唉，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短短的五个字，不过却很有意思。”

“慢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瑟米克插嘴道，他的口气十分急切。

“什么事情?”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闭一合，一字一顿很勉强地说：“嗯，这个，侯密尔·孟恩刚刚才说，虽然哈里·谢顿声称建立了第二基地，但那其实根本是在唬人。现在你又说事实不是那样，第二基地并非只是一个幌子，啊?”

“对，他并没有唬人。谢顿声称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实就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还说了一点别的。他说他将这两个基地，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好了，年轻人，这句话又是不是唬人的呢?因为卡尔根并非位于银河的另一端。”

安索看来有点烦了，他回答说：“那只是个小问题，他之所以会那么说，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故意放出烟幕。无论如何，请想想看——将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放在银河的另一端，又会有什么用处呢?他们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是要尽力维护谢顿计划。谁又是计划的主要执行者?是我们，是第一基地。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置身何处，才最适宜观察我们的行动，并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银河的另一个尽头吗?简直荒谬!他们一定在相当近的地方，只有这样才合理。”

“我喜欢这种说法，”达瑞尔说，“听起来合情合理。听我说，孟恩已经清醒一阵子了，我提议将他松绑。他不可能伤害我们，真的。”

安索看来并不同意，可是侯密尔却使劲地点着头。五秒钟之后，他开始使劲地搓揉着两只手腕。

“你感觉怎么样?”达瑞尔问道。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说，“不过没有关系。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面前这位青年才俊。我已经听到了他的长篇大论，希望你们让我问问他，他究竟认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是好一阵子诡异的肃静。

孟恩冷笑了一下，然后问道：“好，假设卡尔根真的是第二基地，卡尔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要如何去把他们找出来?如果找到了，又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啊，”达瑞尔说，“实在太巧了，我刚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要不要我来报告一下，瑟米克和我过去半年在忙些什么?安索，我之所以坚持要留在端点星，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继续说下去，“首先我想告诉各位，多年来，我从事脑电图分析的研究，其实是怀着一个任何人都猜不到的目的。想要侦测出第二基地分子的心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比单纯地找出‘干扰高原’还要困难。我并没有完全成功，不过可以算是接近成功的边缘。

“你们有谁知道情感控制的机制是什么?自从骡的时代之后，它就一直是小说家的热门题材，各种无稽之谈、有关这个问题的着作与讨论记录等等，简直可说是汗牛充栋。在大多数的理论中，总是把它视为一种神秘玄奥的异能，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大家都知道，人脑是无数细微电磁场的场源。每一个飞纵的情感或情绪，都会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令那些电磁场产生变化，这一点也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

“所以说，我们可以想像有一种特殊的心灵，它能够感知这些多变的电磁场，甚至能够与之共振。换句话说，也就是大脑中可能存在一种特殊的器官，这种器官能解读它所侦测到的电磁场型样。至于真正的运作原理，我也没有概念，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打个比方吧，如果我是一个盲人，我仍然可以了解光子的量子理论，所以能够接受视觉的科学性解释——当眼睛吸收了某种能量的光子之后，便会导致人体某个器官产生化学变化，因而能够侦测出光子的存在。可是，当然啦，因为我自己看不见，所以怎么样也无法了解色彩的概念。

“你们大家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索使劲点了点头，其他人则茫然地点点头。

“这种假设中的心灵共振器官，当它调谐到与其他心灵发射的电磁场谐振时，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能做到更微妙的‘他心通’。从这个假设出发，我们很容易再想像另一种类似的器官，这种器官可以强行调整他人的心灵，也就是能发射强力的电磁波，以同化他人脑部较微弱的电磁场——就像一个强力的磁铁，能够固定钢条中原子偶极排列的方向，使得钢条因此永久磁化。

“我已经解出了第二基地机制的数学。方法是先建构一个方程式，以便预测神经网路必须做出何种组合，才能形成我刚才所描述的那种器官——不过，很可惜的是，那个方程式过于复杂，无法用现有的任何数学工具解出。这实在很糟糕，等于说如果光靠脑电图的图样，根本就无法辨识那些心灵术士。

“不过还好，我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藉着瑟米克的帮助，我已经制成了一个命名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以我们现有的科学水准，不难造出一种能够复制任何脑电波的能量发射器。这种装置所发射的电磁波，波型可以设定为完全随机变化，对于那种‘第六感’而言，随机的电磁波就是一种‘噪声’或‘杂讯’。因此它能够屏蔽我们的心灵，使那些特殊心灵无法接触得到。各位还都能听得懂吗?”

瑟米克咯咯笑出声来。他当初帮达瑞尔制作那个装置时，虽然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个猜测，如今证明他猜得完全正确。这个老前辈果然还有两把刷子。

安索说：“我想我听得懂。”

“这种装置相当容易大量生产，”达瑞尔继续说下去，“只要借着战时研发的名义，基地所有资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现在市长办公室和立法机构都已受到‘精神杂讯’的保护，而此地的重要工厂，以及这栋建筑物也不例外。如今，我们可说已经变得较为隐密；将来，我们也可以让任何地方变得绝对安全，不论是第二基地分子，或者类似骡的异人都无法入侵——这就是我要向各位报告的。”

他将右手一摊，做了一个发言完毕的手势。

屠博显得极为惊讶：“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谢顿保佑，一切都结束了。”

“不，”达瑞尔说，“并不尽然。”

“怎么会不尽然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没错，我们还没有真正找到第二基地!”

“什么，”安索立刻吼道，“你是说……”

“是的，我要说的是——卡尔根并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么知道?”

“太简单了，”达瑞尔喃喃地说，“你可知道，我刚好晓得第二基地真正位在何处。”

第十五章 满意的答案

屠博突然爆出了狂笑——笑声好像一阵呼啸的巨风，在墙壁上来回反弹，许久之后才消失在一阵喘息声中。然后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才开口说：“老天啊，整个晚上不断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列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假想敌，我们玩得很开心，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天啊!也许所有的行星都是第二基地；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用任何行星作据点，重要人物全散布在银河各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达瑞尔说，我们已经有了完美的防御武器。”

达瑞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光有这种完美的防御武器还不够，屠博，而且我的精神杂讯器根本谈不上完美。即使它真的完美无缺，也只能让我们待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总不能永远摩拳擦掌，一直虎视眈眈地防范着未知的敌人。我们不仅要知道如何打赢这场战争，还得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而我可以肯定，敌人的确盘踞在某个世界上。”

“赶紧直说吧，”安索催促道，“你的情报究竟是什么?”

“艾嘉蒂娅送了一个口信给我。”达瑞尔说，“在我收到她的口信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个明显的事实，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那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五个字：‘圆没有端点’。你们听得懂吗?”

“不懂。”安索以倔强的语气答道，而且这显然代表了大家的意见。

“圆没有端点——”孟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

“好啦，”达瑞尔感到不耐烦，准备自己宣布答案，“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显——对于第二基地，我们掌握的一项绝对的事实是什么，啊?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将它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侯密尔·孟恩提出一个理论，认为根本没有第二基地，谢顿其实是在唬人；裴礼斯·安索又提出了另一个理论，认为谢顿的话并非全是谎言，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只不过谢顿故意谎报了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诉各位，哈里·谢顿其实完全没有骗人，他所说的绝对都是事实。

“可是，哪里又是‘另一端’呢?银河是一个扁平、凸透镜状的天体，它的横截面是一个圆，而圆形是没有端点的——这就是艾嘉蒂娅悟出来的道理。我们——我们第一基地——位于端点星上，而端点星则在这个圆的边缘。因此根据一般的定义，我们处于银河的端点。现在，你沿着这个圆周一直走，前去寻找所谓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结果你根本找不到‘另一端’，只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起点——”

“而在那里，你将会找到第二基地。”

“那里——”安索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

“是的，我指的就是这里!”达瑞尔中气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你自己说的，如果第二基地分子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他们就不太可能会在所谓的‘银河的另一端’；假使他们真的待在那里，一定会完全与世隔绝。你认为卡尔根的距离应该较为合理，可是我告诉你，那里还是太远了，最合理的距离是根本没有任何距离。他们藏在哪里最安全呢?谁会在此地寻找他们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可怜的艾布林·米斯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时，他为什么会那么惊讶，为什么那么气馁?他飞过大半个银河，拼命想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们骡就要打来了，却发现骡已经一举攻下两个基地。而骡自己的寻找为什么又会失败?怎么可能不会?如果有谁要去搜索一个危险的敌人，绝对不会在自己的俘虏堆里找。因此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才能够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布置好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终于一举成功，遏止了骡的泛银河攻势。

“哦，这实在简单得令人忍不住生气。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计划一切，以为每一步行动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们始终都在敌人的根据地中心，这实在是太滑稽、太可笑了。”

安索脸上的疑惑仍旧没有消失，他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个理论吗，达瑞尔博士?”

“我真心地相信。”

“那么我们的任何邻居，在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超人。他们或许正在窥视你的心灵，并且能够感知其中一切的脉动。”

“正是如此。”

“而我们的计划竟然还能进行那么久，至今仍未受到他们的干涉?”

“未受到他们的干涉?谁告诉你没有?你，你自己，证明了孟恩的心灵遭到了干扰。你以为当初我们派他到卡尔根去，完全是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吗?而艾嘉蒂娅窃听到我们的谈话，因此跟他一起去了，这真是她自己的主意吗?哈!我们也许始终不断受到干涉呢。总而言之，他们何必做出过度的反应呢?对于他们而言，误导我们比阻止我们还要有利得多。”

安索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又抬起头来，脸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说：“好吧，然而，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理论。你的精神杂讯器根本一文不值，我们不能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可是根据我们现在自以为是的了解，我们一旦走出房门，就等于已经输掉了。除非你能够将这种装置制成可携带的大小，然后银河中每个居民都发一个。”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们并非全然绝望，安索。那些第二基地分子的确拥有我们缺少的特殊感官，这虽然是他们的长处，却也正是他们的弱点。比如说，你能不能想像一种特殊的武器，对普通的明眼人具有足够的杀伤力，可是对盲人却根本没有作用?”

“当然可以，”孟恩抢着答道，“强烈刺眼的光线。”

“一点都没错，”达瑞尔说，“只要有高强度，足以使人失明的光线。”

“可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屠博问道。

“这个类比实在相当明显。我已经制成了精神杂讯器，它可以发射一种特殊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对于第二基地分子的影响，就像普通光束对明眼人造成的效应。不过精神杂讯器所发出的电磁波，一直不断迅速地变换着型样，变化速率绝非任何心灵能跟得上。好，现在请想像一束强烈的闪光，看久了会令人头痛的那种光束，如果我将这种光束的功率增强，直到它足以令人目盲——就会给人带来肉体上的痛楚，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但是它只对具有视觉的人才有效，对于盲人根本没有一点作用。而精神杂讯器发出的电磁波也是一样，它只对具有特殊感应的心灵才会造成伤害。”

“真的吗，”安索开始有兴趣了，问道：“你试验过吗?”

“拿谁来试验呢?我当然还没有试过，但是我保证一定有效。”

“哦，那么控制此地杂讯场的开关在哪里?我想看看那玩意。”

“在这里。”达瑞尔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掏出一个通体黑色、呈圆柱型、附有一些键钮的控制器。那是一个很小的装置，放在口袋中几乎看不出来。达瑞尔掏出控制器后，顺手丢给了安索。

安索仔细地检视着，然后耸耸肩道：“光是这样看，我根本看不出什么苗头。喂，达瑞尔，哪里是我不能碰的?你知道，我可不想无意中把保护伞关掉。”

“不会的，”达瑞尔随口答道，“那个控制开关已经锁住了。”说完，他就朝一个按跳开关轻轻弹了一下，那个开关果然一动也不动。

“这个旋钮又是干什么的?”

“那是改变型样的变换速率用的，这个——这是改变强度的，我刚才提过。”“我可以——”安索问道，同时手指已经按在强度旋钮上，此时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有何不可?”达瑞尔耸耸肩道，“反正对我们没有作用。”

安索慢慢地、战战兢兢地开始转动旋钮，先朝一个方向转到底，然后又一路转回来。屠博紧张得咬紧牙根，孟恩两眼迅速眨个不停，好像他们都想将自己的感官发挥到极限，试图感受那个不会影响他们的电磁脉冲。

最后，安索又耸了耸肩，将那个控制器丢回达瑞尔的膝盖上，然后说：“嗯，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实在难以想像，当我在转动旋钮的时候，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

“自然不会啦，裴礼斯·安索，”达瑞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我给你的那个是假的，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他脱掉外衣，解下挂在腰际的另一个控制器，两个控制器看起来一模一样。

“你看，”达瑞尔一面说，一面把强度旋钮转到了底。

只听见一声可怕至极的惨叫声，裴礼斯·安索立刻倒在地板上。他显得痛苦万分，在地上拼命地打滚，脸色一片死灰，十指猛力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孟恩两只眼睛充满了恐惧，他赶紧抬起脚来，深怕碰到这个扭动不已的躯体。瑟米克与屠博则成了一对石膏像，两人都是脸色苍白，全身动弹不得。

达瑞尔一脸凝重的表情，将旋钮转回原来的位置。安索又微微抽动了几下，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不过他显然还活着，急促的呼吸带着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达瑞尔说完，就伸手去抱他的头，然后又说，“帮我一下。”

屠博赶忙去抬安索的脚，两人像抬一袋面粉似的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过了好几分钟，安索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眼睑跳动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张开双眼。他的脸色早己变得蜡黄，头发和身体全被汗水湿透，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让人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话。

“不要……”他喃喃地呻吟，“不要!不要再开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喔——”他发出了一阵颤声的哀号。

“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头，”达瑞尔说，“只要你能说实话。你是第二基地的一分子，对不对?”

“我要喝一点水。”安索哀求道。

“拿点水来，屠博，”达瑞尔吼道，“顺便把那瓶威士忌也带来。”

达瑞尔向安索灌了一小杯威士忌，再给他喝了两大杯开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轻人似乎感到放松了一点……

“是的，”他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说，“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员。”

达瑞尔继续问道：“它就在端点星上——在这里?”

“是的，是的，全都给你猜对了，达瑞尔博士。”

“很好!现在解释一下过去一年所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我想睡觉。”安索细声地说。

“等一下再睡!先把话说完!”

安索先是发出带着颤抖的叹息，然后才吐出一串话来。他说得又快又小声，其他人都得俯下身来才听得清楚。

“情况变得越来越危险，我们知道端点星的科学家，开始对脑波分析产生了兴趣，而你们发展精神杂讯器这类装置的时机也成熟了。此外，你们对于第二基地的敌意越来越浓。我们必须阻止这些，却又不能因此让谢顿计划受到波及。

“我们……我们试图控制这个行动，试图加入这个行动，这样就能转移你们的疑心和注意力。我们策动卡尔根宣战，是为了进一步转移你们的力量，而这就是我让孟恩去卡尔根的原因。那个史铁亭的所谓宠姬，其实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她负责监控孟恩的每一步行动……”

“嘉丽竟是……”孟恩大叫起来，可是达瑞尔却挥手示意他闭嘴。

安索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插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结果艾嘉蒂娅也跟去了，我们没算到这一步——不可能预测到每件事——所以嘉丽设计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因为她的介入而误了大事。这就是整个的计划，只不过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也曾经想把我骗到川陀去，是不是?”达瑞尔又问。

安索点点头：“必须设法把你支开，你心中逐渐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显了，我们知道你正在研究精神杂讯器，而且很快就要成功。”

“你们为什么不控制我呢?”

“不能……不能。我有我的命令，我们依照计划行事，如果我自作主张，会将全盘的计划毁掉。我们的计划只能预测几率……你知道……就像谢顿计划一样。”安索的脑袋剧烈地左右摇摆，一面说一面痛苦地喘息着，几乎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我们针对个人而订定计划……不是群体……其中的几率很低……导致失败。此外……如果控制你……其他人也会发明……没有用……必须控制时机……更巧妙的……首席发言者自己的计划……不知道全盘的……除了……没有成功……啊——”他筋疲力尽了。

达瑞尔用力摇着他的身体，同时吼道：“你还不能睡，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啊?你说啥……哦……不多……会感到惊讶的……五十……已经足够了。”

“全都在端点星吗?”

“五……六个在别的世界……就像嘉丽……我要睡了。”

安索陡然甩了甩头，好像是拼命要力图振作。他想在挫败之后再争回一点颜面，而这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果然，他的话比刚才清楚多了：“我已经几乎将你击败，本来可以将防御装置关上，把你的心血毁掉，让你知道究竟谁才是主宰。没想到你却给了我一个假的控制器……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他终于睡着了。

屠博余悸犹存地问道：“你怀疑他有多久了，达瑞尔?”

“从他来找我的那天起。”他用很平静的口吻说，“他自称是从克莱斯那里来的，可是我很了解克莱斯，也明白我们两人为何不欢而散。他对第二基地这个题目充满狂热，可是我却遗弃了他。我这样做有我的道理，因为我认为独自研究自己的理论，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然而我却无法向克莱斯解释这一点，即使我说了，他也绝对听不进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个懦夫兼叛徒，也许还认为我就是第二基地的间谍呢。他是个爱记仇的人，从那时候开始，直到他快要去世了，都一直没有与我联络。然后，突然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竟然又写信给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荐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学生，要我们两人合作，继续昔日的探索。

“这实在太意外了，如果没有外力的影响，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举动?所以我就开始怀疑，这件事情惟一的目的，是要我全心全意接纳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间谍。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好一阵子。

瑟米克插嘴道：“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那些第二基地的人?”他的声音听来很犹豫。

“我也不知道，”达瑞尔以悲伤的口吻说，“我想，也许可以将他们集体放逐吧。比如说，送他们到佐拉尼星去，然后在那个行星上布满‘精神杂讯’。男女可以隔离开来，更好的办法是将他们通通结扎。这样，五十年之后，第二基地就会成为历史。除此之外，安乐死或许是个更仁慈的办法。”

“你认为——”屠博问道，“我们能够学到如何使用他们那种感应力吗?还是他们生来便具有那种机能，就像骡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是长期训练所发展出来的。因为根据脑电图，普通人也都具有这方面的潜能。可是你要那种能力干什么?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因此受惠。”

说完，达瑞尔皱起眉头。虽然他不再开口，心中却在拼命呐喊。

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太容易了。他们失败了，这些所向无敌的超人，竟然像故事书中的坏蛋那样，最后被好人一网打尽——他并不喜欢这个结局。

老天啊!一个人要何时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又要如何才能确知自己不是傀儡?

艾嘉蒂娅马上就要回来了，自己终将面对那个最后的难题，但是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这件事情。

她回来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却始终无法忘怀那个念头。

他怎么可能不想呢?不知道是什么魔法作祟，她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已经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少女。她是他生命的延续，是那段婚姻留下的惟一纪念——那是一段苦乐参半的婚姻，蜜月几乎没有度完就陡然结束。

某一天晚上，他尽可能用最自然的口吻问道：“艾嘉蒂娅，是什么让你想到两个基地都在端点星上?”

他们刚从戏院回来。刚才在戏院中，他们坐在最好的座位，两人都有专用的三维视镜。她还特别穿了一件新衣服，乘兴而去，尽兴而归，玩得开心极了。

听到这个问题，她瞪着父亲好一会儿，然后干脆地答道：“啊，我不知道，爸爸，我就是想到了。”

达瑞尔博士心头立刻蒙上一层冰霜。

“好好想一想，”他急切地问道，“这一点非常重要。你怎么会想到端点星上有两个基地?”

她微微皱起眉头：“嗯，我遇到了嘉丽贵妇，我发现她是第二基地的人……安索不也这么说吗?”

“可是她在卡尔根，”达瑞尔毫不放松，“你怎么会想到端点星的?”

艾嘉蒂娅沉默了好几分钟，她是怎么想到的?究竟是怎么想到的?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感到自己无法完全掌握自己。

她终于又开口道：“她知道许多事情——我是说嘉丽贵妇，她的情报一定是从端点星来的。这样说难道不合理吗，爸爸?”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地对她摇头。

“爸爸，”她喊道，“我就是知道，我越想就越肯定，觉得完全合情合理。”父亲眼中露出了茫然的目光，对她说，“很糟糕，艾嘉蒂娅，这实在很糟糕。面对第二基地的时候，直觉便是一种可疑的征兆，这你应该了解吧?那种念头也许只是单纯的直觉，却也可能是遭到控制的结果!”

“控制!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令我改变了?喔，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她一面后退，一面说，“安索不是说我猜得都对吗?他已经承认了，承认了每一件事，而且你们也在端点星把那些人都一网打尽，对不对?对不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知道，不过……艾嘉蒂娅，你愿不愿意让我为你做一次脑电图分析?”

她猛力摇着头：“不，不!我害怕极了。”

“怕我吗，艾嘉蒂娅?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我们无论如何要弄明白，你自己也了解这一点，对不对?”

于是，她顺从地跟父亲进入实验室，在整个过程中，她只打了一次岔。当达瑞尔正要转开最后一个开关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问道：“如果我真的发生变化呢，爸爸?你要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必做，艾嘉蒂娅。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同，我们两人立刻就离开这里。让我们回到川陀去，只有你和我，从此……从此我们永不过问银河中的任何事情。”在达瑞尔一生中，从来没有一次分析做得比这次更久、耗费他更多的心力。等到分析终于做完，艾嘉蒂娅蜷缩成一团，根本不敢张开眼睛。但她随即听到了父亲的笑声，而这就足以代表一切。她立刻跳起来，扑到父亲的怀抱中。

当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时，达瑞尔兴奋若狂，喋喋不休地说：“这间屋子在最强的‘精神杂讯’保护之下，而你的脑波仍然完全正常。我们真的逮到他们了，艾嘉蒂娅，我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爸爸，”她喘着气说道，“我们现在可以接受奖章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求免去这个活动?”他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瞪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又开怀大笑，对她说，“没关系啦，反正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好吧，你可以上台去接受奖章，还可以当众致辞。”

“还有……爸爸?”

“啊?”

“从今以后，你能不能改口叫我艾卡蒂?”

“可是……没有问题，艾卡蒂。”

胜利的骄傲渐渐渗入、充盈他内心。基地——第一基地——现在已经成为惟一的基地，变成了银河绝对的主宰。再也没有任何障碍横亘于第二帝国——谢顿计划的最终目标——与他们之间。

只要不断向前迈进就行了……

谢天谢地……

第十六章 真正的答案

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上，一个地点不明的房间中!

某人的计划完全成功了。

首席发言者抬头看了看弟子，然后开口道：“五十名男女，五十位烈士!他们明知下场不是被处决，就是遭到终身监禁。而且，他们还不能事先接受意志力的强化——否则很容易就会被侦测出来。不过他们却没有表现出一点软弱，他们顺利地完成了计划，只因为他们热爱那个更伟大的‘计划’。”

“人数不能再减少一点吗?”弟子以不解的语气问道。

首席发言者缓缓摇了摇头：“那已经是下限了，如果人数再少一点，对方就不可能会相信的。事实上，从纯粹客观的角度而言，至少需要七十五个人，才足以吸收可能的误差。不过别操这个心了，发言者评议会十五年前拟定的行动方针，你研究过了没有?”

“研究过了，发言者。”

“和实际的发展比较过了吗?”

“是的，发言者。”顿了一顿后，弟子又说，“我感到十分惊讶，发言者。”“我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经验。如果你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个月——事实上，应该说多少年——才将这个计划修改到尽善尽美，你就不会感到那么讶异了。现在告诉我其中的内容——用普通的语言，我要你将数学都翻译成普通的语言。”

“是的，发言者。”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便说，“原则上，必须让第一基地的人彻底相信，他们已经找到了第二基地，并且已经将它摧毁。这样一来，一切就回到了我们所希望的原点。从今以后，端点星恢复对我们一无所知的状态，在他们的一切算计中，都不会再将我们列入考虑。我们再一次安全地藏匿起来，那五十个人便是我们付出的代价。”

“而卡尔根之战的目的呢?”

“让基地明白，他们有能力战胜有形的敌人，以扫除骡所带给他们的打击，让他们重新恢复自尊与自信。”

“你这里的分析不够完整。记住，端点星的人对我们抱着相当矛盾的情结——他们认为我们拥有优势，因此对我们又憎恨又嫉妒；然而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却又始终仰赖我们的保护。如果在卡尔根之战发生前，我们就被他们‘摧毁’，将会为整个基地带来普遍的恐慌。一旦史铁亭发动攻击，他们将失去面对这场战争的勇气，而史铁亭便会得逞。只有在胜利的骄傲冲昏头的情况下，我们的‘毁灭’带来的负面影响才能减到最小。即使多等一年，他们的成就感也将冷却一大半。”弟子点点头，又说，“我懂了。那么从此之后，历史的轨迹将一直遵循谢顿计划发展，不会再有任何偏差。”

“除非——”首席发言者强调，“又有什么个别的、不可预见的意外发生。”

“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弟子接着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存在。只是……只是……目前的态势，有一点令我很担心，发言者。第一基地发明了能产生精神杂讯的装置，那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强力武器。至少，这种情形以前未曾出现过。”

“说得好，但他们却找不到需要对付的敌人，所以那个装置将永无用武之地。就好像我们的威胁与刺激消失之后，脑电图分析也会变成一门无用的科学，其他方面的科学很快会取而代之，因为它们可以带来更重要、更立即的回报。所以说，第一基地这些第一代的精神科学家，也将是最后一代；再过一个世纪，精神杂讯器就会变成古董，为绝大多数的人所遗忘。”

“嗯——”弟子在心中默默盘算着，然后说，“我想您说的很对。”

“可是年轻人，为了你将来在评议会中的工作，我最希望你了解的是在过去十五年间，由于需要处理个人的行为，我们的计划被迫得考虑到一些微妙的情况。比如说，安索必须让人对他产生怀疑，而且要使一切在适当的时机成熟，不过这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

“此外，我们必须安排一种状况，让端点星上不会有人过早起疑，想到他们的世界就是所要寻找的目标。这种想法必须由那个小女孩——艾嘉蒂娅——提出来，而且除了她的父亲之外，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个情报。因此，她必须被带到川陀去，以确保两人在时机成熟之前不会接触。这两个人就好像超核发动机的两极，少了一个就无法运转，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才将开关按下，让线路接通。而我设法做到了!基地与卡尔根的最后一战，必须要处理得极为恰当。一定要让基地舰队信心十足，而使卡尔根舰队未战先怯，人人都想开溜。这一点我也做到了!”

此时弟子又说：“我好像觉得，发言者，您……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大家……的行动，都得依赖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达瑞尔博士没有怀疑艾嘉蒂娅是我们的工具而我检查这方面的计算，却发现他会起疑的几率约有千分之三百。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又会有什么变化呢?”

“我们已经做了完善的防范。你学过干扰高原的理论吧?它究竟代表什么呢?当然不是植入某种情感倾向的证据。即使再精密的脑电图分析，也完全不可能侦测出这种变化。这是拉弗特定理的结果，你当然应该知道。真正能在脑波上显示的，是将原有的情感倾向取出——切除——所造成的影响，那种变化一定会显现出来。当然，安索负责让达瑞尔知晓有关‘干扰高原’的一切细节。”

“然而，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让一个人受我们控制，而又完全不会在脑波中显现出来?唯有那个人原先根本没有任何情感倾向，这样便可免去切除的过程。换句话说，如果那人是个新生的婴儿，整个心灵如同一张白纸，我们就能够做到这一点。十五年以前，当计划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刚刚在川陀出生的艾嘉蒂娅·达瑞尔，就是这样的一个婴儿。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受到控制，而且这样最好，因为这个控制帮助她建立了一个优秀、聪敏的性格。”

首席发言者轻轻笑了一声，又继续说下去：“就某一方面而言，整个事件的讽刺性最令人感到惊讶。四百年以来，多少人曾经被谢顿的一句‘银河的另一端’所愚弄。针对这个字谜，他们各自提出了特定的、物理科学的解答；真的拿量角器和直尺测量银河地图，想要把‘另一端’找出来。结果，不是绕到银河边缘一百八十度之处，就是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

“而我们最大的危险，在于仅仅根据物理观念，的确有可能推测出答案。你也知道，银河不是一个扁平的卵形体，银河外缘也并非一个封闭曲线。银河其实是一个双螺旋，至少有八成的住人行星位于主螺旋臂上。端点星位于螺旋臂的最外端，而我们则在另外一端——螺旋线的另一端在哪里呢?当然，是在中心区域。

“不过这实在太明显了，好像是个根本不切题的答案。如果钻研这个问题的人，能够记得哈里·谢顿是一位社会科学家，而不是自然科学家，再根据这一点调整他们的思维模式，就应该可以立刻想到这个答案。对于一名社会科学家而言，‘另一端’代表的是什么意义?地图上的另一端吗?当然不是，那只是一种机械式的诠释。

“第一基地设在银河外缘，该处原本是昔日帝国势力最薄弱、受到文明洗礼最

少，财富与文化趋近于零的地方。哪里又是银河社会的另一个极端呢?当然，就是

帝国最强盛，文明最发达，财富与文化鼎盛之处。

“这里!这个中心!就在川陀，谢顿时代的帝国首都。

“这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事。哈里·谢顿留下一个第二基地，是为了要维护、改进、推展他的计划——早在五十年前，许多人就已经明白这一点，或者至少猜测到了。而这个工作最适宜在何处进行呢?自然是在川陀。当年谢顿领导的研究在这里进行，数十年搜集的资料也全都汇集此地。此外，第二基地的目的是要保卫谢顿计划，不让计划毁于任何敌人之手，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的!而对于端点星和谢顿计划而言，最大的威胁来源又在何处?

“在此地!就在川陀这里。帝国虽然已经奄奄一息，可是前后有三个世纪的时间，帝国仍然有办法摧毁基地——只要他们决心这么做。

“一个世纪前，当川陀沦陷敌手，遭到史无前例的劫掠，整个行星变作一片废墟时，我们自然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大本营。在满目疮痍中，只有帝国图书馆与周围的校园安然无事，这一点也是银河中人尽皆知的事实。然而即使是如此明显不过的暗示，却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艾布林·米斯就是在川陀发现我们的下落，我们只好提早结束他的生命，令他无法说出这个秘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借重一个普通的基地女子，借她的手来击败骡强大无比的突变异能。当然，这样做难免会使人怀疑到这个行星——就在此地，我们对骡做了首度的研究，因而订出了最后击败他的计划，而艾嘉蒂娅也是在此出生的。从此就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终于使得谢顿计划重新回到正轨。

“我们所暴露的秘密，所有的那些漏洞，竟然全都没有被发现。这都是因为谢顿所说的‘另一端’是别有所指，他人却都自以为是地另做解释。”

首席发言者沉默了良久。他刚才对弟子所说的那些话，其实，更像是在为自己解说一切。现在，他站在窗前，抬头望着苍穹中不可思议的强烈光焰，望着从此永远太平的广袤银河。

“哈里·谢顿将川陀称作‘群星的尽头’，”他又细声说道，“为何不能是个诗意的意象呢?宇宙一度完全受到这个星体支配；所有的恒星都曾经跟此处保持联系；古谚有云，‘条条大路通川陀’——这里才是群星真正的尽头。”

十个月以前，首席发言者曾站在同一个地点，满怀沉重的心情，抬头凝视着拥挤的星空——在人类称为“银河系”的这个巨大物质团块，再也没有比中心处更拥挤的区域。如今，在那张浑圆、红润、朴素的脸庞上，首席发言者——普芮姆·帕佛——微微现出了一个满意的神情。

(全文完)